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毕肖普:在村庄

小说 译作
邓宁立 发表于:
《ding-ding-fing!》vol.9
在村庄 [美]伊丽莎白·毕肖普 邓宁立译   一声尖叫,一声尖叫的回音,悬在那座新斯科舍省村庄上空。没有人听见它;它永远悬在那里,纯蓝色天空中的一个轻淡的斑点,旅行者们会认为这样的天空同瑞士的相比,太暗了,太蓝了,在边际处似乎还要更暗一些——抑或是在眼眶的周围?——那是榆树花簇的颜色,是麦田里紫罗兰的颜色;树林及水面上方也有一些东西在变暗,和天空一样。这声尖叫就这样悬着,无人听见,在记忆里——在过去,在现在,在两者间间隔的岁月里。也许,作为一个开始,它不够响亮。它形成了只是为了要活下去,永久地——不为了响亮,只为了长久地存活下来。它的音调便是我的村庄的音调。在教堂的尖顶上用指甲轻弹避雷针,你就能听见它。   她站在宽敞的前卧室里,卧室两侧的墙都是斜的,墙纸为白色和暗金色交错的宽条纹。后来,是她叫了起来。   村里的裁缝在试穿一条新裙子。快两年了,这是她做的第一条裙子,她决定不再穿黑色的衣服,所以裙子是紫色的。她很瘦。她不太确定自己会喜欢这条裙子,不断把裙子上还没有固定好,还在地板上拖曳的褶皱掀起,攥在瘦削白皙的手掌里,俯视着布料。   “这颜色适合我吗?会不会太鲜艳了?我不知道。我很久没穿过有颜色的衣服了……有多久了?这裙子应该是黑色的吗?你觉得我该继续穿黑色吗?”   旅行推销员有时会到村庄里来,推销镀了金的或红或绿的书,一些不讨人喜欢的书,书里全是崭新的圣经故事的插图。图中的人穿着的衣服和那紫色裙子一样,或者和它那时看起来的样子一样。   那是个炎热的夏天午后。她的母亲和两个姐姐也在。大姐不久前把她从波士顿带回家,并且留下来帮忙。因为在波士顿她并没有好转,几个月了——还是已经一年了?尽管有医生们,尽管有各种吓人的费用,她还是没有好起来。   起初,她回家,和孩子一起。然后她再次离开,独自一人,留下孩子。然后她回家。然后她再次和姐姐一起离开;现在她又回家来了。   孩子不太习惯她的归来,在门口张望。裁缝跪着爬来爬去,吃着别针,像尼布甲尼撒那样爬着,啃着草。墙纸闪着光,外面的榆树沉甸甸地绿,稻草垫闻起来就像干草的魂灵。   叮当。   叮当。   啊,悦耳的响声,从花园尽头的铁匠铺里传来!它灰色的、缀有苔藓的屋顶,越过丁香树丛就能望见。内特在那里——内特,把长长的黑皮革围裙套在裤子外面,敞着胸,汗如雨下。一顶黑皮革便帽戴在既干且厚,黑灰相间的卷发上,一张煤烟熏黑的脸;铁屑,络腮胡,和金牙,所有这些,包括发红烧热的金属的气味和马蹄。   叮当。   纯粹的音符:纯粹而且神圣。   裙子完全不对。她尖叫起来。   孩子消失了。   这一天稍晚时候,母亲和三姐妹坐在后院门廊的阴影里,缀饮酸溜溜的,稀释过的红宝石:覆盆子醋。裁缝拒绝加入她们,她离开了,裙子攥在心上。孩子在拜访铁匠。   在铁匠铺里,事物悬在阴影中,一如阴影悬在事物里,每一个角落,都有成堆黑色,闪耀的尘埃。一盆黑如暗夜的水在镕铁炉旁,准备着。马蹄铁像一个个小巧的红月亮驶入黑暗,又彼此追逐,如同小巧的红月亮溺入黑暗的水中,嘶叫着,抗议着。   屋外,沿着铺了席子的屋檐,胡蜂们百折不挠地,柔情地一次又一次穿过忍冬花藤。   屋内,风箱吱嘎作响。内特用双手创造奇迹;用一只手。他身旁的马跺着脚,点点头,似乎在同意一项和约。   点头。   再点头。   一只纽芬兰狗仰头看他,他们几乎鼻子碰鼻子,只差一点,因为在最后一刻,马表示异议,把头转开了。   外面的草地上散落着大块的,浅色的花岗岩圆盘,样子像磨石,都是用来造轮子的辐条的。这个下午它们太烫了,不能碰。   现在那声尖叫,它平息下来了。   现在裁缝在家里,依然缝补着,但流着眼泪。这是这些年来她用过的最美的布料。这是送给那位波士顿的女人的,是她岳母的礼物,天知道这得花费多少钱。   在大姨把她带回家之前,我看到祖母和小姨收拾她的衣物,她的“东西”。这些装在箱里,桶里和盒子里的东西终于从波士顿,从这个她和我住过的地方送来了。村庄里有这么多东西是来自波士顿的,甚至我也曾经是从那儿来的。但我只记得在这里和祖母一起度过的日子。   这些衣服是黑色的,白色的,或黑白的。   “这里有一顶丧帽,”我的祖母说,她举起一样物件,它是宽大的、透明的,并且是黑色的,上面有大朵的黑玫瑰。我猜那是玫瑰,尽管它们是黑色的。   “这是她在第一个冬天买的丧服,”我的姨妈说。   但我总以为他们说的是“早晨”。为什么一个人在早晨要穿黑衣服?在早上的多早开始呢?太阳出来以前吗?   “噢,这里有些便服!”   它们的质地更好。干干净净的,上了浆,僵硬地折叠在一起。一件有黑色圆点。另一件则是质地上乘的黑白条纹,带着黑色粗丝绸的蝴蝶结。第三件上有一个黑色的天鹅绒蝴蝶结,上面别着一小圈珍珠。   “看,她忘了把它摘下来。”   一顶白帽子。白色的绣花的阳伞。黑鞋子有着闪光的搭扣,像铁匠铺中的尘屑。一只银色的网袋。一个银色名片套挂在一条小链子上。又一只银网袋,收拢于一圈紧凑的银色条纹上,这些纹路最终会像前厅的帽架一样打开。一张用银相框镶着的照片,很快被翻过去了。有着窄窄黑色镶边的手帕——“晨帕。”在明亮的阳光中,在早餐桌上,它们翻飞。 一瓶香水漏出来了,留下难看的棕色污迹。   啊,动人的香气,从别的地方传来!它闻起来不像在这儿,在别处,在某处,它依然存在,在散发香气。   一大捆明信片。捆扎它们的胶圈断了。我在地板上把它们收集起来。   有人用浅蓝色墨水写东西,有人用棕色,还有人用黑色,但大多数人用蓝色。许多明信片上的邮票都被撕掉了。这些明信片有的很普通,有的是照片,但其中一些上面有着金属质感的水晶线条——多美丽!——银的,金的,红的,绿的,四种颜色混合在一起的,揉成碎屑,粘在我手掌的纹路上。我把所有这样的卡片摊开在地板上研习。卡片上楼房的轮廓,以一种在现实中不可能发生但应该发生的方式,被水晶线条勾勒出来。应该,就是说,如果有办法能够使水晶固定的话。但很可能没有。它们会掉落地面,再也无法被发现。有的明信片,没有围绕楼房的线条,取而代之的是写在天空中的字句,这些字句是用同样的东西写成的,它们细碎,闪亮而细碎……有一部分时而落在站在下面的小人身上:圣灵降灵节的图画?它要表达些什么?我说不上来,但它们落在星星点点的手掌上,帽子上,鞋尖上,道路上——无论它们是什么。   明信片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祖父母赠送礼品的世界,一个有着悲伤的棕色香气的世界,还有早晨。(在村里的杂货铺出售的关于村庄的灰色明信片如此晦暗不明,以至于它们几乎不值得一提。毕竟,只要迈出一步,就能立刻看见同样的东西:这村庄,我们居住的地方,尺寸真实,而且是彩色的。)   两桶瓷器。白色的瓷器有一道金色的条纹。碎片。厚厚的白茶杯,上面是一只小小的红蓝相间的蝴蝶,非常吸引人。一个有着浅蓝小窗的茶杯。   “看见这些米粒了吗?”祖母问道,背着光把茶杯展示给我看。   你能把那些米粒们指出来吗?不,它们再也不在那里了。它们被暂时安置在那儿,然后离开,把某样东西或别的什么留在原地。人们对米粒做多么奇怪的事啊,如此无辜和渺小!我的姨妈说她曾听说人们在米粒上写主祷文呢。并且使它们透出那种浅蓝色的光。   更多的打碎的瓷器。祖母说这让她心碎。“他们为什么不能包装得好些?只有上帝知道这花了多少钱。”   “我们该把它放在哪?放瓷器的橱柜根本不够大。”   “只能留在桶里。”   “妈妈,你还不如用它呢。”   “不行,”祖母说。   “那些银器在哪,妈妈?”   “在波士顿的保险箱里。”   保险箱。一个糟糕的词。我的指尖点过明信片上粗糙的,镶有宝石的句子,一遍又一遍。她们把东西递给对方,惊叹,交谈,再惊叹,一遍又一遍。   “是那只装蛋糕的篮子。”   “米尔斯夫人……”   “米尔斯夫人的海绵蛋糕……”   “她非常喜欢她。”   另一张照片——“噢,那个黑女孩!那位朋友。”   “她成了一个传教医生。去年冬天她收到一封她的来信。从非洲寄来的。”   “她们是很好的朋友。”   他们给我看照片。她也穿着黑白衣服,眼镜悬在链子上。一个早晨的朋友。   还有那气味,来自深棕色污迹的美妙气味。是玫瑰吗? 一块桌布。   “她手艺不俗。”祖母说。   “可这看上去——还没做完。”   两个浅色的,光滑的木圈在亚麻布中紧扣在一起。一箱小小的象牙刺绣工具。   我拿着一根一头尖的象牙小棍逃走了。为了能永远保留它,我把它埋在海棠花下面,但我再也没能找到它。   内特唱着歌,一只手摇着风箱。我想帮忙,但他一个人就够了,他在我身后,在煤炭熊熊燃烧时大笑起来。   “给我做一个戒指!给我做一个戒指吧,内特!”   戒指马上做好了;它是我的。   它太大了,还是烫手的,蓝的,闪耀着光泽。马蹄铁的钉子有着扁平的长方形的头,热气腾腾地压着我的指关节。   两个男人站在那儿观看,嘴里咀嚼着或啐着烟草,火柴,马蹄铁钉——显然,可以是任何东西,但他们从容自若:他们一点也不拘束。那匹马才是真正的客人。他的挽具松松地悬着,像男人的背带;他们用话语取悦他。他的一条腿正以一种不太可能的,不自然的礼貌方式被屈起来,蹄的底部裸露着,但他看上去毫不介意。突然间,整整齐齐地,马粪在他身后堆积起来。他同样一点儿也不拘束。他的体形多庞大啊。他的臀部就像整个棕色世界中一个棕色的,光洁的星球。他的耳朵如同通往地下世界的神秘入口。他的鼻子应该像丝绒一样,也确实如此,粉红色鼻子上面遍布黑色的,被白色遮盖的斑点。星星点点风干了的亮绿色唾沫清晰可见,附在他的嘴边,如同玻璃。他的胸前同样佩戴着奖牌,另有一枚在他的前额,还有更简单的装饰——红色和蓝色的赛璐珞环在皮带上彼此交叠。在每一侧的太阳穴上都可以看出明显的玻璃似的鼓胀,像一个眼球,但在眼球里是两匹小马的头(是他的梦吗?),它们有着明亮的色彩,它们是真实的,如浮雕一般,唉,不可触摸,衬在银蓝色的背景上。他的战利品悬挂在他的周围,他的气味聚成的云团本身就是一架战车。   最终,四条腿都刷上了沥青,闪闪发亮。当他退入车辕后时,他从鼻孔中喷出浓烟,以此表达他的满足。   那条紫色的裙子这个下午还要再试穿,但我给格利太太送了信,告诉她试穿不得不推迟。格利太太看起来很不安。   “噢亲爱的。怎么样了——”然后她突然住口。   她的屋内散落着布片和薄棉纸样,黄色的,粉红色的,中间有剪成A,B,C和D形状的洞,还有数字;到处是线,像茂密的植被。她的胸前全是穿上针的线,随时能取出来,用它们做一个巢。她戴着顶针入睡。一只灰色的小猫曾伏在缝纫机的踏板上,那个她一边摇晃一边缝纫的地方,它在那儿,像婴儿在摇篮里一样,可是它被皮带吊死了。或许这故事是她编的?然而另一只灰白色的猫现在躺在机器的手柄旁,冒着即将被缝入一条头巾的危险。桌子被蕾丝,穗带,绣花的丝绸,还有插着各色纽扣的卡片所覆盖——大的纽扣是给冬天的大衣用的,小的珍珠钮扣,小的玻璃扣子美味得让人想要吸吮。   我现在穿的裙子就是她做的。“花了二十五美分。”祖母说我的另一个祖母必然会对此感到惊讶。   紫色的布料铺在一张桌子上。长而洁白的线浮起在它的四周。啊,在它自己动起来或发出声响以前,移开你的目光吧,在它回响着,回响着它听到的一切以前!   神秘的是,可怜的格利太太——我知道她挺穷的——给了我一枚五分钱的硬币。她弯下腰来把它扔进她自己做的红白两色的裙子的口袋里。它非常小,非常亮。乔治王的胡须如同一簇小小的银色火焰。因为它们看起来像鲱鱼——或者鲑鱼的鱼鳞,五分钱的硬币又叫做“鱼鳞”。人们听说过戒指,或丢失很久的折刀在鱼腹内重新找回的故事。如果一个人给鲑鱼褪鳞,却发现每一片鱼鳞内都有一幅小小的乔治王图像,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   我把我的五分硬币放入嘴里,吞下去,这样在回家的路上它就更安全了。几个月后,据我所知,它还在我的体内,它宝贵的金属变成我生长着的头发和牙齿。   回到家里,我被禁止上楼。我听见姨妈们来回跑动,一件东西掉在了楼上铺着地毯的走廊上,听起来像只锡制的洗脸盆。   祖母坐在厨房里搅拌马铃薯泥,用来送明天的面包,她的眼泪落入薯泥中。她让我尝了一勺,它尝起来很奇妙,但不对劲。我想我尝到了祖母的眼泪。随后我吻了吻她,在她的脸颊上,我尝到了眼泪的滋味。   她说她是时候要动身了。我说我想要替她梳头。于是我这么做了,摇摇晃晃地站在她的摇椅椅背上那道较低的横挡上。   摇椅被油漆和重漆了这么多回,以至于它如奶油一般光滑了——蓝,白,还有灰都从里面透出来。祖母的头发是银色的,在头发里,如此多赛璐珞的梳子,分布在脑后和两旁,它们有着灰色和银色的条纹,以便和头发的颜色相称。在脑后的一枚,有着比其他梳子更长的梳齿,一排凹进去的银色小点在它的顶端,在一排小球下面。我假装用它来弹奏;在把它们重新插入头发以前,我假装用每一把弹奏,这样我祖母的头发就全是音乐了。她大笑起来。我对自己如此满意,以至于我觉得有必要提到那枚五分硬币。我就着最大的勺子饮下褪色的,冰凉的一口;仍旧没有多少事情发生。   我们在等一声尖叫。但它不再被喊出,红色的太阳在寂静中落下。   每天早晨,我都把牛带到我们从奇泽姆先生那里租来的牧场去。内莉她很可能自己也能去,不过我喜欢用一根大棍子指挥着她穿过村子。   今天早晨的天气晴朗而凉爽。又一次,祖母和我独自待在厨房里。我们在聊天。她说天气已经足够凉爽,可以用烤箱来烤面包,烤羊腿了。   “你会记得到小溪去一趟吗?带内莉到溪边转转,给我摘一大把薄荷。我打算做些薄荷汁。”   “用来配羊腿吃吗?”   “喝完你的粥。”   “我已经吃饱了……”   “动作快点,喝完这些粥。”   有人在楼梯上说话。   “不,等等,”祖母对我说:“等一会。”   我的两个姨妈走进厨房。她与她们一起,穿着那条白色的,带黑色圆点的棉布裙子,脖子上系着一个扁平的黑天鹅绒蝴蝶结。她进来,把剩下的粥喂给我吃,对我微笑。   “现在站起来,让我看看你有多高。”她告诉我。   “快到你的手肘了,”她们说:“瞧她长大了多少。”   “是快到了。”   “那是她的头发。”   手放在我头上,把我往下按。我悄悄滑出它们的掌控。内莉在院子里等我,她屏住呼吸,如同头埋在水槽里一样。我的裹着树皮的棍子靠在门框上。   内莉抬起头来看我,流下串串玻璃似的口水。她从屋子一角走来,脸上的表情一点也没有变。   换一种表情。换换吧。她多烦人啊!   可是她是一头泽西种乳牛而且我们认为她十分漂亮。“从前面看的时候,”姨妈们有时补充道。   她停下步子,衔起门柱旁一根长长的,没有修剪过的草。   “内莉!”   啪!我在她的髋骨上抽了一下。   她立刻朝前跑去,甚至来不及左顾右盼。扑通,扑通,顺着满布尘土的人行道跑到大路上,越过长老会教堂前的那片绿地。那片草灰蒙蒙的,缀着露珠。教堂光彩夺目。它肩膀高耸,带有神秘色彩;身子微微后仰着。   前方,黝黑瘦削的榆树站在道路两旁;沟里的草又高又蓝。在榆树后面,葱绿的草地平静地绵延开去。   我们路过佩帕德太太的房子。我们路过麦克尼尔太太的房子。我们路过格迪丝太太的房子。我们路过希尔杂货店。   杂货店位置比较高,是一种褪色的灰蓝,有着高高的窗子,它建在一个又长又高的,灰蓝色水泥平台上,平台周围围着一圈铁围栏。今天,一扇橱窗里摆放着大尺寸的硬纸板做成的架子,形状恰似房屋——这些房屋色彩各异,有的完整,有的屋顶被掀开了,以便让人一览里面的房间——它们中间是摆成金字塔形状的颜料罐。但这些都再寻常不过了。另一扇橱窗里展示了一些新的东西:鞋子,单鞋,凉鞋,每一只都放在它自己的鞋盒上,它的同伴就在它下面,在盒子里,在黑暗中。让人吃惊的是,其中一些鞋子看上去恰恰正好与那些粉红色和蓝色的粉笔的色彩和质地一致,可我现在不能停下来检视它们。在一扇门里,宽大的背带裤夹在衣架上,高高地悬荡在空中。鲁丝•希尔太太从另一扇门内往外瞧,并且对我们挥手。我们路过坎普塔•马宏太太的屋子。   内莉紧张起来,开始加快脚步,朝右边倾去。这种事每天早晨和傍晚我们都要经历一次。我们快走到了斯宾塞太太的屋子。斯宾塞太太是一个女帽商,正如格莉太太是一个裁缝。她有一座很小的白房子,房子的台阶正对着人行道。房子前脸的一扇橱窗挂着蕾丝窗帘,里面浅黄色的百叶窗完全拉了下来。另一扇橱窗内,一个架子横贯视野,上面展示了四顶夏天的女帽。我能瞥见一顶黄草帽,帽顶有一簇簇粉红色的羽毛,然而,同样地,没有时间让我去检视这一切。   斯宾塞太太的店门两侧生长着一大丛很老的丁香花。每一回我们经过这里,内莉便决定要用丁香花丛蹭掉身上的苍蝇——一次朝下的俯冲,就能永远蹭掉它们。然后斯宾塞太太会来到门前,站在那儿,气得发抖,在由于内莉歪歪斜斜的猛冲而仍在晃动的两丛丁香间朝我吼叫,有时候还朝我挥舞着她手上的帽子。   内莉朝右歪着身子,急急忙忙地跑了。我跟上去,带着我的棍子。   啪!   “内莉!”   啪!   只有这一次,她妥协了。我们平安无事地冲了出去。   随后是榆树下一段漫长的,愉悦的路程。长老会的牧师住宅有一道黑铁铸成的栏杆,由四根带透雕的四边形柱子支撑着,它就像一个又高又窄的鸟笼子,用来养鹤的那种鸟笼。牧师吉莱斯皮在我们继续往前走时出现了,他骑着自行车,缓缓朝我们驶来。   “日安。”他甚至朝我们挥了挥帽子。   “日安。”   他戴着全村最有趣的帽子:平常的男式水手硬帽,只不过它是黑色的。有没有可能他在家里用某种东西,比如炉子上光剂,把帽子刷成了黑色?因为有一次,我看见我的一位姨妈把一顶稻草黄的帽子刷成了海军蓝。   内莉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排出了牛粪。啪。啪。啪。啪。   这很吸引人。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然后我绕着它们迈开步子:它们是纯深绿色的,有花边,它们的边沿水汪汪的。   我们经过了相熟的麦克莱恩先生的家。麦克莱恩先生正从他的新的,带锡制的斜屋顶的谷仓里走出来,他的老牧羊狗乔克和他在一起。乔克的毛发很长,黑白黄相间。他朝我跑来,在这样一个安静的早晨他的叫声深沉,沙哑,柔和。我犹豫了。   麦克莱恩先生叫道:“乔克!你!回来!你要吓着她吗?”   他对我说道:“他的年纪是你的两倍。”   我最终拍了拍乔克又大又圆的温暖的头。   我们谈了一会。我问起乔克的确切年纪,但麦克莱恩先生忘了。   “他几乎一颗牙齿也没有了,而且还得了风湿病。我希望我们能帮他熬过明年冬天。他还想和我一起到树林里去,可是待在雪地里对他来说太难了。没有了他,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麦克莱恩用一只手捂着嘴对我说话,不想伤乔克的心:“完全聋了。”   像所有聋人一样,乔克把头扭向一边。   “在寻找牛群这方面,他过去是方圆几英里最出色的狗,人们从海边跑来借这条狗,好帮他们找到他们的牛。他总能找到他们。有一年我们在上山找牛时不得不把他留在家里,这是第一回,我觉得他会死在那儿的。唉,当他开始掉牙的时候,他就不能做什么了。艾菲常常说:‘我不知道没有了他我们怎样经营农场。’”   在厚厚的黑色,黄色和白色的毛发覆压下,乔克微笑着,这一举动使我们看到他的牙是多么地少。他有着黄色的粗眉毛。   内莉继续往前走。等我赶上她的时候,她几乎到了通往奇泽姆家的小山上了。我们转入那条陡峭的,长长的车道,穿过一个陡峭的,荒芜的院子,院里栽满了不快乐的苹果树。不过,在山顶上,在奇泽姆家的后院里,人们总是要停下来看一看风景。   从那儿可以看见村子里所有榆树的树冠,以及在它们上方,狭长的绿色沼泽,那样新鲜,那样咸。米纳斯盆地中的潮水半涨半退,湿润的红泥浸润着天空的蓝色,直到被蜿蜒的、瑰紫色的水覆盖。在景色中间,长老会教堂的尖顶,如同时钟的指针一样笔直伸向天空。我们采用的是“海洋时间”,但这一切只是意味着我们住在海边。   奇斯霍姆太太那张苍白不安的脸在洗早餐碗碟的间隙中,从厨房的窗户里看我。我们招了招手,不过我赶紧走了,因为她也许会出来问我问题。不过她的问题也许没有她丈夫,那位有小胡子的奇斯霍姆先生的那些问题那样糟糕。一天傍晚,他在牧场遇到我时,问我的灵魂是什么样子的。然后他稳稳地抓住我的双手,低着头念了一段祷词。在我们身旁的内莉从头到尾都在反刍。在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感到一个灵魂在我的胸膛里,沉甸甸的。   我带着内莉穿过栅栏走进牧场,到小溪所在的地方去采薄荷。我们都喝了点溪里的水,我摘了一大把薄荷,吃了一些,它们尝起来痒痒的,味道浓烈。内莉转过头去往后看,然后回过头来尝了尝,她觉得作为一头牛,这玩意也许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她的脸离我很近,我抓住她的一只角,再次欣赏起她的眼睛来。她的鼻子是蓝色的,闪亮得如同某种在雨中的东西。距离这样近,我对她的感觉很复杂。她舔了舔我露在外面的胳膊,同样是痒痒的,但很强烈,几乎让我栽入水里。然后她走开去加入一个黑白相间的朋友,她的朋友对她低哞了一声,在原地等待着,直到她赶上来。   有一瞬间我产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今天不回家去了,就在牧场这里安全地呆上一整天,在溪边嬉耍,去爬沼泽那头那座软绵绵的,苔藓覆盖着的小山岗。可是我突然面对着一种无际的,咝咝作响的,闪光的孤独,牛群走向冷杉的树荫,它们的铃铛轻柔的,陆续地响起来。   回家的路上,斯宾塞太太的橱窗里有四顶可供研究的帽子,还有希尔太太的橱窗里的凉鞋。那儿有用白色,用黑色上等皮料,还有用粉笔色的,糖果般的,神秘的粉红色和蓝色做成的同一只鞋子。它有环绕着脚踝以及踝部以上的扣带,一共四条,都是将近一英寸宽,彼此相隔一英寸,朝上伸展着。   在那些不讨人喜欢的,镀金的红色和绿色封面的书里,有一些关于圣经故事的插图,图里的罗马百夫长穿的就是这种鞋子,或者是某种和这些鞋子很相似的鞋子。   它们当然合我的尺寸!这个夏天祖母肯定会给我买一对的,粉色或者蓝色!   罗思·希尔太太从玻璃器皿里取出一块黑巧克力给我。她对我说:“她怎么样了?我们一直是朋友。我们还是孩子时就一起玩。我们上学时坐在一起。小学就开始了。她离开以后,一直写信给我来着——即使是她第一次病倒以后。”   然后她讲了一个她们小时候的好玩的故事。   这天下午,格莉太太来了,我们上楼去看她试穿那条紫色的裙子。祖母把我抱在膝上。小姨给格莉太太帮忙,在她开口时递给她剪刀。格莉太太今天很开心,也很健谈。   现在裙子变小了;狭窄的褶边均匀地铺在裙身上;袖子很紧,稀疏的白色针脚上有着细小的褶皱。所有人对它都很满意,每个人都谈笑起来。   “这里。你看?这很合适。”   “我就没看过你穿更合适的衣服。”   “看见你能换换口味,穿件有颜色的衣服,真是太好了。”   而那种紫色是真实的,如同一朵花,被金色和白色的墙纸衬托着。   桌上放着一件刚送来的礼物,来自一个我不记得的住在波士顿的叔叔。那是一小捆闪亮的,扁平的,三角形缎枕——香囊们,用一条白色的缎带系在一起,顶端的蝴蝶结捆扎成玫瑰花蕾的样子。每一个那浅淡的颜色都有所不同。如果把它们分开,每一个都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淡然气息。然而它们以那种聚集的方式涌现,产生的效果是一种迷惑人的,轻巧的香味。   镜子被人从桌上拿起,放在地板上,挨着墙。   她缓慢地来回走动着,看着镜子里的裙子。   “我觉得挺合适,”格莉太太说。她跪下来,也在往镜子里面看,但那目光就像裙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她用瘦削苍白的手拧着那条紫色的裙子,绝望地说:“我不知道他们现在穿些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变成了某种泣诉。   “好了,好了,”格莉太太安慰道:“我确实觉得这很合适。你们不觉得吗?”她朝祖母和我问道。   清脆的,音乐一般的有规律的声响从内特的店铺里传出。听起来他正在打造一副马掌。   她在镜子里看见我了,转过头来对我说:“别再吮你的大拇指了!”   片刻以后,她再次转向我,问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不知道。”   “我想要一些薄荷硬糖。我太想要薄荷硬糖了。我已经有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吃过薄荷硬糖了。如果我给你几便士,你能到米利太太的店里给我买一袋吗?”   被派去完成一件差事!一切都没问题。   薄荷硬糖是糖果的一种,我不怎么喜欢。它们是棕色的,像溪水,但很硬,形状如同弄皱的小枕头。它们能在口腔内停留很久,可是不像樱桃或草莓那样能够促进唾液的分泌。 米莉经营着一家小店,店里卖糖果,香蕉和橘子,还有各种各样她用钩针编出来的东西。圣诞节时,她卖给我们玩具,但只有在圣诞节的时候。她真正的名字是阿米莉亚,她还照管着村里的电话总机,这总机在她的餐室里。   有人从桌子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黑色的皮夹。她清点出五个便士,放在我的手上,排成一列,然后又给了一个。   “那一枚是给你的。这样你就不会在回家的路上吃光所有的薄荷硬糖了。”   进一步的指示:   “别一路跑着去。”   “别在桥上停留。”   我确实跑了,跑过内特的铺子,瞥见他在里头,一只手摇着风箱。我们招了招手。那条美丽的纽芬兰大狗也在那儿,它跑出来,叫着,伴我走了一路。   我没在桥上停留,不过走得慢了些,这让我可以注意到便士上的年份。便士上的乔治国王比五分硬币上的要大,是棕色的,像一个铜造的印第安人,他的装束倒没有变;在便士上,人们能看清他大衣上细小的貂皮装饰。   米莉的店门口装了个铃铛,在你进门时会响,这样如果她在电话总机旁,就能听到你进门了。往下走一步就走进了店里,里面比较暗,每侧有一个柜台。我没多想,立刻指向那样最闪亮的东西。它是一个球,发出坚固的光,上面遍布粉红和黄色的糖霜,悬在一条橡皮圈上,就像一个真正的橡胶球。我不在乎它的内部,它柔软的内里,但我把大部分的橡皮圈缠在我的胳膊上,使得球至少能离开地面,并且开始往回弹跳。   可是一个晚上,半夜里,发生了一场火灾。教堂钟声惊醒了我。它就在房间里,和我在一起;红色的火焰烧着了墙纸。我想我叫出了声。   门打开。小姨进来了。走廊里亮起一盏灯,所有人都在说话。   “别哭了!”姨妈几乎在冲我喊叫:“只是场火。在路那头。它不会伤害你的。别哭了!”   “威尔!威尔!”祖母在叫祖父:“你一定得去吗?”   “不,别去,爸爸!”   “看起来像是麦克莱因的家,”祖父的声音听不清。   “噢,但愿不是他们的新谷仓!”祖母说。   “在这里看不清,”他一准把头探出了窗外。   “她在叫你,妈妈,”大姨说:“我去。”   “不,我去。”小姨说。   “打开那盏灯,孩子。”   大姨走到门边。“离得远着呢。烧不着我们。男人们会处理的。现在你快睡吧。”可她没关上门。   “让她的门开着,”祖母随即说:“噢,他们为什么那样敲钟?那会吓坏所有人的。威尔,小心点。”   我坐在床上,看着祖父一面把睡衣下摆塞进裤子里,一面开始下楼。   “别弄出这么多响动!”大姨和祖母像在吵架。   “响动!钟声响得我都听不见我自己了!”   “我敢打赌是斯珀吉翁在敲钟!”他们都大笑起来。   “一定是无声的闪电,”祖母说,显然现在她在自己的卧室里,就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她没事的,妈妈,”小姨回来了。“我不觉得她受到了惊吓。在房子的那头看不到多少火光。”   小姨随后走进我房间,上床躺在我身旁。她说快睡吧,火远在路的那头呢。男人们一定要去;祖父已经去了。很可能是某人的谷仓装满了干草,被闪电点燃了。这样炎热的夏天里,这种事多得是。教堂的钟声停止了,她的声音越过我的肩膀,在我的耳朵里回荡,突然间响得刺耳。钟声的最后一下回响持续了很长时间。   马车吱吱嘎嘎地驶过。   “现在他们要到河里去,把桶装满水,”小姨在我背后喃喃。   墙上的红火焰消失了,随即又蔓延开来。   黑暗中马车吱吱嘎嘎地驶过。男人们在咒骂马匹。   “现在他们带着水回来了。睡吧。”   更多的马车;男人们的声音;我想我睡着了。   我醒来时还是同一个晚上,起火的那个晚上。小姨已经起来了,匆匆离开。大火过去以后,一切既黑暗又安静;不,并不安静;祖母在某处哭泣,不在她的房间里。天空在变灰,我听见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发出隆隆的响声,也许正在过桥。   然而现在我陷入了一阵嘈杂声里了,那是姨妈们和祖母的声音,它们总在重复说着同样的事情,有时候很响,有时却只是耳语:   “快,看在上帝的份上,关上门!”   “嘘!”   “噢,我们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我们……”   “嘘!别让她……”   一扇门砰地关上。   一扇门打开。那些声音再次响起。   我挣扎着要从这阵嘈杂声中探出头来。   等等。等等。没有人会叫出声的。   渐渐地,渐渐地天亮了。一种不同的红色令墙纸变红。现在房子是安静的。我起床穿好衣服,走下楼。祖父一个人在厨房里喝茶。他还自己煮了麦片。他分给了我一些,并快活地告诉我关于那场火灾的事。   那根本不是麦克莱恩的新谷仓,而是别人的谷仓,在路一旁。所有的干草都损失掉了,不过他们挽救了一部分谷仓。   可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认真听他说的话。我们在静听楼上的响动。不过一切都很安静。   带内莉到牧场去时,回家的路上我去看了看谷仓。还有人站在附近,其中一些是夜里起来到河边去的男人们。大家看起来也很高兴。但烧焦的干草的味道很坏,让人恶心。   现在前面的卧室空了。大姨回到了波士顿,小姨也在计划过段时间到哪里去。   有一头新来的猪。他很可爱,他在厨房的油地毡上滑行时,所有人都笑了。他长啊长。也许是在同一个夏天,天气对于一头猪来说太热了,而且有些不同寻常:他因此被晒伤了。他真的被晒伤了,成了亮粉红色的,但最奇怪的是,他尾巴尖的小卷也被晒伤了,烤焦了,变成棕色。祖母用剪刀修剪它,那并没有伤着他。   过了一些时候这头猪被宰杀了。祖母,姨妈和我,我们把自己关在客厅里。姨妈弹了一首钢琴曲子,曲名叫做《到田野去》。她弹呀弹;随后她把曲子换成了门德尔松的《战争进行曲》。   前面的房间空了。没有人睡在里面。衣服在房间里悬挂着。   每周祖母寄出一个包裹。在里面她放进蛋糕和水果,一罐蜜饯,黑巧克力。   每周的星期一下午。   水果,蛋糕,约旦杏仁,一条梭边的手帕。   水果。蛋糕。野草莓果酱。一本新约。   一小瓶来自希尔的店的香水,紫色丝带做的流苏系在瓶塞上。   水果。蛋糕。《丁尼生作品集》。   一本日历,每一天上面有一句引自朗费罗的话。   水果。蛋糕。黑巧克力。   我看着她在食品储藏室把它们装好。有时她在最后一刻派我到店里去买东西。   疗养院的地址是我祖母的字迹,紫色的,难以磨灭的铅笔字,在平滑的包装纸上。它永远不会消失。   我把包裹带到邮局去。路过内特的铁匠铺,我走在路那头,把包裹挟在身体一侧,不让他看见。   他叫住了我。“过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我假装没听见他的话。任何其他时间我一样也可以去。   邮局非常小。它坐落在道路一侧,就像一个被邮局投递的包裹。当局把它的墙板漆成了棕黄色,带一条红边。它门前的泥土都被踩实了。它的脸上伤痕累累,满是涂鸦,刻着姓名的首字母。在夜里,当加拿大太平洋邮件来了,一排大男孩靠在上面,但在白天没有什么好怕的。它门前没有人,里面也空无一人。除了邮局局长约翰逊先生以外,没有人会看到我祖母的紫色字迹。   邮局像米莉的店铺一样倾斜着。它里头看上去被咀嚼过一样,如同马槽的内层。约翰逊先生在一排玻璃盒子中间的小窗里往外看,如同一头动物越过他的食槽往上看。但这些厚厚的,边沿切割成斜角的玻璃盒子让他看起来值得尊敬,盒子上有庄严的,笔直矗立的金色和黑色的数字。   我们的数字是21。尽管盒子里什么也没有,约翰逊先生看到我时还是习惯性地往里看了一眼。   21。   “好吧,好吧。我们又见面了。日安,日安,”他说。   “日安,约翰逊先生。”   我要再到外面去,才能把包裹通过一般的窗户递进去,因为包裹对于那种小的正式窗口来说太大了。他年纪大了,人很和善。他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因为搅进了脱粒机里。他戴着一顶海军蓝的帽子,帽舌是黑皮革,就像一名船员,穿着一件软绵绵的,棕色条纹的衬衫,一枚大大的金色领扣。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唔,”他自言自语,在天平上称着包裹,用两根仅剩的手指和拇指把砝码移来移去。   “没错。没错。你祖母是个很有信用的人。”   每个星期一下午我都胳膊挟着包裹,经过铁匠铺,把疗养院的地址藏在我的手臂和另一只手下面。   过桥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河水。所有的鳟鱼都太聪明了,以至于它们很难被抓住——有多久了?——它们在那儿,侧着身体前冲,沿着老旧的马尔科姆﹒麦克尼尔的福特车的挡板作出愚蠢的进攻和撤退。它在那里呆了很久了,应该是我们所有人的耻辱。那些闪闪发光的锡罐也是,棕色和金色的。   从桥上看,鳟鱼看起来和河水一样透明,但如果一个人抓到一条,它却是不透光的,一小片光滑的,月光白的肚皮,还有一双细小的,带褶皱的,玫瑰一样粉红的鱼鳍。向河面倾身的柳树把它们黄色的细长叶片浸入水里。   叮当。   叮当。   内特在打造一只马掌。   啊,美妙而纯粹的声音!   让其余的一切安静下来。   每隔一阵子,河水仍会发出一声意外的汩汩声。“咝,”它说,透过棕色湍流透明起伏的河面。   叮当。   一切,除了河流,都屏住了呼吸。   现在尖叫不在了。曾经有过一声尖叫,在某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它不慌不忙地在大地上驻扎下来;或者它向上升起,升入那黑暗的,太过于暗的蓝色的天空?可以确定的是它消失了,永远。   听起来就像钟声在海面浮起。   是那些元素在说话:土地,空气,火,水。   其余的一切——衣服,散落的明信片,打碎的瓷器;损坏和失去的事物,让人厌恶或毁坏了的事物;甚至那声柔弱的,仿若遗失的叫喊——是它们太脆弱了因此我们无法长久地听见它们吗,太平凡了?   内特!   啊美妙的声音,再击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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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译作版权属于译者邓宁立,并受法律保护。除非作品正文中另有声明,没有作者本人的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转载或使用整体或任何部分的内容。
最后更新 2017-03-06 22:23:00
yvonne
2017-03-06 22:23:00 yvonne (没有实力的愤怒毫无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