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枝低云集》 (试发表)

散文 创作
(飞廉诗说) 最近写诗亦史亦实,亦真亦幻,亦文亦白;亦庄亦谐偶然得之。 中国多是板脸说教之诗,最少趣味之诗。 古人中最喜苏轼,苏老夫子诙谐狂放,诗包罗万象,童心始终不泯。我等尚在中年边缘,已觉人生无趣。 中国要想有希望,真正需要李白而不是杜甫。 锻造字句,贾岛古今第一。 我们都需要大师的引领,尤其是健在的大师,托尔斯泰之于契诃夫,福楼拜之于莫泊桑,韩愈之于贾岛。 艺术越发展,必将越接近科学,反之亦然。福楼拜的小说与苹果手机就是最好的例证。 尊重城市!在城市,人的命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复杂,必须写出繁复的诗与之匹配。在当代中国,至今没有人写出这样的诗。 公司的力量迟早将超越国家。在公司做个下等职员,在幽暗中挣扎着写诗,是当代诗人的普遍命运。 “而杰作的秘密正在于此:即在于主题与作者的气质协调一致。”福楼拜这句《文学书简》,我觉得正可拿来概括柏桦的创作。 把大国之脉,往往在细处,比如柏桦诗中所写这扬州菜之文思豆腐。 柏桦是一个安静的革命者,他以传统的方式写下最不传统的诗歌,这也是我的梦想。 当代汉诗的成就,早已远远超越当代散文、小说。如此三百年后,其地位虽远逊唐宋,但显胜明清,可与魏晋南北朝争一日之长。 诗有眼界之别,气魄之别,思想深度之别,情感力度之别。最关键者,乃情感力度。 《古诗十九首》的重要性,不但在于它开辟和巩固了一种全新的诗歌形式,更在于它为后世文学提供了几乎所有的重大主题,生死,离别,相思…… 《古诗十九首》的悲凉苍劲,只有我们这些行将无家可归的游子才能痛切体味。 内心空浮时,最宜读老杜。近来太多无可奈何、无可躲避之事,遂日夜读苏轼;东坡为人为诗古今最是旷达,往往给我安慰。 要想把握事物的本质,一个人必须持久而艰苦地工作。那就是我的抱负,它更多地建立在对天地万物的热爱而非怨恨之上,更多地植根于平静而非激情。尽管我时常陷入极度的不幸之中,但我的体内仍保有着安宁、音乐与纯粹的和谐。艺术需要不屈不挠的工作,不顾一切的工作以及持久的观察。——凡高:致提奥 只有细读了曹植、庾信洛神、小园等赋,才能真见中国文字之美,其状物之精细,抒情之真切,声韵之和美,读来让人发痴。人世间此等文字太少,这也是我辈常不快乐的原因。 唐宋八大家文章实在不很高明,一个个板着面孔说教,可憎如苍蝇嗡嘤。 伟大的作品并非只产生在开放的盛唐,在文字狱最盛的清朝,曹雪芹照样写出了中国最伟大的小说,这足以给我们信心! 写作者,也许只有写出可以告慰平生、死可瞑目的作品,才能真正平静下来吧;对大多数写作者,这只是一个不可企及的梦;伟大如杜甫、卡夫卡纵然已写出了这样的作品,但至死未必自信。 诗与小说一样,最重要的也是细节。 深秋午后,天气如此灿烂澄明,若比拟为人,则为玄宗天宝元年初赴长安的李白,则为熙宁八年赴密州上任的苏轼,时李42岁、苏40岁,均已创作出了自己和中国文学史上最辉煌的作品。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王安石晚年最爱此句;读书人中,也许只有老王一生所为最接近此诗句吧;对我辈而言,无非浩叹! 如此美好的一天,又在琐碎、无所作为中度过,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尽力把它留在一个比喻里,或演变成一行诗。 我最喜欢的史蒂文斯诗论:1.观察的精确等同于思考的精确。2.我们心灵所见与眼睛所见同样真实。3.人只是为了某一个读者写作。4.要想有独创精神,就必须有外行的勇气。5.诗歌必须最成功地抵抗智力。6.风格之变乃主题之变。7.诗歌的理论就是生活的理论。(以上选自史蒂文斯《徐缓篇》) 年龄越长,越嗜以《古诗十九首》为代表的两汉魏晋五言古诗,死生怀乡,慷慨悲凉。 思乡,忧国,惧死,归隐,乃中国诗歌四大主线,也可概括我的全部诗歌。 一个没有强烈思乡感的人,怎能深切领会中国古典诗歌?! 中国古典诗歌,刚健与阴柔,平分秋色。 “轻裾犹电挥,双袂如霞散。”“木有相思文,弦有别离音。”“妾心日已乱,秋风鸣细枝。”“乳燕逐草虫,巢蜂拾花药。”“蜻蛉草际飞,游蜂花上食。”“俱看依井蝶,共取落檐花。”“悲看蛱蝶粉,泣望蜘蛛丝。”“日出照钿黛,风过动罗纨。”古人已细到极致。 史蒂文斯说:“风格之变乃主题之变。”迁离凤凰山后,我尝试写一些新的题材,用笔吃力,行文笨拙。始知个人文体求变与一国体制求变,同样艰难,但不变则亡! 最感谢苏东坡,老先生每每在我人生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给我安慰。老先生黄州诗词,篇篇可抵《金刚经》。老先生一生最是磨难,越磨难,越豁达,正因为此,成就其千古一人。 古今诗人中,一直给我安慰的只有苏东坡。冬夜,熄了灯,门窗关不住大风呼啸,想起明天,那不知如何是好的明天;每每,年轻时、壮年时、老年时的东坡都会来到我的床边,带来他的自在、豁达、幽默,于是我就安然睡去。 才高万世的东坡先生一生尚坎坷如此,你我还有什么话好说。 东坡先生是唯一有幽默精神的古典诗人,是最好玩的古典诗人。 林语堂的《苏东坡传》我读了多遍,始终不太满意。今后,希望自己能细读东坡老夫子的所有作品,同时也尝试为他写一本新的传记,向冯至的《杜甫传》看齐。 东坡先生嘻笑怒骂,不吐不快,其诗上嘲天子,下嬉老农,也是真正有自由精神的古典诗人! 东坡先生人品第一,诗第二,词第三,散文第四,书法第五,画第六。 佛教影响中国,最大成绩就是推波助澜造就了苏东坡。若无佛教,苏东坡断不能替中国文学别开生面;若无苏东坡,佛教亦不能从骨子里真正影响中国后世文人。 “你的诗似乎一直在社会责任感与纯粹的优美之间徘徊”,晓米兄,你切中肯綮,除“优美”两字略可商榷外。“责任感”无须多说,《诗经》以来,是我诗国的最大传统。在语言上,我有一种洁癖在,我最喜欢干净、简洁、有画面、有历史积淀、有情感表现力的字词,而这些字词只能到古典文学中去发掘,给它们霜和露,纳入新的秩序,使之重新闪光。我不追求纯粹,我对纯粹的理解也在逐渐变化,一首诗,不管你加入多少种异同材质(黄庭坚的诗是最好的代表),只要全篇是和谐的,那就是纯粹的。(致 鲁晓米) 说实话,老杜“三吏”“三别”太实,蕴藉不够。《春望》《北征》等诗,同样写实,则是完美之作。《登高》等夔州诗,我最喜欢,老杜的登顶之作,这些诗,不仅着眼人生、世道,更陶渊明那样用诗意笼罩了整个世界。自有杜甫,后世诗人几乎都活在他的阴影下,强大如李商隐、王安石、黄庭坚也不能逃脱。 黄庭坚对古诗的变革是最有成效的。 对于汉语新诗来说,我等皆是流沙;只有大师方能积沙成塔,开天辟地,给新诗一个清晰完整的面目,到那时才可以真正言汉语新诗。屈原、《古诗十九首》、李杜、苏黄,有了他们,才有了楚辞、汉诗、唐宋诗。 一个诗人的前途是否远大,不在于看他出了多少诗集,往往从一两首诗中即能预感。你十年前的《雪:致曙光》《安静》等诗,今年的《朝花夕拾》等诗,皆是“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之作。(致 古荡) 伟大如歌德,也战胜不了德国之庸俗;何况我辈,更加上五千年之老大帝国。 苏轼、姜夔等诗词前常有小序,往往鲜活洒脱,喧宾夺主。随手写来,自由流出,小序自然能好;刻意为之,费时费力,也就未必能好。例:“顷在黄州,春夜行蕲水中过酒家饮。酒醉,乘月至一溪桥上,解鞍曲肱醉卧少休。及觉,已晓。乱山葱茏,流水锵然,疑非尘世也。书此语桥柱上。”(苏轼《西江月》序)“照野弥弥浅浪,横空暧暧微霄。障泥未解玉骢骄,我欲醉眠芳草。可惜一溪明月,莫教踏破琼瑶。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苏轼《西江月》词)。 这几日又细细读了苏轼词,三百四十多首,真正好的、中我意者不过一二十首。苏轼尚如此,其他人无须多说。 人到中年,倘若继续写诗,倘若此外无多余爱好,则写诗最主要目的乃为自娱,雄心倒是其次了。 “因写实而得实中之虚”,(黄宾虹),写诗也当如此。 斯威夫特是我最喜欢的英国作家,他的作品完美实现了“铁与温雅”的统一。“铁与温雅”一直我努力的方向。 曹丕虽贵为君王,其诗却每每柔弱,远不及曹植清健。 《白马篇》有盛唐气象,最可代表曹植诗风与气度。 屈原之后(公元前278年),陶渊明前(公元352年),六百余年,曹植乃最大的诗人,其父曹操同为大诗人,可惜写得太少。 曹植诗格之高,千古几无对手。 “石榴植前庭,绿叶摇缥青。丹华灼烈烈,璀璨有光荣。”(《弃妇篇》),同写弃妇,曹植也比其他诗家写得浓烈,毫无萧飒之气。 《古诗十九首》若为一人所作,此人当可比肩曹植。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意象可抵千言万语! 泉子兄每天诵《金刚经》,我则《古诗十九首》。晨起睡前,诵《古诗十九首》,牢记人生寄世,奄忽飙尘,昼短夜长,当秉烛远游,斗酒娱乐,聊厚当不薄。 多读古人作品,一来使自己相信人活必死(虽是常识,但有几人真切认识到自己必将死去),二来使自己相信“人世冥灭,惟清音独远”。 “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在中国,再过些年,或许将彻底望不见星星,孩子们又怎能理解古诗。 蔡邕虽传诗极少,但《饮马长城窟行》一首,就堪称大诗人,其中“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真乃神句! 蔡邕最大杰构乃女蔡琰,琰《悲愤诗》为中国古今女诗之冠。 “白首狂夫,披发提壶,乱流而渡,堕河而死。”中国最少这样的人物!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一种极深沉的忧伤。 长歌激烈,我偏爱短歌微吟。 后世不可及之绝唱《长歌行》:“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最能体现中国古诗深思、刚健之气象。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北齐斛律金之《敕勒歌》,莽莽而来,自然高古,汉人遗响,可敌曹操《观沧海》,与陈子昂《登幽州台歌》,三者鼎足而立。 阮籍《咏怀八十二首》出,开“咏怀”一脉,后世效仿者众,庾信,江淹,鲍照,李白,杜甫……几乎每个诗人都写过,以庾信《拟咏怀二十七首》最为杰出。 “寻思万户侯,中夜忽然愁。琴声遍屋里,书卷满床头。虽言梦蝴蝶,定自非庄周。残月如初月,新秋似旧秋。露泣连珠下,萤飘碎火流。乐天乃知命,何时能不忧。”(庾信《拟咏怀》之十八)此诗十年前读,感觉处处为我而写;今日再读,虽不再“寻思万户侯”,但更觉处处为我而写。诗独远,足以穿越悠悠千载。 三十余年的生涯,一如这秋水迢迢,飞鸿踏雪,尚留指爪,而我在这水上,何曾留得一点迹痕。“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世人多爱李义山的绮丽,谁知他的沉痛。 “伟大的传统业已消失,新的传统尚未形成。”波德莱尔的这句话,用来描述包括诗歌在内的中国所有当代艺术形式似乎都是合适的。 很欣赏杜牧的写诗态度:“某苦心为诗,本求高绝,不务奇丽,不涉习俗,不今不古,处于中间。”仔细想来,我习诗所求也大抵如此。 只有胸怀天下如老杜,才能写出这样的诗句:“浮云连海岱,平野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鲁殿馀。” “边秋阴易夕,不复辨晨光。檐雨乱淋幔,山云低度墙。鸬鹚窥浅井,蚯蚓上深堂。车马何萧索,门前百草长。”老杜秦州杂诗,几乎都是杰作。这一首更细到极处,边城萧条,心境落寞,都在我们眼前。 近来重读老杜全集,领悟渐深,无限乐趣。只觉有此一书,余生已不寂寞。 “翠柏苦犹食,明霞高可餐。世人共卤莽,吾道属艰难。不爨井晨冻,无衣床夜寒。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老杜一贫如此,然不乏幽默,最后两句,定是边笑边写。 “江涨柴门外,儿童报急流”“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有客过茅宇,呼儿正葛巾”“草深迷市井,地僻懒衣裳。榉柳枝枝弱,枇杷树树香。鸬鹚西日照,晒翅满渔梁”“蝉声集古寺,鸟影度寒塘”“村舂雨外急,邻火夜深明”“市桥官柳细,江路野梅香”“诗应有神助,吾得及春游”“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云掩初弦月,香传小树花。邻人有美酒,稚子夜能赊”“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仰蜂粘落絮,行蚁上枯梨”“芹泥随燕觜,蕊粉上蜂须”“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独绕虚斋径,常持小斧柯。幽阴成颇杂,恶木翦还多”“眼边无俗物,多病也身轻”“寒鱼依密藻,宿雁聚圆沙”“百年浑得醉,一月不梳头”“青云羞叶密,白雪避花繁”“鹅儿黄似酒,对酒爱新鹅”“雨洗涓涓净,风吹细细香”……成都草堂,老杜写出了他一生最细腻、最温情的诗。 老杜的厉害在于,他几乎能写出让所有人都喜欢的诗。 赫伯特的诗歌蕴藏着二十世纪的苦难,容纳了一个非人时代的残酷,而且拥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现实感。更重要的是,诗人没有因此丧失他的抒情或幽默,而这才是一个伟大艺术家深沉的秘密。 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成了一个诗人?总感觉自己真正的才华是在写散文、小说,或者讲故事上。今天中午给孩子们讲鬼故事时,觉得录音下来,稍事整理即可成书;而写诗呢,真是可笑又泄气,“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并不是夸张话。 远方父亲的老迈,最让我珍惜时间。再没有时间可以让我挥霍,一如少年时! 黄宾虹、齐白石最让我羡慕的地方,乃是他们的长寿,乃是他们的衰年变法,他们都是在八十岁之后,才真正形成自己的风格,并创作出了一生中的最大杰作。 当代中国,没有细读李杜,而在写诗的人,似乎很多啊。根本就不懂得汉语精妙之处,提笔写诗,怎不令人生疑。 恨不同时的诗人,对我来说,似乎只有两个,苏轼,陶渊明。老杜的诗,虽然最爱,但是跟他在一起,未必是件痛快的事;曹植视写诗为小技,他肯定看不起别的写诗的人;李白呢,心虽放达,但在照顾朋友感受上,却实在欠缺。跟苏轼、陶渊明一起玩,那一定是最放松,最有意思的。 家里所有角落,几乎都种上了绿色植物,金鱼常年只有一条。夜深人静,当我看书,或发呆,我就觉得,它们就如我的家人一样,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偶尔打声招呼,于是大家都不再寂寞。记得米沃什似乎说过,一条鱼,拯救了一条河;而我有时觉得,一个诗人,往往也能拯救一个国家。 最喜欢王佐良先生1986年主编的《英国诗选》。记得大学四年,这本书被我借阅了无数次,里面的每首诗,我都熟悉如自己的兄弟。2011年底再版,终于买来一本,几乎每天都要读上几首。对我影响最大的,除了中国古诗,也就是英诗了。 “四壁高筑,我们就冷眼看这一帮那一派大人物,随月圆月缺而升降沉浮。”(《暴风雨》)日日我们忍受着胆怯带来的屈辱,耐心守望那最后的结局,并写进我们的诗里。 照片上,李商隐的墓,是一座小土堆,其上一小片杂木丛,这正是我理想中的诗人之墓。李商隐的诗常年总在举手之处,像一个朝夕相处的老朋友;只是看到他的墓时,才又想起他早已故去。诗,自然穿越生死。 元好问应该是苏东坡、黄庭坚之后,中国最大的诗人了。他的墓更简朴,更让我喜欢。一片小树林,一堆黄土,坟上遒劲大树。元好问生前有言:“某身死之日,不愿有碑志也。墓头树三尺之石,书曰诗人元遗山之墓足矣。”我死之后,希望也能如此。 “整篇诗章遍用金玉铺砌而成,借装饰手段掩蔽艺术的无能。……真正的好诗会确切表现自然,写的是平常思想,但能言人所难言。”(蒲柏)“言人所难言”才是最重要的。 “一切不协,是你不理解的和谐。”(蒲柏)所以,不要轻言晦涩。 “一间书房便是我足够广阔的领土了。”(《暴风雨》)书架纵横如山脉,杜甫,陶渊明,曹植,苏轼,黄庭坚,莎士比亚,福楼拜,契诃夫,鲁迅,则是山上我日日供奉的众神。 莎士比亚终归是一个理想乐观主义者,在最后的诗剧《暴风雨》里,他借助魔力战胜并原谅了强大的敌人,并对人类的未来有光明的憧憬(“人类是多么美好啊,这个新世界多棒啊!”)。而鲁迅终归是一个现实悲观主义者,在遗嘱里,坚持“一个都不宽恕”。 老杜晚年,处处依人过活,有时竟“摇尾乞怜”到了滑稽的地步,见《览镜呈柏中丞》诗句:镜中衰谢色,万一故人怜。 “汝曹催我老,回首泪纵横。”(《熟食日示宗文宗武》)“令节成吾老,他时见汝心。”(《又示两儿》)我被老杜这几句诗深深打动。想起自己的两句诗:“到这个年龄,最可怕/不再是贫穷与压制,//最惊心动魄/乃是儿女们日渐长大。” “乱后居难定,春归客未还。”“年年非故物,处处是穷途。”“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吾人淹老病,旅食岂才名。”“哀歌时自惜,醉舞为谁醒。”“欹枕江湖客,提携日月长。”“天寒出巫峡,醉别仲宣楼。”“穷猿号雨雪,老马怯关山。”“老身须付托,白骨更何忧。”“他乡阅迟暮,不敢废诗篇。”“十载江湖客,茫茫迟暮心。”“为客无时了,悲秋向夕终。”“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万象皆春气,孤槎自客星。”“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老杜晚年写照。 老杜一生深情,家国亲朋。国,乃山河、大唐社稷;家,乃老妻幼子;亲,乃弟妹(全集中处处可见悬念弟妹的诗篇);朋,乃李白、郑虔、高适等。 老杜一生流离失所,最懂人生。得友人襄助,成都草堂他写下了中国最好的田园隐逸诗;甚至在他最后的漂流岁月,只要得到片刻安宁,立即就会写下极其热爱生活的诗作:“礼乐攻吾短,山林引兴长。掉头纱帽仄,曝背竹书光。风落收松子,天寒割蜜房。稀疏小红翠,驻屐近微香。”(《秋野》)以及“筑场怜穴蚁,拾穗许村童。落杵光辉白,除芒子粒红。”(《暂往白帝复还东屯》) 伟大如杜甫,全部作品中,杰作也只占十之二三而已。然而,众多平庸之作,在我看来,甚至是更重要的,它们亲切、细碎如作者本身,从它们这里,我往往学到更多东西。杰作如英雄,庸作如芸芸众生。 老杜喜用“细”“微”“小”“轻”等字,仅五言律诗中,就有几十处。“斗斜人更望,月细鹊休飞。”“冻泉依细石,晴雪落长松。”“江湖深更白,松竹远微青。”“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云掩初弦月,香传小树花。”“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雨洗涓涓净,风吹细细香。”“江湖春欲暮,墙宇日犹微。”“今朝云细薄,昨夜月清圆。”“寒冰争倚薄,云月递微明。”“树密早蜂乱,江泥轻燕斜。”“楚岸收新雨,春台引细风。”…… 读完老杜的600余首五律,接着读七律,只感觉有说不出的难受,每一行在舌头上多出了两个字的压力,甚感滞重。想起贾岛等晚唐诗人,几乎只写五言。 《唐诗三百首》《文选》等选本最不可读,爱一个诗人,需细细读他的全集,方可指望小有心得。 中国文化史上,也许只有庄子、王羲之、李白、苏东坡,真正称得上神仙一般的人物。 诗总可以自己说明自己。 蒲柏咏泰晤士河的两句诗“深而清,缓而不滞,强而不怒,满而不溢”,似乎正是我写作上所追求的理想境界。 “每当我们的民族意志有一次伟大、自由的发展,必伴随以一次文学上的有力发展。……一个觉醒中的伟大民族在舆论和制度上实现有益的转变时,最可靠的先驱、伙伴和追随者就是诗(雪莱语)。”让我们共同期待中华民族的深刻觉醒和伟大自由的发展,并奢望用“偶然的神笔(济慈语)”记下属于时代以及我们自身的光辉岁月。 我总有一种“诗酒趁年华”(苏轼)的紧迫感,我有时会把自己想象成奥德修斯,那下令建造木马的人,而诗歌就是我的木马,满装着攻城的战士,我要精心打造它,以赢取属于我的特洛伊。 “一个外国人怎么能在他自己的语言中找到恰当的文字来传达我们常常在莎士比亚的诗句中感到的那种明晰性和模糊性的组合呢?”(艾略特)我们的杜甫,同样如此。 对我们来说,还有比传承中国文化更重要的事情吗? 我看不出我的工作有什么意义,用一种垂死的语言写我的内心。——麦克林 关于农业社会的记忆,将随着我们这代人彻底消失吧!二十四节气基本上已成了符号。后人也许再也读不出数千年古诗的神妙。 从我人生最初二十年的田园生活,从栖霞岭下凤凰山上十二年的山居生涯,似乎一直生活在农业社会里,我的诗歌也致力于此。每每想起,工业社会即将取代一切,则黯然伤神。 诗家无产业,笔耕是生涯。 怯懦,或许是文人们最大的弱点,因此误人误事误国。 胡适一代,始“变旧声作新声”,有草创之功,然多“词语尘下”。后,北岛辈应时而出,“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百年苦短,乃知新诗“别是一家,知之者少”!(引用文字出自李清照《词论》)。 拙集《不可有悲哀》多情致而少故实。 李清照虽有“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等句,但终归是儿女情长。 李清照炼句之精,古今罕逢对手。 早岁有《世说新语》癖;近年渐有杜甫癖。 “渊深朴茂”四字,用在陶渊明身上最为合适。 文章照今古。 我所谓的“贵族”,不是豪门贵族,而是一个民族的全部真正有智力的部分。(莫泊桑) “从早到晚幽禁在办公室里”、“满腹希腊拉丁文却死于饥饿”(莫泊桑),这正是当代诗人的命运。 这种联想是真正适当的联想,它是一种在最不相同的美之间建立关系的力量;它是诗人的最大能力。(艾略特) 有些诗一看就喜欢,一看便知道是好诗。就像姚明站在人群中,不必看他穿什么衣服,甚至不必看他的脸,一看个子就知道他在哪里。好诗也是如此,有时甚至不用读完,一看气象便可判断。 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皎然) 平淡而山高水深。(黄庭坚) 看是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王安石) “感谢上帝,我能读莎士比亚,而且或许能理解到他的深妙之处。”读杜甫时,我总会想起济慈信中的这句话。 跟很多年轻作家一样,我也曾以为自由诗体会比格律工整的诗要来得好写。不过我现在可以相当肯定地说,自由诗体要比格律工整的古诗远远来得难写。(博尔赫斯) 最近读书又恢复到了大学时代的神勇:一天可看完但丁的整本《地狱》,可看完整本福楼拜的《情感教育》,江弱水的《古典诗的现代性》;半天轻松看完《老人与海》《了不起的盖兹比》《文心雕龙》。 明晚除夕。众多除夕诗,两首七绝特别喜欢,一为清代黄仲则《癸巳除夕偶成》之一:“年年此夕费吟呻,儿女灯前窃笑频。汝辈何知吾自悔,枉抛心力作诗人。”二是明代文徵明《除夕》:“人家除夕正忙时,我自挑灯拣旧诗。莫笑书生太迂腐,一年功事是文词。”道尽我辈心事。 写诗终归是寂寞的事业,是三五同道的惺惺相惜。只是觉得,应该让家乡亲人知道,这些年我在外面做点什么。 故乡当年一起学习雕龙的朋友,如今只有我还在悄悄画马类犬。一种抵制与反抗。 弄墨涂鸦,自古以来就是寂寞的事业。荣华富贵也是寂寞的事业。幸好,只有孩子们,真不怕寂寞。 美意味着危险。 才华最终将成为我们的负担。 越来越领略到叶芝的伟大与高贵。 近代史上,陈寅恪,丰子恺,陈最有学问,丰最知人生。中年之后,我的两个新偶像。 伟大在等着我们。——昨晚,潘维兄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潘兄近来创作颇丰,且时有变化和突破,让我振奋不已。真是美好的交流,只与诗歌有关。 春夜苦雨,重读《红楼梦》。人近中年,悲喜之心大减,然亦是越读越颓丧,读到九十八回黛玉泪尽而死,只想把书扔向那苍茫雨夜。中国从来没有快乐的文学。或许只有《西游记》是个例外。 刚健与清丽,是中国文学的风骨所系。明清以来,除了几部小说之外,就只剩下颓丧了。《红楼梦》当然是世上最伟大的小说,但仍不免失于颓唐与细碎。 明清和毛时代,实在是中国文化的三大戕贼,搞得人人血气全无,自强不息早成了一句空话。中国人最应该内读庄子、《史记》、曹操、《世说新语》、李白、苏东坡,外读荷马、米开朗琪罗、但丁、巴赫。 春雨杜鹃,正好读《桃花扇》。文字之美,《桃花扇》胜《红楼梦》多矣。 家乡最是消磨人的地方。当你远离它时,却又反过来成就你。以《古诗十九首》为代表的游子之作,在中外文学中占有极大的势力。 “我有江南一丘壑,玩此白驹过隙光。”集黄庭坚句自赠。正如叶芝所说,时间是唯一的敌人,为亲故的荣衰,为公众的对错,我们已忧心牺牲了太多,愚不可及。 《宠物时代》,对一个时代的断言和预言。黄纪云,当代汉语最杰出、最深刻的诗人之一。 (甲申杂诗)这首诗是我诗中另类,实验之作,只是信笔乱涂,全无章法。我私下以为,诗非散文,当省处可省,整体动人,不必太顾及细部。 在当今,把诗写好已不是难事,至关重要的是,如何写的更好。 滞留北朝的庾信,僧俗不定的贾岛,老杜,东坡……读他们的作品,可知其为人。但李商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始终让我迷惑,特别当我站在他的画像前,徘徊在他的栖息地。 张籍取杜甫诗一帙,焚取灰烬,副以膏蜜,频饮之,曰:“令吾肝肠从此改易。” 姚合说:“文字非经济,空虚用破心。” 身在江南,想写得长远,时时要跟这纸醉金迷,软风香雨斗争,跟苏白两堤,凤凰山,二十四桥明月夜,跟塘栖枇杷,黄岩蜜橘,西湖龙井,跟秦少游,唐伯虎,早年庾信…… 江南病。老杜,巴赫,黄宾虹,海明威,莎士比亚,鲁迅……数剂共服,或可愈之。 艾略特说过,我们需要的是一种“真正适当的联想,它是一种在最不相同的美之间建立关系的力量;它是诗人的最大能力。” 努力成为一个世界主义者。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意象锻造大师李商隐,中国古典诗最出色的句子。 鲁迅的《野草》大概是块理想的试金石,语言上过不了《野草》这一关,实在没有再写下去的必要。 生趣、自然、丰富、神秘,写诗也当如此吧,如这一片无人管束的野草地。各种杂花草,虫鸣,风声,这里的一切,似乎你都熟悉,事实上你一无所知。 我常常试图比某些死去的作家写的好些,他们的价值我是确信不疑的。长期以来我只是试图尽力写得好些。有时候我的运气好,写得比我能够达到的还要好些。 我试图删去没有必要向读者传达的一切事情。这样做起来很难。(海明威) 只要托尔斯泰还健在,一切都不要紧、都还简单,也不那么可怕。因为天才以自己的存在便足以证实,确有某种坚定、坚实的道德基础和生活准则。……只要托尔斯泰还健在,还跟在那匹白马后面扶犁走在垄沟上,就依然是露水清莹的早晨,……从他那伟大生命力中汲取力量。(勃洛克) 在你那林黛玉式的诗句里,请爆入黑凛凛的李逵和那两把排头砍去的大斧。 在平庸粗俗的深处发掘诗意,才是对一个人的洞察能力的真正考验。诗的想象照亮了生活中即使是最卑鄙、最污秽的死胡同。正是这种最广泛和最深刻意义上的诗的洞察想象力,才是我作为一个剧作家所真正关心的东西。(奥尼尔) 在看来最为卑贱、最为堕落的生活中,找到最接近古希腊观念的、净化人们心灵的悲剧的崇高。(奥尼尔) 在这个国家里,选择当一个短篇小说家或一个诗人,基本就等于让自己生活在阴影里,不会有人注意。(卡佛) 中国文章之美、人物之新,或尽在《世说新语》一书,其余非语言无味,则面目可憎。 我喜欢荒唐,却过着僧人的日子。(福楼拜) 一个从没见过或忘记了北斗七星形象的人,怎能读懂《世说新语》和《古诗十九首》?! 盛夏读陶诗,怀想凤凰山八年山居生涯。 陶诗来源主要有三,《诗经》,《论语》,《史记》,终是大儒情怀。 陶诗以境界胜,不可学。杜诗以情胜,以技胜,可循序学之。古典诗歌技艺最出色、最易学者,当属李商隐、黄庭坚。 人生重大决定或重要选择之前,每每读陶诗——如登高临远,万籁俱寂,水落石出。东坡诗,则每每给我安慰,在困顿潦倒之日。 《金瓶梅》天下奇书,今夏始细读之。《红楼梦》每每闪烁其词,《金》则直接痛快。西门庆,中年贾宝玉也。中国自古即为西门庆之国。 《红楼梦》有理想人物,有溃不成军的反抗,《金瓶梅》则无处不是黑暗,一味绝望。 1.奔放处要不离法度,神微处要照顾到气魄。2.小技拾人者则易。创作者则难。欲自立成家,至少辛苦半世,拾者只多半年,可得皮毛也。3.学我,不能全像我。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4.十指参成香色味,一拳打破古来今。(吴昌硕) 下午看吴昌硕画展。吴五十学画,八十纯青炉火。黄宾虹,齐白石,张大千无不高寿,无不晚年大成。少年成名甚是荒唐。五十岁之前,只能是奠基之年。 梦见大学诸兄弟,音容情态宛如昨日。梦中忽在往昔,忽在现实,忽青俊少年,忽满面尘霜,煞是迷离恍惚。似乎有人问我:“还在搞写诗那老行当吗?”我竟用《世说新语》一句话作答:“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入思深,造句奇崛,笔势健,足以药熟滑,山谷之长也。熟滑,写之大忌。 何时用《世说新语》的笔法写一本轻而薄的《苏东坡小传》?书中顺势写几笔北宋(中国最好的时代)汴梁,写几笔王安石、黄庭坚、陈师道、秦少游等我偏爱的人物。林语堂的《苏东坡传》实在不能叫人满意。 李杜只能给诗人以慰藉,陶渊明苏东坡则能抚慰所有人。 世上猎奇者过多,以至于不能欣赏真正的朴素了。 但讽刺并不妨碍同情——正相反,讽刺加强了故事哀戚的一面。(福楼拜) 人类语言就像一只破锅,我们敲敲打打,希望音响铿锵,感动星宿,实际只有狗熊闻声起舞而已。(福楼拜) 寒雨夜深,秋虫伶仃,楼下小花店灯倔强地亮着——李商隐就这样固执而又绝望地度过了一生。 乾坤百战场,眉细恨分明。(戏集李商隐句) “对我来说,用标准的英语写作已经变得很困难,甚至无意义了。语法与形式!它们在我看来像维多利亚时代的浴衣和绅士风度一样落后。”“为了美的缘故,向词语发起进攻。”(贝克特) “兰成(庾信)作赋,用古典以述今事。古事今情,虽不同物,若于异中求同,同中见异,融会异同,混合古今,别造一同异俱冥、今古合流之幻觉,斯实文章之绝诣,而作者之能事也。”(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读哀江南赋》)这也是小集《不可有悲哀》所梦想的境地。 李白乃屈原附体,曹植再世,更兼大小谢庾信鲍照之长。 我们需要的是“一种形式和主题的壮丽的实验室,一种内涵丰富的不安,一种探索的疯狂”(加缪)。 阴郁的李商隐,明亮的聂鲁达,青色庾信,蓝色艾吕雅。 这样的好天气,真让人想念东方朔和苏东坡。 宋诗苏、黄、王难分高下,王安石清新第一。 宋诗三杰,王安石最近唐诗,黄庭坚则最宜代表宋诗,苏东坡在两者之间。黄庭坚虽是苏门学士,但受王安石影响更深。 冯至先生的《杜甫传》深得我心,对老杜研究之透之深(尤其是老杜诗作),往往寄予平淡之笔,可谓绚烂之极。这些年,我是越读老杜,越觉得冯传之可贵。 在唐朝,白居易只是一个三流诗人;在封建社会,老白或许可挤入二流。 中国式教科书遗害极深。我辈想脱胎换骨谈何容易。用《西游记》里的话说,只有挤尽铁里的血。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微生尽恋人间乐,只有襄王忆梦中。——商隐兄的这两句诗,或抵得上半部《金刚经》吧。 中国古代最可爱、最忠烈、胜男子百倍的女子,大概就李香君、苏小小、柳如是几位吧。《世说新语》最可惜的就是缺少这样一个女子。 文静而峻峭,平正而险绝。 庞德:“一个意象是在瞬息间出现出的一个理性和感情的复合体。”“情感是形式的组织者。” 什克洛夫斯基:“所有的艺术品都是作为一个现有模式的比较物和对照物而被创造出来的。一个新的形式不是为了表达一个新内容,而是为了取代已经丧失其艺术性的旧形式。” 艺术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使人恢复对生活的感觉,就是使人感受事物,使石头显出石头的质感。艺术的目的是要人感觉到事物,而不是仅仅知道事物。艺术的技巧就是使对象陌生,使形式变得困难,增加感觉的难度和时间长度,因为感觉过程本身就是审美目的,必须设法延长。(什克洛夫斯基) “无论是从语言还是词汇方面,还是从词语的排列和结构方面来研究诗歌语言,我们到处都可以遇到这样的特征:它是有意为摆脱接受的自动化而创作的,它人为地使接受过程受到阻碍,达到尽可能的紧张程度和持续很长时间”,“这样我们就可以把诗歌语言规定为受阻碍的扭曲的语言”。 (什克洛夫斯基) 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以自己的方式,重写《古诗十九首》,重写《哈姆雷特》。 中国最好玩的五帮人: 孔子和他的学生, 《世说新语》王谢子弟, 苏门四学士王安石一群人, 三袁兄弟一拨, 鲁迅等民国爷们。 罗羽大哥酒后电话,往往给我带来极大的喜悦感。今晚谈诗,三条共识:1.警惕“才子气”(文人气),警惕趣味性。很多人喜欢,故很危险。2.为重要性而写,不为他人喜欢才写。3.在现场极为重要,现场感的诗人越来越少。 在中国,以文字以声音,最迷人的两个女子,在我看来,只能是李清照和王菲吧。 王菲声音里尽是六朝烟雨,迷人而又害人。 必须挣脱出少年气盛的才分而学会朴实和笨拙,学会做大家都以为全然不值得一顾的一种人。(奥登) 石涛的画大概约等于庾信的诗吧。 阳光太好了,照出风的影子。这般好天气,奋力读老杜,才不虚度。 天寒人渺,大江静水深流,我等遥想东坡当年,正如当年东坡遥想公瑾。 出一次长差,随身带什么书,真是难事。过去这些年最常带蒙田、苏轼、丰子恺、契诃夫、李商隐、福楼拜、海明威、加缪、周氏兄弟。《金刚经》和《苏轼诗选》算是护身符吧,永远要随行的。人到中年,越来越无书可看,今晚也是惨淡,选来选去,《尤利西斯》《大师与玛格丽特》《托尔斯泰小说选》几本吧。 小而奇妙的爱尔兰,我的四大偶像:斯威夫特,王尔德,叶芝,乔伊斯。 不能时时望见繁星的人,当然读不懂《古诗十九首》、老曹的“星汉灿烂”、老杜的“三峡星河影动摇”,理解不了庄子的滑稽、孔子的大幽默、苏东坡出川时的勃发、王安石晚年的颓丧,更不用奢想梦见周公。 怀乡与怀旧,中年写作者的大敌。 一种理解古人的能力。 陈寅恪固然是不世之天才,但作为贵族子弟,其十三岁即留洋,三十六岁回国,二十余年遍求世上名师,奠定一生学问基础。而我辈呢,二十岁之前忙着范进中举,三十六岁之前挣扎于生计,四十岁能真正安定下来者已属寥寥,庸庸碌碌一生当然是预料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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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5-02-21 16:0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