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波斯卡诗集《盐》

诗歌 译作
胡桑 发表于:
《我曾这样寂寞生活:辛波斯卡诗选》,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
《盐》(1962) 胡桑 译 博物馆 这是餐盘,却没有食欲。 这是婚戒,回报的爱 却已消失三百年。 这是扇子——何处残留着少女的羞涩? 这是几把剑——何处残留着愤怒? 黄昏时鲁特琴[ 鲁特琴(Lute):又名诗琴,14至17世纪使用较多的一种拨弦乐器,半梨子形,类似吉他。]的弦音不再响起。 由于“永恒”已经缺货, 取而代之,一万件古物聚集于此。 长满苔藓的卫士在金色的睡梦中, 髭须支撑在展览窗的数字上…… 八。金属、陶土、羽毛在庆祝 它们寂静的胜利战胜了时间。 只有一只埃及少女的发簪在傻笑。 王冠比脑袋活得更久。 手输给了手套。 右脚的鞋打败了右脚。 至于我,还活着,你瞧。 我与裙子的战争进行于愤怒之中。 它挣扎,愚蠢的家伙,如此顽固! 它决意在我死后继续活着! 特洛伊城中的片刻 一群少女—— 那么瘦弱,顺从于 雀斑的顽固的驻留。 她们走在世界的眼睑上, 周围的人却漠不关心, 她们的面容犹如父亲或母亲, 这让她们感到了切近的恐惧—— 进餐的时候, 书看到一半的时候, 研究镜子的时候, 被猝不及防地带入特洛伊。 在宽敞的化妆室,顷刻之间, 她们都变成了迷人的海伦。 在丝绸的窸窣声和赞美声中, 她们攀升着宫殿里的阶梯。 她们感到轻盈。她们知道 美就是安逸, 嘴唇塑造话语的意义, 姿态雕刻着自己, 在受到驱使的冷酷之中。 她们秀气的脸, 值得撵走那些使臣, 骄傲地呈露于脖子上, 这脖子值得无数次围观。 高大、皮肤黝黑的电影明星们, 女友的兄长们, 那个艺术课教师, 哎,都必须斩首。 少女们 在一个塔楼上,微笑着, 观看灾难。 少女们 紧拽着手, 陶醉于带来幻象的绝望。 少女们 站在废墟的背景之中, 戴着冠饰,上面折射着燃烧的城市, 戴着耳环,上面承载着举国的悲痛。 脸色苍白,没有一滴眼泪。 得意消散了。坐着,面对眼前的场景。 惊恐于必然降临的 回返时刻。 少女们 正在还乡。 影子 我的影子是一个小丑, 它的感情常被自己的路径伤害, 它上升于王后的身后, 脑袋会撞到天花板。 它生活于二维世界, 是的,不过平庸的笑话也能变得智慧。 它试图藐视我的法庭的规则, 放弃熟悉于心的角色。 王后从窗台俯身向外, 小丑跌入现实世界: 如此,它们在行动上产生了区分。 然而,不是一半对一半。 我的小丑承担了 皇室姿态的无耻, 而这是我无力承受的—— 长袍、王冠、权杖,以及其它。 我将保持平静,不去感受任何事物, 是的,当我告别之后, 我将转过头,我的王, 某一天,在N火车站。 我的王,是这个小丑将 横卧于铁轨上。是这个小丑,不是我。 谢幕休息 疯癫的歌声结束了,奥菲利亚[ 奥菲利亚(Ophelia):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的女主人公,因父亲波洛涅斯的惨死而精神失常。她唱着歌游荡在园中,试图把编织的花环挂于水边树上,因树枝意外折断,落水而死。]冲下 舞台,急于检查,裙子上的 褶皱是否太多,金发是否 依然在原处贴着脸颊。 既然,真实生活的法则 要求真相。她,波洛涅斯的亲生 女儿,小心地从眉毛上洗去 黑色的绝望,专注地 数着从发间梳下的叶片。 哦,亲爱的,丹麦会宽恕你,和我。 我将带着翅膀死去,我将以真实的爪子继续活着。 并非所有的死亡都源于爱情。 流浪汉 在巴黎,某一天,从清晨到黄昏, 就像在巴黎—— 在巴黎—— (救救我吧,这描述太蠢了) 在花园中,在一所石头大教堂边, (并未被建造,没有,而是 在鲁特琴上弹奏过。) 一个流浪汉[ 流浪汉(clochard):原文为法语。],世俗的修道士,唱反调者, 睡着,四肢摊开,如一尊骑士雕像。 倘若他曾拥有过什么,此刻已失去。 失去了,却不再想取回。 他参加过征服高卢的战役,拿过士兵津贴, 此时已全部挥霍,这不要紧。 那是十五世纪,由于他在基督像左侧摆过 一个小偷的姿势,他们从未给他报酬, 这一切他已忘却,他不在等待。 为邻居家的那些狗剪毛, 他挣到了红酒。 他与属于梦想发明家的空气睡在一起。 他浓密的胡子挤向太阳。 灰色的嵌合体怪物(智者、牛头犬狮鹫 地狱象、说唱蟾蜍、呱呱叫鳄鱼、犀牛三头犬、 猛犸象河马、单脚魔鬼,[ 这里作者生造了七个合成词,表示各种嵌合体怪物,英译本分别处理为:bulldoggryphons, hellephants, hiphoptoads, croakodilloes, rhinocerberuses, behemammoths, demonopods。] 各种各样的动物,如哥特式快板[ 快板(allegro vivace):这里指西方音乐中的快板。]) 从石头中苏醒, 好奇地观察他, 它们从未转向我或你: 谨慎的彼得、 热情的迈克尔、 积极进取的伊娃、 芭芭拉、克莱尔。 词汇 “波兰?波兰?[ “波兰?波兰?”(la Pologne?la Pologne?):原文为法语。后面出现的两个“波兰”也是法语。]那里冷得要命,是吧?”她问,欣慰地叹了口气。最近,一直在诞生那么多国家,最保险的话题就是气候。 “夫人,”我试图回答,“我们国家的诗人,都戴着手套写诗。我不是在暗示,他们从来不摘下手套;其实,一旦月光足够温暖,他们就会摘下手套。这些诗行,由粗粝的雷声构成,唯有这样,才能熄灭暴风雨的持续轰鸣,它们在赞美海象饲养员的朴素生活。我们的古典诗人,用墨水的冰柱,将颂诗雕刻于被践踏的积雪。其余的,我们的颓废派,以雪花代替眼泪,痛哭自己的命运。如果谁想淹死自己,就必须手握一把斧头,凿开冰层。哦,夫人,我亲爱的夫人。” 这些是我想说的。但是,我忘记了法语中的“海象”这个词。我也不确定“冰柱”和“斧子”这样的词。 “波兰?波兰?那里冷得要命,是吧?” “一点也不。”[ “一点也不”(Pas du Tout):原文为法语。]我冷冰冰地回答。 旅行挽歌 一切都是我的,却是短暂的借用。 记忆一无所有, 而只在凝视的片刻,我才占据了事物。 记忆进入了心灵,宛如出土的雕像, 头颅错乱地摆放在一起。 在萨莫科夫城[ 萨莫科夫(Samokov):保加利亚西南部城市,距离首都索菲亚55公里。在19世纪保加利亚文艺复兴运动中扮演了重要角色。1955年,辛波斯卡访问了保加利亚。],只有雨, 一无所有,除了雨。 如今,从卢浮宫到指甲, 巴黎长满了眼翳。 圣马丁林荫道:如一些阶梯 伸向远方,逐渐消失。 在多桥的城市列宁格勒, 桥,只剩下了一座半。 可怜的乌普萨拉[ 乌普萨拉(Uppsala):瑞典东部城市。],巨大的教堂 缩小成一堆废墟。 索菲亚[ 索菲亚(Sofia):保加利亚首都。]的不幸舞者, 一具身体,没有脸部。 随后,单独地看,他的脸上没有眼睛; 继续看,眼睛里缺少瞳孔。 最后再看,则是一双猫的瞳孔。 一只高加索鹰尖叫 在峡谷的复制品之上, 太阳骗人的金色, 伪造的石头。 一切都是我的,却是短暂的借用。 记忆一无所有, 而只在凝视的片刻,我才占据了事物。 无穷无尽,无边无际, 但具体到最细的纤维, 一粒沙,一滴水—— 都是风景。 我不想隐藏一片草叶, 而要让人看到它的真实。 问候与告别, 使用了同一个眼神。 丰盈和匮乏 只是脖子的一次扭动。 无题 他们两人单独地留下,那么久, 彼此毫无爱意,一言不发, 迄今,他们应当获得的,可能是 一个奇迹——一次雷击,或成为石头。 即使在我们出版的两百万册希腊神话里, 也找不到拯救这对恋人的方法。 即使,有人按响门铃,或者 某种东西一再闪现与消失, 无论来自何处,无论在何时, 无论,那是兴奋、恐惧、欢乐或忧伤。 都无济于事。没有越轨, 也不存在偏移,一切源于这出市民戏剧 所操控的情节,如此精湛。他们这次 整饬的疏离,就如字母“i”上的那个点。[ 这一句似乎在说,疏离(separration)一词中的字母“i”处于一种永远疏离的状态:上面的点和下面的竖条之间是一直分离的,难以和解,犹如诗中这对恋人。] 坚定的墙壁处于背景之中, 他们怜悯着彼此,一起 凝视着镜子,然而镜中空无一物, 除了他们自己敏感的身影。 他们看见镜框中的两个人。 事物警觉着。在各种向度上, 处于大地与天空之间的事物 注视着命运,我们带着这些命运出生, 但是,依然不清楚,为什么 一只突然跃过房间的鹿 摧毁了整个宇宙。 不期而遇 我们之间过于彬彬有礼, 我们说,这么多年以后见到你,多么难得。 我们的老虎喝着牛奶。 鹰行走于地面。 鲨鱼全部溺死于水中。 狼在打开的笼子前打哈欠。 我们的蛇已褪尽闪电, 猿已逃离幻想。 孔雀已宣布放弃羽毛, 许久以前,蝙蝠已飞离我们发间。 在谈话中途,我们陷入沉默, 随后一起笑了,无可奈何。 我们人类 尚未懂得如何与他人交谈。 金婚纪念日 我们一定有过不同之处, 水与火,相互远离, 在欲望中偷窃并赠予, 攻击彼此的差异。 紧紧抱住,那么久, 他们占用、剥夺彼此, 即使只有空气留在他们怀里, 透明,如闪电之后。 某一天,无须回答,他们就领会了彼此的问题。 某一夜,在黑暗中,他们透过 沉默的种类,猜测彼此的眼神。 性别消退,神秘溃散, 各种差异在雷同中遇见彼此。 一如所有的颜色在白色中变得一致。 这两人谁已翻倍了,谁已消失? 谁以两种笑容微笑? 谁的声音形成了两种音质? 谁以两个脑袋点头,又是谁同意? 谁的手势将茶匙举向两人的唇边? 谁剥夺了另一个人的生命? 谁活着,谁已死去, 缠绕于某人的掌纹中? 他们凝视彼此的眼睛,逐渐成为孪生子。 熟稔是最完美的母亲—— 不偏爱任何一个孩子, 几乎不能记住谁是谁。 在这个节日,他们的金婚纪念日, 他们一起看见,一只鸽子栖止于窗台。 雅斯沃[ 雅斯沃(Jaslo):波兰东南部城市,二战中被毁,战后重建。]附近的饥饿营 写下。写下。以平常的墨水, 在平常的纸上:不给他们食物, 所有人死于饥饿。所有人。有多少? 这一大片草地,每个人 能吃到几根草?写下:我并不知道。 历史将骨骼变成了零。 一千零一依然是一千。 “一”似乎从未存在: 一个虚构的胎儿,一枝空无的蜡烛, 一本不为任何人打开的识字课本, 大笑、哭泣、生长的空气, 为虚空而伸展到花园的阶梯, 在这些事物之中缺少人的位置。 它就在此处变成肉体,在这片草地上。 而草地沉默,如一名被收买的证人。 阳光下。绿色。森林触手可及, 咀嚼木头,饮用树皮下的汁液, 日日夜夜,你的视线被这景象占据, 直到失明。天上,一只鸟 挥动着矫健的翅膀,影子 掠过他们的嘴唇。颌骨垂下, 牙齿咯咯作响。 夜晚,一把镰刀闪耀于空中, 为梦中的面包,收割黑暗。 手从变黑的圣像飞伸过来, 每一只都举着空的圣餐杯。 一个男人摇晃于 装着倒钩的铁丝架上。 有人唱歌,嘴里含着泥土。这首关于战争的 美妙的歌,瞬间击中了你们的心灵。 写下:此刻多么寂静。 是的。 歌谣 听听这首歌谣:“被谋杀的女人 突然从椅子上起身。” 这是一首真诚的歌谣,被写下 既不是为了震惊,也不是为了冒犯。 事情发生得一览无余, 窗帘开启,灯都亮着。 路人可以驻足,凝视。 当凶手跑下楼, 门在他背后关上, 女人起身,有如一个生命 被突然的静默所惊吓。 她起身,转动着脑袋, 环顾四周,眼睛显得 比之前更吃力。 不,她并未漂浮在空中: 她依然踩在毫无特色的、 轻轻发出吱嘎声的木质地板上。 在火炉中,她焚毁 凶手留下的痕迹: 脚下的一张照片,远处的鞋带, 一切她能发现的东西。 显然,她并未窒息而死。 显然,她并未被枪射中。 她被无形地杀死。 也许,她依然会显示出生命的迹象。 为乱七八糟的愚蠢的原由哭泣。 一见到老鼠,就在恐惧中 尖叫。 许多 可预见的荒谬之处, 不难伪装。 她起身,就像你和我。 她走动,与人们别无二致。 她唱歌,梳头, 头发还在生长。 醉酒 他的一瞥,增加了我的姿色, 我将它占为己有。 我幸福地吞下一颗星辰。 我允许自己被想入非非, 仿效我在他眼中的 影像。我跳舞,跳舞,跳舞, 迅速地抖动翅膀。 椅子是椅子,酒是酒, 在酒杯中,酒杯 立在那里,就立在那里。 唯有我是虚构的, 是幻想的,令人难以置信, 如此虚幻,使我痛苦。 我给他讲故事: 在蒲公英的星座下 殉情的蚂蚁。 我发誓,倘若你撒上酒。 白玫瑰就会歌唱, 我大笑,脑袋谨慎地 前倾,像在观察 幻想如何发生。 我跳舞,跳舞,在我不知所措的 皮肤内部,在他创造我的怀里。 出自肋骨的夏娃,出自大海泡沫的维纳斯, 出自朱庇特头颅的密涅瓦[ 维纳斯(Venus):罗马神话中的爱神,即希腊神话中的阿佛罗狄忒,生于大海的泡沫。朱庇特(Jupiter):罗马神话中的主神,即希腊神话中的宙斯。密涅瓦(Minerva):罗马神话中的女神,即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雅典娜,生于于朱庇特/宙斯的头颅。]—— 她们三个都比我真实。 当他不再看我, 我努力追寻我在墙上的 幻觉。我看到一枚钉子, 一幅画挂着,一如既往。 花腔 她沉静地站在树下,在人造树枝下, 歌声如闪耀的粉末从嘴唇溢出: 滑润的声音如银器闪烁, 如蜘蛛的分泌物,只是更为响亮。 是的,她喜欢(以大C调唱出) 友爱的人类(你和我); 为了我们,她不诉说苦难; 她将编织更完美、更甜蜜的光辉; 她歌喉中的音弦,为我们切碎词语 和面包,带着细碎的咔嚓声, (一顿让她的小绵羊咀嚼的午餐) 成为一小杯覆盖着奶油的咖啡。 只是听吧!太暗了!哦,厄运来得如此迅速! 黑色的巴松管威胁着她! 它嘶哑而粗糙,冷酷而粗鲁, 要求她优美的嗓音被惊吓—— 男低音普罗凡多,请结束这恐怖, 哆,来,咪,弥尼,提客勒,等等。[ 弥尼,提客勒:《圣经·但以理书》载,迦勒底王伯沙勒举行宴会时出现在王宫墙上的文字。全文为:“mene, mene, tekel, upharsin. ”(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意为:数过,数过,称过,分掉。)但以理解释说这是王国即将灭亡的预言。这里,诗人可能隐喻音乐家会招致厄运。原文的“等等”(et ectera)为拉丁语。] 你们试图让她沉默,将她绑架到 我们舞台下面的冷酷生活中? 带入流放的音阶:如患着日益严重的鼻窦炎, 嗓音各异的沙哑,永远的吞吞吐吐, 那里,我们这些可怜的灵魂,无声地张嘴, 像一群鱼?那么,这就是你们所希望的? 哦,不!哦,不!尽管,厄运在迫近, 她并不会沮丧,反而提高音调! 声音细小如发丝,听上去宛如空气, 她的命运悬挂其上, 但已足够她呼一口气, 飙升嗓音,没有一点停顿, 逼向吊灯;当她站在那里, 她人性的声音使整个世界 澄净如水晶。我们都是听众。 墓志铭 这里躺着一个老派女人,像个逗点。 她写过诗,大地赐予她 永恒的安息,的确,她的躯体 已不能参与任何文学派系。 一个朴素的坟墓?墓内,唯有诗歌的正义、 这首简短的哀歌、猫头鹰和牛蒡。路人, 请取出你随身的计算器, 用半分钟,测算一下辛波斯卡的命运。 喜剧的序幕 他为自己制作了一把玻璃小提琴,想看一看音乐长什么样子。他把船拖上山顶,等待海平面上升到这里。晚上,他全神贯注地读着列车时刻表:终点站让他感动地流泪。他与字母“z”一起变成了侦探。他写了一首诗,去治愈秃顶,另一首诗,还是关于这个主题。他毁坏了市政厅的钟表,为永远制止树叶落下。他种下一盆葱,想从里面挖出一个城市。他将地球仪绑在腿上,缓慢地行走,微笑,幸福得一如二乘以二等于二。当有人说,他不存在,他不可能死于忧伤,于是,他必须出生。他已生活于某个地方了;他眨着小小的眼睛,成长。他来得正是时候!就在这个时代的缺口!我们最为慈悲的圣母,我们智慧而亲切的圣母机器,很快将需要一个这样的小丑,为了她的消遣和天真的快乐。 画像 如果,上帝的选民都死得如此年轻—— 那么,你如何处置余下的生命? 如果,年轻是生命的巅峰, 那么,苍老就是一个深渊。 我不想变老。 我要保持年轻,即使必须单腿站立。 我要凭借胡须依附于空气, 尽管这胡须细小如老鼠的叫声。 以这种姿态,我不断地获得重生。 这是我唯一懂得的艺术。 然而,我将永远是这些事物: 魔法手套, 饰花,它们留存于第一次假面舞会, 假声,年轻人用以表示抗议, 表情,来源于女裁缝关于赌场老板的梦, 眼睛,我喜欢从自己的画作中摘取, 散落,如自豆荚脱落的豌豆, 因为,一见到这些景象,一阵抽搐就会掠过青蛙僵硬的双腿, 那只家喻户晓的青蛙。[ 这里可能指格林童话中那只受了诅咒的青蛙。] 你也会感到惊异。 惊异:为第欧根尼的所有木桶。[ 第欧根尼(约前404—前323):古希腊哲学家,犬儒学派代表人物。主张禁欲,回归自然。他苦行的典范事件是,居住在木桶内,实践简朴的生活。] 我依然要揍他,由于他是概念论者。 为你永恒的休憩 祈祷。 我手中抓着 蜘蛛,我将它们蘸上中国墨汁, 掷向画布。 我再一次进入了世界。 一个新的肚脐盛开于 艺术家的腹部。 我太近了…… 对于他,我太近了,以致不会被梦见。 我不会从他头上掠过,也不想躲避, 藏于树根下。我太近了。 被捕获的鱼不会以我的声音唱歌。 戒指不会从我的手指掉落。 我太近了。一栋大楼着火, 我不能求救。太近了, 我的一根头发难以变成警铃的 绳子。太近了,我无法作为客人 进门,而此前墙壁已然退避。 我再也不会如此轻易地死去, 那么超越肉体,那么悄无声息, 就如某一次在他梦中。我太近了, 太近。我听见词语发出嘶嘶声, 看见其闪亮的鳞片,如我一样安静地 躺在他怀里。他睡着, 此刻,那位女引座员比我更为亲近, 尽管,我躺于他身边,而那女人,他只见过一面, 在拥有一只狮子的马戏团里。 由于她,此刻,一道峡谷生长于他体内, 覆盖着锈红色树叶,尽头,一座顶部积雪的山峰 升起于蔚蓝的天空。我太近了, 无法从天上坠落,像来自天堂的礼物。 我的哭泣仅能将他吵醒。我的天赋 如此贫乏:我,受制于自身的形态, 曾是一株桦树、一只蜥蜴, 于是,我将时间剥落,以各种闪光的色彩, 让皮肤变得光滑。我曾占有 最为珍贵的天赋,借此消失于 受惊的目光之中。我太近了, 对于他,我太近了,以致不会被梦见。 我将手臂从他沉睡的脑袋下抽出—— 发麻,如刺满了隐形的针, 每根针尖坐着一位堕落天使, 等待被清点。 巴别塔 “几点了?”“哦,是的,我如此开心; 只需要一只挂在脖子上的小铃 在你入睡时,叮当作响。” “难道你没有听到风暴的声音?北风撼动了 墙壁;塔门,如狮子的胃, 在吱嘎作响的铰链上打哈欠。”“你怎么会 忘记?我穿的是那件扣在肩上的 灰裙。”“那时, 无数次爆炸震撼了天空。”“我怎能 进去?毕竟,你房间里还有别人。”“我瞥见 比目光更苍老的色彩。”“真遗憾, 你不能给我许诺。”“你是对的,这一定 是个梦。”“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对着我 叫她的名字;你仍然爱她?”“当然, 我要你陪着我。”“我不能 抱怨,我早该猜到的。” “你仍然思念着他?”“但我不在哭。” “这就是一切?”“没别人,只有你。” “至少,你真诚。”“别担心, 我就要离开市区了。”“别担心, 我正要去。”“你的双手真美。” “那已是久远的往事;刀刃切透了, 但未伤及骨头。”“没关系,亲爱的, 没关系。”“我不知道 现在几点,我不在乎。” 水 一滴水落在我手上。 源于恒河与尼罗河。 源于离开海豹的胡须进入天空的白霜, 源于在伊苏和提尔城破碎的水罐。[ 伊苏(Ys):传说中法国布列塔尼人的城市,建造于海岸上水平面以下,由堤坝和大门保护。提尔(Tyr):古代腓尼基城市,在地中海东岸。] 在我手指所指之处, 里海会打开封闭的水域。 太平洋是鲁达瓦河[ 鲁达瓦河(Rudawa):波兰南部河流,流经克拉科夫城附近,辛波斯卡晚年住在此城。]温顺的支流, 一样的水流漂浮于细小的云中,掠过巴黎, 在公元七百六十四年, 五月七日,凌晨三点。 没有足够的嘴说出 你那些转瞬即逝的名字,哦,水。 我必须以每一种语言命名你, 在一瞬间,说出所有字母。 同时,我还要保持沉默——为了那个 尚未被命名, 并不存在于大地上的湖泊,就如那颗星辰 倒影于湖中,却不在天上。 有人溺水,有人奄奄一息时 向你求救。在很久以前,在昨日。 你将房屋从大火中救出,你攫走了 房屋与树木,森林与城镇,等等。 你在圣水盆中,你在交际花的浴缸中。 在棺木中,在亲吻中。 你正侵蚀石头,滋润彩虹。 在糖果中,在金字塔与丁香花的露水中。 雨滴多么轻盈, 世界给我的触摸多么温存。 不管何时、何地所发生的何种事情, 都被写在了巴别塔的水上。 故事梗概 约伯[ 约伯(Job):《圣经》人物,历尽危难,仍坚信上帝。],在肉体和财富遭遇痛苦之后,就诅咒人类的命运。这是伟大的诗。他的友人们来了,撕裂自己的衣服,在上帝面前拷问约伯的罪孽。约伯哭喊着,说自己是正直的。他不清楚,上帝为什么要惩罚他。他只想与上帝交谈,而不是他们。上帝乘着旋风的马车显现。约伯的伤口上,骨头裸露出来,上帝却在他眼前,赞美自己的造物:天空、海洋、大地以及大地上的野兽。特别是贝希摩斯和利未安森[ 贝希摩斯(behemoth)和利未安森(Leviathan):《圣经》中的两只巨兽。又被分别译为比蒙巨兽和利维坦。]两只巨兽,神为它们骄傲。这是伟大的诗。约伯听着:上帝并未切入正题,这正是他所期望的。于是,约伯赶紧拜伏于上帝跟前。此时,一系列事件陆续发生。他重获了驴子、骆驼、牛羊,并且都增加了一倍。皮肤重新覆盖了裸露的头骨。约伯顺从着。他赞同这一切。他并不想破坏这部杰作。 在赫拉克利特[ 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约前535—约前475):古希腊哲学家。一个重要的观点是万物皆流,他有句名言:“人不能两次走进同一条河。”]的河中 在赫拉克利特的河中, 一条鱼正忙着捕鱼, 一条鱼用另一条尖利的鱼将要取出一条鱼的内脏。 一条鱼创造着另一条鱼,一条鱼栖居于另一条鱼的体内。 一条鱼从另一条被包围的鱼中逃离。 在赫拉克利特的河中, 一条鱼爱上了另一条鱼, 它说,你的眼睛闪烁如天上的鱼群, 我将与你一起游向大海,我们共享着这个大海, 哦,鱼中的佳人。 在赫拉克利特的河中, 一条鱼构想着鱼中之王, 一条鱼跪向这条鱼,一条鱼向这条鱼歌唱, 一条鱼祈求这条鱼,让自己作为鱼的命运得以缓解。 在赫拉克利特的河中, 我,这条特立独行的鱼,与众不同的鱼, (至少区别于树鱼和石鱼), 我写作,在孤独的时刻,写一条微小的鱼,或两条, 它们闪亮的鳞片,转瞬即逝, 也许只是黑夜羞涩地眨了一下眼睛。 与石头交谈 我敲击石头的前门。 “只有我一人,让我进去。 我想进入你里面, 四处看看, 呼吸你让我充实的气息。” “走开,”石头说, “我紧闭着。 即使你将我敲成碎片, 我们仍然是关闭的。 即使你将我们碾成沙砾, 我们依然不能让你进来。” 我敲击石头的前门。 “只有我一人,让我进去。 我来,是出于纯粹的好奇。 唯有生命才能将它熄灭。 我想漫步于你的宫殿。 然后,拜访树叶、水滴。 我的时间不多。 死亡即将触及我。” “我由石头做成,”石头说, “于是,必须板着脸。 走开。 我没有肌肉用以大笑。” 我敲击石头的前门。 “只有我一人,让我进去。 听说,你体内有一些空旷的大厅, 无人欣赏,它们的美多么浪费, 那么寂静,缺少脚步的回声。 承认吧,你自己对它们也不熟悉。” “完全正确,又大又空,”石头说, 却没有任何空间。 华丽,也许,很不符合 你那贫乏的口味。 你认识我,但永远不会彻底了解我。 我的整个外表面向你, 而我的内在转身离去。” 我敲击石头的前门。 “只有我一人,让我进去。 我并非向永恒寻求庇护。 我不在悲伤。 我并非无家可归。 我的世界值得回去。 我会空手而入,空手而出。 证明我到过你内部的, 只有无人会相信的 言辞。” “我不会让你进来,”石头说, “你缺乏参与感。 其他感知无法弥补你的这一缺失。 如果缺少参与感,即使视力提升为可以 看见一切,对你也并无益处。 你不应该进来,你只有一种仅能看见事物表面的感知, 只有这种感知的种子,想象。” 我敲击石头的前门。 “只有我一人,让我进去。 我并未拥有两千个世纪, 所以,让我到你的屋顶下。” “如果你不相信我,”石头说, “就去问问叶子,它会对你说相同的话。 问问水滴,它会说出叶子说过的话。 最后,问问你的头发。 我真想突然大笑,是的,大笑,放声大笑, 虽然,我并不知道如何去笑。” 我敲击石头的前门。 “只有我一人,让我进去。” “我没有门。”石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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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6-08-26 14: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