(三)农村医疗站的小眉 (试发表)

作者:
恶鸟
作品:
去落山岗 (小说 创作) 第3章 共4章
这个仓库不小,只是有点潮,我把旅行包放下来后,第一个事情,去打开窗户,一股 子的泥土味,一扇玻璃已经碎了,一张年画对折了夹在那里。这里望过去,是小眉说的南 山(应该不是陶渊明的悠然见南山的南山,只是一个带方向的山,和我住的那地方的西 山一样,只是无名的山而已,山中有泉,叫白石泉,那水从山里一直流到落山岗,长年不 断,遇夏日暴雨,偶尔会有山洪,但泉的源头,说住有一位禅师,这是蒲城地图上对于白 石泉的一个景观注释),山上有一条白的带子,蜿蜒着,估摸是山涧之类,坐山带水的。住 一天只要五元。小眉说,以前只是镇子上的一个开陶艺作坊的住过,不知道为什么就跑 这里来,租了这个屯粮的仓库,搞得泥糟糟,小眉说泥糟糟,还用手抓了抓头发,那个陶 艺工还在边上盖了个不错的小洋房,只一层,可惜没几月就烧掉了,然后人也就不知道 去了哪,不过待人不错。小眉就是这个乡村医院唯一的一个医生了。她边打扫地上的泥 渣子和一些破陶具,跟我说,这仓库后面就是医疗站的后门,这边有个门也可以打开,只 要把床挪一挪,这样你就可以从后门走到医疗站,再到岗上了,晚上岗上会多一些人,田 里归来的,做工的什么,端着饭碗在那聊天,她回头看我,饿吗,这里没有饭馆,你可以再 加五元一天,可以包你伙食,我自己烧的,平时我也自己烧,多你一个不多,但终归是客, 需要添点菜,收你五元,以前那个做陶艺的人,也是我烧的菜,你会住很久吗。我不是打 听你的意思,就是问问,如果长,我还可以便宜点,嘻嘻。这个嘻嘻笑的她自己有点不好 意思,我说这里有收音机吗。岗上就有一个广播。她说。我意思是半导体收音机,拿在手 上的那种。那没有,你要听歌吗,我卧室有个c-d 机。那不用,我只是听天气预报,算了, 估计这里也听不到他的天气预报,他的,也许也算不合时宜的天气预报员。后面这句话 也是自顾自说了。我和小眉一起搬开了床,把床后的边门打开。后面是个院子。有一株 棕榈树,孤立着,一半焦黑了,看得出曾经这里有过一场火。棕榈树弯向小眉的乡村医院 的瓦房。小眉拖了很多垃圾东西出来,用几根竹竿挑起来,又从医疗站拿出一床毯子晒 在上面,她告诉我那毯子是她自己的,又薄又小,干净,虽然是夏天,睡觉还是要盖下肚 子,夜里岗上还是有凉风的,容易伤风。我听小眉讲到伤风很敏感,我想像它是一个医生 经验内的词吧,另外让我容易想起一本书,从伤风联想到伤寒,然后《伤寒论》(在我想像 里《伤寒论》不止是一部关于伤寒热病的中医书,更像是张仲景在阐述一种天人相应的 信仰,还有发条同住的那个男人的话,每种疾病都是由一种信仰引起,让我感觉生病,治 疗包含了很暧昧的交错关系,而临床医学,会让我以为医生和病人更加贴近的一种表 现,它已经如此靠近了床,加上中医的临床,就更加在望闻问之外,还需用手,切和摸,在 这过程里,我觉得是除去中医药材饮食效果之外,还有那么一种疾病信仰存在,倒不是 认为中医是一种巫术,而是同样具有西方心理治疗作用的医学),这个院子另一面就是 岗上的那条河。有几个石板台阶可以下去。过路人骑着车从对岸过去,从这边看得真切, 从过路人那边看过来,这个三面墙围起来的院子,仿佛是个空的舞台,棕榈树就像道具, 还有我和进进出出的小眉,她穿着迷人的白大褂,河边有风吹过。 岗上的这一小撮矮房子,那个懒散的理发店,台销店,以及这一个阴暗里的乡村医 疗站,高空看起来,像一种散落的分布,小孩子偷完桃形李,被人吆喝,慌张奔跑途中,从 口袋滑落,掉在地上就是这样一种,等待一些过路人,在第二天黎明拾起,洗洗还能吃, 也不避免夜里被走夜路的人深一脚浅一脚不幸踩中,当然还有一些乡村野物临幸,从河 边湿地上的足迹可以看出。那烧掉的房子,并没有彻底消失,除了棕榈上的黑焦,丛生的 杂草沿着地基划出了一块空地,留出几块铺着的瓷砖,能够看出以前盖这个房子的人的 讲究,白色的大理石甚至有几处残留,我喜欢在这个废墟上,仰望对面的南山。小眉搬出 一把椅子和一根长竹竿,上面带一个钩子,让我站到椅子上,去把医疗站房顶的废棕榈 枝挑下来,还有几个空瘪的饮料瓶子,几截炸过的鞭炮。她负责站在远处,靠近我住的粮 仓门口,踮起脚,指导我该朝向哪里,怎么用力,除尽以后,她再拿簸箕,扫把清理了地 面,然后转身说去准备午饭(已经将近两点,我早已饿过头了,只是没好意思跟她说,刚 才挑树枝的手,就已经在颤抖),小眉出了医疗站,向岗那边走去。剩下我空荡荡一个人 在废墟上。我擦了下椅子,拿出照片,靠在棕榈树上看起来。 在小眉搬出午饭桌和小椅子前,落山岗医疗站来过两个乡民,腿肿得厉害,被蛇咬 的,其中一个乡民还是有经验的,他知道是被毒蛇咬的,所以用小刀割了十字的一个口 子,放了些毒血出来,用裤腰带一直勒紧大腿以下部分,这样,下面还是肿得发紫,乡民 嘴里一直说,有些年头没见过这样的情况了,毒蛇一窝一窝出来,追着人咬,灾变了不 成,真是的,灾变不成。小眉给他们做了包扎处理,让他不要激动,别说话,吃了一些消炎 药,就在另外一个乡民陪同下,上了一辆去平安镇的瓜果拖拉机去了。这样小眉挪出一 个小方桌到棕榈树下,端出一盘美味的河蚌(清蒸的,撒了点葱花和捣碎的蒜头,滴了点 黄酒和酱油之类,外加一小碟醋)和蛋黄南瓜(蛋黄捣得很细腻了,像水果沙拉的奶酪一 样)的时候,已经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我饥肠辘辘地,把照片随手放到一侧,原本打算还 整理下旅行包里的东西,来的时候急,什么东西都乱塞,平常那个包就放过一些出远门 的必备品,我也没检查,上次去紫霞洞那边的时候,我想一些需要的东西都带着的(洗漱 的,相机,手电,指南针,笔记本,笔,也许还有本书,这些都垫在一个小帐篷下面,所以就 没去翻看,书不知道有否,记得带过一个《瓦尔登湖》,很早的了,说不好还带了简易收音 机)。蛋黄南瓜很香,小眉说本地的河里的水鸭下的蛋,自己腌成咸鸭蛋的,这河蚌就是 那被蛇咬的乡民给的,这是本地乡俗,一般小伤小病不收钱,药品可以去乡镇申请,多少 年了,听上一个老医师说,这岗上的医疗站,原本就是一个老中医的地儿,是那种老到需 要自己进山采草药的医生,医疗站里还有些上古的医书,当然现在没人看了。都不用中 药了嘛。反正这边最多也是一些小儿感冒,发烧,痢疾,简单外伤包扎,打个针,挂个点滴 之类,其他的厉害的,都上镇上,省城去。我帮小眉,张罗一块黑色的遮荫用的塑料膜,两 只角绑在医疗站的柱子上,一只绑在棕榈树上,再用一根竹竿撑起一角,这样日头就晒 不到了。小眉调皮地拍了拍手,你喝酒吗?小眉举筷子前,我说不喝了吧,没那么麻烦,直 接上饭了。你是来找那俩姑娘的吧,小眉指着地上的两个照片。两个姑娘?我反问。不 是吗,虽然是背影,但我能看出来,是两个啊。怎么看出来?我诧异,弯下腰拾起照片。脚 踝。你看两只脚,趴在草地上的那个脚踝,虽然凉鞋穿着,你还是能看出来,和集市里那 个女孩,她们不只是穿着不一样的凉鞋,而是脚踝不一样,一个皮肤干燥,同时由于角质 层厚一点,有点双脚踝的样子,其实就是小茧增生,另外一个,在集市里的那个,细腻,滑 嫩很多,白白净净,脚踝凸点有光泽,我没猜错的话,她是省城的大家闺秀,一个是本地 的,那个草坡我认识,就在岗对面的不远的一个茶庄后面,那里有一个这么大的粮仓我 认识,堆着很多干草饲料,养着很多牛,明天周末我可以带你过去看看,我认识一个看牛 的年轻人。小眉说完,拿出她的脚,指着脚踝给我看。小眉的脚很小,也白净漂亮,可以看 到皮下的蓝色和红色的血管,这样的脚,在乡村我想是很少见到,我又看了看我的脚,有 点粗糙,因为这几日长途,稍稍浮肿,小眉用脚后跟垫着,翘着前半只脚,脚趾头在阳光 里慢慢伸开,收缩,让一小个光斑在右脚的脚指头上来回移动,你也应该多泡泡脚,像 我,一般晚上用两三滴精油和蜂蜜放入热水中,丢入一个绿茶袋,绿茶充分泡开后把双 脚浸在水中,水温接近体温的温度,再按摩几下,会对身体很有帮助的。我看着小眉的脚 心,慢慢用嘴巴的上颚和舌头,启开了一个河蚌,轻轻含住了河蚌肉,咬了下,里面浸入 的醋挤出来,混着酱油和蒜的味道,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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