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三章 (试发表)

诗歌 创作
《一封谵妄的信》 土地在溶解,一块块消失。在走向高地的过程中,高个子们的头转动着,在一片波涛之头中辨认,哪一颗才是,水神的头颅。闭气的矮子们像西西弗斯。 大决堤之后,出现了一代最仔细,行动最直接的人。一方面,关于消防、海洋和兵器的知识在形成。 另一方面,因为劳动所积累的并不够生活,天不变其常,吏卒也无常,以致初露头角的孩子用一把匕首就可以解决。 也或者,他不遗余力投身于水利的改善,对着平坦的河南,做着九州已成的动作。 排水的气息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殷切精神,使我对即使甲乙丙丁的名字也记忆犹新。 即使他们只能从彼此平凡的脸颊比较异同,在新近的河道上,关于戏剧的知识在形成,好利的、嘴硬的和复杂的。不是女人们,而是女人们的眼睛是演员。 好像他们是永远处在上午的人类。 斗争与脉搏相一致。 我没有在讲述任何一个国家。在这并不发生在任何一个国家的集体建设中,到处是未被检验的形体和图像,在学科之前,在事后整理的技术史之前。 他们开始讨论方言、口语,但是,在他们述说的过程中,并不马上树立他们的语言标准。 那些形体和图像,矗立在他们人生中途的讨论中,像站在军人之中。像一种不急于强行塑造的纪律标准。他们也发明自己的色诺芬。 他们关心死神。从各地普查、积累关于死神的知识。但是,当他们取证时,他们拒绝书面证据的衍生性和连续性,认为那有损真实。 他们的一种内在连贯性,不同于我们的连贯性。对于我们,当问题出现,我们就要陷入一系列相关概念和正在生产着的重要意义的延续性之中。我们的脑海中有许多空白区域,可是,由于我们拥有宏伟的自我推销性质,我们不会停下来,停在他们停下的地方。我们通过想象和权力,跨越那些空白区域。 对于我们,那些真实的,独特的,勇敢的,周到的见解比比皆是。他们则接受各种间断的,不完美的。他们接受单一的,也接受间歇性的。 他们的大地是在没有抵达黑色之前,渐变的过程中,色谱般或强或弱的灰色部分。 没有华丽的混沌也不是一个陈述的形状,但是,像那些用粉笔在地上绘制基准线的人所指出的那样。 他们的诗人,帮助了他们。你还记得谁的名字?他们的杜甫帮助了他们,目睹战争,虽然悲伤,但并非不能承担。 分分合合的、说话的自由带领我,允许我,述说一个被那浓烟滚滚的、反潮流的潮汐,冲洗出我和你的时刻。请告诉你的朋友,这也是另一种时间。 我们的理解,只是淡淡的阴影。我们没有理解,只有阴影。我想忽略事物的重量,只强调透明部分。我所依赖的透明度是旧的,但伴随着人类存在。我的透明面临质疑。 至于命运,我不知道就可以了,一如我不知道神意。但是我知道你和我,知道我们都参与颁布了一条从起始到终结的、隐藏的大禁令,知道世界的罪业。 2019.2 《一个被遗忘的领航员》 我所记得的一切,出自观察,不是自传。我没有故事。我缺乏在现实中的起源。 如今我双目失明。在人群的万有引力中,我不断重复。重复是一个投影。 我曾经以为,重复是我与人群的有限性之间的区别,然后,我认识到,重复是在每个人生活中被配给的一点点黑暗。 我记得,我在其中成长的,重复的阵风,在许多工厂构成的辽阔距离之内吹动。 天空占据了我的终生视野。我的天空是布满无数目标、有限性和死亡的天空。 我不知道,没影点是纠正了我,还是附着到了我的身上。 有谁,理解这幅既是我未见、他人也未见的立体图景呢?通过何种视野,何种测度? 或者,与之相反,我并不被认识,而是惯性运动的载体,沉渣泛起的堆放点。我携带至深之真,却成为一种模仿物——模仿垃圾。如同一块沉默的磁铁,蜂巢。 有谁,理解这既是我未完成、他人也未完成的倒置呢?在人群的离心运动中,我拖着重复的破铜烂铁,拖着忙乱、收效不大而又言不由衷的变幻无常的意识,拖着一千种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根本无可能实现的雄才大略欲,拖着垃圾世界,拖着不只一座,而是无数座倒置的巴别塔。 有谁,理解这呼啸而行的,既是我未知、他人也未知的倒置的进化论呢? 不,人们并不是从不往下看。并不是从没有看见过我。 仿佛我是沼泽本身站在这里。人们发现我,如同发现一种化石秩序。当人们规定某种秩序之前,大陆上的一切省份、自然界、人物与方言彼此分散,无法聚合。人们估量我,如同随随便便扩大解释规模,随随便便命名一条勿需永远适用的自然规律。 我,阿特拉斯,一切劳动背对的劳动者,服役于人人声称一眼看透的世界必死性之中,我并非潜意识,而是即将无法存在的潜意识的危机。 抵达潜意识之路就是驯化潜意识之路。除了以我为落点,又有何处,能够放置那些不断从天而降的残骸呢? 人类的孩子中有谁,会成为一个新的阿基米德呢?可是,孩子之梦抽打着无法旋转的我。 我,阿特拉斯,世界灵魂的反面,我和混蛋聊天,和孩子对视。孩子最喜欢的是水母。孩子们看见我,仿佛参观一座水族墙。 2019.2 《与尼摩船长一夕谈》 就在这种风暴之后、趋于平静的夜晚,海面就会有死人漂浮。仿佛有几个人死亡,就有几个人被云彩点缀。 我并不关心这些,我不是遇难者的摩西,也没有透纳之眼,而且我是个陌生人。当我发现你时,你漂浮在海平线上,正逐渐陷入月球。 你那种经历了麻烦的样子,就像刚刚度过了起义岁月。你对我的那种微笑,好像你也自视为王子。微笑总是容易的。那些笑得最好的人,你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变坏,而且绅士们并不感到羞耻。但是我同意,你善良,有礼貌,你那副凝望深海的表情就好像你确切知道,最后一头利维坦沉落的时间。 我不知道怎样安排你。你不可能在我之后,照料这艘潜艇。你也不愿回到你的世界。的确,回去之后你还能做什么?去活动,去斗争,让农夫的王冠覆盖云层吗?去沉浸于空洞,研究奇风异俗,看子子孙孙将老人抹盐,放入墓穴吗? 我也同意,我的路线是一种撤退。但我并不为自己的生活感到羞耻。在这个摆动世界的世界,我也有我的友谊活动,比如,有时我浮出水面,我的那些反复强化的风筝可以争夺风。空空荡荡的礁石小岛上满是来源不明的纤维物质,像堆着卡吕普索穿旧、不要了的衣服。黑暗的潮水悬挂着,月亮落下,像一只空腹的蜘蛛。至于一个半世纪以来的事,我并非一无所知。但是,关于每次开辟新大陆的话,那些云层内部的暴风雨很快就能对我说出来——神的报告已经够丰富了。 是的,我也在海底读书。在这个海下图书馆里,我读一千本书,也不愿读法律和你们写的书。假如遇到你写的书,我相信我会拒绝。 但是,你可以在这里写作——写一部《起义史》,但是,别写得像夸张兮兮的雨果,也别写得像神经兮兮的马林诺夫斯基,别写得像绅士储备越来越不够用了、但又要装模作样留给人类知识一个完美背影的英国人。放手去干吧,但是,要用一种世界背面的语言,用船上所有的标本、物件对你预示的语言。去询问一头蓝鲸的骸骨,去采访一头巨型章鱼的胃,对每一艘沉船做你那些标新立异而又笨手笨脚的调研,完成只有深渊才会给你的证据链。这,就是你的一手资料。然后,请把你的《起义史》放在一个个漂流瓶里,送交给陆地世界每个捡到它的人。 然而,年轻人,请别忘记,一场所有起义中最不为人知的起义,我的起义。我的起义就是我选择的生活,就是这没有终点的深海潜行。150年来,每一艘遇到的幽灵船都会向我致敬,它们是各大洲掷向公海的骷髅之锚,它们,那些苦役的骸骨们,是各个帝国放入远洋的幽灵锁链,是那些漂浮大陆的自私的幽灵末端。我也遇到过你们的,中国的幽灵船。 那么,这就是我,一个生活在所有祖国反面的人,对你的雇用。请放心,不会有任何一种探测工具发现我们的存在,因为我们处在另一个时间。在这新的海底两万里即将开始之前,振作起来,开始工作吧。作为回报,我愿意在你完成之后,150年来重新登上陆地,向你告别,并且在你的骨灰洒向大海的时刻迎接你,与幽灵船谈判,阻拦它们捕获你,“鹦鹉螺号”将一直你护送到永恒、无可置疑的自由世界。 2019.2 ____________________ ① 尼摩船长这一虚构人物出自儒勒·凡尔纳的小说《海底两万里》和《神秘岛》,是“鹦鹉螺号”(Nautilus)潜艇的船长,原本是印度的达卡王子。尼摩(Nemo)一词是拉丁语,意思是“没有此人”、“子虚乌有”、“不存在的人”。
© 版权声明:
本作品版权属于作者王炜,并受法律保护。除非作品正文中另有声明,没有作者本人的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转载或使用整体或任何部分的内容。
最后更新 2019-05-16 14:3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