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2005(16首) (试发表)

诗歌 创作
失眠者 他的黑暗像囚犯的黑暗一样狭窄, 像猩猩的黑暗一样原始。 2005.12.5 失眠者与女儿 失眠者躺在女儿旁边, 在黑暗里听着她轻轻的鼾声, 失眠者感觉不到自己的耳朵, 除非让意念跳到眉头下面,再下面, 他也感觉不到自己的眼睛和嘴唇。 失眠者看着这熟睡者的脸, 多么未知的烦恼, 要来修改这漂亮的嘴唇、眼睛和眉毛, 多少无法驱赶的意念, 要来干扰这样纯粹的睡眠。 2005.10.8 日记簿 这是他全部灵魂的写照, 也是那抖动不定的指南磁针。 这是沙漏中的沙子, 也是那听不到的瓶中之声。 2005.9.27 盲人 1 命运女神主宰一切: 雨珠不可以像火焰一样上升, 山脉不可以像海浪一样奔涌, 明天的云朵不可以闯入今天的天空。 一切例外都不允许发生: 星星每天只准吻一下黎明的额头, 但绝不可以触及她的嘴唇; 只有在春天,大象和狮子才可以 展开它们那盲目而短暂的爱情; 而当冬天这个脸色苍白的税吏来临, 所有的悬铃木都必须交出十分之九的财产。 出于这样的命运, 我来到这幽灵般的无名老人的世界, 这个世界发出已经消失的事物的气味, 一个失踪多年的影子: 与世隔绝,沉默寡言,双目失明。 在那陈旧而杂乱的房间, 一些书籍、画册和手稿象征着往日的生活, 蓝色窗帘在风中扑扇着翅膀, 花瓶里的蔷薇除了会散发芬芳, 还有着某种海底动物般的形状, 红色花瓣的每个夹层里, 都隐藏着自然的秘密。 对他来说,这一切早已沉入了黑暗, 连同他自己的面孔,连同我这个新来者的脸。 当我告诉他,它们之间似乎有一些相似, 他说,他从来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子。 “即使再熟悉自己的形象, 当我们离开镜子,当这个形象活动起来, 我们的脸永远地处于我们的视线之外。 当我们在马路上匆匆行走, 当我们与人长时间交谈, 当我们陷入无法控制的愤怒, 这个形象的所有部分 ——五官和四肢、声音和眼神 组合而成的那个人, 只存在于别人的眼中。 你看,对于这一切,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 你这个陌生人已经获得了 比我自己毕生从镜子里获得的 更多、更立体的印象。” 为了打发孤寂的时间, 他雇佣了我的眼睛和声音, 为他朗诵一些经典的篇章, 甚至为他阅读一些画册: 某张肖像画中的人物眼睛是蓝色还是黑色, 某张风景画中的夕阳把阴影投向何方? “我从未训练过自己的记忆, 我宁愿更快地忘记大师们深邃的诗句, 否则,在这漫长的生命里, 值得阅读的书籍就会渐渐趋于消失。 但是我从未想到自己会坐在这样的黑暗里, 像一个热爱旅行的人, 被囚禁在狭小的船舱里; 除了波涛和星空, 我渐渐忘记了所有的风景。” 2. 我有一个盲人的身体, 我只能在黑暗中回忆, 如同在梦中整理往日的笔记, 把杂乱的感受, 整理成一首诗。 我努力回忆多年以前那场 夏日午后与一个女人的谈话, 我努力让想象的阳光, 罩在椅子和茶几上面, 我的意念稍一疲倦, 它们就陷入虚无的深渊, 连同坐在椅子上的你, 连同茶几上的碟子和汤匙。 仿佛这个房间里的一切 都只是飘浮在云层上面, 仿佛我是在虚构从未经历过的 不真实的故事。 仿佛我从未把手放在 那张深褐色的桌子上面 ——就像现在这样, 当我摸索着桌子的边缘, 仿佛我的手指从未在另一张桌子上 获得过同样实在的感受。 如果感受无法保留也无法回忆, 那么,我们就真正永远地失去了 我们往日的身体。 仿佛长久的分离, 使我们失去了一个朋友的友谊, 连他的外貌也变得模糊不清, 连他的名字也渐渐忘记。 最后,只剩下自己, 如果身体保持不动, 不移动脚趾, 没有感知, 也没有意志, 时钟也归于静寂…… 3. 现在,一片黑暗之中, 只有这滴答滴答的钟声…… 我可以一动不动地倾听这机械的声音, 时间的流逝对于我来说并不存在, 就好象对于一只甲虫来说, 人类的时间如此虚幻, 而草叶巨大、厚实, 如同走不完的丛林。 我不再是浮在时间这条忘川上的船只, 而是沉在河底的一只铁锚, 河水的奔涌对它来说只是一种幻象, 我已经成为这岩石河床的一部分、 静止不动的世界的一部分。 如果说我们也在运动, 那是与群星一起,按照神秘的意志 在旋转。 我是嵌入岩石的一只铁锚, 或是一只停留在草尖上的蝴蝶, 又有何区别? 铁锚度过它的千年之夜, 蝴蝶度过它黄昏的一瞬; 也许,铁锚也不过是在河底 稍作停留的三翅的蝴蝶, 而蝴蝶是一只嵌在草尖上的铁锚。 有谁在晚上回家之后, 能在镜中觉察出与早晨相比时的变化? 谁曾经用手指摸着下巴和脸颊, 感觉到胡须的生长? 但是剃刀已经变钝, 镜中的形象和十年前已判若两人。 有谁曾经在临死之前, 将这衰朽的身体与初生时作过比较? 生命从虚无中诞生, 灵魂离开肉体, 哪一只穿过的针孔更小? 第一眼看到的世界已被遗忘, 最后一眼看到的世界已无法言说, 而两个世界之间的时光, 还不够铁锚做一个短暂的幻梦, 不够蝴蝶振动一下翅膀。 4. 我再也无法进行哪怕最短途的旅行, 周游世界,也不过是在一团黑暗中打转。 日复一日,我旅行于我自己的房间。 我常常想起以前旅行中看到过的那些面孔, 他们全都面目模糊, 消失在车窗后面, 生命再漫长, 我们也不会与那些目光重逢。 那些面孔,如此短暂而真实, 他们的双唇会说出话来。 他们的双手可以像这样打出一个响指…… 2005.9.3 “我曾经是……” 我曾经是埃及的一个低级祭师, 我们用一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象征十二个月; 在十二个月之后我们又加上一条小蛇, 用来代表一年结束之前的五天, 小蛇上面坐着五个形象: 一只鹰、一个人、一条蛇、 一头狮子、一只白鹮。 我曾经是毕达哥拉斯教派的一位青年门徒, 每天早上起床之后, 我们要仔细回忆昨天的经历; 我们角力、赛跑、投掷铅饼, 背诵荷马和赫西阿德的诗句; 我们过着友爱而简朴的生活, 面包、蜂蜜和水是我们的主食。 当我们这偶然的身体被偶然的灵魂所占据, 十个星球正围绕着一团永恒的烈火在旋转, 每个星球因为大小和速度的不同, 在宇宙中发出不同的声音; 在这听不见的世界合唱之中, 我们年复一年地学习着沉默的艺术。 2005.9.3 长舌妇 在地狱里,长舌妇饶被判用手拔出自己的舌头, 舌头拔去之后又立即再生, 稍迟片刻,长长的舌头就会像一条蛇那样, 堵住她的喉咙,使她无法呼吸。 被拔出的舌头在落地之前就已经消失, 像她生前讲过的话语一样空虚, 但是巨痛却如此真实, 她宁愿自己一生下来就是一个哑巴。 神明还赋予了这个凄厉呼号者以最敏锐的感知, 轻轻的耳语也足以震破她易碎的耳膜, 这神奇的感知足以使一个被细针扎到手指的人, 疼痛得如同被利刃割开了头皮。 为了自己生前传播过的一个谣言, 她需要将自己的舌头拔出一千次, 每时次每刻她都诅咒自己曾被教会过 说话——这可怕的技艺。 要想抹去她生前灌进别人耳朵的全部恶毒言辞, 就好象一只蚂蚁要用自己的细腿 磨去刻在花岗岩上的一篇碑文。而现在, 用了几个世纪,长舌妇连半个笔画还没有擦掉。 2005.8.14 灵魂洞察术 现在,他可以进入人类、走兽和鸟类的灵魂, 进入那些四处飘荡的游鬼的内心。 花费了无数的时间,他终于从一位导师那里 学会了这洞察一切的法术。 当他返回城市,他发现这个死气沉沉的地方 变得比地狱和炼狱还要热闹, 而自己则如同没有导师的但丁, 独自漫游在这灵魂聚集的森林。 对他来说,别人不再是猜不透的谜, 而是一个个没有谜面的谜底。 正如那位导师对他所说: “我可以看到你的内心, 一些图象,一些思绪,一些话语, 但是任何法术都无法使我们成为别人, 这些图象、思绪、话语的真实意义, 我永远也无法获知。 如果你不曾在节奏和韵律上作过大量的练习, 你就无法洞悉一个诗人的世界, 事实上,对于他们直白地从嘴里讲出来的话, 我们也常常无法理解。” 他时时记起这些话, 当他听到黑夜中两只野猫之间的对话, 他想,毕竟我不曾那样轻盈地在树枝之间、 在屋顶之上跳跃穿行, 当它们谈论起那棵今天刚刚 被一群马蜂占领的桑树, 我们永远也无法理解猫的窃窃私语 背后的全部热情。 当他在清晨被隔壁那位歌手的歌声吵醒, 当歌手一边咏唱一边努力回想 昨夜那个甜美的幻梦, 虽然他可以比歌手更快地记起梦中的面孔, 但是他宁愿让自己那洞察一切的意念, 附着于歌手的声带之上, 在一次次强弱不定的振动里, 感受这位邻居的全部秘密; 他感受着这个凡人喉嗓之间翻卷的气流, 如同一只浮标置身于变幻无穷的海浪, 如同一位与马儿浑然一体的骑手, 无限入迷地感受着这个动物飞奔时的一切特征。 2005 灵魂出窍 一阵微风先是弄乱了整个河面, 然后使一排柳树为之摇晃, 接着,我发现自己飘到了空中, 飘到了旁边的稻田上方。 而我留在原地的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 斜躺在空气里,仿佛被一只手轻轻托起, 又像是一位夏迦尔,在自画像中, 掠过地面,快乐得无可言喻。 一只好心的布谷鸟帮了大忙, 借给我尖尖的嘴巴和有力的翅膀, 让我飞回到自己的身体旁边, 把它叼到背风的地方。 布谷鸟又施展法术,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让我重新回到自己的体内, 这虚弱的晕旋,多么幸福。 复活的眼泪从眼底涌出, 又被眼珠的旋转带到眼眶边缘, 然后,一排眼睫毛扑下来, 将它挑到上面。 这一连串的动作, 只有一个灵肉并存的人才能完成, 现在,微风再次吹过, 但已不能破坏这神圣的完整。 2005 如果一棵树也有灵魂 忽然之间发出了如此之多的嫩芽, 然后又结出了白色的小花。 当它俯首察看挂在树枝上的果实, 必定像分娩后的母狮子看着小狮子, 像母蚂蚁看着刚出世的小蚂蚁, 又幸福又惊讶。 2005.8 放大 那是一朵蓝色的蝴蝶花 说它是蓝色的,只是因为这蓝色的花瓣 比底部的白色看起来更加强烈, 夏季热辣辣的空气将它包围, 太阳转移到了离这花朵最近的赤道上, 使得花朵身体内部痒得发涨, 一只蜜蜂穿行于花蕊之间, 仿佛是这出宇宙大戏中 对角色无限忠诚的一位群众演员, 一只猫追逐着蜜蜂, 与蜜蜂的行为相比, 它的欲望多么盲目而肤浅, 一个人观看着这一切 他想,离开了造物主的意志, 猫将无法跃离地面,蜜蜂将无法靠近花瓣。 2005.7.29 大雾之城 1.听觉 这是一个终年笼罩于大雾里的城市, 只有闪电才能将整个城市猛地照亮。 长久的雾中生存, 使人们的听觉越来越灵敏, 他们听见鸟翼在空中的扑扇, 从声音和节奏就能辨出是麻雀还是老鹰, 是孤单的一只,还是幸福的一对。 在这里,只有盲人没有受到大雾影响, 他们穿越大雾,如同穿越蓝天下的城市, 只有他们和外界的同类保持着一致的本性。 2.麻雀 当一只麻雀扑扇着翅膀飞出去, 其他的麻雀就停下来, 紧张地盯着远处, 像是胆小的观众直勾勾地盯着幕布。 直到那个出去觅食的勇士, 犹如报幕员掀开灰色的大雾重又出现。 3.公园 人们喜欢在雾中的公园, 在树木花草之间钻来钻去。 这里有大片的湖面, 但是人们只能看到非常有限的一角。 每年都有不幸的划船者从湖面上消失, 不知道是坠到了水里, 还是被雾中的怪物抓走。 4.鬼魂 时间长了,本城甚至创造出了自己的鬼魂形象: 他有着雾的睫毛、雾的眼睛、雾的头发。 他走在人群之中,有着雾的生命、雾的灵魂, 怀着雾的绝望,说着雾的语言。 5.绘画 关于这个城市, 古代画家们留下了大量的写生: 那些五彩缤纷的颜色、 着火一般的林荫道、 蓝得如同陶瓷的天空、 黑漆漆的闪着星星的夜空, 今天的人们谁也不曾见过。 也许,在大雾的里面以及后面, 存在着和画中一模一样的的景色。 但是今天的画家们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幸, 他们喜欢描画这座大雾之城, 他们熟悉各种各样的灰色; 有时他们也画色彩绚丽的室内静物, 以及自己的梦境:热辣辣的太阳、 大片的野花、硕大的星星。 6.战争 这里也曾发生过激烈的战争, 骑马的敌人举着火把兵临城门, 他们点燃了半个城市, 冲天大火使大雾的穹顶为之上升, 人们从未如此真切地看到过这个城市: 塔楼高耸、街道纵横。 从此人们不忍再看到盛夏正午, 那时,雾层升腾,城市显得更高更繁华, 一切都让人回忆起那场战争, 想起那些残暴得无缘无故的敌人。 2005.7.27 黑蛾 一只黑蛾飞到书里, 身体这么小,翅膀这么精巧…… 它在书页之间走来走去, 仿佛有着自己的意志。 飞旋了几圈之后, 这小小的生灵向着灯火扑去, 翅膀被照得透明, 如此精巧…… 2005.7.11 孤燕 在长途迁徙的飞行中, 有一只燕子,速度越来越慢。 而燕群像思想家一般沉浸于自己的路线, 丝毫没有觉察到掉队者的呼喊。 这可怜的燕子越是振动翅膀, 就越是发现自己的周围全是曾经见过的光景: 那团大熊星座形状的云重又出现在它的头顶, 那阵猛烈地掀起过自己颈毛的气流, 连同风中那全部的感受, 重又掠过它的身体和内心。 那个以正常速度运行的世界, 那个燕群在其中以正常速度飞翔的世界, 已经无法忍受这个异类的存在, 现在,它们终于将它甩开, 像一棵树甩掉某片叶尖上的一滴雨珠, 因为这雨滴太过沉重, 沉重到仿佛包含着另一个宇宙。 就这样,世界将这只燕子排除在了现实之外, 否则,它那一对小爪子只需要一点点力气, 就可以将天空撕开一个缺口…… 那样,另一个世界将会降临, 天空、星星和城市将全部破碎, 宇宙法则将变成凌乱的一团, 再也无法辨认。 如果你看到一只燕子飞得越来越慢, 慢到了速度的反面, 这意味着你也已经消失于 那个刚刚还有一群燕子飞过的世界; 你在那个世界里所拥有的一切, 你已全部失去,像一滴被蒸发的雨水 失去了整个树林。 2005.6.21 喷泉 我默默地感受着水珠撞在手指上的力量, 感受着这四月正午的水温, 感受着喷泉怎样被风改变了形状。 我试图在记忆里刻下 在喷泉旁玩耍的两个小男孩的样子: 一个拍打着红色的气球, 一个扑闪着漂亮的睫毛。 我把湿漉漉的右手握成拳头, 试图记住此时此刻指尖和掌心 各自的感受。 2005.4.28 野蛮人 早知道后世的读者由这些肤浅的蠢人组成, 谁还会渴望不朽与永恒? 如同野蛮的游牧民族轻松地掠夺罗马帝国, 这些小丑多么善于驾驭他们的马匹——愚蠢; 这些眯缝着眼睛、脸上带着恐怖疤痕的人, 从来不曾离开自己那矮小而迅疾的坐骑。 他们在马鞍上吃饭、睡觉, 他们在马鞍上死掉。 2005.1.21 复活 1 路边的树木仿佛是在昨夜刚刚长成, 掠过枝头的每一阵风, 都刚刚从虚无中诞生。 他的每一次呼吸, 都属于复活之人。 2 苦修者走出阴暗的洞穴, 来到鲜花盛开的田野, 这无罪的感受享受, 连脚趾也沉浸其中。 3 如果可以隐身于群山深处, 世界也不过是乌何有之乡。 如果仅仅属于自己, 这短暂的生命也可以很漫长: 存活于晨昏之间的蜉蝣, 拥有无始无终的一天。 20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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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1-11-09 22:1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