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普希金像下 (试发表)

诗歌 创作
(一个有普希金像的街心花园) 死神: 哦,普希金!比我们这些幽灵还要有力、 看得还要远的凡人,一个小黑人的后代, 你在这异国的街头竖立了七十多年。 其实,你从未喜爱过这里,这里的冬天如此短暂, 如此温暖,这里的积雪,比霜,比雾, 比不可靠的爱情融化得还快。 你这小小的铜像曾经两次被推翻, 野蛮人用一根绳子,把你的铜像 从马路上拖走。今天,以后, 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更可怕的遗忘将会降临到你和你的铜像身上。 没有人会在夜里独自背诵你的诗句, 没有人会在黄昏给你的铜像献花。 (诗人正坐在长椅上,用米喂着地上的鸽子) 死神(走上去): 我认识你。 诗人: 当然,你认识所有的人, 就像你认识所有的鸽子。 死神: 一个诗人,眼睛比猫还要通灵, 把一切都看成了幻影, 却能看出我们这些无形的幽灵; 他们的鼻子比狗还能敏感, 在梦里也能闻到我们衣服下面 散发出的硫磺的气味。 诗人: 我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它来得太迟了。 我常常把这些鸽子看作是你们的一员, 某一天,其中的一只突然变成了老鹰, 长着狮子的脑袋和爪子, 然后把我带走,或者吃掉我的心。 可是这些鸽子只知道埋头吃食、拉屎, 时不时竖起愚蠢的小脑袋, 警觉地咕咕乱叫一阵。 它们和我一样,只是最最平凡的生命, 暗淡无光地等待着死亡。 它们从我手里吃掉的米粒, 虽然不能填满那位著名的印度国王的棋盘, 但是也足以填满十来个格子。 死神: 你猜错了我的来意。 诗人: 你比我想象的要温柔得多, 嘴角没有獠牙,头上也没有长角, 你甚至和我一样有着轻盈的影子, 你甚至在不停地眨着你的眼睛, 我喜欢你长长的睫毛。 死神: 我可以让我的睫毛比猫的胡子还长, 比海豹的胡子还长, 只要你喜欢。 诗人: 愿你能在随便什么地方, 或是在我的睡梦中, 给我提供一个比老鼠洞还小、 比蚂蚁窝还小的入口, 有没有光亮从中射出, 对我都一样, 只要能让我的灵魂钻进去, 从此安息。 死神: 谨慎一点,最好不要这么放肆, 对另外一个世界你又知道些什么呢? 你怎么知道在那里, 没有永恒的烈火等待着你的灵魂? 诗人: 我不知道。对你说的景象我倒是很好奇。 我有什么罪行要让我受到那样的惩罚? 死神: 唉,亲爱的朋友,我知道你的一切, 你放心,烈火不是为你而设的。 诗人: 在那里,也不会有那些浑身发光的 神圣的女神? 死神: 也许有吧,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 诗人: 也没有一群人在无尽的寒冷的山谷里 不停地打转,直到永远? 死神: 那纯粹是古代诗人们的想象。 诗人: 也没有一群人在天堂里晒着太阳, 做着神圣而完美的数学练习? 死神: 至少,我们这些幽灵都非常讨厌数学, 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 这些都是人类的发明, 只有人类的头脑才这样思考, 他们简直以为另外一个世界 也是按照几何原理建造而成: 巨大而高耸的宫殿, 不是九个尖顶,就是八十一个拱门, 他们不是把天使分成三级,就是分成十级, 天使和鸟一样,长着不多不少一对翅膀。 这真是叫人恼火,为什么天使就不能长着 十一只翅膀,一万只翅膀? 难道这样,天使就不能飞翔? 你们人类为什么总是喜欢用这些乏味的语言 来描述奇迹的发生? 死神: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指责 自己所创造出来的生命? 如果你们把我们造得像这只鸽子一样, 我们一定就会习惯于在风中展开思考, 在雨中展开联想, 在鲜花或是枯草的气味里展开回忆。 死神: 好了,结束我们的讨论吧, 夜色真美,我想请您带我游览一下周围, 我已经太久没有仔细地看看这个城市, 它现在到处都闪闪发光, 让我头晕目眩。 诗人: 你们也有不能忍受的事物? 死神: 那当然。那当然。 只是不要拿你们的尺子来测量我们的内心, 因为你们的尺子会软成一团, 会变成一条百节爬虫,长着无数条细腿, 每一条细腿都有自己的意志, 相信我,在另外一个世界里, 这只怪异的爬虫不能前进一寸。 诗人: 那么,你是来自天堂,还是地狱? 死神: 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 只有那个创造者的意志。 诗人: 这么说来,并不存在另一个世界, 死后的奖励和惩罚都只不过是无聊的童话? 死神: 不,神的意志,你们人类永远也无法猜透, 你们不愿意承认他是一切事物,一切生命的神明, 他创造了人类,也创造了一切鱼类、飞鸟和爬行动物, 如果他要惩罚一个邪恶之人的灵魂,那么, 他也不会忘记奖励一条可爱的蝮蛇。 诗人: 他会怎么奖励一条毒蛇呢? 在一个美丽的小岛撒下亿万只青蛙和蛤蟆, 让千百条吃得饱饱的胖蛇在树上安闲地游荡? 死神: 你们的想象力真是贫乏, 你们描述得出的一切场景都太如此贫乏, 不是给圣徒的脑袋上添一个光环, 就是用把恶棍放在火刑堆上炙烤, 不是把天堂想象成一个最豪华的宫殿, 就是把地狱想象成一个最残忍的监牢, 不,一切都不是这样。 诗人: 我们只有借助寓言才能展开想象, 只有借助语言才能思考, 谁让你们把我们创造成这样呢? 死神: 你们总是把自己的骄傲和懒惰归罪于别人, 谁让你们那么迷恋寓言呢? 谁让你们不停地又说又写又画? 仿佛一个小孩子不停地炫耀自己的发现, 看啊,天上有一颗星星, 看啊,蝴蝶有彩色的翅膀…… 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像狮子那样学会沉默, 要是狮子像知了那么喋喋不休, 像老鼠那么唧唧喳喳, 它的怒吼又怎么能让整个森林为之颤抖? 唉,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你们人类更咶噪的动物, 你们的舌头简直是宇宙间最丑陋的东西。 我宁愿你们用它来把整个世界舔得闪闪发光。 死神: 你说得没错,我们的舌头还要相互打架, 比如,一个幽灵应该是什么样子, 身高多少?有没有重量?是否害怕阳光? 他从哪里来?天上还是地下? 这些,都是争论不休的话题。 不过,现在我们人类对这些话题, 对你们,已经彻底不感兴趣, 随便你们有没有影子, 随便你们来自哪里, 没人发问,也没人回答, 一棵树就是一棵树, 一朵花就是一朵花, 没有树神也没有花妖, 因为我们自己已经变成 这茫茫宇宙间的一个个怪物, 我们出生,然后死去, 如此而已。 在我这短暂而漫长的一生中, 我从未见过一个神, 从未见过一个幽灵, 我不相信寓言,也不相信童话, 我更不愿意做一只咶噪的蛤蟆, 对着这发臭的池塘没日没夜地叫嚷, 我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无声无息地过着我的生活, 既不愿意靠近我的同类, 也不愿靠近你们这些看不见的东西。 死神: 与我比,你倒更像一个幽灵。 我知道你,知道你的全部秘密, 我看见你在黑暗里默默祈祷, 但是又不指望祈祷兑现, 我看见你写下内心的感受, 却又把它们全都撕掉, 我看见你每天来喂这些鸽子, 却又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 你口袋里的米粒只是变成了鸽子的粪便。 诗人: 它们最喜欢在普希金的头上 举行它们神圣的排泄仪式。 死神: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普希金对于它们 绝对没有一只蚜虫漂亮。 普希金的一千行诗也抵不上 母鸽子的一声呼唤。 那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歌声, 让这一带所有的公鸽子心脏发热, 我敢打赌,创物主也没有料到, 那一小块媒屑,在这些鸽子的胸膛里 烧起了多么可怕的火苗, 这些盲目的火苗足以烧焦它们那灰色的羽毛。 诗人: 你说的是这些温顺的鸽子? 死神: 鸽子,麻雀,蚯蚓,啄木鸟,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什么温顺的动物, 就好象不存在什么真正厌世的老头, 在你的黑色外套下面, 藏着一个比年轻人还要暴躁的灵魂, 恨天恨地,恨不得拉上这个世界为你陪葬, 你坐在这里喂养你的鸽子, 就像一个暴君在墓穴里爱抚那些 为他殉葬的女奴隶。 诗人: 没错。我活着,却等于死去。 我宁愿立即告别这个发臭的时代, 到另一条河流里去洗净我的身体。 死神: 啊,亲爱的朋友,难道你还不知道, 很久以前,你就已经死去? 诗人: 我已经死去? 难道我起床时看到的黎明是假的? 难道水和酒没有真实地滚过我的喉头? 当我走到集市里去的时候, 难道那吵吵嚷嚷的人群, 那永远也散不去的鱼腥味, 都是不存在的幻象? 死神: 连你做每天夜里做的梦都是幻象。 诗人: 连这些鸽子也是假的? 死神: 这里的人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鸽子的叫声。 (他挥了挥手) 诗人: 啊,鸽子消失了。 这些每天在我脚下蹦蹦跳跳的小东西, 它们的眼睛总是那么又深邃又空洞, 它们的身体热乎乎地在我的手里一起一伏, 让人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生命 也由同样的血肉和呼吸组成。 啊,天色似乎一下子明亮起来, 像是夏日的黄昏时分, 又像是初秋的黎明。 死神: 你已经走到了时间的外面, 幻象和真实已经毫无区分。 诗人: 可是我的感觉并没有死去, 即使这阵轻风只是一个幻象, 但是我却分明感到了它的流动。 死神: 我只要打一个响指,就可以让它止住。 (一挥手,风声消失。 再一挥手,顿时响起了阵阵雷鸣) 诗人: 你这个幽灵,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也许,现在的这一切才是幻象。 死神: 难道真相让你很震惊? 从这个发臭的世界上消失, 难道不是你的愿望? 要不要我带你去郊区那片陵园 去看一看你的墓地? 一眨眼我们就可以飞到那里, 正如你所希望的那样, 多年以来,从来没人给你献过一朵鲜花, 你已经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忘。 诗人: 很好,很好,很好,…… 既然我的生命也是出自你们这些巫师之手, 我又何必要怀疑你们的巫术? 请原谅,我忍不住流出了这可笑的眼泪, 这无用的眼泪,和那些空虚的言辞一样, 可以减轻我们内心的哀伤。 唉,这生命的迷雾, 只有死亡才能蒸发。 那么,现在我也是一个幽灵? 死神: 鬼怪,幻象,童话,寓言, 随便你怎么称呼我们, 在时间之外的这个世界里, 精神就是生命, 寓言就是奇迹, 思维即行动, 死亡即重生。 …… 20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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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1-11-09 23:23: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