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奥斯特:情感与故事 (试发表)

杂文 创作
保罗.奥斯特:情感与故事 最近几天扎堆看了三本保罗.奥斯特的书,除了最先知道反而一直没看的《纽约三部曲》,这三本按我翻开的顺序是《幻影书》、《神谕之夜》、《在地图结束的地方》。可能是因为想先看名声大的作品,或者被别人的意见所影响,也没准就是因为按标题字数排序罢。总之我又犯了一个小错误:把个人阅读史当成了客观历史,很轻易地说最后一本如何如何。其实,《在地图结束的地方》是最早写完的。因此我所表达的意见从第一步就南辕北辙。 我们总是从一开始就犯下各种各样的小错误,就好像把纸屑烟头扔在地上等好久才发现地毯鼓起个大包,再重头去查对补救。不过没关系,如果人们不犯错误,还需要小说做什么呢?如果没有小说,我去对谁发表意见呢?——瞧,我又犯下了唯我论的错误。 读《幻影书》之前,我对奥斯特没有什么概念,听别人说起,大致是一个很复杂又很好看的作家。这两样都很麻烦,而且往往难以统一在一起。因为复杂和好看的标准都完全因人而异,只要你愿意而且有能力,任何文本都能找出它的复杂性和好看性(我这里没有暗示好看和性有任何联系)。于是我等着,等到他在某个时刻出现在我面前,我知道那就是我该看他的时候。这样可以让我尽可能地把书当作一本书,而不是什么期待渴望的东西去看去理解。保持生猛和一无所知,我想这才是好的阅读状态。当然这样就难免搞错几本书的写作顺序,完美难求嘛。 看完《幻影书》,我领略了奥斯特的本领;看完《神谕之夜》,我知道了他的趣味;看完《在地图结束的地方》(好吧,我实在讨厌这个译名和它的长度,我在下文要用原名《廷巴克图》代替这个让我总以为这是一本旅游散文的词组),我明白了奥斯特。当然我不能说我比你们更明白奥斯特,也不能说奥斯特就到此为止了,我只是在我的个人阅读史中为他找到了一个位置,把他摆放端正了而已。 奥斯特是一个站在高高书稿堆上的情感布道士。 三个关键词:书稿、情感、布道;这就是我看到的奥斯特。 他无疑是一个文学青年/中年/老年,这一点从他大部分的作品中都能看出来,如果你没时间和愿望去都看看,那么像我一样,去看看他的小说在豆瓣上的评论和那些评论的人,就可以了然于胸。他是典型从书籍中成长起来的作家,阅读是他了解世界的最大来源。相比世界上发生的事情,他更善于也宁愿去设计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以及这些故事之间的关系。他喜欢让故事解释故事,让故事衬托故事,让故事成为故事的世界。除非一个对文学的形式美感有特别倾向的人,或者一个习惯于阅读这样文本的人,断难有这样的行文习惯。 所以在《神谕之夜》里,他甚至不顾忌形式只是形式的要求,打算让故事之间发生看似真实的影响,几乎就要成为死亡笔记那样的东西。当然他还是没有这样去做,在最后让一切都回归了原位,不同次元之间还是各安其分。而在《幻影书》中,没有这样的问题,整部书非常好地分割开不同的层面,虽然其交织和对照的复杂程度比《神谕之夜》多了很多,却没有一丝凌乱之感,不考虑故事结尾的略微潦草,就整个故事的结构精致程度来说,完全可以认为是几近完美的复杂几何图形。就好像这样的东西:http://www.bathsheba.com/sculpt/nexus/ ;而《神谕之夜》不妨看作是这样的作品:http://www.bathsheba.com/math/klein/ ,疑惑但是简单。 不过在《廷巴克图》(我还要说这个名字比译名有奥斯特feel多了)这样一部以狗为主人公,其简单程度也和狗的智力水平差不多的小说中,奥斯特完全没有考虑形式的问题,所以可以想见为什么这会是所谓首部畅销小说,而评论家却认为他有失水准。但是成功必须有过人之处,在这里,奥斯特清楚地显露出自己另外一方面的倾向:传道士。 《廷巴克图》是一部讲述理想和挣扎的小说,无论是哪一个人物/狗,都有自己的理想和为之与现实的妥协,他们都在挣扎求生,同时指望能碰到自己的理想那么一两次。可想而知,这笃定是一颗小小的纸制催泪弹,一台让翻开的手时而颤抖时而捏紧的健身器。我们会把那些人的名字记下来,把他们说的话背下来,把那些光亮翻拍下来,把那颗艰难跳动的心复刻下来。因为我们渴望成为那样,我们害怕成为那样,我们庆幸同时怜悯他们和我们自己,我们知道却不能说出来:我们也是/也会成为那样。 你瞧,我一向认为给作品的评论要配得上作品本身,无论是字数、质量还是形式,都需要同等搭配才能色香味俱全。所以我站在15层楼上用显微镜观察《幻影书》和《神谕之夜》,然后捧着《廷巴克图》从那里一跃而下。除了我要说出的话,我说出的方法也是我对它们的评价。 除了设计和说服的本领,奥斯特作为一个优良的美国作家,还擅长捕捉某些我们身上的情感细丝。那些我们可能会在某一刻说出一两句的话,都被他收集起来,缠绕在一起,编织得厚实而沉重。他在《神谕之夜》中说出的爱情,让人知道爱情的成分和浓度,难以分清难以言说的就这样被拆开看见,然后被我们拿来当作自己的话说给某个人。《廷巴克图》短短故事中间一大段的自我宣判,已经不管不顾故事和人物,把他们晾在一边,和读者一起看着奥斯特在那里激昂慷慨,而我们只有拿出纸笔抄录背诵,然后在自己的余生中不断翻开引用。他就好像一个情感收集器,把芸芸众生中每个人的一小点汇集起来,变成满满一碗。 这三个特性在这三本书中被不同程度地强调,有着不同的组合方式,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在《廷巴克图》中,奥斯特几乎抛开了形式的外衣,除了视角设置让人物显得有些距离之外,已经尽他所能贴近到篮下,用语言的魅力和说服力直接扣篮得分。在《幻影书》中,奥斯特抛出了一个完美弧线的三分球,气定神闲睥睨众生,在这一刻他跳出命运和文字的范畴,将它们玩弄掌中。在《神谕之夜》中,奥斯特又重新回到了故事里,既不过分精巧,也不太过热切,一个扎扎实实的中投,最常见最有效的得分方式。 这里没有高下之分。奥尼尔在篮下,米勒在线外,乔丹在中间,你喜欢哪一个,就选哪一个,去买他的球衣,支持他的球队,亲吻他的球鞋。而我,打算暂时关上这本写着“奥斯特”的卷宗,继续等待下一个闯进我眼睛的作者。 会是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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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1-11-25 17:0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