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一种( 表演讲座“语法灵猿”声音部分的剧本) (试发表)

戏剧 创作
兄弟一种 表演讲座“语法灵猿”声音部分的剧本 (情节基于余华《现实一种》) 表演时间:2017.5.20 地点:北京市东城区郎家胡同4号 对白撰写:王拓+王炜 兄饰演者:王炜 弟饰演者:王拓 说明:以下对白,由表演者事先录音,现场播放。两位表演者在现场并不说话,通过网络聊天工具既以本人身份、也以角色身份进行即兴的交谈,交谈过程通过投影屏幕展示给观众。表演过程大概40分钟。 壹 弟: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我今年从纽约回到北京,你也离开了住了几年的新疆。 兄:也不算久,好像刚刚过去四十分钟。 弟:那天早晨和别的早晨没有两样,那天早晨,正下着小雨。因为这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多星期,所以在我们的印象中,晴天十分遥远,仿佛远在我们的童年里。 我望着窗玻璃上纵横交叉的水珠对你说:“这雨好像下了一百年了。” 你说:“好像是有这么久了。”可是,我可以听见你说话,但是看不见你。好像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纸。 兄:那天早晨和别的早晨没有两样,那天,你回到家,知道我的儿子死了,是你儿子不小心把他摔死了。 弟:你在咆哮着。我十分平静地说:“他还是孩子。”我走到泪汪汪的儿子身旁,用手摸他的脑袋,对他说:“别哭。” “我不管,我要他偿命。”这时你转身去打我儿子,我的脸挡住了你的拳头。 我走到衣柜的镜子旁,我看到一个脸部肿胀的陌生人。我回头问妻子:“这人是我吗?”妻子没有回答,怔怔地望着我。 兄:这好像是你最后一次看见自己。 弟:我记得,我手里捏着十多张存折。“这里是我们所有的钱”,我对你说。 “你滚开。”你说,你的脸上有一种傻乎乎的神色。 我走到儿子身旁,用手拍拍他的脑袋说:“跟我来”,这是我最后一次对儿子说话。 ……我把儿子推到你面前,说:“把他交给你了。”儿子的目光看到屋外的院子里,他是看着那一摊血,他的堂弟的血吗? ……我记得,你飞起一脚,踢进了我儿子的胯里。我儿子的身体腾空而起,随即脑袋朝下,撞在水泥地上。血慢慢从脑袋里流出来。第二摊血迹,我的儿子的血。 我妻子正望着我,怔怔地对我说:“你吓傻了。”我说:“没有。” 你也在东张西望,我的儿子没有爬起来。我看到有几只蚂蚁正朝他爬去。 妻子问我,我对妻子说:“已经死了。” ……你在听我说吗?很奇怪,我可以听见你说话,但是看不见你。好像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纸。 兄:我在想那摊血迹。好像你的话就是那摊血迹。你不断说话,血迹就会越来越深,把我们中间的那张纸浸透,纸破开了,我们就会看见彼此。 弟:你儿子的血迹,还是我的儿子的? 兄:我记得那两摊血迹像一双眼睛,望着我们。 弟:我记得,不久以后,我们的妻子从各自的卧室走了出来,手里都拿着两把雨伞。到了去上班的时候了。我们接过雨伞后,四个人一起走出那条胡同,默默无语,一直走到中学的门口,各奔东西。 兄:现在,我们的妻子在哪里? 弟:可能在生育另一个孩子,可能在复仇。你的妻子,我的嫂子,常去法院询问我的案子,她自称是我的妻子。她告诉他们,她愿将我的尸体献给国家。她想象着医生们如何瓜分我。 兄:她的理由很好。 弟:是的。那天医生们兴高采烈的,就像在过国庆节。他们换上手术服,戴上手术帽和口罩,戴上了手术手套,开始整理各自的手术器械。 我仰躺在乒乓桌上,衣服被剥去。 第一个医生拿起解剖刀,从弟颈下的胸骨上凹一刀切入。这一刀切得笔直,使得站在一旁的男医生赞叹不已。于是她说:“我在中学学几何时从不用尺划线。” 那长长的切口瓜一样裂开,里面的脂肪就炫耀出金黄的色彩。接着她拿起像宝剑一样的尸体解剖刀,从切口插入皮下,用力地上下游离。不一会,我胸腹的皮肤已经脱离了身体,像是一块布盖在上面。 她又拿起解剖刀去取我两条胳膊的皮了,从肩头开始,一刀就切到了手背。 兄:好刀法。 弟:医生们真高兴啊……随后,医生去切我的腿,从腹下髂前上棘,向下切到脚背。不一会儿,我正面的皮肤荡然无存。 兄:好像你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在叛变。 弟:合同解除了。我的皮肤就是这份合同,失去了皮肤的包围,我那些金黄的脂肪,像棉花一样微微鼓起,接着像泥浆一样散开了。 兄:几天以后,你的皮肤就覆盖在一个大面积烧伤了的患者身上。 弟:手术不成功,才过三天就液化坏死。 兄:于是你的皮肤又被扔进了垃圾桶。 弟:那个取下我皮肤的医生干完活儿后,站在一旁的几个医生全上来了。胸外科医生将我的胸膛打开,肺就露了出来,他们需要的胃、肝、肾脏便历历在目。 眼科医生此刻已经取出了我一只眼球,他第一个离开,要在当天下午赶回杭州,在当天晚上给一个患者进行角膜移植。 胸外科医生将我的肺取出来,接下去,他非常舒畅地切断了我的肺动脉和肺静脉,又切断了心脏主动脉,以及所有从心脏里出来的血管和神经。他切着的时候,感到十分痛快,因为给活人动手术时,他得小心翼翼避开它们。给活人动手术他感到压抑。现在他大手大脚地干,干得兴高采烈,好像在造一个活人。 兄:他们是四十分钟干完的? 弟:我不记得了……心脏和肾脏都被作了移植,心脏移植没有成功,那个患者死在手术台上。 兄:不过你的肾脏移植却极为成功,患者已经活了一年多了,看样子还能再凑合着活下去。那个患者却牢骚满腹,抱怨移植肾脏太贵,因为花了三万块钱了。 弟: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三个医生。口腔医生在锯我的颌骨。 那个取骨骼的医生则仍在一旁转悠,他的工作是缓慢的,但他有足够的耐心去对付。当他的工作发展到大腿时,他捏捏我腿上粗鲁的肌肉,对我说:“尽管你很结实,但我把你的骨骼放在我们教研室时,你就会显得弱不禁风。” 兄:就像你小时候,弱不禁风。 弟:泌尿医生看着他们在乒乓桌上穷折腾,不禁忧心忡忡起来,他一遍一遍地告诫在我腹部折腾的医生,他说:“你们可别把我的睾丸搞坏了。” 兄:你身上最得意的应该是睾丸了。医生把你的睾丸移植给一个在车祸中被碾碎睾丸的年轻人。不久之后年轻人居然结婚了,而且他妻子立刻就怀孕,十个月后生下一个十分壮实的儿子。这一点是万万没有想到,你后继有人了。 弟:那天,医生们真高兴啊……让我想起你在狂笑的那四十分钟。也好像……也好像我是哪吒,在剔骨还爹、剜肉换母。 兄:好像在这种时候,我们已经无法谈论我们的父母。 弟:现在,我由一些脂肪、肌肉、头发、牙齿这一类医生不要的东西组成。当然,我们也可以积极一些来看,有许多人的一部分都是你的弟弟。你死得很彻底,我却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兄:我现在想得很多,我不知道,是不是那四十分钟的狂笑改变了我的大脑。我觉得……好像这些医生才是你的家人,好像你另外组建了一个家庭。 弟:总之,我的胸膛首先被掏空了,接着腹腔也被掏空了。一年之后在某地某一个人体知识展览上,我的胃和肝分别浸泡在福尔马林中供人观赏。 兄:我去看过那个展出。 弟:那是我们的家庭最后剩下的两件可以被看到的东西。 兄:像我们的两个孩子。 * * * 贰 弟: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我今年从纽约回到北京,你也离开了住了几年的新疆。 兄:你在美国做什么? 弟:做巡回展览。你呢?你在新疆做什么? 兄:有段时间我在研究矿石。有的石头密度大,很小的一块就很重,很容易砸死人。 弟:后来他们用的就是这种石头吗? 兄:不,更多是鹅卵石。 弟:小时候打架,你用鹅卵石砸过我。 兄:我们都回到了北京。 弟:回到……血迹。 兄:可是血迹并没有浸破我们之间的那张纸,血越来越多,不断使我们重复着同一天、同一个时刻、同一件事情,血迹弥漫成了一片不断重复的汪洋大海。 弟:我记得,那天早晨,我把儿子抱回来,放在床上,又拉过来一条毯子盖上去。我对走进来的妻子说:“你看,他睡着了。”妻子问:“就这么算了?” “你被吓傻了。”妻子说。 “没有。”我说。 “你是胆小鬼。”妻子又说。 “我不是。” 她对我说:“你起码也得揍你哥一拳。” 兄:这一拳该有石头的密度。 弟:那天,收拾完现场,我出门买了东西回来,后面还跟着一条黄色的小狗。我没有洗那些肉骨头,放进了锅后,也不放作料,加水后便放在煤气灶上烧起来。 第二天清晨,我起床以后先是走到厨房里。昨天的肉骨头已经烧糊了。那条小狗一直跟着我。 我记得,你看到前面水泥地上有两摊红红的什么东西。你像什么都忘了似的问我:“那是什么?”我回答:“是我儿子的血迹。” “另一摊呢?”。 “也是。” 你说:“其实昨天我很害怕,踢死他以后我就很害怕了。” “你不会害怕的。”我说。 兄:我像经历了一场酒醉,头痛,然后你让我坐在椅子上,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过,你说,你要给我按摩脑袋。 弟:我把你绑了起来,蹲下身去脱你的袜子。你问我:“干嘛要脱袜子?”我没回答。我揭开锅盖,往你的脚底心涂烧烂了的肉骨头。那条小狗闻到香味,跑了过来。“你在涂些什么?”你问我。 “清凉油。”我说。 “又错了”,你笑笑说,“应该涂在太阳穴上。” “好吧”,我伸进锅里抓了两把肉,扔烂泥似地扔到你两侧的太阳穴上。你的脸就花里胡哨了。“你现在像个花花公子”,我对你说。 兄:我现在想,为什么你的处决不是毒死我,砍死我,用石头砸死我,送我上审判台让我被枪毙,或者其他方式,而是让我笑死? 弟:当时,你耷拉着脑袋“呜呜”笑着,声音像是深更半夜刮进胡同里来的风声。我们的妻子都被你古怪的笑声弄糊涂了。你显得那么高兴,高兴得都有点让我妒嫉了。慢慢的,你的笑声不再节奏鲜明,开始杂乱无章。我看了看表,才过去四十分钟。 你脸上的烂肉让我想起前一天我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那个陌生人。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你就笑死了。 兄:我现在想得很多,我不知道,是不是那四十分钟的狂笑改变了我的大脑。我经常在想一道数学题:一个哥哥多少分钟的笑声=一具弟弟被掏空的躯壳?我的笑声和你的躯壳之间的血缘关系是什么? 弟:我的妻子这时从卧室走了出来,我对她说:“死了。”我在餐桌旁坐了下来,早餐像仪仗队似的在桌上迎候我们。 我妻子手里提着一个塞得鼓鼓的黑包。她将黑包放在桌上,对我说:“你的换洗衣服和所有的现钱都放在里面了。”我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因此她又说:“你该逃走了。” 兄:你跑了多久? 弟:我不记得了。我去了许多地方。 兄:但是你记得四十分钟我就笑死了。 弟:四十分钟,像我们的最后一次合作。 兄:还有我们的妻子。现在,她们在哪里? 弟: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样寻找她们? 兄:那天早晨?那天早晨,一直在下小雨。 弟:我没有在那个早晨找到她们,而是在另一个早晨。 兄:那天早晨和别的早晨没有两样。 弟:我记得,四周的人围过来,看着我。我转过脸去对一个武警说:“班长,请手脚干净点。” 一个武警在我身后举起自动步枪,枪响了一声。我的身体随着这一枪竟然翻了个筋斗,我惊恐万分站起来,问:“我死了没有?” 没人回答,所有的人都在哈哈大笑。我惊慌失措得哭起来,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我的耳朵被打掉了,血正流出来。 我又惊又喜,拼命地叫道:“快送我去医院。”随后我感到腿弯里又挨了一脚,我又跪在了地上。我还没明白过来,第二枪又来了,打进了我的后脑勺,这次我没翻筋斗,而是脑袋沉重地撞在了地上,脑袋将我的屁股高高支起。我仍然没有死,屁股像是受寒似地抖个不停。 那个武警上前走了一步,将枪口贴在我的脑袋上,打了第三枪,我一翻身,随后一松,躺在了地上。 这天早晨,我回去看妻子,尽管只有半个脑袋,但她还是一眼认出我。 “我被释放了。”我说。 我的声音嗡嗡的,她就问:“你感冒了?” 我说,“也许是吧。”她到抽屉里拿出速效感冒胶囊,递给我。我说我没有感冒,身体很好,只是半个脑袋没有了。她问我那半个脑袋是不是让一颗子弹打掉的。但是我不记得了。我觉得很饿。要她给一点零钱买早点吃。我接过钱就打算走。她也去上床睡觉了。 兄:你是想说,你顶着半个脑袋,诉说你的失忆和饥饿,这时,你的妻子才成为了你的妻子? 弟:我是在想,我们的妻子在哪里。我的半个脑袋,好像就是找到她的坐标。 兄:她们会继续生活下去。 弟:生育另一个孩子,还是复仇——对我们复仇? 兄:她们不会再拿着两把同样的雨伞递给我们。 弟:她们已经给过我们雨伞了。 * * * 叁 弟: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我今年从纽约回到北京,你也离开了住了几年的新疆。 兄:是很久了。 弟:好像经过了世界上全部的早晨那么久。 兄:也不算久,可能就过去了四十分钟。……或者说,从过去到现在的全部早晨,只有四十分钟。 弟:可以理解为,我们经过了四十分钟长的人类的全部早晨吗? 兄:你看,我们说的话开始接近了。……我在想那天早晨的事,现在,我有足够的时间。 弟:但实际上,我们总是时间不够。我们还是不在同一个时间里。 兄:即使我们已经在同一片血海里。 兄:我们有过家庭吗? 弟:也可能,家庭关系并没有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兄:什么是我们真正的家庭?是那四十分钟的笑声吗? 弟:四十分钟,像我们的最后一次合作,我们最后的家庭时刻。你显得弱不禁风——你的笑声的狂风。 兄:什么是我们真正的家庭?是那把刀吗? 弟:那把几何一样的刀?那把像我们的亲戚,像我们的作者一样的刀? 兄:什么是我们真正的家庭?那个早晨吗? 弟:那天早晨和别的早晨仍然没有不同。 兄:不管怎么样,我们总是在返回什么,好比你回国。 弟:你认为我们总在返回什么? 兄:回到那个早晨,那把刀,那阵笑声。 弟:还有我们的妻子? 兄:现在,她们在哪里? 弟:可能在孕育另一个孩子,可能在复仇——对我们复仇。 兄:可能在寻找永恒的男性的尸体。 弟:我们的吗? 兄:不,也许是孩子们的。 弟:我们不理解她们。 兄:因为你只有半个脑袋。 弟:因为她们是最后的妻子。 兄:那之后,我们不理解她们。 兄:我还去过别的地方,我不记得了。我也不记得我在新疆生活了多久。 弟:我被释放了。 兄:我们的早餐好像还没吃完。 弟:所以,解剖会继续。 兄:狂笑会继续。 弟:所以,那个早晨会继续。 兄:人们现在不关心早晨,他们谈论夜,世界之夜。 弟:这有区别吗? 兄:那把兴高采烈的刀会继续,人们在刀锋上不断重组和分崩离析。 弟:谁是持刀的人? 兄:不知道。也许是其他的孩子们,也许是我们失去的妻子们,总之,是那些肉身健在的人们,是使我们相遇的任何人。 弟: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我今年从纽约回到北京,你也离开了住了几年的新疆。 兄:是很久了。 弟:我的半个脑袋重新进化成了一个完整的。 兄:成了另一个人,你镜子里看见的那个人吗? 弟:也像我用烂肉在你的脸庞上塑造出的那个人。 兄:那这么说来,好像我们再一次成为兄弟。 弟:在今天,在这四十分钟里。 兄:现在,我希望有一个新的理由,哪怕是不太充分的理由,使我们重新开始合作。现在,在这里,这永远重复的时刻,在这“永恒的当下时间”——这地狱时间里,我们再次相见。亚伯,好久不见了。 弟:我不记得我叫这个名字。好久不见。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艺术家王拓1984年出生于长春,现工作生活于纽约与北京,目前为纽约皇后美术馆2015至2017年度驻馆艺术家。2007年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生物学系,2012年获得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绘画系硕士学位,2014年获得波士顿大学视觉艺术学院绘画系美术硕士学位。近期展览包括:“从未走出的神话”,空白空间,北京,中国(2017);“九”,皇后美术馆,纽约,美国(2017);“失忆事典”,泰康空间,北京,中国(2016);“唐纳天&王拓 – Only the Lonely”,inCube Arts,纽约,美国(2016);“一场关于真实的导览”,国立台湾美术馆,台中(2015);“Peekskill Project VI”,Hudson Valley Center for Contemporary Art,皮克斯基尔,美国(2015);“Tirana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TEN Multimedia Center,地拉那,阿尔巴尼亚(2015);“Re-make/Re-build/Re-stage”,Vox Populi,费城,美国(2015)。 王炜是这次文本+表演的合作、对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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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7-11-23 00:37: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