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人淡如菊 (试发表)

作者:
莲见雄一
作品:
In My Secret Life (其他 创作) 第3章 共6章
我已经在这个城市生活了5年。 初到成都,我对这个城市最大的印象,就是常常会在十字路口的广告灯箱上看到的那条标语:成都,是一座来了就不想离开的城市。 这个城市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悠闲和慵懒。错落有致却干净整洁的繁华街区,穿插在高楼缝隙之间的古巷景点,遍地的美食小吃,每走十步就会出现的一家咖啡店。统统这些成都名片,都会给初来乍到的一个陌生人带来兴趣盎然的瞬间。背着背包手提相机穿梭在大街小巷,体会着这城与那城的不同,与形同陌路的旧时光告别。 然而时过境迁,情感一旦消散,人就将逐渐地走向苍老。终其一生想要寻找的东西始终被遗落在某处,这个城市却还是一样古朴有味。河水一直从城市的西边流淌到东边,随着河水流淌而去的时光印记并没有全然消退,反而像酒一样越酿越烈。 小时候在云南长大,之后去了广东求学。大学四年修的是航海专业。本以为出校之后会乘着渡轮环游世界,却怎么也没有料到突然就沦落到成都长居,而且一住就是5年。 曾经想过要去很多很多的地方,流浪使人安全。但随着时光流逝,人的心开始变得脆弱坚定。想寻找一个靠谱的港湾,做一条没有航线的船,在港口锈迹斑斑地永远停靠下去。想起这5年来在这个城市中遇见的人,有些依旧还在,有些已经远走高飞。朋友也好,旧人也好。人人都开始收起翅膀筑巢,内心深处的那片花园早已荒芜。 在出租车上,我看着身边沉沉睡去的林洛桑。他的手指合拢在我的手掌之中,知足而温暖。 窗外的霓虹灯在夜色中匆匆掠过。每一个夜晚,在这个城市的车流中,我都看着它的瞬息变迁。某日发现,这片街区又多了几幢高楼和商场,又新建了几条天桥,新开了几家餐馆和酒吧。这种潜在的,隐随着时光流转所发生的微妙变化,都一点一点滋长在我对过去的记忆里。 我想我是如此地热爱这座城市,热爱此时此刻就躺在我身边的人。 车子在八宝街新城市广场的大楼前停下来。天空独立成杆的广告灯箱上,肯德基爷爷在辛勤地笑着,像在召唤午夜路人甲乙丙丁空虚的胃。 我付过车钱,叫醒林洛桑。他迷糊着睁开眼睛,疲惫得就像几夜没睡过觉一样。 我说,起床了,到家了,起来尿尿了。 林洛桑笑着看我。 他说,你不要这么恶搞好不好,本来还憋得住,现在都被你搞得快要尿出来了。 下了车。冷风一吹,他的酒意全无。开始浑身哆嗦地问我,你要不要吃点东西?顺便我去肯德基借下厕所。酒吧的音乐吵了一晚上,即使胃不饿,耳朵都被吵饿了。我们去肯德基打包了汉堡和薯条,又在附近的超市里买了烟和矿泉水。 林洛桑说,喝完酒之后,可以痛痛快快地在卫生间里撒上一泡尿,这种感觉真舒服呀。 我说,刚才在酒吧我也是这么想来的,人生及时的一大享受。 他用鄙弃的眼神瞄了我一眼说,怪胎,老子现在都被你感染到了。 走进电梯,气氛开始变得沉静。红色的数字键开始一一地往上跳动。 林洛桑说,你还记得我们有多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吗? 我说,大概102天又7个小时吧。 他说,连小时你也记得?真是怪胎。 我敲他的头。我说,谁是怪胎了? 他笑。他说,前段时间我去大理了,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林洛桑认真地看着我,电梯依然在一层一层地往上走。 他说,我今天约你,不是因为我很久没有见到你了,而是我有一件事情想对你说。 我说,你要说什么就说。但是我不希望等天一亮,你就忘记今天晚上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 他说,我在你眼中什么时候变成那么没责任感的人了? 我说,刚才在出租车上看着你睡觉,我也想了很多。 他说,关于什么? 我说,关于这座城,关于我来到这里的目的。 林洛桑说,你确定你今天快乐吗? 我说,这种问题,我以后不会再回答你。 电梯在26楼停住,门晃地一下打开。电梯外空无一人,门又重新合上。因为没有走出电梯,两个人平静地被困在26楼的幽闭空间之中。 林洛桑说,我们同居吧! 同居,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恋爱关系的确立。我对目前我们关系的进展很满意。想想以前总是持一种观望的态度来等待被捅破,那层关系其实很薄。用力不对,破了就会越补越裂。小心翼翼或华丽冲动都是不妥。小心翼翼的人,自我保护意识太强,在感情当中的姿态处于劣势的自卑,伤人伤己自是不在话下。华丽冲动的人,自我展示的欲望太强,在感情当中的姿态处于优势的自大,在没有伤人伤己之前,感情已自行了断。 我说,同居可以。但是你不要祈求我会为你改变些什么,当然我也不会要求你为我改变。抽烟,喝酒,夜店玩乐,无所事事。除了欺骗,吸毒,赌博,做小白脸这4点有违背到我的情感规条。其它的,我都不予干涉。 林洛桑在电梯里给我的礼物,是我在新世界百货看上的一小条铂金项链。我会永远记得那个夜晚这个男人的邀请和诺言。 关于那条项链的历史,已经很久远了。才第一次认识的时候,聊天就说到项链。 林洛桑问我为什么手上,脚上,耳朵上首饰都戴满了,却惟独不把脖子戴上。那是一般人选择佩戴首饰的地方。我觉得他的问题很好笑,不以为然。我说,因为那里靠心最近,没有最值得纪念和珍惜的东西,就不要玷污那个地方。一句随口说说的话,他竟然信以为真。 一小条的铂金项链,价值却不菲。不管他是如何得来这条项链,我都视它为今夜今生最珍重的礼物。 那个夜晚,时光显得温馨而平淡。林洛桑在浴室里冲凉,哗啦哗啦的水流声透过半开的门传出来。他换下来的脏衣服丢在沙发上,衣服上有残留下来的淡淡香水味道。那条牛仔裤和那件黑色T恤,仿佛是今夜为他量身而准备。我脱掉了衣服,光着身子推开浴室的门走进去。水雾中,林洛桑转过头来看见我的脸。浴室里像春天的花房一样温暖,放在窗边的芦荟绿意盎然。 凌晨时分,两个人安静地躺在床上抽烟,房间里的空调吹得嗦嗦地冷。我把脑袋枕在他的手臂之中,听着他讲述在大理度过的时光。皎洁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日式风格的小房间里到处充满了幸福满足的味道。第一次这种关系不是纯粹地为了性,一切旧情感都有了新生。 我和林洛桑曾经为情人的关系签过一个书面合同。 合同的内容如下:1,不可以干涉对方的生活。2,短时间范围之内,不可以对对方动真感情。3,每个月见面次数不可以超过4次,特殊情况另议。4,各自经济独立。5,单独一起逛街吃饭看电影可以肆意假装情侣。6,共同出入朋友场合却不能咬耳现情。7,无论谁先毁约,在最后一个夜晚都要狠狠再爱一次。 第7条有点残酷。我们找了瓶红墨水涂在大拇指上按的手印,各人保存一份。撕毁无效,没感觉就过期。 第一次做爱,是在龙腾西路上的一家小酒店里。一样充满了日式风格的地板,床垫,墙纸和吊灯。我后来才知道林洛桑是个很迷恋日式风格家居的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谈不上。睡床不如睡地板,可能在沙发上更有激情一些。自由和散漫的习性占据着他的大脑,统领他的下半身。无论他曾经和谁在这日式的漆木地板上翻滚过,我想那终究都是过去了。 我说,现在我们终于可以解约了吧。他说,我的那份我已经找不到了,你的那份要是你喜欢就留着做纪念,不喜欢就烧了吧。那份合同后来我一直保存在箱子里。 林洛桑答应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和其他人有瓜葛。他可以了断。我想年轻人谈到了断这个词,一般不可信。但是他可以当着我的面,承诺这样的了断。如果我相信他,不管他值不值得我相信永久。哪怕他能值得我相信一段时间,我也是满足了的。爱,这个世界的爱太少了。为何不在它到来的时候接受它,而是非要去判断它的可行性,它的保质期呢。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的咳嗽还在犯。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头夜抽烟喝酒熬夜本身就是恶兆。 头重脚轻地在厨房里找水喝,无意间在橱柜中发现一本林洛桑正在阅读的书。是亦舒的《人淡如菊》,书签刚好夹在第45页。忘记了书中所描写的具体情节,只记得是一个叫乔的女子在英国看见爱情。爱情本身没有什么谈论和预测可言。倒是记得书中有一句话应该要实践它:每一次只可以爱一个人。 我捧着书撤回客厅,探头看卧室里似熟睡中孩童的林洛桑。从未发觉这个世俗男子也会阅读这样气质冷清的言情小说。也许我对他的了解真的太少,但是我就要开始拨开这颗心了。 我的咳嗽声惊醒了林洛桑。他起身出来找我的时候,我故意把书藏住。 他穿着短裤从卧室里赤脚走出来。他脚踝上的那条红绳,在夜晚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地抢眼。林洛桑温柔地看着我笑。 他说,我听到你在咳嗽,需要吃药。他打开药箱找了很久,只有阿莫西林和银杏止咳片。 我说,我通常都是要吃阿莫仙和枇杷膏才会好的。 那怎么办?我这就下去买。他走回卧室开始穿衣服。3分钟之后他走出来,手里抓着手机,钥匙和钱包。 我说,算了吧,天都还没亮,药店还没开门。 林洛桑说,那不行,你咳得这么凶怎么可以不吃药。说着就要往门外赶。 我一把拉住他。我说,你还真的很笨啊。阿莫仙就是阿莫西林,只是药物注册的商标名不一样。枇杷膏的止咳药效银杏片也一样有。 我倒在沙发上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我的捉弄,林洛桑很生气。 他说,你是故意要折磨我,是吧?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跳过来疯狂地咬我的耳朵。我死命挣扎,只为护住沙发垫子下面的那本书。我在内心里默默地警戒自己:每一次只可以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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