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尘雾的中途

小说 创作
童末 发表于:
《翼》小说专刊第一辑“山鲁佐德的意志”
1. 她俩在出门前做了一次。 实际上,直到第二天临出门前她们才想起这件事。这趟她来只待三晚,刨去小竹上班的两个白天(她自己也要加班),约好的朋友聚会,到了之后两人一算,竟然只有四五个小时是属于她俩的。 匆匆忙忙感觉不会好,她知道。但不做,心里恐怕更不舒服。毕竟从九月底小竹纽约入职培训回来后,两个人都忙得鸡飞狗跳的,一晃三个月没见了。她决定这一趟还是她去小竹那儿——小竹比她更忙是一个主要原因。五个多小时的路途后,凌晨时分她拖着箱子爬上四楼,站在一扇陌生的门前。敲门前她点开手机短信,再次确认这就是小竹发给她的找到的房子的地址。她敲了敲门,等着;她想,终于。 那晚折腾到将近三点半她俩才躺下。房间里原先只有一张单人床,她俩又搭了一张简易折叠床,放在单人床和书桌之间。听着小竹均匀的呼吸声,她在折叠床上翻了个身,弹簧在她身下吱嘎作响。她疲惫至极却没有睡意。凭着短暂的记忆,她一点点地拼凑起对这个房间的第一印象:单人床,单人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门边的一个小床头柜和一个宜家的简易床头灯——一个单身宿舍,临时,紧凑,除了满足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外,再没别的了。她不喜欢这个屋子。但她也知道,眼下“喜欢”是次要的。去年两个人前后脚毕业,紧接着回国找工作、入职,一个南一个北,一段上坡路才刚开始。 吻了几下她的后颈和肩、背,小竹钻进被子,手指滑进她的下面,舌头和嘴唇裹起她的阴蒂吮着。 “慢点,疼。”她发出嘶声。 小竹放慢了些,头仍然埋在她的下面。 “舒服么?”她听见小竹含糊的声音。 她总是会在这个时刻问她这个问题。 她嗯了一声,闭起眼睛。她想要专注些,让身体去感觉。她感到了自己的疲惫和迟缓。 她用了很久才到。小竹搂紧她时,她才发觉自己背上、头发里都是汗。小竹的大腿激烈地缠绕着她的,用力挤、擦着她的阴部,舌头重新伸到她嘴里搅动起来。 “给我也弄一下好不好。”小竹停下来问她,舌头还含在她嘴里。 “嗯——”她的口气不像问询也不像答应,只是延长在那里。 “还有时间吗?”她问。她抬起身,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想看时间但没摸到。她站起来,打开顶灯的开关。雪白的灯光刷地一下亮了。 “五点一刻了。” 小竹去冲澡的时候,她从靠墙的紫色旅行箱里打开带来的13寸笔记本,点开半个月来一直最小化在右下角的一个文档,拖到开头处,点上一根烟。 她准备再读一遍这个开头。距离动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在接下来的一天半里,她可以抽空想着它。 人生第一个真正由自己做出的行动,是在由纪子三十一岁时。她决定出家。 那天在庵中,简短的交谈之后,师傅头一次露出了应允的微笑。那距离由纪子第一次踏入庵中,已经两年过去了。 离开山野里那座简朴的小庵,是初冬午后四点多的光景。回到店铺里,由纪子向店里的几位师傅、店员交待了明日正式出家受戒的决定。从二十岁起便在店里当匠师的金田师傅听到这个消息后面色黯然。 店铺是家传的佛具店。由纪子的祖父二十三岁时店铺开张,之后父亲作为长子接手。这时战争爆发了。 那时由纪子刚十六岁。她向父亲提出受戒的愿望。 “不行。佛那儿不缺你一个,这个店往后需要你。”父亲当时就作出了这般回答。 “而且,你必须结婚,生孩子。之后你再要做什么我不管。” 次年父亲病逝。之前,一个丈夫已经由父亲安排给了由纪子。二十六岁时,由纪子有了一双儿女。离婚是在次子五岁时。儿女自然留给丈夫,他无法,也不应该失去他们。由纪子搬回家里的店铺。 不久后的秋天,她第一次见到了六十五岁的师傅。 一楼只有玄关尽头柜台处的灯台还亮着。从薄光背后黑沉沉的壁龛深处,依稀浮现出正中的一具观音,在它两侧,是由纪子先祖和父母的牌位。收拾完最后一批客人留下的茶盏后,出门前已经脱下和服、换上一身粗布衣裤的由纪子走向柜台,点上香,双膝跪地,面向龛内的三个方向,分别叩首三次。墙上的影子深深折弯下去。 父亲生前,二楼那间六张草蓆大小的朝南房间是作杂物间用的。里面的字画、古董、异域的佛像等等什物,都是父亲在世时从四处获赠、买入的。其中不乏自祖父的年代起,各方高僧赠予的珍品。以前父亲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从这里面挑出一两件,在楼下来访的朋友面前将绢布或者画盒慢慢打开……仔细留意和咂摸朋友神情的变化,是父亲最大的人生喜好。回家后的第二天,由纪子就把房间清空,布置成了斋房的样子。上到二楼后,由纪子径直走进这个房间,在稻草圆蒲团上坐了下来。在她面前,是一串数息用的紫檀念珠,一张黑漆螺钿经桌,桌上一卷《法华经》合拢在灯台旁。 由纪子划了根火柴,将火苗笼在手心里,慢慢移向灯台。一小攒火苗,起初微弱,之后稳稳地透出亮来,将房间的四面、顶壁那暗沉的木色照出了一点依稀的纹路,亮度不再提升和变化,和室内原先聚积起来的暗影正好形成了巧妙的对峙,哪一方都没有再向着对方的阵地前进半步。由纪子坐的位置,恰巧让她的脸颊一面暴露在微弱的火光里,另一面沉浸在暗处。 三十三岁的由纪子看起来一直比实际年龄年轻。但这绝不是少女的脸孔上那种被好奇天性点亮的天真烂漫,而是不知何时失却年岁的刻度呈现出来的没有年龄的感觉。一层雾霭似的神情时时笼罩在她的面孔上。无论她看向什么,都好像并没有在看那个东西,就算注视着那两个真正天真烂漫的孩子时,也像眼中起了薄雾,她的目光常常是随意而茫然的,就这样搁放在外头,柔和而涣散,瞳孔的深处,是两颗时日愈久愈发黝黑而无法映现任何东西的硬核。生产后没两个星期,由纪子就钻入了她在夫家给自己开辟出的斋房,不论孩子如何啼哭,都只在需要哺乳的时候才钻出来。提出离婚时,由纪子的公婆很快答应了。丈夫虽然怅然若失,却也是松了一口气。从小的记忆里住着这样一个母亲,对慢慢长大的孩子来说也许并不是好事。此刻,由纪子让念珠一颗颗从右手的拇指、食指和无名指之间滚过,她的眼皮微阖,表情冷峻。但时不时地,一种细微而明显的抽动会渗上面孔,让她牙关扣紧,眼皮轻颤;由纪子拨弄念珠的节奏,也不由自主地回应着这股颤动。 心愿达成后的释然,本该让今晚的打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顺畅。但不知怎的,今晚连将呼吸调至细微也很困难。由纪子刚坐下就觉得胸口发闷,呼吸时深时浅,一口气吐纳得断断续续,很费力。之后,头脑开始活跃起来,回忆像钻进屋缝的风一样时不时地扬起,卷起思绪。很多年前的事啊,人啊,哪怕多么微不足道,这时都毫不费力地记起来了。念头像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像断线的珠子,飞奔而来的群马,凿开的涌泉,在这昏暗房间底部端坐着的这个女人的头脑中翩飞不止。她感觉自己脸颊发烫起来。同时,跗骨的疼痛也像针扎似的变得厉害。由纪子努力克制着想要动弹一下身体的愿望,眉头不知何时蹙紧了起来。疼痛虽然细微,但因为无法克服而产生的一阵阵懊恼,让她眼中溢满了泪。如果是几年前的她,这时肯定别无他想,只得停止打坐来中断妄念。但今晚,在幻象的反扑以比往常猛烈几倍,就快将她掀翻在地的时刻到来前,她抿紧嘴唇,五官簇起,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蒲团上,将上身挺得更直些,让额头和胸膛直直地面向前方一无所有的暗处。 不知过了多久,由纪子感觉自己变成了石头。周身都被同样的密实填满,舌头和十根手指像树干一样粗糙、厚重,整个人也好像一下子缩小了。接着,毫无征兆地,浑身又酥软下来,像被热腾腾的温泉水泡了很久,热,而且,身体的表面似乎在不停地突起、凹陷,从里到外,不同部位都不再在它们往常的位置上,而是向着彼此迅速靠拢:耳朵似乎紧贴着胃,头顶折弯向足底。这可有点滑稽了,由纪子想,但她想不下去了,因为下一刻她就感到自己是一个不断变换的水面一样的弧形但还在不停地流淌和变幻,一连串的小水泡从底部飞快地窜向水面,最后融入空气,在青蓝色继而越来越明亮的金色的天宇下,蒸腾向上,越升越高——哪里起来的风从内部轻轻摇晃着她。仅有的意识像蛛丝一样明亮,纤细,感受着风的鼓吹,像空气摩擦空气,悬荡在同样明亮、无所遮挡的光中,渐渐无迹可寻——一只乌鸦,正站在树冠处翘起的一根并不粗壮的枝梢上。一只成年、雄性的乌鸦。它比京都的天空中常见的乌鸦要更健硕一点,挺拔一点,乌黑一色整洁如镜的羽毛和丰满的腹部让它的形象瓷实而不是轻盈,那扣在树梢上的同样乌黑的双爪,正专注地向整棵树传递着微妙的压力。它周身的羽毛,随着头部神经质的毫不连贯的伸缩,在一阵阵吹拂向此处的风里,轻微而持续地颤动着;在那羽毛底部,一层油亮、幽暗的绿光不停闪动,消失,像海面上距离很远的灯塔的光点有节奏地明灭,诱引着目光通往很远的地方……它盯着由纪子的瞳仁里有一星橘色的光,那目光也像来自很远的地方,不过它的羽毛挨得这么近,好像是从由纪子低垂的目光下面,她自己的身体上长了出来,否则为什么,她每次只要低下一点目光,就能看到羽梢每一个细节的动作呢,看见那翅膀怎样渐渐竖起来,抻开顶端的分叉,乘着气流,将她带离了树梢……她从空中俯瞰青莲院。穿过巨大的、让人想起傍晚天色的木质的古老山门,栖伏在一个巨大、乌黑的鎏金香坛的上空。傍晚的确在降临。一柱青烟笔直升起在同样烟灰色的夜幕中,和山下整个京都城区的上方。心底默念着的经文这时骤然变响,旋即被包裹在重重殿门内部那片僧人平静又轰然的诵经声中。由纪子的声音,就这样深深地融入群吟中,无法突显,无法剔除…… 心神回转时,由纪子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感到周遭微弱的光线更暗了几分。好像行路的人终于到达了终点,在卸下日日背负如同身体一部分的行李的那一刻,才清清楚楚不多不少地记起,第一次背起它时的那份重量,同时大吃一惊:原来它是可以分离的,原来它的消弭到来得像是从不曾存在过,快得无法寻溯。现在由纪子就有这种重新空着手脚走路的感觉。它简单,朴实,亲切;不需要一丝停顿,人就一下子适应了轻盈的新步伐。 仍然端坐着的由纪子感到了周身的变化。呼吸间,她想要重拾意识,却被房门推开的声音震动,睁开眼睛 听到客厅那头浴室的响动,她合上电脑屏幕,把烟屁股在烟缸里又摁了几下,抬起眼来。她在写作这件事上有好一些怪癖,其中之一就是,不能有其他人跟她在同一个房间。她转过头去,小竹正朝着她走来,蓝色浴巾像围巾一样搭在小竹雪白的肩头,她撩起它搓着湿漉漉的头发,一侧的乳房往上提了起来;本来就不大的小竹的乳房,抻成薄薄的一层皮肉,附在眼前这架瘦削的躯体上。她伸出手去,放在小竹的腰上,心不在焉地揉着,感受着手下皮肤的细腻、温热。 “得收拾收拾走了宝贝。”十分钟后,小竹在衣柜里一边找外套,一边催她。 她没有回应,跟先前的姿势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她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写,又算了算过年前有多少时间:四个双休日那就是八天,如果不加班的话。周五晚上就得开始调整状态。还是不够用。 “我都穿好咯。”她又听见小竹催促的声音。她不满地咂了下嘴,回头瞪了一眼小竹。小竹低头玩着手机,没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她打算不理小竹,继续想着手头的小说。但已经没用了。不满的情绪开始占据她。她徒劳无功地返回眼前的世界,蹬了一脚带滑轮的椅子,椅子一下撞到了墙上。小竹错愕地望着她。 2. “你洗澡的时候……”她松开抵住下唇的手指,和卷进嘴里的下唇上的死皮,盯着车窗外边不再移动的车流。 小竹在刷微信。她的下巴上有一颗通红的痘痘,一星半熟的白色油脂凝固在顶端,快要破皮而出。出租车里的空间反射着环形高架上各种光源发出的光,明和暗的缓慢变化没什么规律可言,此刻被一层雾霭似的微光渗透着,不动了。她看了看前方不再移动的、暗红色车灯组成的笔直的序列,又向着侧面的车窗,望着公路另一头,在完全转暗的天色中站立着的那一片片楼群的形象。它们有的亮了几个窗户,更多的是整栋都暗着,跟夜色之间的界限仅凭肉眼很难分辨出来。她仔细注视了一会儿,发现几乎没有两栋楼的外观是近似的,每一栋都在竭力地、高调地宣告着自己的独特,想要吸引来往的目光,但随着它们总体数目的增加,却也只能在像她一样的过路客的脑海中形成一片庞大又模糊短暂的冷冷的灰色,这片灰色笔直地插入视野前方、上空,像一道屏障,簇新,突兀,漠然地低俯向她。她打开想象中的笔记本,记下一些此刻浮现的破碎的字句,那是她日常语言训练的一部分。但把握和描述这片她如今每天生活其中的风景却显得困难,她感到自己刚刚抓住的那些带着赞叹或讽刺的字眼多少都显得虚假,既不能引起自己的共鸣,也缺乏形成一个整体,刺破此时此刻的必要力量。“我一个同事就住这个小区。”小竹突然指着外面的一栋楼。 她中断了思绪:“这儿?你们不是在西边上班吗?” “两头都是地铁站,坐上地铁就感觉不出来距离了,也就三十分钟。以后我们买这儿怎么样?我去过她家,小区真不错。” “嗯。”她冷冷应了一声。小竹没感到她的情绪,没作停顿继续说道:“虽说这两年房价有可能会波动——二三线城市已经太多泡沫,但一线城市核心区,除非遇到恐慌性抛售,跌不到哪儿去,跌一点儿,刚需就顶回来了。手里有房,总比攥着现金贬值强,所以我们要趁早拿下第一套房。不去外环,也不能在二三线城市,宁可买小点儿,一居……” 小竹忘我地谈着。她的嗓音清脆,语速快,流利又清晰。她拥有即兴演讲的才能,这是显而易见的。她还拥有很多在这个世界上成功的才能。也许更关键的是,这些才能恰恰是容易得到这个时代识别、犒赏的,甚至连她的缺点,比如顽固,偏执,挥霍的能力和欲望,也绝不含糊,并且成为个性里不可缺少的部分。小竹,她想道,简直就是她自己的反面。这个并非第一次出现的想法,此刻还是让她心里惊动了一下。她带着内疚之心转过头去看着暗影里的小竹:工作导致的作息紊乱在她脸颊上留下了一片红肿的痘痘,黑眼圈说明着睡眠不足;但她炭火一样的眼神,飞舞的手势,却在说着另一番话:那日复一日损耗她的事物,正是她全部热情所在。 突然她觉得胃里翻搅了一下。她让自己坐起来一点,目光直直地望向车前方。这会儿车子重新在高架上飞奔了起来。她感到自己像是正在费力扒住涨潮时分唯一一块露出水平线一丁点儿的石头,那用去了她不少力气;当她的声音在出租车后座狭窄的空间里冒出来时,轻得像一阵雾气。 “你洗澡的时候,我在看新写的小说的开头。” “哦?”小竹停顿了一下,紧接着给了她一个无比热切的回应:“太好了宝贝。” “什么太好了?”她皱紧眉头,努力压住第一阵想吐的感觉。 “你在写就好。我们今晚早点回,你能再写会儿。” “今晚就算了。”她感到沮丧,“不知道玩到几点。” “是去日本时候开始写的那个吗?” “嗯。想再看一遍,找找感觉。隔了大半个月了。” “这次是先想好了再写的吗?” “差不多。”她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写的什么?”小竹问。 感觉到她的沉默,小竹回过头来,会意地从黑暗里摸到她的手,握了握:“我是不是不该问?” 她笑了笑。“是个有点古典的。”她感到嘴里浮起一层苦味。“一个女人,在剃度出家前一晚的故事。” 她慢慢讲了起来,像在召唤着什么。“她在家打坐,花了好一番功夫,渐渐入定了。这时候有人来找她,是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 小竹不出声地听着。 “这个男人是她的一个老朋友。结婚前她参加过一个俳句社,在那里认识了他。男人是来告别的。他明天要离开家乡去南部做铁匠了。他不知道,明天也是这个女人‘离开’的日子。他还没吃饭,女人就让人给他准备晚饭。男人握筷的时候,女人看见了他的手,她想起这双手以前握着毛笔写诗的样子。现在,这双手显得黝黑,关节上生起了老茧,却透出以前没有的坚毅的味道。看见这双手的时候,女人突然有了情欲。当晚男人留宿在她家。半夜,她推门进了男人的房间。男的睡得很熟,一只脚蹬开被子,露在外面。她看着这只脚,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感觉自己对整个世界的牵挂都退去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还坐在昨晚的蒲团上。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雪。” 汽车已经出了城区。道路两旁闪过黑黢黢的护城河,护城河的对面是一大片中式仿古建筑群,涂着艳丽的红漆的几根柱子散发着塑料的光。 她像捧着一团微弱的火苗一样捧着这个故事的雏形。虽然此刻,把它搁浅了一阵子后,她感觉不太好——继续完成它的力气正在一分一秒地流失。她害怕再过一阵子,像以前的几个一样,这一个也就被扔在那里了。 她问小竹:“你觉得怎么样?” “很干净。很像你。” 她砸摸着这个评论,随后承认道:“是的,如果结束在这里。” 3. 她们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小区入口处的银色不锈钢自动伸缩门关着,她们只好让司机停在入口的外面,付了车钱,92块。两个人从伸缩门尽头处的窄缝里侧身穿了过去,越过透明的六角保安厅,沿着小区主道往里面走。她们要找E区三号楼。 离入口最近的蓝底白字的指示牌上没标出E区,她抬头张望,眼前几栋灰蓝色高楼看起来一模一样,很难给出什么线索。这时小竹已经默不作声朝着不远处的圆形小广场走过去了,那里冬季干枯的葡萄藤架下坐着三四个人。她留在原地等着,同时点开微信的绿色图标,给程欣发了一条文字讯息:我们到了。程欣很快回复了:你们在楼门口等会儿,我们刚到菜场。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感到太阳穴那里跳了几下,新的一阵呕吐的感觉翻了上来,她咽了咽口水,深呼吸一次,努力平复胃里翻搅的感觉。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强迫自己观察起环境来:在她面前是站在夜色里的一片大型居民区,数十栋三十多层高的住宅楼整齐地树立着,发着光的窗户像二极管一样自上而下均匀地亮着,在这里那里断裂,又连上。地面上也有一些零散的光点,一眼扫过的印象里,亮着的有便利店,理发店,彩票站,水果摊,四散在高楼的脚下。在它们照不到的地方,是一些更隐蔽的静止或移动中的物体:停靠在花坛边的几辆私家车折射出一星两星的暗光,路灯光晕映出的小道上,一些人正拎着菜悄无声息地往家走,因为是节假日,进出的车辆很少,也没看到什么西装革履的下班族。虽然真正的城市边界还在十几公里之外,但这里还是显露出了某种尽头处一无所有的模样,小区里的热闹和四周荒凉辽阔的北方土地对峙着,在这片灰色的夜雾里,好像一个超现实的、宏大的舞台,一个——她再次感到——多少有点虚假的舞台,而她只是个偶然间入场的观众。一对年轻情侣慢慢靠近她,又慢慢远离,几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她目送着他们,那个女的穿着一套粉色的家居运动服,屁股上印着那只嘴唇鲜红地裂开的猴子。她盯着那只兴高采烈的猴子,胃里抽搐了几下,终于呕吐了起来。 小竹走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从花坛边上直起了身子。她问小竹有没有纸巾。 “怎么了宝贝?” 她抬起头,看见小竹盯着她的脸,又把头低下了。“纸巾。”她重复道。 “没事吧?” “没事。胃不舒服,吐了。”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小竹把双肩包搁在折弯的大腿上,两只手一起在包里翻找着纸巾。她用力干呕了几声,吐出些液体,清了清喉咙。站起来时,她一阵头晕,觉得胃像是被人重重地揍了几下。胸罩的带子和内衣全湿了,贴在身上。她打了个冷颤,觉得自己像张薄薄的、皱巴巴的纸片。 她跟在小竹后面,走在花坛边上。刚才蹲得腿麻,加上头晕,站起来时她摇晃了一下,一脚踩进了花坛,裤管里的小腿擦上了灌木丛硬梆梆的枝干。小竹要扶她,她摆了摆手,说自己没事。小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站住,等着她。“你走呀——”她有点发脾气地催促小竹继续往前走,而自己只是垂着头跟在后面。小竹又停了下来,她又催促了一次,直到这时她才哭了出来。 她们穿过劈开花坛的一条长长的小径,爬上三号楼入口处的露天台阶。小竹回过头来看她,才发现她正不出声地哭着。 “怎么了?”小竹靠近她几步,两只手放在她腰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对不,起,”她哽咽着。她扭动着上身从小竹的双臂中挣脱出来。“我本来应该好好跟你——” “没事的。”小竹拍了拍她的脑袋,把她一侧的头发夹到她耳朵后面。她背转身去,用手背抹掉满脸的眼泪,浑身随着啜泣还在一阵阵地颤抖。一个小男孩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男孩三岁上下,正在夜色里一级级地爬上台阶。他的姥姥或者奶奶跟在后面,密切留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他的小身子随着每一步的用力左右摇晃着,两只手臂举在半空,小拳头一下下地往下方击打着空气。他的全部身心都被这件事占据着,于是,当他来到最后一级,面对着一整片宽阔的平台,他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开始笑起来,笑容在他脸上安静地,涟漪似的一层层扩开,直至他整个身体都沐浴在亮光般的愉悦中。当他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那层光亮突然不见了,他站在那儿,拿一双黑黑的大眼睛一个劲地瞧她,露出无法理解眼前这场小型灾难的表情。她躲开小男孩的目光,回过头来。小竹也正盯着她,看上去不准备在她停下来之前做任何事。 “到底怎么了?”小竹低声问她。 她闭起眼睛,用手指很快地抹干眼睑上糊成一片的眼泪,又抬起掌根,往左右两边的下眼眶上重重地按了按。然后,她露出一副不愿意多说话的架势,盯着地面和墙的接缝处,呆立在那儿。小竹虽已习惯她这样的突然情绪失控,脸色还是严肃了起来,拽住她的左手臂,拉着她往平台的深处走进去。现在跟之前的状况大大不同了:对于小竹靠近她,让她去这里去那里,她又一下子毫无意见了,仿佛此时此刻,她对全世界的一切都放弃了意见,连同发表意见的一整个意愿。她俩经过两扇电梯和电梯前贴满暗黄色墙砖的空空的过道,随后小竹朝着过道尽头处、亮着绿色小人标志的一道窄门指了指,意思让她进去。里面光线暗了许多,在她头顶上是一只昏黄的灯泡,把楼梯两侧的水泥白墙照得发旧、脏。 一走进安全通道,她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额头放在膝盖上面,背靠着墙,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形,一个眼下只容得下她一个人的堡垒。 小竹蹲下来,从她的“堡垒”外面瞧着她。“到底怎么了?” 她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她长长地吐了口气,肩膀松了下来。她努力让自己身上散开的部分回到原位。接着她低声而平缓地、带着忏悔的口吻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状态一直不好。” 一阵沉默。小竹试探着问道:“因为写作?” “我感觉它快死了。”她瘪了瘪嘴,感觉自己又要哭出来了。 “什么?” “就是觉得,”她深吸了一口气——一种急切而激动的情绪正涌出来。她等它过去,同时感到积蓄起了一点说话的力气。“打个比方,工作是一棵树,写作是另一棵树,我感觉工作这棵树正在抢另一棵树的营养,它越长得好,长得快,我越觉得可怕——” 她看了小竹一眼,想从她的脸上看清她愿不愿意此刻跟她聊这个话题。小竹沉默着,表情缓和了些。这会儿她宁愿把这理解成鼓励她继续说下去——“我几乎感觉不到写作的冲动了。” “你不是在写新的吗?” 她皱了皱眉:“是在写新的。”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一边思索着。“就因为好不容易又开始写了,才更觉得难受。不写还不觉得。要恢复,还要前进,但都太慢了,也不稳定。我想再快一些,爆发一些,想被好状态带着往前走,就像当年刚开始写作时那种脱胎换骨的感觉……你是知道的,”她抬头认真看了小竹一眼,“可现在时间和精力都不允许我——” “这样好不好,”小竹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同时抬起左手,快速地用手指在前方的空气中指了一下,好像发现那个方向藏着一样珍宝,自信全世界只有她看到了。这是她每当有了一个主意时的经典表情。她准备好聆听接下来的一番长篇大论。“你回去就把网断了。我给你算算啊,每天下班最少有三四个小时对不对,加上周末两天,你不要出去聚会,聚餐什么的,直接跟他们明说你要闭关写作,既然是好朋友都会理解的,别不好意思。这样一个星期就省下不少时间了,对,你还有那么多天年假,我以后不叫你出去旅行了,你就好好呆在家搞写作,怎么样?” “不是的!”她一阵焦灼,“要命的是没法有一个稳定的好状态!每天下班我不可能马上就写吧,什么都不干地放空,得一两个小时,加上第二天上班没办法熬夜,能写多久呢?第二天一到公司就一直在忙忙忙,几乎一刻不停,状态马上就切断了,下班再继续缓慢地调整……” “要不——”小竹挪了个步子,正对着她。 “这还不算出差和加班!”她补充道。“你看我今年加班更多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忙——” “要不这样,”小竹接过她的话,语调几乎是高亢的:“你每天十点就睡。反正晚上你也没法拿出整块的时间,干脆早点睡,这样六点钟你就可以爬起来写,一来早上精力充沛,二来……” 她快绝望了:“你根本没听我在说什么!你说的这种机器一样的状态恰恰跟写作是背道而驰的!”她打了个嗝。一股呕吐过后的酸味。 “这不是机器,这是自律!”小竹反驳道。“而且我明明在听,听得很认真!是你没在听我说的!”小竹几乎是吼叫着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她沉默着,感到脸上呼地热了起来。谁也没再接话。抬头时她看见小竹脸上划过一丝慎重而有所迟疑的神色。她明白那是小竹在揣摩接下来的话怎么说。她等着。 “如果说,你现在连自律都做不到,都要反对,那你干脆别写了。”这最后几个字传到她耳朵里,像掉在头皮上的最后几滴冰凉的水蒸气,让她想要叫起来。 她没有回答。她把头扭到一旁,望进通往下一层的楼道拐弯处,那一块完全、彻底的黑暗。当她的目光在黑暗里渐渐失焦,她一阵懊恼:这么多年,她还在面对一个新手才会面对的问题。 “何况也不是只有空下来的时候你才能写。”小竹微微抬起下巴,眼睛跟她差不多在同一个高度上,虽然实际上,她比小竹要高出个五、六公分。“如果一件事真的是你在这个世上最最喜欢和享受的事的话,你在做其它事时,都会忍不住想着它。起码我是这样。” 她默不作声。她感到强烈的想要辩解的欲望。她抬眼看着小竹:“你现在正在做的事,就是你喜欢的事,恰好也是能赚钱的事。你的人生规划当然跟我不一样。” 小竹愣了一下,承认道:“对啊。” “你只要保证自己的状态一直在进步,一直在这一个方向上积蓄力量,就是在过你想要的生活。” “对啊,为什么——” “你想啊,我是同时做着两件事。我一边要花力气保证赚钱所需的谋生能力,但我另一种能力,对我来说真正重要的能力,却迟迟呆在原地。我的焦虑跟你的焦虑不一样,你的焦虑,跟你前进的方向大体还是一致的;可我焦虑的,是我这种工作能力,我不能,我没办法转化成写作的能力。我没办法让另一棵树去成长。你只要种一棵大树,我种的是两棵树。不——”她停了下来,在纷沓而来的各种思绪、感觉、情感当中,她突然抓到了其中真正把她打翻在地的那一下重击,那是种种具体的事情实际发生之后凝固下来的,轰然穿过她迄今为止整个人生的那份抽象却又清晰的感觉。 “是两种生活。我一直在过着双重身份的生活。” “我不觉得。我一直觉得你就是作家。”小竹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可是当次要身份越来越占据了生活的主要部分,有时候,你会感觉那个你以为你所是的自我,”她的声音颤抖着,“越来越像——一个幻觉。” 一阵沉重的倦意袭来。她背对着小竹坐在台阶上,双手摊放在膝盖上,前倾的脑袋放在双手中间。她痛苦地闭起眼睛。 “可我还是不明白——”小竹挨着她坐了下来,拍了一下她的膝盖。她不去看小竹,但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让她后背不知不觉绷紧了。 “你抓紧一切机会写就是了啊,让它越来越变成你的主要身份。不就这么简单吗?” “你说得容易,哪里有这个条件!眼下需要认真考虑和解决的事,哪一个问题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没一件能简简单单、轻轻松松地解决。我算是结结实实尝到了生活的滋味,那种焦头烂额,人挂在半空中,一撒手就跌下去的感觉。这种局面下,完全没有写作的容身之地。”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最开始写作那几年真是美好。每天一醒过来就找间空教室,一写就一整天,除了写作,无牵无挂的,只觉得自由……幸福。可从那之后,就离它越来越远了,生活的内容越来越扩张,操心的事越来越复杂,每天还有眼前事要忙,却又没法完完全全地像身边其他人一样投入地生活,因为写作从里面硌着我,让我感觉在自己的生活中却像在扮演一个不相干的人,这个不相干的身份,生活,在期盼写作的过程中,倒像是根本不重要的……可又不能时时刻刻想什么时候写就写!还有,之前做学术也好,现在工作也好,我发现我都能干出点名堂来。越来越强的成就感是最可怕的。我禁不住问自己,难道我的才能不是在写作上的吗?时间一长,竟然生出一种负疚感。一想到写作,心里就更沉重,而且开始质疑自己跟写作的联系:既然别的事也能做好,写作在我的生命中也许并不是必然的吧?也许只是我自己紧抓着不放的一个幻觉?为什么写?就为了曾经体验过的那种极致的幸福感?可是,”她越说越快,“可是不一定有过那样的体验,就得一辈子都围绕着它过吧?背着它这么久,这个沉重的幻影……我累了。”她抿了下嘴唇,让一股气从鼻子里流出。“我也受不了他们老问我:怎么没见你发表新作品?多久没写了?他们不知道我是自己在和自己打架,打得头破血流!我真的快疯了——”她把十个指头插进头发里,紧紧握成拳头。“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除了给自己制造痛苦?这痛苦一点价值都没有!这就好像是这个我,”她收回左手,捶打着锁骨下方瘦削平坦的前胸,“被写作困在了里面,世界被挡在了外面,写又写不了,生活也生活得不尽兴,就这么处在中间,这种分裂,这种不彻底的状态我不想再承受了……也许我根本就不适合写作。” 最后一句话在她脑子里像回声一样重复。之后是一阵尖锐的耳鸣,再之后,有一瞬间,她什么都听不见了,一切都异常安静地待在楼道和楼道外的黑暗里。小竹也没发出一点儿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尽管从外面看不出来,她仍能感到一阵强烈的颤抖从肚子深处涌起,布满全身,一直传到她的鼻尖、手指。她用这发抖的手指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她这辈子从没感到这么需要手里的这根烟。 “如果不写,我觉得你会非常痛苦。”半晌过后小竹说道。 “我知道。可总比现在这样过一阵子就痛苦一下,这么一直持续下去要好。不写,去生活,不用再分裂。否则过一阵子总会又撞上这个问题,就像鬼打墙,你以为你走出去了,没料想它又一次出现在你面前。难道非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才回头?” “上去吧。”她抽完了烟,把烟头在墙角摁灭,对小竹说道。 她站了起来。小竹随后也站了起来。 “你根本没撞上就回头了。”小竹说。 她回过头去,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两个人这时站在了安全通道的出口处,外面,有人向着一扇门靠近,脚步声触亮了走道里的声控灯,洒下一片比里面更亮的光。 “我是说,你根本没真正撞上那堵墙就往后退了。你爱惜你自己胜过写作。”小竹顿了顿,往下说道,“反正你也不准备写了,不妨听听我的想法。我觉得你一直在等一个状态。觉得必须万事俱备才可以开始写作。当一切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完美时,你就不愿意开始做你真正想做的事。那种理想的状态,就像你以前写的那些童话里的世界,透明的,干净的,你只有坐在那样的一个世界里,才愿意开始你的写作,不是吗?哦!我懂了,”小竹猛地击了一下手掌,“还是说你只愿意写透明干净的东西?其余的你既不愿意写,也不愿意在你自己的生活里去接纳去理解?你抱怨工作忙,抱怨麻烦事一件接一件打扰着你的时候,你是把它们当做写作的妨碍,你也就不可能去理解它们,写它们——你觉得得先解决这些妨碍,才能写。是你自己在生活和写作之间竖起的这道栅栏让你分裂!你觉得生活围困写作,其实是你把写作困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那个一切都合你意的世界也许永远不会再来临了。将来困难会越来越多,这是很有可能的。你怎么办?你要么现在写,要么以后、永远都不会再写了。因为,哪里都找不到特别为作家准备的标准的、完美的生活。你总跟我提的那些个作家,你想一想,他们哪一个过的生活是完美的?我看他们倒大部分是不幸的!可我猜他们连一秒钟停止写作的念头都没动过。” “不止是这样,他们写绝望写得那么好,写痛苦写得那么好,写失败写得那么好,让人读着又哭又笑。你读过那么多他们写的,有没有真正想过:他们怎么做到的?因为他们明白,天呐,我以为你也早就明白,不然你还真白读了——写作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跟生活不同的东西吗?没错,人人觉得生活不如意,光这栋楼里,你想象一下,有多少人觉得自己正在忍受着苦闷、痛苦?抱怨这些难道不是人人都会干的事么?可只有一个作家,才能既忍受着,又能把自己从里面拔出来,去描述这种忍受,这种痛苦,让读的人感到它们变得更可以忍受。鬼打墙又怎么样?这个世界推你,揉你,像块大石头一样压着你,又怎么样?只要你还在活着,你感受到的所有这一切的一切,最后不都进了你笔下的世界?你应该感谢你的双重身份,让写作跟无论怎么样的你自己的生活分离,去获得——只有你才能获得的自由。” 4. “女士们、先生们: 飞机很快就要起飞了,现在由客舱乘务员进行安全检查,请您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收起座椅靠背和小桌板……” 飞机在巨力的推动下抬升,直至进入完全的黑暗,只有舷窗外的一点绿光,在机翼的末尾跳动着。 她敲完发给客户的邮件的最后几个字,把Outlook最小化。今天该打的几个电话也都打完了。这一天剩下的几个小时,即使已是深夜,终于是属于她自己的了。 她打开文档,把出差途中写完了的小说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她的目光停歇在舷窗上时,在高空一无所见的黑暗和客舱灯映出的反光之间,她看见了由纪子的身影。 由纪子睁开眼睛,烛火已经熄灭,窗外一片白雪的反光。尽管感觉的余温还清晰地留在身上,但梦总归是梦,哪里都没有那个男人的身影。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不能叫这个插曲破坏了。由纪子心里想着,决意忘却这个梦。把自己整理了一番后,她下了楼,只见店门早已敞开,金田师傅和伙计已经忙碌了起来,抚尘掸灰,给菩萨上供,焚香,嘴里吹着小曲,等着今早的第一位顾客上门。 用过简单的早饭,由纪子拒绝了金田师傅提出的用店里的车送她到寺庙的建议,决定跟前一天一样,独自步行。从今往后这些用具也要不贪着啊,由纪子告诫自己。 雪停了,天色已经大亮,四条一带热闹非凡。店铺都大大敞开着门,檐头滴下来的雪水掉在和果子店门口的顾客的身上,那是艺妓粉嫩的脖颈,或者中年男人的衣领里那带着头油味的皮肤的褶皱里。到处都是雪融化后滴落的声音。雪水顺着墙面往下淌,碎冰渣混在墙角堆着的垃圾堆里,慢腾腾地往街道上流,变成地面上的一个个泥滩。那飘在清晨的细小、洁白的雪,随着时间的移动,变成了眼前的景象。 由纪子皱着眉,小心躲避着脚下的污水,可还是没能避免一星两星的泥水溅到了白袜子上。她有点懊悔没有坐车出来了。待会儿在剃度仪式上,穿着脏袜子可太不像样了。 她停下来,翘起右脚看着,不想被对面走来的人撞了一下,她抬起头,眼前这张脸却叫她惊呆了:这不就是昨夜梦里的那张脸吗? 男人愉快地拉着由纪子寒暄了起来。他还是以前俊秀的模样,由纪子特意留意了一下他的手,白皙修长的手指,比梦里还要叫她心惊肉跳。 告别了男人,由纪子失魂落魄地继续往前走,再次抬头时,已经满眼翠绿,原来她已走出了市区,面前只剩下蜿蜒向山林深处的小路,和自己。 中邪了一般,周遭越是清静,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反而越来越响越来越真实;眼下她要去的地方,却越来越像个梦了。她的腿再也迈不动了。 人生第一个真正由自己做出的行动,终于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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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5-07-27 12:17:38
亢蒙
2015-07-27 13:23:33 亢蒙 (冷场小王子)

感同身受。

童末
2015-09-01 10:34:03 童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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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2015-07-27 13:23:33 亢蒙 (冷场小王子)
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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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亢蒙

谢谢!

Isadora
2016-05-12 19:03:37 Isadora (罅隙迷雾)

写得好

Isadora
2016-05-12 19:04:24 Isadora (罅隙迷雾)

看哭。。。

童末
2016-05-12 22:45:59 童末

@Isadora°▼

摸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