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芭拉·怀特:《文体练习》英译者序 (试发表)

散文 译作
《文体练习》英译者序 [英]芭芭拉·怀特 邓宁立译 女士们,先生们:   人们不时客气地问我现在在翻译什么。   于是我说:雷蒙·格诺的一本书。   他们对此有三种反应。   他们说:那一定很难。   或者说:他是谁?   或者说:噢。   在这三种反应中,让我们来看第三种——正如算命人说的那样。   人们说:噢。   用“噢”——他们所表达的,并不等同于“他是谁?”。他们的意思是说他们不知道格诺是谁,但他们也不在乎知道与否。然而,如我所言,这种谈话通常是礼貌的,他们常会继续问:你在翻译他的什么书?   于是我说:《文体练习》。   紧接着,又一次,他们说:噢。   在这种时刻我常感到对《文体练习》这本书谈点什么会是个好主意,但不知从何说起,如果我不太谨慎,我的解释将会是这个样子的:   “啊,没错,你知道,这是关于一个搭公车的小伙子和另一个他认为总是在有意触怒他的小伙子发生争吵的故事,格诺把同样的故事以不同的方式讲了九十九次——它出奇地好……”   我发现这是我自己的错,是我使大家不再说“噢”而是告诉我很遗憾我总在做些奇怪的事。倒不是我的解释不够准确——确实有九十九篇练习,它们确实讲述了一场公车上小吵闹的故事,它们也都是用完全不同的风格写成的。但这并不说明任何问题,这些练习和它们背后的理念或许的确需要某种解释。   为了尝试作出解释,或者说,尝试作出恰当的描述,我有一个最近在法国出版的,类似于《文体练习》的唱片集,其中录有九十九篇练习中的二十二篇。它们是由雅克兄弟①歌唱和朗诵的——他们曾被比作英国《傻瓜秀》②中的人物。你会听到很有趣的唱片。我觉得这是个帮助,从另一个角度说这也可能是个败笔。因为它会使你认为文体练习只是有趣,别无其它。稍后我会回到这里,但首先我想就文体练习的作者说点什么。   雷蒙·格诺写了所有桌面上你能看见的这些书——还有些我没能买到。他是个诗人——不仅仅是一位诗歌作者,而是一位更广泛意义上的诗人。他同时也是一位学者和一位数学家。他是龚古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的一员(只有十个人,与法兰西文学院的四十个成员形成对比),他是出版社的高级职员。可是他是那种使这个国家的人们迷惑的作家,因为他的宽广,你无法将他归类。他是法国文学中最有影响和最受尊敬的人——但他会写一首这样的诗③:   今晚   如果我给后代   写首诗?   啊唷   好主意   我信心十足   我上路   向   后代   我说去他妈的再去他妈的   再再去他妈的   怪怪被骗的   后代   等着诗   啊可是   你发现格诺是不受限制的,他也没有把自己弄得过分严肃。他太有智慧了。没有把自我局限于严肃或局限于肤浅——甚至,可以说,不局限于一个科学家,或一个艺术家。他两者皆是。他将在生活中发现的一切用于诗歌——甚至包括他在生活中无法找到的事物,比如,一只在数学中消失的狗,一只在法国酒吧里和愚蠢的人类畅饮金菲士酒的木马。我想,所有这些,是英国人不知道格诺是谁的原因。十年前,约翰·莱曼把格诺的两本小说译成英文出版了。它们不怎么成功。尽管批评家们认为他们写的话都是对小说有利的。那天,我正在读其中一部小说——《丑角》——的评论,我想起了我说过的话,即格诺的睿智和笔触之轻盈很容易引起误解—— 批评家们看不见这本出色的书是关于任何事物的。《新政治家》中的书评写道:“《丑角》是一个轻松的小幻想故事……”《时代和潮流》则以帕里什杂志的语气说:“这是那种我们称之为‘很法国’的小说,它是如此地谦逊和有趣,我们中的大部分人享受这种乐趣。”根据这种思想(或者根本没有思想),似乎我们享受的事物都是不需经过思考的,相反,如果我们得思考这件事,就无法享受它了。这是一种愚蠢的,灾难性的划分。   这些,使我被文体练习吸引。格诺是一个语言学家,他对法语有着强烈的兴趣。他对法语的某一方面——作为口语的法语——作了深入的思考。在《直杠、数字和字母》一书中他写道:“我把法语口语看成一种与书面法语不同的语言,一种相当不同的语言。”在同一本书中,他说:“我意识到必须把现代书面法语从仍在约束它的惯例(风格,拼写和词汇的惯例)中解放,随后,它会像一只从十六世纪的语法学家和十七世纪的诗人们织成的束缚中破茧而出的蝴蝶,自由地翱翔。新语言的首次陈述不应用于描写一部小说中受欢迎的事件(因为人们会误解作者的意图),而是应该像十六世纪的人用现代语言取代拉丁文来写神学或哲学论文那样,把哲学论文融入到口语当中。”   格诺确实“把哲学论文融入到法语口语中”了——方法论。至少,他说自己是怀着这个念头,开始写“一本后来成为了《麻烦事》④的小说。”如今,关于我的初衷和《麻烦事》我不会谈什么,但这本小说,是格诺所有小说中最容易阅读的小说之一,也是最打动人心和发人深省的。它当中的某些部分,也是滑稽有趣的。   这种对语言的勘探,当然,也体现在《文体练习》中。你会读到不同的人说话时的不同方式——随意的,高雅的,谩骂的,女性化的,等等。但你也许会注意到129页的练习是这样开始的:   JO UN VE UR MI RS SU DI AP RL TE   (顺便一提,这是法语。英文翻译自然大不一样。)   ED ON TO AY RD WA ID SM YO DA HE   现在请不要认为我是在试图让你认为这是格诺对于任何人说法语的方式的看法。你并不是真的能发现讲一种语言的九十九种方式。噢,也许你能,但你不能在《文体练习》中发现。我已经在分析时把九十九种变体大致分为七类。第一类——不同的说话方式。第二类,包含了不同种类的散文。这些包括了出版商的封页广告的风格,正式书信的风格,“哲学”风格等等。还有五种不同的诗歌文体,八则用语言来做的人物素描——反对性的,偏激的,口出恶言的,等等。第五类,则是一大类把不同的语法和修辞用于实验的作品。第六类是那些或多或少可以归入“行话”门下的东西。最后,则是一些我至今还弄不清它们的类别的边角材料。这一组里有上文引用过的一则变体,叫做:2、3、4和5个字母上的群置换。例如,在“行话”里你可以找到一则用数学术语写成的变体,一则以希腊语词根创造出的新词写就的变体,还有一则用不正规拉丁语写的变体。   所有一切是如此聪明,极有可能让这本书变得非常难以阅读。而事实上《文体练习》是格诺在法国最畅销的书籍。我已经说明了他的目的是多么的严肃。而比起写一部迂腐的论文来,格诺更像是在写一部喜剧。我想在此处,在《文体练习》中,他的意图是开展一次对语言可能性的深入探寻。这是一场以语言哲学来进行的实验。他把语言往多种方向上推进,以此看看会发生什么。由于他是语言大师,喜欢娱乐自己和读者,他有些摆弄过了头,似乎超出必要了——他把各类文体夸张为归谬法——即兴的⑤……无尽的⑥……而且有时候——作为最后的笑话——至于过度⑦。   我已经说了许多我的想法,格诺自己也有话要说。在一本已出版的同乔治·里伯蒙-德萨涅⑧的话录中,他谈到:“在《文体练习》中,我从一件真正的琐事开始,首先,我把这个故事讲述了十二次。一年以后,我又写下了另外12篇故事。最终,我写了99篇。人们试图把它看作是推翻文学的一种尝试——但那不是我的意图。无论如何,我的意图仅仅是创作一些练习;这成品也许会像文学的除锈剂,帮助文学挤走它身上的疥藓。倘若我能为此尽绵薄之力,尤其是在这么做的同时没有使读者感到过于沉闷的话,我感到十分骄傲。”   格诺做到了这一点,完全没有使读者觉得烦闷,这也许是他的书最神奇的地方。想象一下它有可能是多么烦人——同一个故事讲述了99遍,而且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故事!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时断时续,翻译文体练习的英文版,但我没有觉得沉闷。越是深入阅读每一篇变体,我就得到越多。而故事原型没有任何意义这一点,也是这本书的意义之一。如此丰富的学识以及对生活的评点应用于这个无意义的故事当中。它必须是同一个故事,这一点很重要。任何人都能——自觉地——用不同的方式来描绘不同的事物。当你要同维多利亚车站的售票员说“两张三等车厢的票,到布莱顿。 ”,你不会诗意地把这话说出来。像基思指出的,你也不会对他说:“请给我两张从伦敦至布莱顿再返回原地的三等车票,我会付你这不寻常车票的费用。”格诺的 “力量之旅”在于,他在简单而平常的材料中达到了丰富。   最后,我所要谈的,是关于《文体练习》的英文版。格诺曾告诉我说《文体练习》是他的所有作品中他最愿意看到被翻译的——他没有提议由谁来翻。我当时想他一定是疯了。我思忖这本书是一本法语实验作品,因此,它就像巴黎地铁里的蒜味一样不可译。但我错了。与故事一致不重要,故事是用什么语言写成的也不重要。无论这本书是由哪一种语言写就的,或许它只是交流方式的练习。对我而言,格诺的求索和求真的态度能够,并应该?——用于一切语言,这就是我在《文体练习》的英文翻译中所力图完成的。   注:本序基于1958年4月1日在伽柏博库思公共活动室⑨进行的一次演讲。 ———   ①雅克兄弟(Les Frères Jacques),法国的一个歌唱组合,成立于1945年。   ②《傻瓜秀》(The Goon show),一部英国无线电喜剧,最初由英国广播公司在1951到1960年播出。七十年代,几位“傻瓜”主角们也在电视连续剧中出现和录制唱片,是当时的热门人物。   ③诗的译者是杨眉。   ④《麻烦事》(le chiendent),雷蒙·格诺的第一部小说,他声称这本小说是尝试翻译笛卡尔《方法论》的结果。   ⑤Ad libitum,拉丁文短语,表示“随意,即兴”。在音乐中,它的意思是可以自由弹奏;在戏剧中,表演者临时使用的机智对白也称为“ad-lib”。   ⑥Ad infinitum,拉丁语短语,意思是“直至无限”。它常被用来描述一个无休止的,重复的进程。   ⑦Ad nauseam,拉丁文短语,用来描述一个话题总是反反复复,争论不休,以至再也没人愿意去理会了。   ⑧乔治·里伯蒙-德萨涅(Georges Ribemont-Dessaignes,1884—1974),法国作家,达达运动成员。   ⑨伽柏博库思出版社(The Gaberbocchus Press)的地下室,是那些对艺术、科学、电影、戏剧和诗歌朗诵有兴趣的人们的集会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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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1-07-20 16:4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