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们时代的纳喀索斯们》等几首近作 (试发表)

诗歌 创作
《致我们时代的纳喀索斯们》 兄弟,一种突出的愚蠢弥漫在,我们这另一艘 正在散架的阿尔戈号上。这使我想起你。 我看到并非童年终结,终结的是成熟。 我看到每个人随年龄变化,成长到 全面幼稚之后,都想把别人吸引到 自己身上,以便彻底否定他们。 “想方设法让他人来帮助自己成为 唯一的人”①,因为人人都想成为那个 唯一的幸存者,并且不断美化了 这个过程。这就是为什么 我把自私自利的人称作假自恋者。 即使你,也径直经受了美化带来的 毁灭,但死和变从不发生于他们 他们是不变的。这是一种装出来的 对自己的爱,不像你(一个真正的蠢货) 他们用自恋的愚蠢开脱了固步自封的愚蠢。 没人去升起帆、划桨、试图稳住 那个电风扇一般疯转的舵盘。 这么长时间,在这片风浪如癫痫的 非认识区,没人关心,我们的船 早就是一艘幽灵船。但是,他们说 他们爱我,爱他人,爱大海。 正是你给了他们理由,做出一种呼救 如求欢的姿势。兄弟,我们的船上 没有伊阿宋,没有赫拉克勒斯,没有 俄尔甫斯。我们谁也不是,也无法 成为。我们谁也不能在一无所是中 完成这不同的航程。但是,我们沿袭了 我们认为自己所是之人身上最坏的一切 所以,你,才是我们的隐形船长 而我,这从不出现在核心团体中的 区区一员的个人哗变,又能改变什么? 你,许拉斯,我们无法成为的早逝者。 你并不是那个主动淹死的纳喀索斯。 那个神经病备受争议。所以,如今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被动者。所以 我们相信,你是被宁芙所毁。正是这种被动的 主动性,使你成为一个超纳喀索斯! 宁芙不就是我们吗?不就是利欲熏心 各怀鬼胎的我们的美化吗?真恶心啊 我们这些老油条宁芙,野心宁芙 人格分裂的宁芙和歪瓜裂枣的宁芙 把那片池塘当作一个抱团的公共浴池。 可是,那滩浑水,依然是变化的 实验室,把现实赋予我们的形象 转化为时代形象。所以,其实 我把握不住我们中的每个人 从来,我没有理解对过任何一个人。 我发现,这是一种对我们的本质性的 共同溶解。连波吕斐摩斯 也和我们一块儿宣布,自己谁也不是。 我想过,忘记那片池塘,离开这艘船 离开这犹如池塘在放大、成为的 汪洋大海,独自去走自己的路。 我,一个以看破表象为能事的唯物主义者 可以排空池塘,甚至把海水抽干 露出的却不是真相而是水泥地般的 辩证法伎俩。是的,辩证法伎俩 就是我们自我重复的镜子。 所以,我只好听他们——这些 既不能爱人,又有自毁冲动的 假自恋者——浸泡在那片毁灭性的 死水中,呵呵笑着,对我说:我们爱你 唉,你,一事无成的珀琉斯。② 最后,我们来谈谈那个每天都在 宣布爱人如爱己的赫拉克勒斯。 我们知道,他从没改变过现实。 如今这位革命家伤害的早已多过他建设的。 我们知道,一个赫拉克勒斯就是对 不可能存在的赫拉克勒斯的绝望呼求。 我们知道,他与俄尔甫斯结局相同:被撕碎。 我依然这么称呼你:兄弟。我们中最多愁善感 又一脑子浆糊的你。被我们用绘声绘色的 宁芙花招拽进陷阱,从此成为我们用来 自我美化的理由的你。如今,不可能的 赫拉克勒斯,和不可能的俄尔甫斯 依然在推动这条不会沉没的幽灵船 在这个以不可能性为汪洋大海的时代 做着漫无目的的航行。如果我们的船在漏水 你就是我们伟大的草包。我什么也做不了 任由幻象在我眼前嬗变不息,一边呆滞 一边听那些伪君子对我说:我们爱你 唉,你,一事无成的珀琉斯。 2019.10 ___________________ ① 出自埃利亚斯•卡内蒂《群众与权力》最后一章。 ② 珀琉斯,阿尔戈号的成员之一,其主要事迹之一是战胜忒提斯并娶后者为妻。珀琉斯躲在忒提斯休息的山洞,趁后者未察觉时抓住她,无论忒提斯变成水蛇、母狮及海水,珀琉斯都不放手。 《反生活》 送别你的那顿饭后,你平躺着呕吐 在六郎庄,以后是网球场的麦地里。 谁也拦不住你。没有一个维罗妮卡 能把毛巾递给你,好像你可以沿着 嘴里的脏话与喷泉,爬上天,去清算乌云。 对于一个曾经是狱警,后来做诗人的人来说 断定我们人人都带着一副无形手铐,这并非 不能令我们原谅。但你每次都要这么说 让我们终于都厌倦了你。你无所谓 请我们吃吃喝喝,揣着一本《反生活》① 却从来不看,你只是喜欢它的标题。 你说,你是个道教人民,随时一副 骑着大片荒野的样子,在北京漂着 喝多了爬电杆,和建筑物较劲。 写一首诗就像为自己雕刻了老虎 四处炫耀。你进入你的反生活时 并不雄辩,被几次恋爱洗脑 哑口无言,使你更向往美国。 几天的新东方半途而废,但是 甘肃味儿的英语,刚好够你为我们朗读 《尤利西斯》的开头,“Kinch” 你反复念叨着,“Kinch”,就这么 吭哧吭哧地,你把做一个小乔伊斯 当作目标,开始写你的监狱故事。 然而,半途而废才是你的反生活 写得一塌糊涂才是你的反生活。 被催回西北结婚,才是你的反生活。 在我隔壁的小屋里,说梦话时乱喊乱叫 才是你的反生活。有段时间,我们之中 每天都有人传达文化复兴的口号。 你说,你一个字也不相信,你说你们 都错了,为什么你们不能像那些没文化的人 在文化不可能复兴之处,文化反而参与了 他们的人生坍塌的人那样喊叫? 在你去过的那些饭局中,你不以为然 一群诗人坐在那里,就像一个国家单位 为过剩的奇异性忏悔。你说他们的朴素 比他们的搜奇抉怪更不可信,更始乱终弃。 我常常被你说服,相信你比我更了解 成人精神的错乱,和你那些穷途末路的 家乡同伴的绝望压力。我相信你能写出 那声喊叫,所以,我相信,在一个个 探照灯般对你晃来晃去的小说开头中 苦苦挣扎的你,可以让自己成为一个 写得并不好,却不可否认的逆光体。 那是1999年,一个夜里,你敲我的门 对我说,你梦见被捕,在监狱中 床只有门缝那么宽,铃声一响 你就跪在床上。你对一个影子大声说 “我是中国囚犯。”我被你感动了。 可是,你就这么认为得到了启示 把你的小说命名为《中国囚犯》 把这个梦笨手笨脚,直接搁进 你那刚愎自用却又陈词滥调的散文里 又让我沮丧。好像你即使沿着一百个 乔伊斯的尸骸,也不能到达那个 乱喊乱叫的雷霆国度。现在,你依然会 徘徊在一个陈旧的愿望中,睡在一堆 半懂不懂的书边喊叫吗?现在你依然会 和那些活着就构成了一场大坍塌的 人们呆在一起,聆听,并保护那声喊叫吗? 2019.10 ___________________ ① 《反生活》是菲利普·罗斯一本长篇小说的标题,这里提到是1988年湖南人民出版社楚至大、张运霞译本。 《写于读罗宾逊·杰弗斯之后》 在伊斯坦布尔,我想买一本你的书。 你靠在石墙上凝望大海的,英俊姿容 仿佛在下令,让世界立刻去一条原始水流中 奔流。但我做不到写诗就像在要求人们无知 并认为有个好方法。也许,我可以像你一样 宣布钱不能覆盖世界,无休无止的工作 不能覆盖世界,图像、粗俗和宗派 不能覆盖世界。但世界已如此形成 我无法生活在其中却把写诗当成 一个永不开发的野外,而野外和城市 都在争夺我们。为什么我们不能承认 大地已经骤然凝结在城市中,浓缩在 因它而源源不竭的政府中,我们真的能够 把大地与之隔开,把一首首电光火石的十四行诗 当作愤怒的界标吗?可是,我们无非是随着 工人的敏锐度,在一条阴谋世界的中轴线上 尖叫,写一部莎士比亚式的梦之书,为自己 却宣称是为人民,在无可争辩的语言官场上 为通向死亡之路,敞开大门,好像那是一扇神授的 必胜之门。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条路是既定的。 它的优点已经在历代的主动离去者中,反复实现 却依然未知。那些对现在多疑的人,攥着他们的 历史决定论,就像他们已经算出了这个世界所经历 审判的次数。是的,那些跟随天堂的人各有其优点 那些反对天堂的人则在自由中无法复活。 那些相信自由会带来回报的人,则在各自的 心灵中,对现实进行大面积砍杀。相爱的人们 对彼此,都怀有一种对敌人的深深抱怨。 不,不是一个新但丁,在今天,而是一个 准备去见马克思的实践分子将会说: “我不知道,死亡毁了那么多的人” 那么多被毁掉的人像一个叮当作响的大链条 在存在的离弃状态中旋飞。此刻,即使它会为 一个未来的诗人暂停,就像为但丁,还与他 谈论意大利,而我想对它谈论中国的努力失败了 并且在失败中哪儿也不能去。我做不到说服自己: 如果不再相信人,就该动身寻求智慧。如果 不战斗,即不被拯救,而我一个人的军队是黑暗的。 如果仅仅为死而死,就无法欺骗人们。 就无法在一个自创的理由中,对他们说循环回归 那不断生成的一切,全部都是粉碎,粉碎和粉碎。 最后,我们会成为什么? 一个个灵魂灰白的奴隶吗? 勉强宣布一场风暴,还要指出 它并非遥不可及,就像拼凑完 一条死龙的尸体,而那条龙 会醒来,它那枷锁般的骷髅 如大地与世界的,隔离带,会运动起来 飞向一条不再被搞砸的未走之路吗? 2019.10 《回应一个评论者——借用一部科幻电影的情节》① 这下好了,不论谦逊与否 我们都控制不住“独特性”这条 老狗,因一身庸见的污泥而震抖。 所以,四射飞溅之物中也包括 这首抛还给你的诗。其实我和你 都是瞎子跟着丧家犬,逃跑在那些 拾人牙慧者构成的碎镜长廊中。 我的狗已经跑不动了 我只是抱着它在跑,听着它 气息奄奄的呜呜导航声。 至于你,你早就终结了。 我还可以被抢救一下。 在这濒临末路的宁静中,我听见 你的身体与其他人合成的那具 可怕身体的呼叫声,“王……炜” 一个多重的你在喊:“王……炜 你别跑啦,你跑得再远也跑不出 那扇铁门。听我说,哥们儿 你快停下来,我虽不理解你 但不影响我把你写进一篇 决定你命运的论文!” 于是我听见砰、砰、砰,那千手 千眼的文学史的敲门声。可是呢 除了可怜的狗狗,我还有一堆 燃烧瓶。所以我打算点燃这一切 让你的文学史在烈火中永生—— —————————————— ——朋友,多谢提携之意 别介意这首骇人听闻的小诗。 我呢,我有我的命运。 而你,在挥舞批评家的权杖之前 请先改善一下你那不太好的散文。 2019.11. ___________________ ① 电影是《合子异种》。 《写于读罗伯特·洛威尔<历史>之后》 当一切颠倒,如又一个中国即死角的 标志。当你面对你已经无法完成的 一切时,请站在一条显现给众人 也终于显现给你的,分界线上 看见中国。你被一种濒死者的持续性 所吸引。你不能越过它,像你不能再 自由使用中文。像你必须接受: 反反复复的人生中途论与无法 为之准备的失败,你不可再利用。 很难再嘲笑任何事,也很难在 希望与毁灭之间,再现讽刺的 裂缝。当你所有的,沉疴杂症 如一场反向的文学仪式,迎接你。 那些争吵着,走进以诉讼为余生 以死亡为法院的对手和兄弟 他们有多么成功,所写的 一切就多么监狱化。鬼影般的 天真,在容纳了你的时代所有才能的 焚尸炉前,耳语。听,它说了什么?浑身 是伤者,卡在直言以告中燃烧,但只能被 误解。 201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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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20-02-17 14:4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