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沉默者的十一种劝谕 (试发表)

诗歌 创作
1 “这种柱头修士般的沉默算什么呢?” 如果这嘈杂的人间集市让你觉得可笑, 为什么不索性走到沙漠里去? 在沙堆里像一头骆驼那样独自哭泣, 也好过你在这尘世的舞台上戴起哑巴的面具。 为什么不把屋檐下的铃铛也全都扯去, 为什么不把这响个不停的钟赶出屋子, 为什么不把你这朽坏的地板用铁钉敲死, 免得它们在我的脚下发出尖声的梦呓? 万物各自发出它们的声音, 这是神明的意志。” 2 “我知道言辞的空虚,连神明也说, 到了清算一切的末日,一切闲话将不会被忘记; 但是,既然生命也是空虚, 每天早上我们又何必还要从幻梦里爬起? 相信我,即使来到世上最吵闹的集市, 那些卖肉、卖香料、卖地毯的小贩, 当他们肉麻地恭维着太太们的小狗和先生们的帽子, 天使也无权指责他们清白的舌头和牙齿; 否则,圣徒之间的手语也会遭到禁止; 而你,我最亲爱的朋友,又何必向我们 永久地合上你那充满美好言辞的盒子? 从那只盒子里,从来不曾飞出灾祸、不幸和瘟疫, 正如寓言所说,你倒是单单把可爱的‘希望’ 独自囚禁在自己的心底。” 3 “你这可怜的斯芬克斯, 用自己的沉默拦住过往的路人: ‘什么动物早晨诚实,中午撒谎,傍晚悔恨?’ 可是,每一个人都知道答案——‘是我们, 是我们这些受到命运诅咒的忑拜城人!’ 只有你这人面的狮子没有猜到: 生命早就不再被人们当作难解的谜团。 这些聪明绝顶的俄狄浦斯不相信任何神谕, 他们不会从任何地方逃跑, 他们让所有的事情都无从发生。” 4 “你难道没有看到,现在, 你的沉默已经发出了太大的响声? 你已经成为所有无聊之徒闲谈的话题。 可是,只有保留适当的言辞, 才能做到绝对的静寂; 和某个露着尖齿的怪兽擦肩而过时, 礼貌地点点头,才算是对他毫不在意。 ——海神不会被波涛弄晕了头脑, 去寻找一片平静的水域。他要隐身, 也只会躲藏在最大最深的旋涡下面; 相信我,这黑色的喧哗的波涛就是你的肉身。” 5 “您的那些朋友们真是奇怪, 居然让我这个剧场小丑来劝导您这位严肃的人物, 如果一个饶舌之人可以让沉默者开口, 那么马拉松冠军就可以治好瘸子们的病腿, 美艳的少女就可以消除老妇人脸上的皱纹, 新生的婴儿就可以让亡人起死还魂。 恰恰相反,恰恰相反—— 如果人人都是瘸子,健全者就会变成肢体残废的怪物, 如果人人都皱纹满面,光洁的面孔就会让人觉得恐怖, 只要连续有两代幽灵从虚无的冥界复活, 第三代活人的生殖力就会被神明剥夺。 请您原谅我的饶舌,我想说的是: 让情人心碎的,肯定不是他的邻居, 敲破皮鼓的,正是它的鼓锤…… 您的眼神告诉我,您发现我并非一个只会逗乐的傻瓜, 没有人生下来就是一个喋喋不休的小丑, 我这个外乡人也并不热爱你们那座阴森森的石砌的剧场, 只是,除了翻动自己的舌头,我没有别的谋生技能, 除了嘲笑一切,我没有别的方式取悦世人, 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需要用一种方式和这些危险的看客保持距离 ——谁也不会爱上一个饶舌者,谁也不会和他发生认真的争执。 惟有每天夜里,演出结束之后,回到我那破烂的小窝, 我才在头脑深处,用本国话和自己展开热烈的交谈, 一起修改那首歌颂鄙国英雄的叙事长诗。” 6 “在这个世界上,值得交谈的人如此之少, 屈指可数,而且一个比一个孤单: 我认识一个游方僧人,二十年来,独自生活在 疯子、教徒、农民和戴镣铐的囚犯之间, 每一次都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我认识一个流浪乐手,有一天,我听他唱起 自己如何穿过荒凉的集市,去探访另一位古代乐手的墓园, 那真是又现实又梦幻,火一般的情感,恋人般的呢喃; 我认识一位行吟诗人,他痛苦,他怜悯,他愤怒,他发愁, 他感恩,他幸福,他自由,他的诗篇只在乡村之间流传。 但是,这样岂不是更好?赞美你,让孤单者更加孤单! 我的朋友,你应该离开这个喧嚣的城市,去寻找你的同伴, 除了传道、歌唱、吟咏,他们对于傻瓜的戏弄、厄运的纠缠, 像奴隶一样顺从,像卑贱者一样从不抗辩。” 7 “唉,这些劝谕者把人心说得如此玄奥, 命运、世界、神明、预言…… 这一切与你我有什么相干? 生命不过是一场狂欢, 真理或是谎言,又有什么界限? 我们的喧嚣和你们的沉默,又有什么不同? 你看,你听,你皱眉,你微笑,你的心在跳动, 你无法不闻到我浑身的酒气, 你无法不注意到我衣服和鞋子上的破洞, 你用你仁慈的目光打量着这个醉汉, 这个在尘土里打滚的可怜的爬虫, 啊,我像贪求财富者一样贪求幻梦, 我像贪求权力者一样贪求酒瓶里的彩虹, 来,陪我去喝个烂醉,你应该找个角落 把那些无用的真理呕吐一空!” 8 “你这当年英俊快活的少年,居然也会愁容满面! 那时候,你迷上了那个会预测命运的的女人,就抛下我, 跟着她的马戏团,跟着她的大腿和皮鞭,走到了天边。 多年之后的一个夜晚,你又撩开我的门帘, 像一只燕子扑到我的面前!我多想拿起剪刀 剪断你的翅尖!可是,我的手臂、我的嘴唇, 它们向你扑去,哦,诅咒那些拥抱和亲吻! 我发烫的耳朵没有听见半句热烈的情话, 我贪欢的双眼只看见一个陌生人的脸。 从那一天起,我再也不怨恨你, 因为你已经在异乡死去,连身体也被人窃取。 我的情人也会发愁,但是不会像你这样从来没有笑颜, 我的情人也会愤怒,但是不会射出这冷冰冰的眼神! 我的情人会偷来墓地上的鲜花,献给第一个遇见的女人, 我的情人会砍下古代石像的头颅,装饰自己的花园, 我的情人爱胡闹,爱炫耀,爱放声大笑, 疯疯癫癫地说个没完没了! 一看到他,我就忘记了所有的烦恼, 如今,它们像蝙蝠一样在我的头顶盘旋、尖叫。 他们把我叫作老疯子,他们说我总是在夜里到处游荡, 打扮得像个十六岁的少女,脖子里挂着枯萎的雏菊。 昨天,他们告诉我,你也被魔鬼迷住了心窍, 他们打赌说,也许疯子可以治好疯子, 他们一路嬉笑着把我带到这里。 他们不知道,你就是一个邪恶的魔鬼, 你要把一切美好的东西全都毁掉, 谁也不知道你又在施展什么捉弄人的花招。 求求你,亲爱的,既然你法力无边, 就让我们走出这可怕的梦魇……我记得, 那时,那个会预测命运的女人还没有出现。” 9 “你知道,在很久以前那个可怕的动荡时期, 我曾经一个人逃到森林里避难, 时间久了,我渐渐学会了飞禽走兽的语言, 我甚至开始在梦里像一头野猪那样怒吼, 在暴雨里像一只锦鸡那样咕咕抱怨, ——你使用哪种语言,你就会变成哪种生灵: 我开始变成了一只野猪:四肢着地,龇着牙齿, 在泥水里打滚,在树皮上摩擦身体; 我开始变成了一只锦鸡:常常像一个帝王那样 在山坡上威武地踱来踱去,在草丛里翻捡果实。 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在这片绿色里彻底迷失, 我的心迟早会变成一股涌跃的山泉、一片下坠的叶子。 终于有一天,我看着远处,艰难地念出:“山!” 我长久地仰望着树冠,从心里回忆起那个字眼:“云!” 我注视着自己水中的倒影——“离开!” 就这样,我重新回到了这里,又生活了这么多年。 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你就当它是一个古怪的寓言, 如果你像我们这些老人一样,曾经在真正的地狱走过一圈, 就不会再坚持自己这任性赌气的誓言。 你无法想象我在森林里怎样怀念这片平原, 我甚至怀念起那些暴徒的恶行; 那时,我作好了一切最坏的打算, 准备死在这个充满谎言也充满正义的城市里面。 而你,我的朋友,你在骄傲的路上已经走得太远, 你拒绝说话,仿佛在人们的话语和话语之间, 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分辨真假。” 10 “你的沉默引出了这么多的劝谕,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多少人灾难灭顶, 却连神明也听不到他们求救的声音。 我不知道怎样让一个富人看轻他的烦恼, 怎样让一个国王减轻他的空虚; 把他们带到贫民聚集的地狱、 古代豪华宫殿的废墟, 也不会使他们得到任何启示, 他们所见到的一切, 都只会增加他们的烦恼, 扩大他们的空虚。” 11 “我不劝谕,也不阻止, 你也看到了,我这双头的幽灵 一个面孔微笑,另一个却充满烦恼, 我是引诱,也是毁灭, 你是否真的下定了决心? 要知道,我给饥饿者带来的只是石头, 我使干渴者流血, 我使美好的事物变得丑陋……” 2008.8-11 200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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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7-09-24 00:54:28
VinceYoga
2017-09-24 00:54:28 VinceYoga (色不过色,却碍了空性。)

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