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族心再议《红楼梦》的满洲历史文化支撑
✪关纪新｜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
17世纪中期至20世纪初叶，满洲民族定鼎267年，从政治、经济、军事到文化，向中华传统多有价值输送。惜辛亥以降，社会主体话语对此一味遮蔽乃至伤毁，致使从教科书上，人们再看不到，或者说只能从负面去体会，满洲民族曾经拥有的巨大作用。
本次会议议题之一，设定为“清代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之满洲元素”，值得赞赏。（当然要从更加科学的角度来审视，似乎又有些不足。）
我想再次从翼盖一代的文学名著《红楼梦》切入，说说该作品的满洲历史文化支撑问题。
曹翁雪芹诞生已然300周年。其身后涌现了多如过江之鲫的“红学家”，研究著述亦称汗牛充栋。不过有句箴言，却为其间诸多专家学人所未闻，抑或虽听到也不以为然。这话就是——“不了解满洲民族的历史文化，便难以真正读通《红楼梦》。”
清代的满洲文化，从方方面面，托举起巨著《红楼梦》辉煌殿堂的精神拱顶，也雕绘着它的许多艺术细部。
2012年的中央民族大学学报曾刊出拙作《一梦红楼何处醒——假如启动满学视角读〈红楼梦〉又会怎样》，较为系统地谈论了我对《红楼梦》的认识。我对这部名著的看法有以下要点：
——作者的族属身份，是满洲，是彻底满化了的满洲内务府汉姓包衣世仆；
——小说并非一般性描写封建社会贵族生活，而是完整、具体、鲜活地摹现出清中期满洲贵族现实生存及精神世界的大千样况；
——《红楼梦》用哀婉笔调，状尽了清代满洲贵族之家盛极而衰的事态衍变，却看不出所谓反皇权倾向以及反满洲倾向；
——书中大量涉及满洲贵族府邸“家奴”形象及其心理，是作者心底深处社会记忆，为其他非满洲作家笔底所无，这类关于家奴世仆的刻画，跟后世指称的“阶级叙事”并不搭界；
——《红楼梦》突破中原千古文化重压，一反常态，唱响歌咏女儿“清爽”圣洁的新调式，实出自满洲之“女尊”精神传统；
——曹雪芹的精神世界明显拥有萨满文化因子，认定自然界“万物有灵”这一萨满教思想之核心观念，在小说里不期而遇者颇多，作者甚至要以萨满警世方式来预言盛极而衰的世事规律；
——作者是敢于正视天地翻覆的大艺术家，也是极端的悲观主义者，业已具备满洲元文化精神站位的他，要宣泄自己对于本民族进关以来文化遭遇的辨思与追悔；
——《红楼梦》破天荒地展示了清代旗人京腔京白在造就文学巨制上令人意想不到的艺术征服力，以本民族雅俗共赏的审美尺度向一向标榜“文以载道”的中原文艺氛围吹送着绿野清风；
——作为满洲内务府包衣旗人的曹氏虽非宗室，却在兴衰各阶段与宗室成员保持着紧密联系，生活在一个共同的社会氛围内，进一步认识乾隆年间京师满洲文人集团会将助于对曹雪芹和他小说的研究。
在我个人以及许多研究满族历史文化的学人看来，满学视角的启用，早就应当为我国的传统红学界关注和重视。然而遗憾的是，满学与红学不得接轨的局面却长期很难突破。2013年3月，由我出面邀请到了国内目前一些顶级的红学家与满学家，开了一天的学术对话会，题目就是“《红楼梦》与满族历史文化”。为了便于红学家们了解满学界的学术推进，我预先专门选出十数篇相关文章，发送给他们，以为这样会有利于双方的沟通与互动。可是事实教育了我。红学家们都没有读那些文章，会上也不大愿意倾听满学家们的意见发表，仍是相当固执地反复回应以“曹雪芹就是汉人”、“小说与满洲历史文化没有什么关系”。双方虽然还算客气，但会议几乎可以说是收效甚微、不欢而散。
我由此而产生如下几点感触：
1，百多年来中国学界存在着独门缺课——民族学（由小学、中学、大学到研究生、博士生教育，几乎不知民族学为何物），于是以想当然来解释问题，解释世界，所在多见。
2，在清代历史文化讨论的学术平台上，由于中华多民族文化史观的明显缺失，来自不同民族文化站位的学人们想要比较客观和科学地互相切磋研讨，条件还没有达到相对成熟的程度。辛亥以来的普遍性虚无化满洲民族（即“去满洲化”）的格局，迄今变化不甚明显。
3，我们的国家在处理民族问题上，历来强调既要防止小民族的民族主义倾向，也要防止大民族的民族主义倾向。这是很正确的。人们注意到，观察历史上若干政治、社会以及文化现象的时候，只注重具体方法论的强化而忽视世界观、民族观的提升去蔽与科学化，则难以真正接近目标。在研究《红楼梦》上面出现的类似京戏《三岔口》式的看似“互动”而拒绝互动的场景，应当终止。
4，大中华的历史文化建设是我们这代老中青年学界同仁不可推卸的责任担当。国家情怀正较以往任何时期更为确实地涌上我们每个人的心头。但是说到底，一种新型的中华现代文明，究竟应当是继续以传统“单出头”的一元性阐释为其路径呢，还是应当以更高层面的多元纷呈美美与共为其发展方略，仍然是一个重要的、或许也还是有点艰难的选择。我多年来从事民族文化思考，有时感到一种失望和无语，在相当多的场合，中原民族的学人们往往都是本能地在强调以传统汉文化为标准的国家文化认同“至尊至上”与“惟此惟大”，而出身少数民族的学人们则又常常执着地在说服大家多去关注多元文化历史存在与未来存在的重要性；应当看到，彼此双方此刻似乎还都没能真正摆脱自我的本位局限性。于是我幻想起来：假如有朝一日，彼此双方的声音来一番互换，中原民族学人们也都能够大声疾呼重视我国多元文化的展现，而出身少数民族的学人们又能够密切关注于中华民族国家情怀的贯彻落实——那该多么好。
(本文为2018年9月19日“首届《红楼梦》与长白山文化研讨会”的会议书面发言稿)
来源：美篇
校订、配图：满学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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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会议议题之一，设定为“清代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之满洲元素”，值得赞赏。（当然要从更加科学的角度来审视，似乎又有些不足。）
我想再次从翼盖一代的文学名著《红楼梦》切入，说说该作品的满洲历史文化支撑问题。
曹翁雪芹诞生已然300周年。其身后涌现了多如过江之鲫的“红学家”，研究著述亦称汗牛充栋。不过有句箴言，却为其间诸多专家学人所未闻，抑或虽听到也不以为然。这话就是——“不了解满洲民族的历史文化，便难以真正读通《红楼梦》。”
清代的满洲文化，从方方面面，托举起巨著《红楼梦》辉煌殿堂的精神拱顶，也雕绘着它的许多艺术细部。
2012年的中央民族大学学报曾刊出拙作《一梦红楼何处醒——假如启动满学视角读〈红楼梦〉又会怎样》，较为系统地谈论了我对《红楼梦》的认识。我对这部名著的看法有以下要点：
——作者的族属身份，是满洲，是彻底满化了的满洲内务府汉姓包衣世仆；
——小说并非一般性描写封建社会贵族生活，而是完整、具体、鲜活地摹现出清中期满洲贵族现实生存及精神世界的大千样况；
——《红楼梦》用哀婉笔调，状尽了清代满洲贵族之家盛极而衰的事态衍变，却看不出所谓反皇权倾向以及反满洲倾向；
——书中大量涉及满洲贵族府邸“家奴”形象及其心理，是作者心底深处社会记忆，为其他非满洲作家笔底所无，这类关于家奴世仆的刻画，跟后世指称的“阶级叙事”并不搭界；
——《红楼梦》突破中原千古文化重压，一反常态，唱响歌咏女儿“清爽”圣洁的新调式，实出自满洲之“女尊”精神传统；
——曹雪芹的精神世界明显拥有萨满文化因子，认定自然界“万物有灵”这一萨满教思想之核心观念，在小说里不期而遇者颇多，作者甚至要以萨满警世方式来预言盛极而衰的世事规律；
——作者是敢于正视天地翻覆的大艺术家，也是极端的悲观主义者，业已具备满洲元文化精神站位的他，要宣泄自己对于本民族进关以来文化遭遇的辨思与追悔；
——《红楼梦》破天荒地展示了清代旗人京腔京白在造就文学巨制上令人意想不到的艺术征服力，以本民族雅俗共赏的审美尺度向一向标榜“文以载道”的中原文艺氛围吹送着绿野清风；
——作为满洲内务府包衣旗人的曹氏虽非宗室，却在兴衰各阶段与宗室成员保持着紧密联系，生活在一个共同的社会氛围内，进一步认识乾隆年间京师满洲文人集团会将助于对曹雪芹和他小说的研究。
在我个人以及许多研究满族历史文化的学人看来，满学视角的启用，早就应当为我国的传统红学界关注和重视。然而遗憾的是，满学与红学不得接轨的局面却长期很难突破。2013年3月，由我出面邀请到了国内目前一些顶级的红学家与满学家，开了一天的学术对话会，题目就是“《红楼梦》与满族历史文化”。为了便于红学家们了解满学界的学术推进，我预先专门选出十数篇相关文章，发送给他们，以为这样会有利于双方的沟通与互动。可是事实教育了我。红学家们都没有读那些文章，会上也不大愿意倾听满学家们的意见发表，仍是相当固执地反复回应以“曹雪芹就是汉人”、“小说与满洲历史文化没有什么关系”。双方虽然还算客气，但会议几乎可以说是收效甚微、不欢而散。
我由此而产生如下几点感触：
1，百多年来中国学界存在着独门缺课——民族学（由小学、中学、大学到研究生、博士生教育，几乎不知民族学为何物），于是以想当然来解释问题，解释世界，所在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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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们的国家在处理民族问题上，历来强调既要防止小民族的民族主义倾向，也要防止大民族的民族主义倾向。这是很正确的。人们注意到，观察历史上若干政治、社会以及文化现象的时候，只注重具体方法论的强化而忽视世界观、民族观的提升去蔽与科学化，则难以真正接近目标。在研究《红楼梦》上面出现的类似京戏《三岔口》式的看似“互动”而拒绝互动的场景，应当终止。
4，大中华的历史文化建设是我们这代老中青年学界同仁不可推卸的责任担当。国家情怀正较以往任何时期更为确实地涌上我们每个人的心头。但是说到底，一种新型的中华现代文明，究竟应当是继续以传统“单出头”的一元性阐释为其路径呢，还是应当以更高层面的多元纷呈美美与共为其发展方略，仍然是一个重要的、或许也还是有点艰难的选择。我多年来从事民族文化思考，有时感到一种失望和无语，在相当多的场合，中原民族的学人们往往都是本能地在强调以传统汉文化为标准的国家文化认同“至尊至上”与“惟此惟大”，而出身少数民族的学人们则又常常执着地在说服大家多去关注多元文化历史存在与未来存在的重要性；应当看到，彼此双方此刻似乎还都没能真正摆脱自我的本位局限性。于是我幻想起来：假如有朝一日，彼此双方的声音来一番互换，中原民族学人们也都能够大声疾呼重视我国多元文化的展现，而出身少数民族的学人们又能够密切关注于中华民族国家情怀的贯彻落实——那该多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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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美篇
校订、配图：满学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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