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篇“朋友的幽灵” (试发表)

诗歌 创作
最后一篇“朋友的幽灵” 王炜 这些诗句写给您,和我一样,在经历了半生损耗之后,不论改变还是一如既往,都无法定义你我之所是了的人。 当我想再次说出,我以为我已经理解了的事,我却发生越来越多的遗漏,像那些终于从我们的知识中逃跑的鬼魂神灵。 从您那儿逃跑的鬼魂神灵又是怎样的呢?我的和您的,会相遇吗?会发生一种终于是出乎意料的交谈,实现我与您之间,不可能实现的和平吗? 我们都将迎来一种潜伏已久、无可避免的破坏性吗?我是说,我们都会被那些,从我们身上越狱逃跑的知识,带向不被预设、却并非不可接受的错乱吗?那陌生、充分却又那么轻微的思想错乱,是否会再次写下我们,从而再次创造我们? 我相信,使我们争吵的原因,源于我们各自深信而又不屑解释的部分。是否,它正是那些鬼魂神灵的牢笼,每次争吵,实际上正是它们从内部撞击我们的语言的门? 有一次,从扎达到塔尔钦,当我刚刚意识到触手可及的山脉,未及辨认的磅礴,一旦进入雨雾,即分作数十道纵深而平凡的沟渠裂谷。我想起那在我身上,“自深深处”涌起却又不可追加的浪潮①,已散开成为数十种并不因其朴素可见,而减少了崎岖的诗。而我的想法并不多于身边的司机,他正在适应路况,努力解决他的问题。 我也想说,“我已经经历了那个部分”②。这是我的误解吗?因为那还会被时间又一轮捕获,送达我们,交给我们关押的鬼魂神灵会再次到来,比我们的生命晚期更加速到来。小心,那在线性岁月中被我们认可的虚假晚期——卡尔·施匹特勒笔下那条阴暗的大魟鱼。③ 因为真正的生命晚期早已开始,如影随形,像无所谓屈居奴仆身份,沉默、善良的狱卒,比我们更好地照料了那些鬼魂神灵。 真的,别生那些说错话人的气。他们也是长在我们身上的彼得·基恩与苔莱瑟④,不论他们是“次等实在”的简化状态还是异化状态,这些人形魔鬼,是对我们认为我们所是的一切的突查与删除。小心,他们是对我们所遗漏的一切的虚假填补,而我们只是在痛苦的反驳中,又接受了这一填补。 “居天下之正,行天下之志,处天下之危”⑤,这只能说出一次的义人之声,如果不再被说出,一切即不可存续。但它一旦被说出,即遭废黜。然后,正直表现为那些可能吞噬我们的僵化因素。“志”发展成为我们不承认的自我欺诈,与外部世界的欺诈合作。危机也超出我们所能承受。那么,这句分水岭之声,出现在这首诗中意味着什么?它的必要性,像直立、性命攸关却被视而不见的脊椎骨,使这首诗区分开了什么?使之趋向于的那难以成立、濒临涣灭的一切又是什么?如果,使用它作为调整坐标的三角板,我们还能够测度什么? 我不反对我们相互因此蔑视,彼此保持怀疑。分裂可以显现应当显现的距离。没有一种团结可以说服我们,支持我们假装越过了距离。但是,我们别做那种人:好像桀骜不驯,又哪哪儿都有他。 在他们中,有些人在发言时,大脑如同固态烟雾,被他们的对手和听众吞吸。有些人蜷缩在刚刚遭遇自己的才华中,第一个目标就是无所作为。一个沉默不语、谨小慎微的人如果膨胀起来就无所顾忌。一个趋利近势,却又心怀激愤的人,应当怎样试探、怎样挑衅自己而非他人的宠辱不惊?我接受他们。你和你反驳的同时代人都会死去,而真正的敌人会延续。 还有那些笨手笨脚的人,将捏起拳头,对着虚虚实实的怪物。那些阴阳怪气的人也将顺从于神明的平静,并非不可与您分享。那些声称目击奇迹的人,会成为两个眼球更换为两个彩色肥皂泡的瞎子,且无需向你我问路。 他们就是末人吗?“智者弗能测也,刚者弗能制也。料其必不能,而或能之矣;料其必不欲,而或欲之矣。”⑥ 我身上的末人是什么呢?是在我自以为正确的时候,朝向同意我的人的一丝狰狞,还是对这狰狞的疲惫放弃呢? 有关于此的历史,我只读至中途。在有形与无形的各方领地之间,我看见几种敌意的形态,而我并未足够认识。敌人最终都是相似的,这种相似性,我们还并不认识。 我相信未来人对于希望的观点并无不同,好比古代的云彩都是相似的。我们只是一些进退无据的小兵,望着移动的战壕之外那恒久不变之物。 那恒久不变之物,依然超乎想象,依然有几个路西法隐藏并会聚在离天极中心的十倍那么远,批判那第一次的,祝福的本义。我们这些人形监狱并不能说,路西法的世界就是我们的世界,因为地狱甚至是监狱的噩梦不能测度。我们对地狱的孜孜不倦的模仿,经不起它轻轻一触。 相比包围着那里的,无空气部分的厚度,即使最强劲的飓风也那么单薄,以致于神不可在那里表示出退缩。 也许最多,我们只是在那些悬挂于反世界的世界边缘的囚犯之外,排着队的人。同时,我们也只是那些悬挂于另一个反世界的世界边缘,那些余烬般的天使的秘书。而我们的地球,悬挂于这双螺旋般的两个大链条之间,就像脚镣,被我们这些微不足道者拖拽。我们寸步难行,我们的渺小如沙,与我们所拖拽的巨大之物之间,构成其全貌难以窥见的反差。并且,我们把铁链拖行的响声当作历史,当作世界音乐。 这使我们不那么甘于平凡(我认为这并无不可),使我们不否定也不赞扬那些人民运动(我认为这并无不可)。但是,我看到我们不仅把不甘平凡,也把平凡当作自我针对自我的恐怖主义,有些人就在我身边,有两三个人认为他们成功了。 也许世界从来都是生硬的,却不是偶然的。例如,一切这样那样对偶然性的深奥证明,都不能让我们否认:统治者是危及生命的人。你看,明月的复眼正在拍照,请帮助它数数世界上,还有多少像我们一样的懦夫。 我也有,我必须做的事的极限,以图防止它在两个大链条的末端同时变得丑陋。其实所有人都被摧毁了。每一个歌手中的歌手也只有一张嘴,每一个诗人中的诗人也只能走向死亡。对多重可能的想象,只是一个昨天的准备。一个诗人的未来不必更加模棱两可。 譬如我想简单地说,荷尔德林,惠特曼,是几个离诗神最近的人。譬如重要事物往往瞬间死去。譬如我虽爱席勒,但无非是倾向于歌德。对于所有这些,我们终能坦率直言的名字,我只是像一个反向旅行者,而自己走很长时间的路,是聆听老师讲话的合适方法。譬如诗神是存在的,在走向诗神还是成为末人之间,没有中间道路。譬如尽管,您希望自己有所逆转,但诗最终是有序的,胜过您的窃窃安排,而您对所有您想要废除的事物的不满,无非是一个小偷的仇恨。譬如哲学家是无知和致命的,像一个无辜的守卫在咒骂法庭上的所有人,他想反对所有那些,他认为不必考虑的幻想,所以最终也有一个囚犯的名字。 所有的起源都被一场空前的取消所合并,但是,还有人要写一句死灰复燃的话,如同把一滴泪水送到长江。我不再批评第一千零一个平庸的诗人,当他在我眼前闪烁,只要他和第一个我们无从可知的、暗默了的不凡者一样真实。 现在,我将要四十五岁,被贬义性的评论几十次,小人也遇到了几个。当我五十岁,还会被存在的裂隙所诱惑。当我六十岁,还会像一条波动的木筏,连接不相通的无形海洋。那些在山川江河中的旅行可以忽略不计,因为您要求我承认生活的入侵。我希望,我承认的只可能是,我一直依靠自己,尚且拥有一条内在和继续前行的路。 2019.3 ____________________ ① 《自深深处》是奥斯卡·王尔德的书名。 ② “我已经经历了那个部分”是布罗茨基的诗句。 ③ 见卡尔·施匹特勒的叙事长诗《奥林匹斯之春》第一章。 ④ 埃利亚斯·卡内蒂小说《迷惘》的男、女主人公。 ⑤ 骆一禾的诗句。 ⑥ 出自王夫之《读通鉴论》,关于“小人”。
© 版权声明:
本作品版权属于作者王炜,并受法律保护。除非作品正文中另有声明,没有作者本人的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转载或使用整体或任何部分的内容。
最后更新 2019-03-12 10:2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