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2011 (试发表)

诗歌 创作
知了 有一群知了,透明的空壳粘在树枝上, 在寒冷的秋天掀起阵阵声浪。 除非有顽童将它们摘下,捏得粉碎, 除非有慈悲的善士为它们念诵解厄的经文, 它们永不能醒来,永不能死去。 2011.9.7 在医院 对于一本诗集,你不能仅仅坐在书桌前, 或是躺在床头,将它阅读一遍就永远抛开, 如果你已悄悄将它列为自己最喜爱的艺术作品, 如果它触及了你灵魂的深处, 如果它说出了你想说却不曾说出的真理和秘密, 相信我,它还可以说得更多。 你可以在旅行中,在旅店里,在异乡的汽车上, 你可以在节日之夜,在心情愉快、精神振奋时, 你可以在下午的公园,在深夜的病房, 在孤独和苦闷时,一读再读。 你会发现,杰作之所以是杰作, 正在于它永远新鲜,意义深远。 比如今天下午,我在医院走廊上排队, 一个年轻的抑郁症患者坐在我对面, 目光凶狠,一动不动凝视着前方, 他的父母在一旁与别的病人家属交流着经验, 我知道,他的疾病,至少有一半来自童年和家庭。 后来,他坐到无人处,凝视着墙壁。 他的孤独,我的,以及我手中这本诗集作者的孤独, 在我的心里交织在一起…… 我走到楼梯口去抽烟, 长久地注视起楼下一个捡垃圾的务工, 一个乡下老头,身体结实,皮肤晒得黑红, 穿着蓝大褂,戴着一顶不知哪捡来的 有着“上海铁路”标志的圆边草帽, 我看着他一路与人说说笑笑, 仿佛是诗集中出现过的群像之一, 仿佛他不是出现在一家医院, 而是活生生地走进了一本诗集, 身体结实,脸色黑红。 还有那个穿着睡衣睡裤的中年妇女, 还有靠院墙的那个小篮球场 (也许是为了让那些抑郁、封闭的心灵 晒晒阳光,出出汗,忘记自己), 此时此地,一切健康自然的事物都如此触目惊心。 那个穿睡衣的邋遢女人又走了回来, 身心完整得像个丑陋的幸福女神。 而我背后的走廊上,在同一天, 同一个地点,那些灵魂则在炼狱里备受煎熬。 2011.8.9 恶习 他们从未和自己身上的恶习进行过搏斗, 对于这门最古老的艺术,他们一无所知。 2011.8.15 两种诗人 沉迷于幻像的诗人,沉迷于经验的诗人, 会渐渐变得无法区分:同样的狭隘、麻木、愚蠢。 2011.8.4 夏夜 夏夜里,父女俩躺在书房的地板上, 习习凉风中,一起读故事,编笑话, 笑得互相掐着胳膊,喘不过气来。 现在,你靠着我,睡得如此香甜, 我借着远处昏暗的台灯光, 读着雨果悲哀的诗句。 突然,我感到有一种异样的东西 从心里涌起,越来越强烈, 这强烈的幸福感仿佛照亮了整个屋子。 我不再害怕时光的流逝, 刹那间我仿佛变得无所畏惧 ( 我一直为你的未来发愁, 好像守着一眼清泉, 看着山下污浊的河流发愁), 你看,这无限幸福的时光, 可以一直延续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直到永远! 2011.8.4 实现愿望的三次机会 他祈祷神明赐予他一对强健的翅膀, 他得到了,但是它们却常常将他绊住; 他开始学习飞行,但是这和学步一样, 非常辛苦,非常单调,他一次又一次地摔倒。 他祈祷神明赐予他驾驭双翅的技艺, 他得到了,他飞了起来,越飞越高, 可是暴雨和闪电突如其来,他差点被闪电 劈死,暴雨让他淋得发了高烧。 最后,他祈祷说:我要成为你! 顿时,他的眼前出现了理智无法理解的景象, 脑中涌起各种非人的感受, 神性的烈火舔舐着脑中的人肉…… 2011.8.4 赞美 一个婴儿指着一棵树, 第一次说出“树!” 这是奇迹般的一瞬。 但婴儿并非诗人, 他的话语也并非创造, 我们把这一幕称为奇迹, 只是在赞美那神秘的力量 将他造就为一个灵魂。 2011.8.4 放生 我正读着歌德叙事谣曲里的那首《僵尸之舞》, 突然从前面的书页中间钻出一只小虫, 沿着空白,向着最后一句爬去…… “骷髅掉了下去,摔成了碎片”。 我把书捧到窗口,用力吹,用力吹, 它终于飞了出去。我想象它在空中慢慢飘荡, 不会受伤;现在,它大概已经在另一个角落 目光炯炯地审视起全新的世界。 也许,它的记忆非常短暂, 一瞬间就已经忘记了那几阵狂风, 它也不会知道,刚发现它的时候, 我本能地伸出手指,按向它的身体。 2011.8.3 自由 他们写下一句智慧的格言, 一秒钟之后就已经被无数人看见。 赞美,批评,热热闹闹,又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多么奇怪,我这孤寂天地里的自由, 仿佛也随之扩展,我觉得它几乎失去了界限: 我还有整整二十年的时间, 一个个漫漫白日,一个个漫漫长夜。 我想,如果二十年之后,我的某些小诗, 还能经受得住那个六十岁老诗人的检验, 我就印上几册蓝布面的精装本, 送给屈指可数的几位朋友指正。 封面和书脊要用烫金的宋体字, 一首诗,哪怕只有两行,甚至几个字, 也要奢侈地占上一整页白纸; 大片的留白会让诗句显得更加精炼。 2011.8.3 启示 1 那是多年以前的一个中午, 我和一个朋友在咖啡馆喝完茶,在街口分手, 突然间,我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时间的激流之中, 周围人来人往,像幻象一样,出现,消失, 我沿着街道往前走去,这座城市显得如此神秘, 如此陌生,变幻无穷, 人生不再是用上午、下午、白天、黑夜来计算, 而是由一个瞬间、又一个瞬间连接而成, 我的手指触到自己的掌心, 几乎像是将自己从梦中惊醒, 我感到我的十个脚趾在踩着地面, “内在感官的火花”在我的鞋子里四溅, 我变成了一个拥有敏锐感官的幽灵…… 走过一个大使馆的门口, 那个站得笔直的警卫,让我觉得恐怖万分, 一个英俊的青年怎能忍受这样的生活? 一动不动地站着,时间在他周围哗哗流逝, 一去不返——永远! 我回到我的斗室,拿起我的笔, 一直写到曙光照亮墙壁…… 除了几张可爱的小诗,我撕掉了全部的作品; 从一个全新的瞬间开始, 我还拥有无尽的瞬间, 我要让每一滴光阴都归我所有, 我要像一个初学绘画的小孩一样, 开始学习如何辨别色彩,如何勾勒线条, 我重新打量起这个世界, 打量起我的屋子、镜子里的自己, 这一切,我都仿佛是初次相识。 我年轻时自以为深谙现代艺术的秘密, 却没有发觉,在艺术的阶梯上 自己已经降到了最低的一级。 可是,要重新开始,何其痛苦,何其艰难! 一股非我的力量已经附在我身上, 主宰了我的灵魂,要将它驱走, 犹如要靠信心移动一座大山…… ——这就是我的第一次觉悟, 从此,我沉浸于观察和内省, 学习历代大师们的不朽巨作, 我从未发现,这些作品始终焕发着年轻的生命, 我从未发现,在大师们的笔下活跃着的东西, 同样活跃在我的心里! 2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我回到自己的老家, 长江边的一个小乡村,晚上八点过后, 它就沉入无边的黑暗和死寂, 也许是因为我带了一本《安娜·卡列尼娜》, 每每读到半夜,窗外是浓黑的树影、深蓝的天空, 我突然爱上了这深沉的夜色…… 早上,我独自走出村口, 突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亲切可爱, 这衰败的乡村景色,宛如一幅大师的杰作, 乍一看似乎单调、萧条,其实处处显示着勃勃生机, 村口的几颗水杉、槐树,树干遒劲,枝叶交叉, 谁也设计不出这般美妙的图案, 在这闭塞、寒伧的乡村入口, 居然竖着美的神秘象征! 仔细看看!我们的眼光往往遗漏了最重要的东西, 我要把水杉的所有枝杈忠实地一一画出, 我要仔细地观察它们各自朝哪个方向伸展,伸出多长, 在伸出的树枝上,在什么地方又一生二、三, 每根岔枝上还剩下几片枯黄的树叶, 我不应该遗漏任何一片。 唉,只有这样,必须这样,趁着这严寒时光, 如果在夏天、春天,在秋季, 一棵树的形状变幻比浮云还要迅疾。 村口的河岸上长满了枯草, 点一把火,就可以把整条岸中小路点燃, 这些枯草仿佛在无声低语: 我们认得你!虽然你早已把我们忘记。 与城里长满漂亮梧桐的街道相比, 我们不过是一条乡村小路, 我们的两旁没有闪闪发光的商场, 一边是浑浊的河流,一边是淤积的池塘, 河岸内侧躺着一长列新坟旧墓, 在这里路过的,只有穷男人、穷女人、野狗和野鸟, 连蛇也躲进了温暖的洞穴。 我注视着缓缓流淌的河水, 少年时我曾在里面游向对岸的石灰厂, 当运货的水泥驳船驶过,我站在今天的岸上 也能感到那层层涌来的有力的波浪。 石灰厂早已停产,昔日,它那高高的窑塔 是方圆几十里的最高建筑,耸入云端, 缆车上上下下,码头上,打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天天是沸腾的节日。今天, 窑塔的身上已长出了野树…… 我应该为它画下这最后贫苦的肖像, 我应该画一群天使, 扑扇着沾满煤炭和石灰的翅膀, 环绕在窑塔周围,将它死死地保护! 有的天使加固它塔顶的瓦盖, 有的天使用力拔去它墙体上的杂树和野草, 有的天使从远方拖来一列货船, 有的疏通烟囱, 有的重新烧起窑火。 我在河岸徘徊,仿佛走到了世界尽头, 当我向镇上走去,沿途的一切 不再让我感叹它们的衰败, 我惊讶的是,它们居然顽强地活了下来! 即使到了这个星球爆炸的那天早晨, 这废弃的绳网厂墙头的小草照样啜饮阳光和朝露。 这一大片菜田,原来是修船厂的露天作坊, 曾经并排架着好几艘大船, 工匠们给船底重新涂刷清亮的桐油, 把麻丝小心地填进缝隙,反复锤打,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一年总有那么几次, 会在这里举行船只重新下水的盛大仪式, 康复了的船,慢慢倒退着,仿佛在和围观的群众告别, 那些工匠们又高兴又难过, 仿佛一群小矮人,照料过一位长久昏迷的王子, 如今他要离开,回到他水上的王国。 我走过船闸的拱桥,河面上飘着浮草, 我走进小镇,走到那干涸的码头, 几只船搁浅在河底,船民正在岸边烧饭, 小孩在四周玩耍,灰色、赭色的围墙 将他们与小镇隔开,我想, 如果不久之后,会有佛陀、耶稣式的人物出现, 拯救世人脱离无边的苦难, 他也许就来自这群衣着肮脏的孩子中间。 这个俯下身子,对着煤球炉吹火的渔夫, 脸色漆黑,满面皱纹,手掌皲裂, 谁知道他是不是一位救世主的父亲, 谁知道他的妻子是不是一位 含辛茹苦、坚毅仁慈的圣母。 小镇的街道,一如各省各地的小镇, 新楼夹着旧屋,农夫农妇们的面孔中间, 晃荡着几个时髦青年染着金发的脸, 商店门口,大喇叭放着最流行的情歌, 浴室门口标着色情服务的低廉价目…… 但是,今天,我发现这个小镇是如此迷人, 破旧的屋檐上展开泡桐那高贵的树盖, 一个小巷深处,盛开的梅花仿佛 一株绚丽庄严的火焰树。 是你,是你的河,是你的岸,岸上的荒草, 是你的村庄,是你的树,树的虬枝, 是你的小镇,是你的桥,桥下的船…… 突然之间带来启示。 你淤满枯枝、日益萎缩的池塘, 你坑坑洼洼的石子公路, 你水泥砌成的七层黄色宝塔, 像你青冷的天空一样令人着迷。 不是因为这里有我的童年和少年, 不是因为我脑海里被唤醒了什么记忆, 不是因为我厌倦了薄情寡义的城市, 是你,是你将我的双眼开启。 仿佛第一次看到了你本来的样子, 我长久地扶着桥头的栏杆, 仿佛永远也看不厌这开阔的河面, 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地方像你如此光彩熠熠。 2011.7.12 失败的规劝 为了规劝这位心地善良、 对浮华生活心生厌倦的青年, 我将他引出那个小天地 (他的一切需求都能在那里得到满足), 我将他带到脏乱不堪的贫民窟 (离他的“宫殿”只隔几条街道), 人们挤在比他的衣帽间还小的鸽子窝里, 黑暗,潮湿,散发着臭味; 我带他来到一所低级医院 (就在一所金碧辉煌的夜总会后面), 重病房里,一个个穷人在绝望地等死, 痛苦的咳嗽和喘息片刻不停; 在疯人院,我向他指出其中几个疯子, 他们都曾拥有过超人一等的智慧…… 世界的另外一面让他极度震惊, 使他的心灵起了根本性的变化; 那个轻浮快活的青年彻底消失了, 虚无,可怕的虚无将他抓住, 从此,他成了一个最放荡的邪恶之徒, 一切束缚全都化为乌有。 使悉达多成为悉达多的经历, 使另一个人成为另一个人。 2011.4.28 一月 我们刚刚惊呼过“一年就这样结束了!” 就再次惊呼“新年的第一个月也已经过完!” 仿佛只有举行过这双重惊讶的仪式, 人们才能开始新一年的生活; 直到春天把我们的手脚从严寒中解救出来, 让我们像复活者一样感觉灵敏,精神振奋; 但和时间的流逝一样,这也不过是幻觉…… 一眨眼,夏天的热浪就将我们团团围住。 我们不在时间的河流里,我们不是鱼, 我们是岸上之羊。仿佛时间之河在身边流逝, 在眼前奔涌,都只是无生命的自然,与我们无关; 我们由于别的神秘原因,衰老,死去。 2011.2.3 冬眠 我不要灵感,也不要启示, 我要古人般的健全理智, 我要一百夜婴儿般的睡眠, 睡眠是滋养身心的黑土, 我要把自己抛荒一整个冬天。 2011.1.18 天意 菊花梗已变得干枯, 茉莉翻卷起叶边, 薰衣草失去了香气; 人的本性使我们总想战胜严寒, 让自己的小园地花期更久,香味更长…… 大自然没有这种欲望,也没有这种智慧, 田野里的花草,因雨水过多而死, 因太阳暴晒而亡, 被牲畜踩得稀烂, 都是天意,都是圆满。 2011.1.17 书本 昨天还在和一个朋友探讨:新的一年, 要让心情轻松愉快起来,少读书,少思考。 昨天夜里,第三遍读完了卡拉玛佐夫兄弟的故事, 又迫不及待地在书架上翻找起新的读物, 今天夜里,读着这本《墓后回忆录》, 我突然意识到,只有这样(最方便,最省钱), 才可以让我保持轻松的心境,无怨无嗔,身心安宁。 ——神经过敏的人,只有在震耳欲聋的激流边, 才可以听不见,才可以忘掉 那令他们恼怒烦躁的时代的喧嚣。 2011.1.15 懊恼 下班之后,在暮色里步行回家。 我向来不注意陌生人的样子, (一个人坐在我面前, 我也很少会留心他的相貌), 我近乎厌恶观察家们的速写和白描, 寥寥几笔,就刻画出一个路人的灵魂; 我什么也看不出来,除了表象还是表象, 一个中年男子跨坐在街边的摩托车上,叼着烟, 餐厅门口的迎宾侍者无从事事地转着身子…… 我极度懊恼地回想着今天说的一句蠢话…… 2011.1.12 心声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当他因为做了一件好事而喜悦感动, 那个声音就悄悄地在他内心响起,温柔,嘲讽, 让他像做了坏事一样羞愧不已; 当他真的做下邪恶之事,陷入无尽的懊悔, 那个声音又在他耳边轻盈地回荡, 于是,他挥挥手,对刚才的那个自己抱以轻蔑的一笑; 当他想约束自己,着手那筹划了太久的作品, 他身边所有的书本都在向他低语: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2011.1.11 好睡眠 失眠症似乎不治而愈, 无论喝了多少杯咖啡, 合上书,关掉灯,在黑暗里躺倒, 仿佛一座通体黝黑的活的石雕 回到了自己被开凿而出的夜的岩体, 身形消失了,每节肢体 都与这无生命无意识的黑暗合而为一。 只剩下一点残存的意识 享受着好睡眠带来的无上满足, 它向疲惫的肉体重新注入活力, 它让衰老者在冬夜回到童年, 小手小脚,无邪的头脑, 一个夏日的午后,炎热的水面, 知了在没完没了地喊叫; 沉睡者满是皱纹的脸上, 洋溢着一个六岁孩童的微笑, 笑他的同伴踩水的样子多么不协调…… 如果你一夜无梦,也许是因为 你在梦中变成了尚未出世的小生命, 尚未有梦,尚未有昼夜之分。 2011.1.10 一闪念 下雨了,雨停了,地上湿了又干, 人的思虑无穷无尽,灭了又起。 他们说,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但对于那些一根根数过雨丝的疯子来说, 自己的每一闪念,都包含着十桩怪事。 2011.1.8 疑心 如果每一天、每一件小事、每一阵轻风 都可以带来全新的启示, 觉悟者就会陷入神经错乱,与愚人无异。 看,这个人经过长久的磨练, 刚刚战胜了虚荣,却又陷入了多疑, 别人的言辞,他总觉得暗含着刻毒的讽刺, 他不曾享受过片刻觉悟者的快乐, 他越是无我,就越是困兽般孤独烦躁。 2011.1.12 柏拉图的一首小诗 “我的阿斯特尔,你仰望着星星, 啊,但愿我成为星空, 这样,我就可以凝视着你, 以万千的眼睛。” 柏拉图的诗句多么优美, 但是如果愿望成真, 他将再也看不见自己的爱人, 万千倍的影像混乱一团, 他虚弱的头脑将无法协调 这万千的复眼; 一些虔诚的祈祷者正是这样 受到自己所见所爱的过度刺激, 变成了疯子或是白痴。 2011.1. 8 去年的几次旅行 1。公园 过去一年,我很少出门, 整整十二个月,我几乎每天 往返于家和单位之间, 偶尔会在晚饭后和女儿一起逛逛附近的公园, 当第一场雪将它变得万分美丽, 夜晚的小河边寂静无声, 一对情侣在忘我地热吻; 多少奇怪,这公园身处闹市, 此刻宛如仙境,却无人光临。 她独占了整条林荫道,整个儿童乐园, 愿她长大之后能记得这夜间的雪景, 这雪中的旋转滑梯…… 那对热吻的情侣也许已经走出公园, 他们的身体开始恢复平静, 他们在现实世界里每走一步, 那热烈而幸福的梦境就消散一分。 2。南京 还记得鸡鸣寺前的小路上樱花怒放, 仿佛这些树全都丧失了理智, 或是因爱发了狂,把自己的财宝 一古脑地献了出来,随地乱抛。 3。伦敦 那一夜,伦敦很冷, 站在酒店门口抽烟时, 我被冻得瑟瑟发抖, 抬头看着四周, 我心里暗想,一个伦敦的大诗人 今天还有什么可写? 回到宽大而温暖的床上, 我打开厚厚的《聊斋志异》, 窗外连绵的外国屋顶, 更让我仿佛身在书中的鬼城深处, 它和人间一模一样,甚至更加繁华。 当然,这不过是一些惬意的联想, 使得这本繁体竖排版, 平添了几分超现实意味。 就像一个阿拉伯人、一个印度人, 在异国首都阅读他们的典籍, 他们清楚地知道, 伦敦人不会明白其中的奥妙, 就像我们难以真正领略 狄更斯、王尔德的神韵。 但是,这奇异的感受, 尾随着我整个的伦敦之行, 当我参观古堡、王官、博物馆, 当我走在雨中的伦敦街头, 甚至走进商店购买礼物之时, 常常隐约觉得,自己仿佛是 一个游历虚幻之境的孤独肉身。 我在伦敦的三个夜晚, 连同在来回的飞机上, 都在重读这本绿布面精装本, 我们再也写不出如此伟大的著作 (阿拉伯人、印度人大概也一样): 在一个富裕豪华的欧洲首都, 一册在手,就可以让本国读者 保有敏感而完整的心灵。 4。香港 来到香港的第二天下午, 我和诗人乘坐地铁,前往清水湾, 朋友小黎的家。途中,诗人谈到那次旅行, 谈到巴赫,我呢,第一次 听到自己喜爱的一首诗的作者 在亲口讲述它的背景,现在, 这迷人的一幕又变成了这首诗的引子。 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再下一个陡坡, 就到了小黎家;走上屋顶的天台, 我立即就在花坛里辨别出了好几种植物, 它们比我阳台上的盆栽要高大许多, 我的那些花草简直像是投错了胎, 被关在玻璃小牢里,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 更不可能一探头就看见这开阔的海面。 我们三个坐在天台上散漫地聊天, 我和小黎难得一聚,和诗人昨天深夜才认识; 在前者面前,我还是当年的那个我, 眼神、语气、手势,大概一点没变, 而对于后者,我的全部过去 只是一本单薄诗集的史前史, 如果不是因为它,我们也许永不会结识。 第二天早上,我独自坐在天台上晒太阳, 翻看《一个孤独的漫步者的梦》, 喝咖啡,抽烟,凝神眺望那开阔的海面, 我知道,自己下午就要离开这里, 回到自己的小窝,去抚弄我的小猫, 去给我嫩绿的小盆栽浇水剪枝, 这开阔的海面还会在这里闪着粼粼波光, 正如我家对面的霓虹,夜夜照进我的卧室。 几天之后,我在电邮里写道, “坐在从清水湾去机场的出租车上, 沿途依次是青山、楼群、坟场、庙宇…… 醒来已经是机场门口。大概是 经过楼群、坟场的那个片刻, 我忽然领悟到了一点东西。” 诗人在回信中说:这样的朋友聊天 恍如读好书,正如布鲁姆所说, 读好书时你会“无意中听到自己”。 20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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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2-01-01 20:13:14
郑小琼
2012-06-03 00:28:39 郑小琼

很喜欢,有没有联系方式,发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