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侣

by 荒岛老刘
【注：本文原载于双月刊《开放时代》2017年第01期】
                
                
对我而言，荒岛书店是一位伴侣。
                
                
伴侣在英文里可译作companion，而这个英文词也可译作同伴、朋友。它的词源来自拉丁语compāniō，字面意义就是跟你一起分面包的人。更有意思的是companion在特殊的语境下也被译成“指南”。1932年，Paul Harvey爵士在牛津大学出版社出了一本《牛津英语文学指南》，之后Oxford Companions这套书就越出越多，闻名四方。来到中国，最初翻译的人想想，这难道是一个面包吗？不，这是旅行指南，指导你怎么进入一个门道的手册，最后就译成指南了。仔细想想，这个道理也是通的，同伴不就是拿着指南仪陪你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的人吗？
                
                
荒岛的确是一位可靠的生活伴侣，也是我个人在人文社科上的精神指南。然而，由于距离太近，一个人很难去评价自己的伴侣。因此，我只能循着时间线索去描述几个被荒岛指南的人，以此来让读者理解它。我事先要申明的是，这些人有可能已经被荒岛给指歪了。我恳请读者给一些耐心让我介绍我的同伴们。
                
                
2010年的时候，小沛刚刚毕业，作为南开大学国关系的本科生，她好像找不到事做，既不想出国也不想工作。然而，她有一项特殊的技能，就是学术翻译做得非常地道，之前已经在我主持的荒岛译社翻译了两本非常专业的政治经济学经典，并得到了学界前辈的高度评价。她想要继续做翻译，仅凭兴趣似乎维持下去。我就建议她可以跟国关系另一名上过我课的学生英男一起搞个书店，前台卖书，后台做翻译，这样也算是对社会有个交代。
这个初始看似貌不经意的建议，可能也是我们这些南开师生人生旅途上躲不开的一个选项。因为我们至少知道那时的自己不想要什么。对各种选项有了重要性排序以后，人就会主动说No，而不是死扛到投降。用静君后来的总结来说，开书店不是来当苦行僧也不是来过小资，而是为了可能更好的自己。来书店只是第一步，主动放弃一些自己不想要的东西。而第二步则更需要时间，是要在书店这个伴侣的陪伴下去发现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小沛后来做过西点、当过编辑，也去过美国，平时还喜欢猫狗，爱在露台上种多肉植物。她提倡简单生活，审辩性思维为王。而英男则是一直在画画，做平面设计，还去过一家智库。她做事缓慢但有质量，提倡慢生活理念。两个人最终都全职回到了书店，分别负责书店的行政财务、平面设计业务。
                
                
书店还有两个来自山西吕梁的男生，是一对兄弟。大的叫晓明，小的叫晓勇。晓明最初只是书店的顾客，每晚从工厂下班回来之后都在诗歌那个书架旁待到打烊，后来在书店的熏陶下考上了南开中文系的研究生，至今读书不倦也没有毕业，便一直留守荒岛天津协调看店。弟弟是循着哥哥在天津的路子来荒岛的，建筑工程专业毕业后做过氢气球、咖啡店，后来到广州负责三地书店的建筑设计与书架制造。晓勇平时打篮球，钓鱼，也是狩猎高手，书店后台库房所在的村里一斤以上的老鼠都被他用弹弓打光了，附近的村民很爱戴他。
以上这些合伙人给人的标签性印象都很容易被误解为是嬉皮士或雅皮士。然而事实上，他们在工作中都是很专业敬业的年轻人，在生活中也是很温暖的普通人。这也是荒岛书店得到三地顾客、学者、政府尊重的一个缘由——荒岛是富有个性与趣味，同时又踏实、敬业。
                
                
除了以上四名年轻人以外，荒岛还有两名看似规矩的年纪大一点的合伙人。晓非是两位非著名外交官之女、两个学龄前女娃的妈妈、北大经济学本科硕士，也是汇丰银行前管理培训生并从该银行集团先后辞职两次。经营三地书店及其附属教育公司的她，业余喜欢玩字幕组翻译、配音。静君是丁丁和当当的爸爸，南开大学金融学本科，提倡对人对事“不预设”，以口头禅“理论上”开启每一句分析推理，见人叮嘱“我们不是神”，从而鼓励大家忍耐每一个不完美决策。他业余爱网购各种好玩的东西，包括3D打印牙套、无人机、物业。他看有品质的长篇小说，也写书评，参与各种社科学术研讨会，还老给人推荐日剧Legal High。
这两位的生活轨迹与日常趣味，我只能再举一些例子给读者一些模糊感受。晓非最早住在北京万寿路部委大院里，后来到了天津南开大学，再后来住过苏州金鸡湖、上海五牛城、港岛塔楼、伦敦郊区，最后到了广州郊区，窝在火炉山森林公园的农民房子里，一边带娃一边管理荒岛在各地的书店与学校。而静君最近也不老实，热情地开始在河南、四川种红薯，并在三地书店烤红薯，给书店有潜力的驻访作者提供免费的红薯与民宿。他还热衷于给三地书店添置各种五颜六色的洗衣机、马桶、烤箱、铁架子床、床单被罩枕头。当然，他还给南开那些得不到社科项目的教师建立了奖教金，给师弟师妹建了一个奢华的图书馆，给南开军训部队和南海官兵捐了书，前一阵还顺带给母校捐了几块貌似很顺溜的破烂石头。
                
                
或许，正常人可能很难理解荒岛合伙人这些离经叛道的行为。没有好汉，就没有梁山；没有七贤，就没有竹林。但我感觉他们既不是宋朝的好汉也不是魏晋的贤人，只是这个崭新的世界中丰富多元性中最真实的一点一滴。
 
在荒岛上海挂铭牌的那天，负责装牌的上海人师傅看着我们在广州自己设计出来的那整块雕刻精美的荒岛铁艺，很心疼：“侬这牌子什么时候不要了，阿拉等几天还能来回收的。”当时我望着师傅善良而担忧的眼神，想到的只有我那可爱的同伴们——算我这个玩世甚恭的学人在内，都不知是被谁放在荒岛，然后寻找一个未知的自己。
                
                
毫无疑问的是，在未来陌生的旅航或游戏中，荒岛是我们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