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和詹姆斯.提普垂说些什么?——What Shall We Talk to James Tiptree Jr?

杂文 创作
李兆欣 发表于:
《新幻界》某期
我们能和詹姆斯.提普垂说些什么? What Shall We Talk to James Tiptree Jr? ——A Introductory Story Dedicated to James Tiptree,Jr(Alice H B Sheldon,1915-1987) “她是一个矛盾的人。”他说话的样子一本正经。 这句话你说给提普垂听,得到的只能是一个笑纹,让你一头的雾水和郁闷。当然问题不在这,而在于你不太容易说给她听,以前她这个人不怎么好找,大家用了十年才找到她,那是1977年。后来她不喜欢被你们看见,又过了十年,死了。当然这些话我没说出口,因为他还没说完—— “我还没说完,没错其实每个人都是矛盾的人,我们精心组织编排一下,所有或者绝大部分吧,这些人都能显示出各种各样千篇一律或者匪夷所思的矛盾面。”他似乎不允许我有走神的机会,我真的怕他憋死,当然这是一个修辞说法。我们周围的一切都是空虚,没有空气也就不存在憋死的可能,这就是我们的独特之处。 “但是她的独特在于——” 她的矛盾性是如此纯粹,如此贯穿在她的作品和生命中。 “……我们可以将其列入最奇特的美国作家之列,与楚门.卡波特,杰克.凯鲁亚克,西奥多.斯特金这些名字为伍——后者是她最欣赏的科幻作家,对她影响颇深。”他还是一本正经,根本没有注意我其实没在听,因为他正在说出的我已经知道,而他将要说出的我也正在想到。 我/我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们不是用来知道这个的。 我和他,或者说我们,负责收集、分析、理解一个人类,一个叫做“詹姆斯.提普垂”或者叫“艾丽斯.谢尔顿”的人类。我们的使命和我们存在的目的,全都因为她而出现。所以我们不用知道为什么需要两个人,为什么需要他不停地说给我听,为什么我们知道对方所知道的一切事情,为什么我们要做刚才和现在所有这一切。我只知道这都是有目的的,至于他知道或者不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想找到些东西穿在身上,从刚才起我突然觉得有些别扭,想离这个曾抱在一起的人远一点。他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他挠挠头,继续说下去。 “一切都可以从她生命结束的十年前说起,那一刻就如同她的小说般,一件死亡带来了世界的改变。” 科幻学者约翰.克鲁特说,提普垂的作品很少有不包括死亡的,无论是个体、精神、希望还是种族。她是一名科幻作家,这也不是偶然的。克鲁特这样解释,她既不愿在60年代女权主义的运动里冲锋陷阵,但又希望能有地方说说关于女人的问题。克鲁特是在她死后说的这些话。她死后仍然有一些作品出版问世。人类为什么喜欢死去的人?或者他/她们只是寻找某种生命的特质,某种不被生命本身的姿态所迷惑的特质? “1976年提普垂的母亲去世。” 提普垂的母亲是一个多产的作家,非洲探险家,他们一家在提普垂小的时候曾游历过世界各地,比如参加非洲山地大猩猩探险。她去世之后,提普垂公开提到了她的名字,于是有人找到了讣告,然后找到了艾丽斯.谢尔顿。终于,1977年,她的身份正式曝光。我似乎能理解她对此的感受,就好像在起床的时候找不到自己的衣服了。那并没有什么妨碍,但是绝对很别扭。就是从这时起,提普垂身上那种神秘的魅力没有了。 “……之后她的创作力枯竭。她在1986年说,我只是又一个女人,和自己的悲伤往事为伴,毫无魔力。那一年,她丈夫病倒,失去视力。第二年她开枪杀死了他然后自杀,两个人手牵手躺在床上。” 我漏掉了他刚才说的话,不过我想起来了,毕竟这是我和我们的回忆。西尔弗伯格1975年给她的短篇集《温暖的世界和其他》作序,说“有人怀疑作者的性别,但这是荒谬的,我认为其写作有一种明显的男子气概。”他还说,这就像海明威那么明显。1972年哈伦.埃里森在选集《危险的幻想2》序言中提到“凯特.薇勒姆是年度女士,而提普垂代表男人。” 我觉得好笑,继而伤感。提普垂究竟是在科幻领域寻找自己,还是打算创造另一个自己呢?无论哪一个,她都失败了。她自己说,使用假名是因为要逃避过去在一些讨厌的工作里总是成为最耀眼的女性角色,她对此厌倦,希望做一个普通的成功者,一个男人。可我知道,她一直就是一个成功者,总是很耀眼,这是谁的错呢?所以,她的写作总是关注三件事:性别、死亡和自由意志。或者说,她必然要写一些女人为了摆脱什么,选择死亡的故事。 或者说,你可以认为这就是她一生的主题。所以她是一个纯粹的简单的矛盾的人。 他还在寻找各种各样的资料,我们周围的虚空已经被文字和影像占满,也许他存在的目的就是寻找资料。 我觉得没劲,反正这不是我的目的,我是来理解提普垂的。我们准备好以后,最终要完成和提普垂灵魂的谈话,然后把我们和她一起归档。我们要成为活生生的档案,一条名叫“小詹姆斯.提普垂”的永恒标签。 所以,我得知道我们要和她说些什么。之前已经说过的一切,肯定没有必要再次重复。那么说些什么呢?我们只有资料,没有任何帮助和提示。我们有无限的时间和能力,也没有任何要求和催促——除了一条:理解提普垂。 我拿起一长卷纸,这是一篇小说,叫做“Love is the Plan the Plan is Death”(命定的爱与死)。 他作了标记在上面,别人的评语和讨论。 1973年星云奖短篇小说获奖作品,1974年雨果奖提名。 “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驱动,一种强烈的坚冷忧郁,一条作者绝不退让的前提。” “也许这是一篇环保题材的小说,作者很可能想到了全球变暖的话题。” “这是罕见的没有人类出现的科幻小说之一,而且还是一篇爱情小说。” “这种生物的特点简单而致命,因此他们的选择也格外纯粹。” 我看完以后,觉得这都是废话。 这是一篇简单的小说,简单之处就在于它完全是从自己出发的,它就是一个关于发现自己和周边世界的故事。一个环境交替的世界,一种随冷暖而周期生死的生物。在某个时刻,有两个生物相遇然后分开了。相比人类自己,这个世界除了更简化之外,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人类同样生活在变化的世界,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而他们自己的爱情也不过如此。 “简单本身如果要具有力量,需要能突现出某种特质,某种在复杂中看不见分不清的特质。如果没有这样一把尖锥,简单的外表只会显得更简陋。”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我,有点迷惑。 “你找到了什么?”我不指望他明白。 “我想我快要收集完了,人类还真是制造信息的能手,各种微小的变化虽然没用,但还确实挺有创意。”他正在绘制一些图表,上面满是数据。 “应该会有用,你看过这篇小说了么?”我也许想和他说些什么。 “我分析过了,不错,有些代表性,是她关于决定论和自由意志主题的代表作品之一,此外对性别倒置和死亡与性的主题也有不错的阐述,而且在科幻小说整体类型的拓展上也有创新。我感兴趣的是……” 我还是没办法让他明白。但是我知道提普垂明白,因为她知道这一切就是这样的,环境决定命运,命运决定爱和死。 她写给厄休拉.勒古恩的信是这么说的。 “无法通过的沼泽,忠诚的狗,小个子女人 “想想如果我们对大象的了解全都由大象自己写就,这该是多么怪异的情景。我们还能认出什么?大象作者会如何描述——甚至如何理解——那些对所有大象来说普通平常的细节?我们会发现我们自己是通过间接的线索测知一切;比如说,大象自然学家肯定会告诉我们所有其他动物都受制于没有鼻子,这就造成他们以不自然的方式使用手爪。……那么在男性人类描述他的世界时,他从他不言而喻的自我中心出发去丈量。他认为沼泽是“无法通过”的,狗是“忠诚”的,女人是“小个子”。 “唯一能从外部观察男人的动物当然只有女性人类:我们这些住着他的屋子,躲在他的身后,存在于他的星球上的女人。而重要的是我们在这么做。这种不完全被人所知的动物决定了我们个人生活的所有方面,还阻止了地球毁在他的手里。——詹姆斯.提普垂” 她说得对,男人和女人本就是两种动物。她作品中的人性也许正如SF Study的某篇论文所说,只是一些孤独的单身主义者,永远分裂、自我矛盾,寻找归属和爱,一旦找到又立刻将他们杀死。她们寄希望于外界的介入,比如外星人,希望他们能拯救自己没有归宿又无法终结的一生。但是她们只是海岛上的原始人,崇拜远洋轮船和飞机,她们自己为了祈祷而绘制的飞机跑道其实毫无用处,没有人会来。 我伸出手一挥,抹掉了周围所有那些数据和文字。他惊慌失措,四处去抢正在消失的资料,冲我大叫,“你在干什么?我就要完成了!” 我听见了敲门的声音,提普垂已经在门外了。我想用枪是个好主意,她会理解这种幽默感的。 清理掉尸体,我打开门,看到了提普垂。 “你画的跑道我们看到了。” 她还是那样笑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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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1-11-25 16:5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