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7首) (试发表)

诗歌 创作
1.眼睛: 只要有眼珠,哪怕是死人的, 就会有一种眼神, 直勾勾地盯着某个地方, 空气里的一个污点。 现在,这一对眼球, 可以直视一切:太阳,针尖, 可以无视一切干扰: 笑话、大叫、晃动的手, 可以长时间地——永远——一眨不眨, 可以和那些敏感的眼睛, 打一场必胜的赌,甚至可以比一比演技, 看谁能表现出最极端的轻蔑? 最极端的痛苦? 最极端的爱? 死人的眼神包含一切, 像两快石头,像盲人的眼, 像狗的双眼,猫的,狼的, 兔子的,羊的,蛇的双眼。 包含一切,却又熟视无睹。 天花板上忙忙碌碌的蜘蛛、 白炽灯上的飞蛾,整个世界, 都不能吸引他的目光。 那目光已被取走, 像经过了一场白内障切除手术。 两个玻璃球,自动地反射一切: 经过光滑的球面, 上面来的,被反射到了门口, 门口来的,被反射到窗外。 只有俯身其上,才能看见 两个小小的倒影; 一对居心叵测的假天使, 对着死亡,在微笑, 它们的嘴巴咧得有点夸张, 一直咧到死者的眼角, 加上鱼尾纹里残存的笑容, 死者也仿佛在自嘲: 又不是什么明星,或是什么怪物, 只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 一种最常见的变异, 一道最低级的数学公式: 消耗掉一定数量的时间, 一切都会等于——零; 就像这一对眼球, 变成了单纯的被注视的对象。 瞳孔变成了单纯的黑, 眼白白得只剩下形式, 合起来,像是埃及壁画上 法老的眼睛,占据了半张脸, 直勾勾地望着黑暗中的金字塔, 黑暗比异教徒还要可怕。 蝙蝠要来咬睫毛, 老鼠要来吃眼珠, 空洞的眼眶将看到 活生生的童话。 2003.5.6 2.胸口 这小小的忏悔室, 失眠者终于讲完了冗长的故事。 整夜整夜的失眠, 被彻底治愈。 失眠者曾整夜整夜地抱着枕头, 像抱着自己温热的尸体。 闹钟嘀嘀嗒嗒的朗诵, 连耳聋的蝙蝠也夺窗而逃。 失眠者想尽了办法, 想赶走那些自我折磨的念头, 像月亮要赶走那些 鸹噪的星星。 像一头试图穿越梦的针眼的骆驼, 想甩掉背上的稻草。 自我折磨:睡衣反面 一枚扎人的撕不掉的商标。 现在,故事终于讲完, 死亡,这粗暴的医生, 用让病人彻底失去知觉的处方, 治愈了他的失眠。 现在,这小小的胸口, 这巴掌大的圣赫勒拿岛, 皇帝,被死亡从失眠的流放中解救出来。 寿终正寝也好,中毒也好, 从此,一个帝国从版图上 被彻底抹去。 现在,故事已经讲完, 世界已经毁灭。 连同那些叽叽喳喳的星星, 连同那些数星星的手指, 也一并消失,把天空让给 别的星星、别的手指。 让我们跳过这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第五章。 这小小的胸口,这黑暗的 地下家族墓室, 服下毒药的失眠者 永远也不会复活。 42个小时, 42个世纪, 这个世俗版的罗密欧, 再也不会从酣睡中醒来; 最蹩脚的莎士比亚 也没有兴趣关心他的死活。 血液开始倒流, 如观众散场。 没有时间了,失眠者的故事, 从第四章就得砍去。 时间:夜晚; 地点:夜晚; 人物:失眠者; 情节:睁着双眼; 结局:(被砍掉了,所以, 还是睁着双眼) 在死亡这傲慢的导演看来, 所有的演员都不过是木偶, 他实在懒得听取他们 对于角色的理解, 也懒得替他们拔掉 眼中的木刺, 就像教皇完全没兴趣听取 一个乞丐的偷窃故事; 乏善可陈的罪行, 忽略不计,立即宽恕, 连印工最低劣的赎罪券 也不值得浪费。 就像死亡, 这个设计大师, 拥有比骗子裁缝更多的金丝银线, 却存心嘲笑世人, 用一匹看不见的尸布, 裹住失眠者那翻来覆去的身体。 2003.5.11 3.耳朵 这不是死一般的静寂, 这是死亡本身。 从此,这个常常睡过头的人, 再也不必理会闹钟 那疯女人般 每天一次的发作。 在梦中,他常常因为 听到可怕的消息, 而紧紧捂住耳朵。 手指缝里,铃铃铃铃铃铃, 闹钟不停地尖叫, 那小小的圆圆的身体, 忍着一阵阵的肠绞痛, 铃铃铃铃铃铃。 从此——真是难以置信: 每一天将都是休息日, 死去之后的千年历上, 每一页都将是愉快的红色。 这不是死一般的静寂, 这是死亡本身 用两团棉花,结结实实地塞住 聋子的耳朵; 仿佛害怕它会在明天自己的葬礼上, 听到演奏得有失水准的安魂曲。 在明天的演出中, 这个聋子为自己预定了 大厅正中央, 那个堆满鲜花的贵宾席。 动不了,看不见, 听不到, 过度的残疾, 使死者显得傲慢。 这不是死一般的静寂, 这是死亡本身 让这个有声的世界 彻底闭嘴。 格格不入者将乐于看到 自己的消失, 像一个音符,乐于看到 自己被作曲者彻底删除。 因为它厌恶 这部兴高采烈的总谱, 这些将自己夹在当中的 狂热的旋律。 在这闹哄哄的欢乐颂里, 它是一个厌世的音符。 它宁愿被写入《死寂》 ——这新世界的迎宾曲。 演奏结束之后, 耳朵要开始适应新的环境, 死者要适应新的身份: 一个聋子。 一个完全不能动弹, 失去全部知觉, 瞎了眼睛的聋子, 甚至连呼吸也将被禁止; 新世界里稀薄的氧气, 还不够养活那些肺活量惊人的虫子。 死者将要适应最后的身份: 一个渐渐腐烂的聋子。 最好聋得像一个怨天怨地的灵魂, 迫不及待地盼望着肉体的速朽。 最好伸出双手(即使不能动弹), 欢迎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欢迎那些贪婪的叽叽喳喳的虫子, 祝福它们可以活得更久。 2003.5.18 4.鼻子 一撒谎,鼻子就变长, 可怜的匹诺曹, 忍住钻心的疼痛, 一次一次将它锯短。 羞怯感不那么强烈的话, 可以撒三个、五个、十个谎,才锯上一次。 我愿意。一毫米。 我爱。一毫米。 这个头脑简单的木偶仿佛中了咒语, 每一个单词都是一场灾难。 索性闭嘴。但是却开始 讲双倍的梦话: 我愿意。我愿意。我爱。我爱。 世界。世界。 索性抛开伪装,大胆地表达 一个木偶对这个世界的怀疑? 索性抛开羞怯, 挺着世界上最长的鼻子, 模仿圣人,胜券在握地 要求见一见那个不曾撒谎的人? 索性用锯下的碎屑, 粘粘刻刻,做一个圣像: 头顶没有光环,身上没有血, 面孔当中挺着一个长长的鼻子, 一个庸俗、滑稽、闹剧版的受难者, 钉在十字架上; 扭曲的身体,多么可笑, 眼中的痛苦,多么可笑, 所有的蜡烛都会忍不住 笑出眼泪。 无须再做假设,木偶已经死掉, 笨拙的身体已经僵硬。 鼻子的长短,再也不会成为 整条街道窥探的焦点。 街区皇后:匹诺曹, 我是不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爸爸:匹诺曹, 你是不是曾在梦中希望我死掉? 市政厅办事员:匹诺曹, 请举起右手,庄严宣誓,跟着我, 匹诺曹,匹诺曹,匹诺曹, 你说…… 所有人都知道,不需要收买, 他的鼻子会将他出卖得干干净净; 这鼻子直达他最隐秘的内心, 可怜的木偶,自己都看不到那么深; 在他自以为诚实的回答里, 鼻子也能发现谎言。 大家都知道,匹诺曹的鼻子 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忠实的鼻子, 连无意识的自欺也一概禁止。 可怜的匹诺曹有时也会怀疑, 鼻子是否那么绝对可靠,是否也会犯错? 无须再进行无休止的怀疑和求证, 现在,木偶已经死掉。 忠实的鼻子开始发出 又潮又烂的木头的阵阵恶臭, 这死亡特制的香水, 又浓烈又廉价, 狮子有份,蟑螂有份。 鸽子有份,蝙蝠有份。 即使是撒谎者也可以 从头到脚洒满全身。 我愿意。我爱。这个世界。 终有变味的一天。 2003.6.13 5.大脑 每个死亡的大脑 都曾是一座举世无双的教堂。 四壁、屋顶,甚至是地下, 都涂满了壁画。 甚至是窗外,甚至是地砖下面, 也被绘得密密麻麻, 绘满了太阳、星空、城市、街道, 连同那些梦幻般无尽的细节; 比法老的金字塔还要奢侈, 这里殉葬着一个完整的世界。 这个世俗的拉斐尔,终其一生, 都在忙于完成这份可怕的定单; 每一天,每一秒,都意味着 花掉了一笔预支定金。 在一个角落里, 他凭着失真的记忆画下 面目模糊的少年、 满脸蒙尘的青年。 另一个角落里, 一幅理智之年的自画像, 表情落落寡欢,仿佛欠下了巨额债务 却又完全无力偿还。 中年的星星光芒暗淡, 只够照亮一个小小的房间, 房间里的画匠,蘸着墨汁, 做着黑夜的写生。 在这一大块黑色的壁画后面, 如果小心地剥开, 也许可以发现 被偷偷覆盖掉的另一幅画面: 在那里,躲藏着一个 彻头彻尾的异教徒, 画面太过鲜艳,太过变形, 太多的错乱, 没有一个色块符合 定单的要求。 但这一切已经无从证实, 现在,在黑色的外面, 又涂上了一层黑色, 仿佛孔雀换上乌鸦的羽毛, 被关进黑色的笼子, 运往夜间的动物园。 在这幅壁画里面, 出现最多的,是各种面孔: 漂亮的、丑陋的、清晰的、模糊的, 有的眼睛大得如同怪兽, 有的牙齿全无, 却又不像婴儿; 有些面孔反复出现, 其实是同一个角色, 和主人公一样,迅速地长大, 又迅速衰老, 在左边的画面里还雄心勃勃, 右移一格,就已经心灰意冷。 有的角色,纯粹是出于 想象和虚构: 这个长了一对牛角的 微笑的瘟神; 这个眼神贪婪的 堕落的胖蝴蝶; 那些脸被画成了人类骷髅的 收集坏消息的蝙蝠。 有的地方,只写着一个名字, 甚至一个古怪的符号: 那个长着无数只角的多边形, 是一种复杂的关系? 一条占有欲太强的章鱼? 一颗抽搐的星星? 还有那些街道,有的空旷得 找不到一盏路灯的影子, 有的又拥挤得如同 大马戏团的观众席; 这是否象征着当年的那场瘟疫, 以及欢乐世界变本加厉的复活? 还有,那些空白之处, 是否也暗藏着什么? 平静的湖面下面, 是否扭动着成群的水妖? 但这一切已经无从证实, 现在,无边的穹顶上面, 在无形的风的蜡像之间, 流动的云彩已经静止; 在张开的嘴巴与嘴巴之间, 对话已经结束。 就像黎明一次次涂掉 那些杀不死的星星, 老年的黑色,已经被急不可耐地 一层层涂了上去。 “世界,不会因为一个大脑 停止思考而毁灭。” 2003.7.7 6.手 死亡的大魔法师,一个响指, 就让所有的热气从尸体里飞走, 魔法师满脸无辜地张开双手,什么也没有, 吐出舌头,什么也没有, 他摘下高高的可以藏下一群鸽子的 蓝色礼帽,什么也没有, 他姿态优雅地把停尸床在观众面前转来转去, 然后慢慢地撩开裹尸布,什么也没有。 到哪里去了呢, 那一团雾腾腾的热气? 他一只只掰开死者苍白的手, 什么也没有。 这双手,骨节粗大,掌纹混乱, 冷得连苍蝇飞上去也要打寒战。 这双手,刚刚还在帮着魔法师 搬道具,拉幕布,拿拐杖,递帽子, 刚刚还将一个火圈舞得照亮了整个舞台, 气氛如此扣人心弦, 连魔法师本人也远远避开, 连火苗本身也兴奋得团团直转。 这双手,刚刚还在出售门票, 还在蘸着口水,数着零钱, 将一张最小面值的纸币 对着阳光照了又照, 仿佛不是在检查真伪,而是要向世界表明 自己对他们的不信任。 这双手,刚刚还在擦拭观众席的座椅, 擦得如此仔细、用力, 仿佛每一张破烂不堪的椅子, 都将迎来一个肥胖的国王。 这双有力的大手,十个手指, 比十个神父还要虔诚, 将这座小小的剧场打扫得 比一座教堂还要干净。 上上下下,不可以出现 一只蚊子或是一只壁虎, 蚊子的嗡嗡声会影响台上的独白, 魔法师的声音必须很低很低, 就像是无距离的耳语, 才足够神秘,足够毛骨悚然、引人重视; 壁虎的表演会分散观众的注意力, 魔法师的动作必须非常缓慢, 眨一下眼睛,也要半个世纪, 仿佛全身的关节中了自己的咒语。 这双了不起的手,熟悉死亡, 就像熟悉每天使用的扫帚, 这双手时常抱着扫帚柄, 站在舞台上, 勤奋地练习怎么将体内的那一团热气, 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袖管里去。 这团该死的黏糊糊的热气, 发出难闻的汗味, 任你怎么张开十指,集中意念, 也无法将它们从中指驱赶到无名指。 这双手学着伟大的魔法师, 打出一万个清脆的响指也无济于事, 反倒将右手的三个手指, 擦得通红,失去了知觉。 魔法师就是魔法师, 无法模仿,不可替代, 谁也无法看清他缓慢的双手 做出的快动作。 这精通深度催眠术、风度翩翩的魔法师, 把一切都拉进自己制造的紧张气氛: 停尸床仿佛弓起了背, 舞台上方的吊灯仿佛偷偷滑下, 剧场里浑浊的空气团团围了过来, 要来榨取死人指缝里的那一丝热气, 但是,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个猫一样妖媚的, 俘获人心的声音: “谁,愿意,上来,试一试?” 2003.9.7 7.脚 死亡来临,从地面上撤走所有的路, 那些路上,路灯已经熄灭, 杂草疯长,老鼠爬出阴沟,满地乱钻, 连月光也不愿照到这些不存在的地方。 那无数的道路,相互连接交叉, 十年前的路,覆盖在二十年前的路上。 在他曾经阴沉地慢慢走过的路上, 可以听到下一次路过时,他所发出的笑声。 在一些路口,同时竖着老路牌和新路牌: 新路牌已经班驳残破, 老路牌却还翠绿崭新,当初他走过之时, 它刚刚被竖起来两天,油漆未干。 在这些路口,只有凭借记忆的幽光, 才能找准方向; 也许要凭借一双犹豫慌张的小孩子的脚, 才能找到当年那条车流滚滚的马路, 才能在路的尽头,找到童年时代那巨大的公园, ——后来它才一点点现出狭小的原形。 也许要凭借同一双小孩子的脚, 才能爬上那棵高大的乌云般的树。 但是,死亡已经降临所有他走过的地方, 公园里,池塘发绿,椅子倒在路边, 他爬过的树被连根拔走, 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洞,仿佛用来埋葬 他关于这个公园的所有记忆, 埋葬那个抽象、模糊、愉快的下午。 在他曾经走过的地方,仿佛刮起一阵无形的旋风, 无论是黑暗的角落,还是市中心的广场: 角落里,正在接吻的一对身影, 其中一个突然双手扑空; 广场上,一个风筝被突然撤手, 线团滚到地上,放出所有的细线。 黑暗和虚空将永久地降临, 他接触过的东西将逐一消亡。 他踩过的草地已经大面积地枯萎, 仿佛地下涌出了致命的毒液。 他走过的大峡谷里的吊桥, 在夜里突然自行断裂。 他坐过的大小船只,全部失事—— 他搭乘过两次的同一条船, 需要在来路和去路上, 分别沉没一次。 从一开始,死亡就附在他的脚上, 死亡记得所有他走过的地方。 连某个探一探又缩回来的脚步也不会漏掉, 连某个无意踢中的石子也不会放过。 新旧交替,必须彻底, 不能留下半个死者的脚印。 在新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将得到新的道路, 在这些路上,他们再也不会与他相遇。 2003.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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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1-11-09 22:1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