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用经典概念进行分析的一次尝试

非文学 创作
李兆欣 发表于:
《新幻界》某期
运用经典概念进行分析的一次尝试 ——对四部科幻小说的主题性评论 科幻小说无论如何发展,仍然可以适用小说的通用评判标准。而科幻小说的独特价值,既在于对现有世界的反观,也就包括对现有小说评判标准的重审。这也就是我打算要进行的工作:运用经典的批评概念对四部著名科幻小说进行评论,并找出这些小说对上述标准本身提出的问题。 这四部书包括《阿努比斯之门》(The Anubis Gate,1983)、《神秘失踪的太空船》(Polaris,2003)(为什么不直接叫作《北极星号》呢?)、《飞向火星》(Marsbound,2008)、《末日之书》(Doomsday Book,1992),属于中国妇女出版社策划的“最终幻想联盟”书系。应该说这套书的基本水准是有相当保证的,参与者多对科幻有较深的了解。大家可以关注他们的后续动作,在此不多赘述。 首先要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 谁在讲述?谁在阅读? 也许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作者名字印在那里,读者就是你。但所谓评论往往就在此处发无端之微。比如《神秘失踪的太空船》和《飞向火星》,故事都出自人物之口,而他们所讲述的对象可能也不是你。而是某个不知名的听众,甚至他们自己。来看看《飞向火星》的叙事人物,一个18岁(直到最后一章之前)的女孩,讲述的口吻世故、冷静,以致有点刻薄。那么她在对谁讲话呢?不会是和故事同时的某个人,因为她没必要事无巨细地记载行动和情绪;也不是某个采访者,因为这不是回忆形式的记录,况且也没有某种对华的情景(何况不可能和任何一个人说到那么细节的情感)。所以这里首先就有了一个问号(?),“她对谁讲述?”这个问题决定了她为何而说以及所说为何。也许,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是她自己的日记,而这个女孩具有某种详细记录一切的癖好。因此,这些文本就变成了一篇篇独立的段落,互相之间具有某种程度的独立性。这似乎将叙述口吻本身也变成人物性质的一部分,从而稀释那些针对人物塑造和文风的评论。 别高兴的太早,翻开145页,这是第二章的倒数第二节,结尾一句话“事实上,危机才刚刚开始。”毫无疑问这是事后才能知晓的。而之后第三章中又有三节结尾,都有这样的信息。当然我不去考虑作者是否有意或无意,因为这其实不能改变什么。问题在于我们是否能确定某种观察的角度。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具有高度日记癖而且经常回头补充前文的姑娘,或者更合理一点,整个文本应当是事后根据当时的记录修改而成。似乎很无趣?也许是,但是这里涉及到一个非常复杂而有趣的问题:人物。 人物也许是一部小说里的重中之重。因为人物承载了非常多的观念和价值,从而可以构成大量分析的基础。从《飞向火星》的这个回顾过去的世故女孩来看,她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异化的视角。 其实所谓异化就是和常规不同,换句话说她是一个不常见的人物。而既然这样的人物成为故事的讲述者,自然也就成为所谓异化的视角。 然而这个特征之所以重要,在于成功地体现了这种异化下的种种概念,并且找到了新的问题。 说到这里,让我们看看另外三本书,是否存在讲述和阅读的疑问。 《阿努比斯之门》选用了全知全能的视角,并且随时跳入跳出,时而手持时而定点时而导轨。对这样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讲述者,疑问是不必要的。《神秘失踪的太空船》完全将视角固定在女秘书的双眼和大脑中,时刻小心不去打破视角的规则,不惜有一处采用破坏叙述风格的文体,也要完全保护视角的一致性。《末日之书》则采用较为保守的客观视角,基本不涉及人物的内心,采用文字记载和不间断的跟拍镜头两种形式表达情感和事件。 应当说,看起来这三部书都选择了较为常规的叙事角度,如果不结合其他主题,不会有什么秘密隐藏其中。其实,每部书都隐藏着自己的秘密,比如人物的结局,比如物品的下落,比如真相,比如时间。我们要做的,就是从每一个可能的点出发,去寻找书中的秘密,找到作者和我们都事先不可能知道的秘密,甚至这个秘密可能在这一时刻之前还不存在。让我们继续前行。 《飞向火星》的异化视角首先是对一般性评论的回答。这本2008年出版的小说已经有了不少的评论,相当的意见表示这部书不是霍尔德曼的成功之作,至少不适合他的年龄和风格。问题尤其集中在主人公的行为和整个情节的疏漏,例如那样的年龄除了搞来搞去还应当有别的生活,例如外星人设计的如此复杂最后的解决却如此简单而英雄主义。而在批评者的视野里,这种对作者意图的诠释和评价没有什么意义,尤其是在整个叙事是由一个无论是时间可信度还是空间可信度都相当不可靠的叙述者完成的时候。我们可以简单地回应第一个论调:也许在一个普通18岁的女孩看来,生活除了男人,就是打发无聊的时间而已,谁能否定这一点呢?至于外星人的弱智,想想人类自己吧,能用弱智来形容已经是一种恭维了,很难看出人类作为一个物种,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性。尽管结论可能相似,但这不是分析性的回答。实际上,在这里体现的是一个主体和客体的问题,也是科幻小说对传统主/客体主题提出的新方向。 除了那些后现代派之外,小说的基本结构全部建立在主/客体对立的结构上——即使是后现代,也很难彻底摆脱主体的干扰,因为读者仍然是一个主体,无法去中心化。而各种小说最根本的区别,就在于选择何种主体。例如大家很熟悉的一种文体,以阶层的分化存在为前提,表现他们之间的殊死冲突和随之形成的社会矛盾,揭示了社会发展的残酷和革命的必要。没错!…………我说的就是印度文学中描写种姓题材的作品。(请笑) 在小说中,主体是某一个个体,及其所代表的某类人。这一主体被限定在他所处的社会、经济、生理、意识形态等等条件之中,既作为文本的中心,也被各种条件所定义。我们经常看到的主体往往是限定在现实或者历史的社会条件中,他们受制于制度、经济、文化等等我们习见的桎梏,被定义为某种特定的主体。而在科幻小说中,除了这些人物在现实中的位置,还有一层是他们所代表的人类自身这一主体。因为如Gunn所说,科幻小说将人类作为一个种族,这也就给了作者更多的空间,有可能对人类这一尚未得到充分开掘,在传统小说中往往被固化在独特地位之圣坛的位置上的对象进行研究。 虽然自伽利略、达尔文、弗洛伊德以后,人类已经毫无任何占据中心位置的理由,但是限于视野和叙述的范围,文学直到科幻小说才开始能够对人类中心主义进行成规模的攻击。与有些荒野小说或者自然主义不同,科幻小说不只是将人类视为自然中的一份子,更是将人类视为一种自然过程中的产物,一种有其自身属性和周期的生物,而且这些属性和其他生物也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当然不是所有科幻小说都完全贯彻这样的观念,毕竟人类中心论根深蒂固,只有在其基础上才能建立起一个人作为主体的合法性,而读者喜欢的毕竟是容易体验的经验——看看以人类为核心和以非人类为核心的科幻小说哪一个更多就知道了。 科幻小说作为现代主义后,或者勉强称其为后现代主义时代的通俗小说主要类型中的一大类(我相信这不是妄言,现在不穿越、不未来、不魔法、不灵异的VIP网文有多少?),必然要坚持读者中心的原则,也就必然无法彻底打破人类中心论的基础,至少是在表面上。但是在其面具的背后,我们仍然可以看到之所以冠之以后现代主义的些许根据。 我们仍然先从《飞向火星》开始,之前提到的异化视角问题,实际上就是这里的主体问题。因为既然存在一个需要解释的叙述者问题,就需要给出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而且能够在文本层面找到依据——当然可能作者会说自己只是想到应该这样写或者喜欢这样一个人物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但是这仍然不能解释读者对文本的印象以及整个类型背后的发展轨迹。 简而言之,我认为这个人物是为了更好地体现人类的普通,甚至对宇宙本身神秘感的祛魅。一个18岁的普通女孩,脑子里一半是男人,四分之一是八卦和毒舌,其余的用来打盹上学看电视还有应付整个世界。我觉得这才是正常人,甚至还不算,我认为现在世界上18岁女孩的平均水准应当是90%的男人,9%上网,1%应付世界,还有男人也差不多。这就是我们所处的世界,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表示不满,何况已经是美化过了的。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个人物分明是对精英主义文本视角的一次矫正,本身就相当具有后现代感。其实所谓后现代,很多时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一小撮,而是沉默的大多数对聒噪的一小撮进行的反击而已。因此我要将之前的“异化”改为“低化”,这种视角并没有什么特殊,只是不迎合一些读者的期待。 而这个人物带来的视角,一方面非常合理地体现了人物本身的上述性质,另一方面在人物对整个世界逐渐认识的过程中鲜明点出了作者的意图。作者通过这样一双也许不明世事但也往往直击要害的眼睛,将生物还原到好人和坏人的小孩逻辑,却反而打碎了人类对自身不自觉地的抬高企图。科学界都还在争论不休,无法确定我们对外星人的种种假设是否合理,那么科幻小说为什么要绝对按照他们那技术主义的设计画图呢?也许在这里,反人类中心论很容易滑入反科学主义的空洞口号中去,但是作为一种文本策略,可以说小说选择的视角无疑是成功的:很多人看过之后的第一感觉都是这都是些什么样的外星人和地球代表阿。他们的失望就代表文本成功地避开了精英主义的窠臼。 再次重申的是,这只是一种文本策略,和科学原则无关,我们讨论的也是阅读效果,而不是是否符合科学依据和风险处理原则。(我为要加上这样一段感到很扫兴) 转到另外三部小说,对主体这个问题也有不同程度的发挥。《阿努比斯之门》的主体选择并不出奇,一个典型冒险故事中误入歧途的主人公,拥有知识和正直的品格。但从主体的标准上,这篇小说并不符合科幻小说的范围,主人公对更大范围的事件和命运毫不关心,非常顺利地融入到严重异化的环境中,其可信度和现在国内的穿越小说没有很大的区别。反而是两个反面角色,更担忧种族的存续,其行为有时露出一些英雄主义的苗头。这部小说对主体的敏感度主要在于其身份认同,很少考虑被周围环境所影响的情况。其实这一部书,大多数时间都在讲述一个身份认同的困局,并反复尝试不同的解决方案。化身“卡”、改名换姓、乔装打扮、女扮男装、交换身体、改造身体,等等办法都出现在这本书中,可以说,这是一本“如何不做你自己”的指南。 在这样一本书中,主体的问题就从周围环境的塑造转向了自我认同。也就是说,我们任何才能成为自己,如何确认自己就是自己。在这里,要特别强调主体和个体两个词的区别。个体太过于独立,强调自身的成立;而主体更依赖于外界和自我的认可和控制。我们往往要在文本中寻找一些痕迹,来确认人物的主体何在以及为何。很典型的例子,就是交换身体的情节,双方一瞬间交换了意识,不为其他人所知。在这一过程中,每一个主体都不同程度地受到破坏。因为除了自我意识,外界的定义也是主体的一部分。而两个主体的神秘交换无法取得外界的认可。这也就让双方都丢失了一部分的自我。与之类似的是乔装打扮的过程,扮作他者,甚至是成为男性,都会造成主体的混淆和耗散。而相对的则是化身“卡”的设定,几乎了解一切原形的所知,同时又具有自我意识,这更造成了主体究竟是增殖还是分裂的疑惑。这样复杂的处理,除了增加情节的复杂和合理程度之外,也造成了破坏本质主义的效果。文本不确定任何一个主体的优越性,所有人都可以是其他人,但从小说的情节可以看出,这种种方法均有风险,却又无法避免。我们总是要成为自己的他者,否定自我中的一部分,但同时将另一部分延续下去。而这也是历史之所以能够连续而不至于被种种设想破坏的基础,毕竟历史是由一个个人组合而成的。 而《神秘失踪的太空船》中的叙述者没有什么特殊性质,但其他的人物在自我认同的问题上也有同样的特殊性。这是一部寻找八名失踪者的侦探小说,而最终读者得知这些人都还活着,如此安排就让整个过程中出现的他们的物品和信息显得格外有意义。因为如此一来,这些物品都构成了他们自身主体的一小部分,读者应当能够从其中找到这些人物的某些痕迹。而在进一步发现他们已经获得了几乎永生,但又必须不断更换身份之后。这些物品的存在更提出了一个问题:究竟是这些物品和记录代表这些人,还是他们永生之后的状态代表他们自己呢?这也就是最后主人公没有说出的话。他们死了,其实没有死,但确实是死了。死去的是主体中的一部分,那些被外界所认可的部分。他们也是一群幽灵。 除此之外,《神秘失踪的太空船》和《末日之书》、《飞向火星》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选择了女性作为叙述主体。这种选择更为主体的意义打开了一个更广阔的空间——女性主义。 女性主义在科幻小说中的引入也许不算什么轰动性的事件,也没有哪个时期可以称其为女性阶段之类的。随着新浪潮的风潮进入,在新硬科幻回归的浪潮中平静,女性主义可以说是非常低调地影响着科幻小说。但是女性主义对科幻小说的影响绝不轻微,而且更为关键的是,女性主义被科幻所接受,然后改造为更中性更广泛的视角。在科幻小说的视界里,性别本来就不会只是二元更别说一元了,科幻小说虽然受限于作者和读者的经验限制,还无法完全突破男/女的二元对立,但是对相关问题的设想已经超过了传统观念的限制。也就是说,我们仍然可以使用女性主义的传统方法分析科幻小说,但要注意到科幻小说对人类中心论的解构已经动摇了所有关于主体本质主义的想法。我们无法假设科幻小说中的男性和女性是绝对对立的,也许还存在各种性别,甚至对性别本身的定义都需要重新审视。 回到这几部书,每一部书中都有显著的女性角色,《阿努比斯之门》中也有一个重要的女性角色“小杰”,而且大多时间都以男装出现在故事中。她们对自身的诉求都被限定在某种所谓常规女性的概念中:小杰被限制在婚姻的社会要求中,要为未婚夫报仇;《飞向火星》中只是个普通的女孩;《神秘失踪的太空船》里是一个和老板暧昧的女助手,关心工作中的神秘事件和遇到的帅哥;《末日之书》中回到中世纪的女研究者先是作为叛逆女性(当然是中世纪的标准)然后又成为一名无能为力的救护者。她们自身的表现,都是成为周围环境中的标准女性,首先承担起社会的要求。可以说在人物层面上,科幻小说中的大部分都不怎么强调甚至根本不在意女性主义的问题。但是在叙述视角的选择上,这种处理已经是某种程度的改变,标志着作者和读者更在意女性视角的价值。尤其是在叙事的层面上,针对某些传统男性视角和价值观统治下的科幻小说强调理性、斗争、占有、成就的内容进行了否定。这些女性视角的作品往往并不给出严格的逻辑性,也罕有惊心动魄的过程,不追求一个个目标的达成,尤其是最后自我价值的外在实现。但是《神秘失踪的太空船》以此标准就不在此列,可以看出这部书的主人公虽然看来独立、有内涵,但是从其主体性来说,仍然是一个传统的男性本质主义角色,被周围的男性和他们的价值观所定义、占有。 其实我们应当认为世界上不存在专门的女性主义小说,我们能用女性主义评价所有的作品,但无法找到一篇小说完全针对女性主义问题所作。实际上,在科幻小说的标准中,无论是性别还是外星人,去中心化已经是不可避免的。而这种去中心化,也同时标志着科幻小说的兴衰成败。 说到去中心化,还有两个相关的概念,一种是对异型外星人的反向塑造,另一种是暗含的太空殖民地。这两者体现在《飞向火星》中。外星人往往是难以理解、无法控制、奇形怪状的,这反映出人们对之的恐惧和渴望。而这部作品中的外星人除了长相仍然夸张之外,几乎就是我们人类的火星翻版。他们的存在完全不符合人类的推测,而他们对人类的认同感更是出乎读者的意料。这种塑造虽然不能成为下一个SETI计划的理论基础,但确实给出了反思现在假设的角度。另一方面,这也是对人类主体的进一步反思,究竟什么是人类?外星人接受和记录人类所有的信息,并且按照人类的价值观行动,那么他们是否具有人类的性质?甚或超过人类呢?我们所惧怕他们的究竟是他们的他者成分还是他们的人类特质呢?最后给孩子命名的动机究竟是何?召唤还是封存?这些都是不确定的问题。 而文中的火星则有典型的殖民地特色,在那里有着不合时宜的想法和其代理人,在文中充分体现在妲格身上。殖民地往往模仿着宗主地的一切,但显示出某种滑稽感和荒谬感。而本书完美地呈现着这两个特点,从而让我们能够将火星的情景移植到我们现有的殖民地情景中,并领会那些事件和人物的趣味。设想由殖民地的土著——火星人,还有半主动半被动去往殖民地的白人(抽奖而去和被迫无法返回),能够有机会决定宗主国的命运,最后土著选择为了共同的价值观而牺牲,留下一对幸福生活在一起的白人夫妇。你瞧,这是多么传统的殖民小说。 有关人物这个话题的最后,是悲剧的主题。 悲剧的中心就是人物,一个可以引起读者同情的人物,在遭受到了难以被读者接受的痛苦和死亡后,能激起读者对自身处境的共鸣。于是,我们就有了悲剧。《末日之书》是最接近这一定义的作品,里面有很多可以引起读者同情的人物,而几乎所有人都遭受某种程度的痛苦甚至死亡,更不要说康妮.威利斯细致的笔触描绘出感同身受的场景和情感。书中每个人都被自己的世界所限制,无法做出更好的选择,逃脱悲剧的结局。但是,这里有一些东西阻止着读者完全融入整个事件中去,似乎在暗示不应当百分之百相信文字的含义。小说中描绘的人物都是活生生的,在他们的环境中有绝对的可信性。但是他们的环境似乎存在某种不确定性,让人放心不下。小说中的21世纪无论如何也不像是21世纪,那种隐隐其中的紧张和危险,到似乎和时空那头的中世纪有某种继承的联系。而主人公所处的14世纪在故事的前半段尚未明确,明确之后又显得过于狭小,没有超过一个村子的范围。似乎这种种没有说明的内容都在暗示着,这是一个与我们现在不同的世界。一个世界范围内爆发各种流感的21世纪,一个无法确定是否与历史相符的14世纪。这种可能性在不断阻止读者完全将自身的世界代入其中,虽然影响了悲剧效果,但是又制造了另一种效果:悬念。 悬念属于我们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叙事。悬念是叙事的终结性所在,无论如何叙事都需要一个结束,而破解悬念往往就是最好的结尾。在《神秘失踪的太空船》中,关于谁在阻止他们的悬念一直留到了最后,直到他们找到最终的目的地。而在《末日之书》中,这种悬念则是究竟谁、什么引发了两个时代的疫情,然后则是各个人物的生死。在《阿努比斯之门》中,最大的悬念来自主人公的命运。 悬念需要某些形式,例如确定事件的推迟。也就是说你知道这件事要发生,但是不确定究竟何时发生。还可以通过含混、矛盾制造悬念,《末日之书》前半部分的悬念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此。以及最重要的一点,最终对悬念的揭示。悬念需要被揭示,就如同每一个聪明的罪犯都渴望将自己的罪行公诸于世,至于不被揭示的悬念,则应当叫做秘密。秘密是每部小说都具有,都需要的。可以说很多小说的神秘感都来自于此。秘密的核心在于不可被揭示,同时又应当被看到。就如同《神秘失踪的太空船》中北极星号失踪的秘密,最终仍然无法触及,但又似乎近在眼前。 小说叙事往往离不开意识形态,而意识形态来自于主体意识的存在。有什么样的主体,就产生什么样的意识形态,形成特定的权力结构。而权力的一个后果就是欲望的产生。这种欲望是来自于权力的指向,比如在斗争中产生征服敌人的欲望,在责任中产生控制一切的欲望,在时间旅行中产生控制历史的欲望,在召唤死亡中产生永生的欲望;还来自对别种欲望的复制,比如对别人爱慕对象的欲望,比如对稀有物品的欲望等等——以上都来自这四本书,不详细解释。欲望本身往往是虚无的,总要模仿别人的欲望,如此复制循环。而空虚的欲望又注定是无法满足的,这也同时是小说本身的空虚和不完满。例如《末日之书》中最后大多数人终归死去,例如《神秘失踪的太空船》中秘密终归被埋藏,例如《飞向火星》中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例如《阿努比斯之门》中历史终于打开了空白的一页。这也是一个关于结局的问题,作者往往抗拒结局的确定性,保持开放,一方面是为了保持可能性,另一方面是抗拒死亡和自我认同的无意识行为,即使是某种收束的结局,也要有一个启示录式的新未来。而具体结局的种类,大致包括放置悬念、扭转观点、线索收束、指向其他文本几类。 另一方面,意识形态的存在将科幻小说最初整个人类面对的危机逐渐转移到了内部,转移到了权力结构的层面。《飞向火星》中的外星人远没有一个古板神经质(何况还是从一个女孩的观点来看)的老女人危险;而阿努比斯之门中可怕的不是上古之神或者地狱的使者,而是某个试图火烧伦敦的老法师还有疯疯癫癫喜欢外科手术的小丑;《神秘失踪的太空船》中可以改变人类整个社会的不死之法并没有带来什么变化,只是让几个人隐姓埋名;只有《末日之书》中虽然场景很小,但是危及文明社会的疫情并不会因为什么人的作为而改变,在这个意义上。康妮.威利斯用限制作品视野的代价换取了作品本身的完整性和纯洁性。也因此,《末日之书》是这几部小说中最传统、最硬核的科幻小说,简单细腻地描述了人类在自然的考验下做出的反应。 虽然要付出如此代价,但是一部小说中不能没有意识形态,否则就无从构造小说的客体和他者。读者需要意识形态,能够迅速地辨识书的方向,以便投入其中。没有意识形态,《阿努比斯之门》无法将某些神灵归为一类,也无从塑造那些恐怖邪恶的反面人物;没有意识形态,《飞向火星》就完全获取不了解构人类中心论的效果;没有意识形态,《神秘失踪的太空船》的侦探故事就根本毫无意义,本来就应该针对不死和死亡的话题进行一番探讨才对。 关于叙事还有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画面。 画面是现在非常重要的主题,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图像时代。其实科幻小说本身就是伴着图像诞生的,第一部科幻电影比小说也没有晚上多久。而科幻小说最本质性的概念之一,“惊异感”(Sense of Wonder),更是可以在画面中得到充分的展示。这一点从几乎所有的科幻电影都需要大量的特技效果就可以看出。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当代的科幻小说已经有了一个被画面感所影响的重大缺陷——过分认知。画面的信息量很大,但是往往辨识度不高,同质化严重,这就造成读者对这种信息的认知很充分,但是缺乏疏离的效果。例如在这四部书中,很多画面和场景要么是司空见惯的科幻老套,要么是几乎就要实现的科学普及,反倒是涉及历史的两本书有一些不同的内容,但是毕竟历史内容的陌生程度有限,况且都是人类历史文化中的内容,也难免成为知识泛滥的受害者。这种现象并不明显,但是却非常普遍。长期来看,这种现象正说明了最开始的问题,科幻小说也是存在阶段性的。现在去中心化的思想已经遍地开花,科幻小说的思考很多时候不再超前,甚至开始落后乃至于沦为保守。因为整个宇宙,只要你想看,去网上搜索就可以,不需要任何专业能力和设施。于是我们就守着屏幕,看着我们自己在家中想象出的画面,却忽视了不可思议、难以理解的现实。 我们正在被自己的认知所疏离。这也许意味着科幻小说又一次重生的开始?我相信不是重新召唤硬科幻的幽灵就能解决问题,核心在于,我们有没有勇气让科幻小说指向世界本身,从各个层面剖开这个世界。否则,科幻小说只能沦为社会加速度发展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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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1-11-25 16:5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