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似水年华》杂钞:妙喻及卓识(译林三卷本,原文240万字,摘录了约20多万字) (试发表)

小说 创作
译林三卷本 【上卷】(1-687页) 第一部:在斯万家那边 第一卷:贡布雷 李恒基 译 第二卷:斯万之恋 徐继曾 译 第三卷:地名:那个姓氏 徐继曾 译 第二部 在少女们身旁 第一卷:在斯万夫人周围 桂裕芳 译 第二卷:地名:地方 袁树仁 译(错误笔误最多) 第3页(正文起始页) [全书第一句] 在很长一段时期里,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有时候,蜡烛才灭,我的眼皮儿随即合上,都来不及嘟哝一句:“我要睡着了。”半小时之后,我才想起应该睡觉;这一想,我反倒清醒过来。我打算把自以为还捏在手里的书放好,吹灭灯火。 [火车鸣笛] 我听到火车鸣笛的声音,忽远忽近,就像林中鸟儿的啭鸣,标明距离的远近。汽笛声中,我仿佛看见一片空旷的田野,匆匆的旅人赶往附近的车站;他走过的小路将在他的心头留下难以磨灭的回忆,因为陌生的环境、不寻常的举止、不久前的交谈,以及在这静谧之夜仍萦绕在他耳畔的异乡灯下的话别,还有回家后即将享受到的温暖,这一切使他心绪激荡。 第5页 [刚睡醒] 记忆像从天而降的救星,把我从虚空中解救出来:起先我倒没有想到自己身在何处,只忆及我从前住过的地方,或是我可能在什么地方;如没有记忆助我一臂之力,我独自万万不能从冥冥中脱身。 第6页 [冬天的睡眠] 遇到冰霜凛冽的大寒天气,最惬意不过的是感到与外界隔绝(等于海燕索居在得到地温保暖的深土层里)。 第7页 [夏天的睡眠] 我想起了夏天的房间,那时人们喜欢同凉爽的夜打成一片。半开的百叶窗上的明媚的月亮,把一道道梯架般的窈窕的投影,抛到床前。人就像曙色初开时在轻风中摇摆的山雀,几乎同睡在露天一样。 第23页 [高难度] 我想,家里有客时要她给我的母亲通信,其难度之大正等于求剧院门房给正在台上演出的女演员送便条,几乎是办不到的。 第28页 [下了决心的口气] 她若开口,那就像辞退佣人似的,虽说得平心静气,但是下了决心的。 第40页 [从窗口往街上看] 她从早到晚就像波斯王公批阅史册那样地研读贡布雷街头的日常要事,说它日常,其实风味之古老胜似远古史册。 [睡衣下的脊骨] 在早晨那个时候,她额前的假发还没有梳理,脊骨象荆冠上的芒刺鼓出睡衣,又像是一串诵经用的念珠。 第44页 [陌生人的出现] 在贡布雷,一个不为人知的人简直跟神话中的神仙一样不可思议。事实上,过去每当圣灵街或者中心广场骇人听闻地出现这类人物,总会有人进行细致的调查,结果没有一次不把这类神奇人物最终纳入“熟人”之列。 第45页 [石头上的凹痕] 我们进教堂时必经的古老门楼,黑石上布满了坑坑点点,边角线已经走样,被磨得凹进去一大块(门楼里面的圣水池也一样),看来进教堂的农民身上披的粗呢斗篷,以及他们小心翼翼从圣水池里撩水的手指,一次次在石头上轻轻擦过,年复一年地经过几个世纪,最终形成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连顽石都经受不住,给蹭出了一道道深沟,好比天天挨车轮磕撞的界石桩子,上面总留有车轮的痕迹。 [彩绘玻璃] 有一面彩绘玻璃窗,从上到下只被一个人物形象所占满,那人的模样跟纸牌上的大王相似;他就在上面顶天立地地站着,教堂的拱顶成了他的华盖。……其中有一面窗像长条的棋盘,由百十块长方形的小玻璃拼成,主调是蓝色的,像当年供查理六世用来解闷的一幅大纸牌。 第47页 [古老的建筑] 这座建筑可以说占据了四维空间——第四维就是时间,它像一艘船扬帆在世纪的长河中航行,驶过一柱又一柱,一厅又一厅,它所赢得、所超越的似乎不仅仅是多少公尺,而是一个朝代又一个朝代,它是胜利者。 [拱门] 重重叠叠哥特式的、风姿绰约的拱门,一个挨一个地挡着,让外人一眼看不到楼梯,好比一群千娇百媚的大姐姐,笑吟吟地挡住了身后土里土气、哭哭啼啼、衣衫寒酸的小弟弟。 [拱顶] 幽暗的拱顶下,天花板上鼓起一道道粗壮的筋脉,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张开的翼膜。 第48页 [教堂墙上的植物] 然而在教堂和非教堂之间,却有一道我的思想始终不能逾越的界限。尽管卢瓦索夫人的窗前有几棵倒挂金钟,习惯于不知趣地纵容耷拉着脑袋的树叶到处乱蹿,那上面的花朵开到一定时候,总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的红得发紫的面孔贴到教堂阴沉的墙上去凉快凉快,我觉得倒挂金钟并不因此而沾上灵气;在花朵和它们所投靠的阴沉的墙面之间,我的肉眼虽看不到半点间隙,但是在我的心目中,却存在着一个不可逾越的深渊。 第49页 [鸟飞出塔楼] 从楼上,每隔一阵飞出一群暮鸦;它们呱呱地转圈翩跹,好似原先听凭它们扑腾腾栖居的古塔,忽然变得难以安身,仿佛隙缝间释放出某种动荡不停的元素,把它们从塔里轰了出来。待它们把暮霭苍茫的淡紫色帷幕到处划遍之后,又突然安静下来,钻回塔里去栖息;充满凶兆的塔楼重新变成安居的福地。有几只乌鸦散歇在小钟楼的塔尖,看上去一动不动,说不定它们正盯着一只小虫,准备下啄,就像稳坐调鱼台的鱼夫准备抬竿,停歇在浪尖的海鸥准备啄鱼似的。 [吃冰淇淋] ……巧克力冰淇淋端了上来,那是弗朗索瓦丝别出心裁、精心制作的个人作品,就像一首短小、轻盈的应景诗,其中凝聚着作者的全部才智。谁要是拒绝品尝,说什么“我吃完了,不想吃了”,谁就立刻沦为“大老粗”之列,正等于艺术家送他一幅作品,明明价值在于作者的意图和作者的签名,他却只看重作品的重量和作品所用的材料。甚至在盘子里留下一滴残汁,也是不礼貌的表示,其程度相当于没有听完一首曲子,就当着作曲家的面站起来一样严重。 第63页 [僧尼] 后来,我在实际生活中,曾多次有机会遇到过一些真正神圣的悲天悯人的化身,例如修道院里的僧尼。他们一般看来都兴致勃勃,讲究实惠,像忙忙碌碌的外科医生,既不动感情又果断利索,面对着人类的苦难,他们的脸上并无丝毫怜悯、同情的表示,也不怕去触及人们的痛处,那是一张张没有表情、令人生畏的脸,因真正的善良而变得格外崇高。 [百叶窗] 几乎全都合上的百叶窗颤颤巍巍地把下午的阳光挡在窗外,以保护房内透明的凉爽,然而,有一丝反光还是设法张开黄色的翅膀钻了出来,像一只蝴蝶一动不动地歇在百叶窗和玻璃窗之间的夹缝里。。 [苍蝇] 一群苍蝇,像演奏夏季室内乐似的在我的眼前演奏他们的小协奏曲。 [看一件东西] 当我看到外界的某一件东西,看到的意识便停留在我与物之间,在物的周围有一圈薄薄的精神的界线,妨碍我同它直接接触;在我同这种意识接上关系之前,它又仿佛飘然消散,好比你拿一件炽热的物体,去碰一件湿淋淋的东西,炽热的物体接触不到另一件东西上的潮湿,因为在触及前水分总是先已汽化。 第65页 [书中的景物] 由于作者的选词遣句,由于我在思想上对作者的描述像对一种启示那样地虔信,书中的景物仿佛就是大自然本身的一个真实可信部分,值得细细玩味、深深探究。 第66页 [钟声] 每过一小时钟声响一次,仿佛上一次的钟声离眼前才不久;一次次的钟声在天上挨得很近,我简直难以相信,在两个金色的刻度之间,那短短的蓝色弧线下,竟能容纳下整整六十分钟。。[读书入迷]读得入迷就跟睡得很实一样具有神奇的魔力,我的耳朵像中了邪似的失去听觉,寂静的蔚蓝色表盘上的金色的钟点也抹得了无痕迹。 第71页 [误以为] 我读的那本小说,虽已经同我难分难舍,但我误以为这兴趣只是由故事引起的,正如爱恋之初你天天赶到某个娱乐场所去消遣,去会见那个女人,你当时还以为只是娱乐本身吸引你呢。 第74页 [才华] 他们提到贝戈特,同斯万一样,也说:“这人优雅而聪明,很有特点,有自己的一套叙事方法,有点过于讲究,但亲切宜人。看到他写的东西,不必看作者的署名,便能马上认出是他的作品。”但是谁也不会进而说:“这是位伟大的作家,才华横溢。”他们甚至不会说他有才气。他们之所以不这么说,是因为他们心中无数。一位新作家的外观,明明同我们包罗万象的观念中标上“大才子”称号的模式完全吻合,我们却总是迟迟认不出来。恰恰是因为他的那幅面貌是新的,我们才觉察不到他同我们心目中的“才华”完全相符。我们宁可说他独创、新颖、精致、豪放;最终有一天,我们才认识到这一切恰恰就是才华。——这一段也可以视为普鲁斯特的夫子自道。 第76页 [下雨了] 窗户上好象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接着又像有人从楼上的窗子里撒下一把沙子,簌簌地往下落,后来这落下的声音扩散开去,规整得有板有眼,变成了潺潺水声,琤琤淙淙地响起来,像音乐一样,散成无数小点,到处盖满:下雨了。 第87页 [月光]月光像建筑师于贝·罗贝那样,给每家花园里点缀上白石台阶、喷水池和半掩的栅门,但是它偏偏把电报局大楼吞噬掉了,只给它留下一根拦腰截断的柱子,亏得柱子上还保存下了不朽遗迹的壮美。。[树香]椴树的芳香仿佛是一种只有付出劳而无当的代价才能得到的报偿。 第88页 [一时的怀疑] 对欧拉莉的怀疑毕竟只是一时的,像一堆起火的麦秸,不经烧,转眼就烧光了。 第90页 [麻利的厨师] 只见弗朗索瓦丝像神话中自荐下凡当厨的巨人那样调动一切自然力量来作自己的帮手;她砸煤取或,给待烹的土豆提供蒸气,让上桌的主菜火候恰到好处…… [青豆] 帮厨女工剥完的青豆一行行数目不等地排列在案,像正在开赛的台球桌上的绿色台球。 [厨师的美德] 她能把鸡肉烤得那么鲜嫩,鸡肉的香味于是在我的心目中成为她的一种美德所散发的芬芳。 第93页 [心不在焉地正视对方] 他倒不怕正式对方,仿佛对方的面孔已经变得透明,甚至使他看到了面孔后面掠过的一朵颜色艳丽的云彩,来为他提供心不在焉的借口。 第100页 [丁香树] 丁香树像一群年轻的伊斯兰仙女,在这座法国式花园里维护着波斯式精致园林的纯净而明丽的格局,同她们相比,希腊神话里的山林仙女们都不免显得俗气。我真想过去搂住她们柔软的腰肢,把她们的缀满星星般花朵的芳香的头顶捧到我的唇边。 第101页 [凋零的丁香花] 丁香花已盛极而衰。有几株依然托出精致的花团,像一盏盏鹅黄色的吊灯,但枝叶间许多部分的花朵,虽然一星期前还芳香如潮,如今却已萎蔫、零落、枯黄、干瘪,只像一团团香气已消的泡沫。 [菖蒲] 菖蒲像轩昂的王公挥落它们的宝剑,一任他们统治水域的权杖上紫色、黄色的零落的百合花徽,散落在泽兰和水毛莨的头上。 [林间鸟鸣] 一只不见踪影的鸟不知在丈量哪棵树的梢头,它千方百计地咬缩短白昼的长度,用悠长的音符来探测周遭的僻静,但它从僻静中得到的却只是调门一致的反响,使周遭更安宁、更寂静,仿佛它本来力求使一瞬间消逝得更快,结果反使那一瞬间无限延长了。 第102页 [水面] 小昆虫们无休止地骚扰平静的水面,沉睡的池水一定梦见了想象中的弥漫无际的旋涡。 [山楂花] 花朵也像盛装的少女,一个个若无其事地捧出一束熠熠生辉的雄蕊;纤细的花蕊辐射出去,像火焰式风格的建筑的肋线,这类线条使教堂的祭廊的坡级平添光彩,也使彩绘窗上的竖梁格外雄健,而那些绽开的花蕊更有如草莓花的洁白的肉质花瓣。相比之下,几星期之后,也要在阳光下爬上这同一条小路的、穿着一色粉红的紧身衣衫,一阵清风便可催开的蔷薇,将会显得多么寒伧、多么土气啊。 [花香] 山楂花也以滔滔不绝的芳香给我以无穷的美感,但它偏偏不让我深入其间,就同那些反复演奏的旋律一样,从不肯深入到曲中的奥秘处。 [田野][丽春花] 我纵目远望,一直望到通往田野的陡坡;那陡坡在花篱之外,一株迷失路津的丽春花和几茎懒洋洋地迟开的矢车菊,以稀稀落落的花朵,像点缀一副挂毯似的点缀着那片陡坡,挂毯上疏朗的林野图案一定显得格外精神吧;而更为稀疏的花朵像邻近村口的孤零零的房舍宣告村落已近似的,告诉我那里有无垠的田野,起伏着滚滚的麦浪,麦浪上是叆叇的白云。而在田野边缘孑然挺立的丽春花,凭借一堆肥沃的黑土,高举起迎风燃烧的火炬,我一见到它心头便怦然跳动,就像原游的旅人在一片洼地瞅见嵌缝工正在修理一艘曾经触礁的船只,还没有见到大海便情不自禁地喊一声:“大海 第103页 [刺山楂] “这是棵刺山楂,但它是桃红色的,比白色的更美。它也穿了一身节日盛装,是真正的节日盛装啊!只有宗教节日才算真正的节日,不像世俗节日随便由谁胡乱指定在某一天⋯⋯它那身打扮更富丽,因为层层叠叠缀满枝头的花朵,使满树像洛可可风格的花哨的权杖,没有一处不装点得花团锦簇。⋯⋯看到这些山楂花,我除了更加惊喜之外,同看到白色的山楂花一样,分明地感觉到它的喜气洋洋中并无丝毫的矫揉造作,没有人为加工的痕迹,全是大自然自发的流露,那种天真可掬之态,可与村中为在街旁搭一张迎圣祭台而奔忙的女商人,把满树堆砌,弄得既豪华又有乡土气的颜色过于娇艳的花朵相比。⋯⋯这株信奉天主的、娇美可爱的小树啊!”。 第106页 [心曲] “我们可以看到,有些人寿命很长,但在他们的晚年,即使当年曾是形影不离的情侣,即便当年曾是心心相印的密友,到了一定年纪,他们也不再为聚首而离家远行,甚至不再互致信札,他们认定了在这尘世间他们已无心曲可通。”。 第107页 [风] 风好像通过一条无形的小路,无时无刻不把田野吹遍,我觉得风是贡布雷独有的神仙。⋯⋯我当时想,这股轻风曾从她的身边吹过,风的悄声细语传来了她的某些消息,只是我听不懂罢了。所以,风吹拂过我的跟前时我拥抱了它 第108页 [下午的月亮] 有时,下午的天空中出现苍白的月亮,像一朵白云在悄悄地运行,没有光泽,好比没有登台的女演员,穿着平时的服装,不事声张地悄悄坐在剧场里看看同行的演出,但愿不引人注意。 第109页 [事实与信念] 事实钻不进我们的信念的领域,既不会产生信念,也不会摧毁信念;它们尽管持之以恒地驳斥我们的信念,却不能动摇我们人的信念;倘若谁家连续遭难,疾病灾祸不断降临,也决不会使这家人怀疑上帝的仁慈和医生的高明。 第110页 [雨] 雨点像列队飞翔的候鸟,密集成行地自天而降。他们彼此紧挨着,在迅速的飞驰中,没有一滴掉队,每一滴雨水都不仅各守其位,还带动着后面的雨点紧紧地跟上,天色顿时像飞过一群雨燕似的暗了下来。⋯⋯阵雨过后⋯⋯树上倒还有不止一滴两点在叶脉间追逐,或者挂在叶尖休息,迎着阳光闪烁,冷不防地从它停歇的枝头落下,滴到我们脸上。 第112页 [雨中村庄] 有时我们这儿的雨已经停歇,鲁森维尔仍继续像《旧约》里说到的那个村子一样受到暴雨的惩罚,如注的雨水像一条条鞭子抽打着城里居民的房屋,有时它又得到了上帝的宽恕,重新露面的太阳把像祭台圣器上反光一样的长短不齐的金色光芒流苏般垂到鲁森维尔的城头。 [雨中孤屋] 无论哪边的田野都阴沉沉、湿漉漉的,远远望去直如茫茫大海,几幢孤零零的房屋依附在黑暗和雨水半淹的山坡上,像一条条收起船帆的小舟在泛光,一动不动地停泊在茫茫夜海中。 [夏天的晴朗] 夏天,恶劣的天气不过是晴朗天气的一时的脾气,表面的阴沉掩盖不住潜在的、固有的晴朗;同冬天的不稳定的晴朗大不一样,夏天的晴朗则在地上扎了根,化做茂密的枝叶;雨水滴在枝叶上,并不能损害枝叶的欣欣向荣,整个夏季,晴朗的天气把它的淡紫色或白色的旌旗插遍村里的大街小巷,招摇在房舍和花园的墙头。我坐在小客厅里读书,等着吃晚饭,听到如注的雨水从花园里的醋栗树上滴下,我知道瓢泼大雨只是使树叶更滋润、更油亮,那些树就像是夏天的抵押品,整夜经受着雨淋,为的是确保晴朗天气的延续不断。我知道,尽管下雨,明天当松维尔的白色栅墙上,心形的丁香叶依然会茂密地摇摆不停;我遥遥见到贝尚街的那棵杨树在暴风雨中痛苦而绝望地挣扎,我并不感到忧伤;我听到滚滚的响雷在花园那头的丁香树丛中弛过,我也不因此而惆怅。 第114页 [休息之后,出门转悠] 我坐在大厅里读书,读得感到累了,我就把苏格兰大氅往肩上一披,出门散步去。我的身子经过长时间的静止,积累了充沛的活力,需要像被撒出手的陀螺一样,在转悠中消耗积聚的能量。 [母鸡] ……母鸡身上的羽毛也全都竖立起来,像一簇没有感觉的、轻飘飘的东西似的,听凭来风直吹到羽毛的根部。 [水中倒影] 阳光又使池水像镜子一样反照出池边的景物,小屋的屋顶在水面上形成了一块桃红色的斑纹……我发现水面和墙面泛起苍白的微笑,同天空的微笑遥相呼应 第118页 [凡德伊小姐的性格] 我发现她的言谈举止,仍带有她父亲讲究繁文缛节、闪烁其辞的特征;她常常欲言又止,突然拘谨起来。她本性宽厚,⋯⋯在她的内心深处,任何时候都有一位羞怯而恳切的处女,在哀求一个占了上风的粗鲁的兵痞子不要对她无礼,不要逼近她。她那既拘谨又多情的心眼儿不知道该由衷地说些什么话才符合她七情六欲所需要的宣泄。她尽可能地超越自己真正的天性,找些风骚姑娘才说得出口的话来,她真巴望自己是这样的人呢;可是她自以为说得很自然的话到她嘴边却显得虚假不堪。然而,这种对亵渎言行的温和的折中,这种娇声娇气得假怪嗔,对于她坦诚的天性来说,显得特别卑鄙,简直像男盗女娼之流的甜言蜜语;她偏偏想精通这类无耻之道。 第120页 [施虐狂] 除了表现之外,在凡德伊小姐的心中至少一开始善恶并不混淆。像她那样的施虐狂都是作恶的艺术家;彻头彻尾的下流胚成不了这样的艺术家,因为对他们来说恶不是外在的东西,而是天生的品性,同他们无法分离;他们不会把品德、悼亡和孝顺父母之类看得神圣不可侵犯,所以当他们亵渎这类东西时也感觉不到大逆不道的痛快。而类似凡德伊小姐这样那样的施虐狂,则是一些单凭感情用事的人,生来就知廉耻,他们甚至对感官享受都视为堕落,当作只有坏人才能享受的特权。他们一旦在操行方面对自己作出让步,一旦放纵自己贪欢片刻,他们也总是尽量让自己和自己的对手钻进坏人的躯壳里去,甚至产生一时的幻觉,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拘谨而温顺的灵魂,闯进了一片纵欲的非人世界 第122页 [钟声] 我真想能在那儿坐上一整天,在悠扬的钟声中埋头读书;因为,天气那么晴朗,环境又那么清幽,当钟声响起来的时候,仿佛它不仅没有打断白天的平静,反而更减轻白日的烦扰,钟楼就像没有其他事情可干的闲人,只管既悠闲又精细地每到一定的时刻分秒不差地前来挤压饱和的寂静,把炎热缓慢地、自然地积累在寂静之中的金色液汁,一点一滴地挤出来。——普鲁斯特,是一个怎样的天才呀!以前曾经把这些妙喻,分行处理成诗。但是实验之后,得出一个结论:小说到底是小说,和诗的性质不同,后者要像凝固的火焰,密度应该大得多。但是,今天,只要修正一下我的诗歌观(包容更多的抒情性、叙事性),似乎就可以承认:普鲁斯特,单凭这些无尽的意象、比喻,就可以跻身大诗人行列。我真想能在那儿坐上一整天,在悠扬的钟声中埋头读书;天气那么晴朗,环境那么清幽,钟声响起,不仅没有打断白天的平静,反而减轻了白日的烦扰,钟楼就像无事可干的闲人,每到一定的时刻,就分秒不差地前来挤压那饱和的寂静,把炎热缓慢而自然地积累在寂静之中的金色液汁,一点一滴地挤出 第123页 [紫堇] ……偶尔有一茎紫堇噘起蓝色的小嘴,一任含在花盏中的香汁的重量把花茎压弯。[金盏花]这里的金盏花多得数不清……我从纤道上向它们伸出双手,我还叫不全它们的名字,只觉得跟法国童话里的王子们的名字一样漂亮动听;它们也许是几百年前从亚洲迁来的,但早已在村子里落户定居……。 第124页 [向水面扔食物] 我从野餐蓝里面撕下了一块面包,把它搓成一团一团,扔进维福纳河,看来这足以在水中造成一种超饱和现象,因为河水立刻凝固了,在面包团四周无数细小的蝌蚪,凝聚成一个个椭圆形的小球,原先这些蝌蚪一定是散步在河水里的,肉眼看不到,但密度已达到结晶的临界线。 [水浮莲] 起初,河里先是长出几株孤零零的水草,例如有那样一支水浮莲,水流从它的身边流过,可怜它在水流中间,很少得到安宁;水流把它从这边的岸沿冲到那边的岸沿,它像一艘机动渡船一样,无休无止地往返在两岸之间。被推向岸边的水浮莲的株茎,舒展,伸长,绷紧,以至于达到张力的极限;飘到岸边以后,水流又把它往回拉,绿色的株茎又开始收拢,把可怜的植物重新引回到姑且称之为它出发的地点,可安生不了一秒钟,它又得被反复地带来带去。……这使我想起某些神经质的人……他们年复一年地让我们看到他们一成不变的古怪习惯,他们每次都声称要加以改变,但始终固守不爽。 第125页 [鱼跃出水面] 不时有一条闷得发慌的鲤鱼跃出水面,惴惴不安地透一口气。[远处传来的钟声]圣伊莱尔教堂的钟声沿着地平线悠悠传来,声音虽弱,却依然浑厚而铿锵;它们从那么远的地方,穿透一层层的空气,却没有与空气混合,一道道声波的连续的颤动给钟声四周留下一条条棱纹,掠过花朵时发出阵阵共鸣,一直到达我们的脚边。[源头/终点]我们到盖尔芒特家那边散步,没有一次能走到维福纳河的源头;我经常想到源头去,在我的心目中,它简直是一种很抽象、意念性很强的存在,倘若有人告诉我说,这源头就在本省,离贡布雷才多少多少公里,我一定会惊讶万分,其程度等于听人说地球上哪个确切的地点古时候曾是地狱的入口处。 第129页 [目光] ]啊!人类的目光享有多么美妙的独立性啊!它由一根松散的、长长的、有弹性的绳子系在人的脸上,因为它能远离人的面孔独自去扫视!盖尔芒特夫人的身体端坐在掩埋着她家祖先们的偏殿内,她的目光却到处转悠,顺着一根根柱子往上张望,甚至像在正殿徘徊的一束阳光那样停留在我的身上,只是这束阳光似乎意识到我在接受它的抚摸。至于盖尔芒特夫人本人,却端坐不动,好比一位母亲,自己的孩子在一边胡作非为地淘气,跟她不认识的人多嘴多舌地答腔,她却视而不见,所以我就没法知道她暂不赞成自己的目光,趁自己的心灵懒得动弹之际这样到处游逛。 第134页 [早晨的阳光] ……当阳光像园丁架梯子似的把一道道光线靠到长满旱金莲的墙上…… [心境] 我是在盖尔芒特家那边学会辨别在某些时期内先后在我身上出现的各种不同的心境的,它们甚至在一天之内都各占一个时间,一种心境赶走另一种心境,就像定时发烧一样分秒不差;它们彼此相接,又彼此独立,彼此之间无法沟通,以致在某种心境之下,我无法理解、甚至无法相象在另一种心境之下我所期望或我所惧怕或我所做过的一切。 [真理] ……我们认为意义和面貌都发生变化的真理,为我们开辟新的道路的真理,我们其实早就为了发现它做过长期的准备,只是我们没有意识到罢了;而在我们的心目中,真理却只从它变得显而易见的那一天、那一分钟算起。 第136页 [早晨的阳光2]当阳光像用粉笔在黑暗中刚划下一道更正的白线…… 第143页 [主观的爱情] 男人在年轻的时候渴望占有他所爱的女子的心,到了后来,只要你感觉到一个女子心上有你,就足以使你对她产生爱情。就这样,到了一定的岁数,由于你在爱情中追求的主要是一种主观的乐趣,你就会觉得对女性之美的爱好应该在这爱情中起最大的作用,这时即使最初没有任何欲念的因素,爱情也会油然而生,但这是纯生理的爱。在人生的这个阶段,一个人已经多次被爱情之箭射中,爱情就不再在他惊诧和消沉的心里面,完全按它自己的不为我们所知又是无可抗拒的规律来运行了。我们也出来插上一手,用我们的记忆,用我们的主意来歪曲它,当我们看到爱情的一个征候的时候,我们就会想起,就会臆造出其他好些征候。既然我们已经掌握了爱情之曲,一字一句都铭刻在心,那就用不着一个女子唱出曲中的充满了对她的美的赞赏之情的第一句才能想起全曲。而如果她从曲子的中间开始——说什么两人心心相印,双方离了对方生活就失去意义等等——我们就回在应该接碴的地方,立即参与跟对方的合唱。 第153页 [逃避] 很久以来,他就弃绝了把生活跟一个理想结合起来的念头,只把它局限于追求日常乐趣的满足,而他认为——虽然没有正式地对他自己这么说——这种情况到死也不会改变了;更进一步,他既然再也不会感到头脑里有什么崇高的思想,于是就连天下是否有这样的思想存在也不再相信,虽然他还不能完全给予否定。因此,他就养成了逃避存在于琐碎不足道的思想之中的思想,也就不再去追究事物的原委。同样,他也不再自问是否再参加社交生活,但却确信如果接受邀请就应该前往,而如果临时不能赴约,就应该给主人留张名片;同样在谈话中间他竭力部队任何事物畅谈由衷的见解,只是提供一些本身能多少说明问题,而他自己无需倾其所知的细节。他对菜肴的烹调方法,对某个画家的生卒年代,对他的作品的标题却是了如指掌。有时,他情不自禁地对某一作品,对某种人生观发表见解,但语含讽刺,仿佛他对自己所说的话也并不完全赞同。 第156页 [音乐中显示出来的错乱] ……一部纯正的的音乐作品本来就不包含任何逻辑关系,言语中逻辑关系的错表明说话的人神经不正常,但他总认为在一首奏鸣曲中显示出来的错乱却是跟一条狗或者一匹马的精神错乱(尽管当真可以观察出来)同样神秘的东西。 第159页 [有特殊意义的音乐] ……这时钢琴家正在为他们两个人演奏凡德伊的那个乐句——它仿佛是他俩爱情的国歌。……这个乐句仿佛认识到了它所指引的那中幸福的虚妄。在它轻盈的优美之中已经有点万事俱休的感觉,就好象是随着徒然的遗憾之情而来的超脱之感。 第163页 [情人的脸] 现在他看待奥黛特的脸就不再根据她两颊的美妙还是缺陷,不再根据当他有朝一日温她时,他的双唇会给人怎样的柔软甘美的感觉,而是把它看作一束精细美丽的线,有他的视线加以缠绕,把她脖颈的节奏和头发的奔放以及眼帘的低垂连接起来,连成一幅能鲜明地表现她的特征的肖像。 第166页 [堵车] ……马车每走一步都被别的车辆或者过街的行人挡住;要不是怕招惹警察干涉,时间会耽误得更久的话,他真想把他们碾死。他计算他所费的时间,把每一分钟都延长几秒,惟恐时间跑得太快,这样他就可以相信有更多的机会到得早些,还能找到奥黛特。 第167页 [突然意识到自己爱上了某人] 他不得不看到,把他载到普雷福咖啡馆去的这辆马车依然如故,可是他自己已经不再是原来那样一个人了,他已经不再单独一个,现在另有一个人和他在一起,这个人附在他身上,和他融而为一,也许不再能摆脱,不得不象对待一个主人或者一种疾病那样来与之周旋了。然而自从他感觉到有一个新人就这样附到他身上那一刻起,他也就感到生活更有意思了。 第168页 [产生爱情的激动之流] 在产生爱情的种种方式中,在传播大恶的种种媒介中,有一种是再有效不过的,那就是有时掠过我们体内的强烈的激动之流。我们这会儿乐于与之相处的那个人,她的命运就算是定了,我们从此爱的就是她了。……假如她不在我们身边,而我们对跟她相处的种种乐趣的追求,在我们身上突然有一种急迫的需要取而代之时,这个条件就实现了 第169页 [巧遇情人的惊喜] 她根本没有想到会在此时此刻碰上他,因此大吃一惊。而他呢他跑遍了整个巴黎城,也并不是因为他认为有可能碰上她,而是因为要是死掉这颗心的话,对他自己未免太过残酷了。他的理智一直认为今晚这份快乐是不可能实现的了,现在它却变成了再现实不过的东西……这个现实光芒四射,驱散了像梦幻一样飘荡在他心中的孤独之感;……这就像一个在晴朗的日子到达地中海岸的旅客一样,对他刚刚离开的地方是否存在有所怀疑。这时他不去回顾这些地方,却听任迎面而来的海水的既明亮有始终如一的蔚蓝色的光芒照得自己眼光缭乱。 第172页 [情人] 通常,别人跟我们是如此无关,以至当其中一个人能主宰我们的哀乐时,我们就会觉得他仿佛是属于另一个世界,满身都是诗情画意,能把我们的生活化为一片我们与之同在的感情的海洋。 第173页 [恋爱之初的吻] 在谈恋爱的初期,亲吻是如此自然地诞生!吻一个接着一个,要把一个钟头之内接的吻一个一个数出来,那跟把五月间原野上的鲜花一朵一朵数出来同样困难。 第174页 [爱情的自然规律] 当他在归途中看到月亮现在已经转移,几乎已经靠近地平线时,也想到他的爱情也遵照一些不变的自然规律,自问他现在正在经历的这个时期能否长时间地持续下去,那张可爱的脸儿的地位是否会越来越下降,越来越失去它的魅力,不久就会在他的脑际消失。 第179页 [甜蜜的事业:两人一条心] 斯万也和许多人一样,他们对艺术的爱好的发展是与肉欲无关的,直到那时为止,在他对两者的满足之间一直存在着奇怪的不协调现象;他在越来越粗俗的女人陪伴下享受越来越精细的艺术作品的魅力,带上一个小女仆到包厢里看他想看的颓废戏剧的演出或者去看印象派画展,心里还深信如果带去的是一个有教养的女子,她也未必多懂一些,然而不会像小女仆一样老老实实不妄加评论。不过自从他爱上奥黛特以后,跟她抱有同感,努力使两人一条心,这对他来说就成了一种甜蜜的事业,因此竭力喜欢她所爱的东西,把不仅模仿她的习惯而切接受她的观点看成是一种乐趣 第196页 [对情人的思念] 他一面穿衣服,一面惦记着奥黛特,这样他就可以不至于有孤独之感;经常想着奥黛特,使得远离她的时刻也就跟在她身边时有着同样的特殊的魅力。他登上马车,感到思念奥黛特的思绪跟一头爱畜一样也已经跳上车来,蜷伏在他膝上…… 第198页 [醋意] 他感到在他心头出现的对一个女人的最微不足道的好奇之心,竟跟他以往读历史的时候一样强烈。凡是他往日认为是可耻的事情:在窗口偷看、巧妙地挑动别人帮你说话、收买仆人、在门口偷听,现在就都跟破译文本、核对证词、解释古物一样,全是具有真正学术价值的科学研究和探求真理的方法了。 第201页 [醋意2] 然而他的醋意却和他的爱情仿佛是如影随形,马上就出来为她今晚向他投来的微笑提供一个副本,来了一个颠倒,变成是对斯万的嘲笑而充满着对另一个人的爱;她的脑袋低垂下来也是俯向别人的双唇,而她对他的一切温情的表现也都以别人为对象了。他从她家里带回的一切令人消魂的印象现在都仿佛变成了一个室内装饰师提供的一些草图、一些方案,似的斯万据以设想她可能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的热烈的、狂喜的举止。这样,他都为在她身边体会到的每一个乐趣,为他自己设想出来的每一个爱抚的动作(他还如此有欠谨慎,告诉她这些动作是如何使他欢快),为他在她身上发现的每一个优美之处感到后悔,因为他知道,过一会儿,这些又都会成为她手中用来折磨他的新的刑具 第205页 [醋意3] ……这醋意似乎有它自己独立的生命,自私心很强,对一切足以滋养它的东西全都贪而食之,甚至是损害斯万自己也在所不惜。 [猜疑] 他的这种猜疑就像章鱼一样,最初伸出一只触手,又伸出第二只,再伸出第三只…… 第211页 [撒谎] “从前他曾对她说过,最能导致他中止对她的爱的,就是她不肯抛弃撒谎这个恶习。⋯⋯斯万把她为什么可以不必撒谎的理由一条条列举出来,可是毫无用处:奥黛特心里如果有这么一套关于撒谎的理论的话,斯万那些理由也许可以把它摧毁掉,然而奥黛特又没有这样一套理论:她只要求每次做了一件不希望斯万知道的事情时不告诉他就是了。”——不管怎样,斯万本质上是一个理念主义者。而奥黛特是一个实用主义者。斯万可以驳倒伊阿古,使之不再造谣、撒谎,因为伊阿古作恶是有理念出发点的;只要摧毁了这个理念,就会使伊阿古变成另外一个人。但是奥黛特则是无法改变的,哪怕是按照实用主义者习惯的逻辑,也就是斯万所做得,一一列举出她不撒谎就可以获得的好处,她也是不会完全相信的。因为当斯万这样做的时候,他是以非实用主义为出发点的,就像劝告一个恶棍,或是一个异教徒,虔诚信主就可以上天堂。 第220页 [拿得稳] 就这样,通过他的病痛的化学机理,他在以爱情制造了醋意之后,又开始制造对奥黛特的温情和怜悯了。奥黛特又恢复为动人、善良的奥黛特。他为曾对她如此狠心而感到内疚。他希望她来到他的身边⋯⋯”“奥黛特拿得稳再过几天他准会前来请求和解,温柔驯从如前,所以也早就不怕使他不快,甚至不怕惹他一下,而且如果觉得时机合适,也会拒绝赐予他最弥足珍贵得那种特殊待遇。 ——“拿得稳⋯⋯”,“如果觉得时机合适”,正是奥黛特的言行本质。极端恼怒、大肆抨击之后,又迅速变得充满怜悯,并因为这种怜悯而极度内疚,托尔斯泰,可算是一个典型的案例。相反,在托尔斯泰夫人的日记里,我们可以读到同样持久、恶毒的对托尔斯泰的指责和蔑视,却很少能读到内疚、自我贬低的字眼。内疚与自责不同:自责也可以是指责自己处事不当,做事愚蠢,而使自己吃了亏。而内疚,则完全是由善良本性引发的对自己的裁决。在古代,内疚与自责,怜悯与嫉妒,这些“情感”,都属于伦理学范畴,一直到亚当斯密的《道德情感论》,对它们的分析,都服从于更高的理念分析:什么是善。而在现代,所有这些,几乎一切“情感”都变成了心理学概念。而心理学是不讨论善恶问题的,某种意义上,它只讨论真假:你到底(在真实的、更真实的心理层面上)是自责还是内疚?它不讨论你的自责或内疚是否是一种善的自责或内疚。心理学也在帮助我们“认识你自己”,但是,它却并不提供价值指导。而苏格拉底的“认识你自己”,是指向“善生活”的。而普鲁斯特所处的,正是一个心理分析兴起的时代。作为心理学大师,他描述了“我”、“斯万”这些尚持有传统理念的人,在一个变革时代的幻灭。 第221页 [部分与整体] 有些人占有一样东西,为了要知道如果他一时失去了这些东西,有什么情况发生,他就把这样东西从他脑子里排除出去,让脑子里的其他东西都保持原样。然而少了一样东西,并不仅仅意味着那样东西的不存在,并不只是一个部分的缺乏,这是整个其他部分的大动乱,这时一个无法从旧的状态中预见的一个新的状态。 ——这一原理几乎可以运用于社会学、政治学、历史学。普鲁斯特思想之深刻、学问之精深,由此可见一斑。《追忆》本身则描述了“我”从童年开始,一阶段一阶段的“整体性”变化。几个重要“参数”(最重要的当然是时间)变了之后,引发整体的变化。而在旧状态里,“我”对此后的新状态一无所知。这与托尔斯泰的长篇小说,有着本质的区别。 第229页 [求死] 这种无休止的、毫无变化、毫无结果的活动,对他来说是一种如此严酷的必需,以至有一天,当他看到腹部长了一个肿块的时候,他都为也许是个致命的肿瘤而高兴万分,心想从此就可以不必再做任何事情,听凭这疾病的支配,成为它手中玩弄的对象一直到那为时已经不远的末日。在这个时期,他虽然没有明确承认,却时常但愿死期早临,而这与其是为了摆脱这深刻的痛苦,倒不如说是为了摆脱他所作努力的单调乏味。[怀疑]甚至也有些日子,他不为任何怀疑所苦,自以为已经痊愈,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又在同一部位感到同样的痛苦,而这种感觉在头天白天仿佛已经在各种不同的印象的急流中冲淡了。其实这个痛苦的位置并没有转移,整个这个剧烈的痛苦把斯万弄醒了。 第233页 [势利的门厅侍从] 其中有一个长相特别凶狠,很像文艺复兴时期某些画有酷刑的场面当中的执刑人,他毫不容情地向斯万走来,接住他的衣物。他的眼神虽似钢铁般坚硬无情,棉纱手套却是那样柔和,当他走近斯万的时候,他仿佛是对斯万其人表现出蔑视而对他的礼帽则颇为尊敬。 第234页 [一动不动的侍从] 还有一些仆役,也都是身材魁梧,站在那宏伟壮观的台阶石级上,像大理石雕像那样一动也不动,纯粹起着装饰的作用,把这台阶点缀得简直跟公爵府的“巨人台阶”一般。 第235页 [仆役] 他们站立在各自的门洞的拱廊底下,穿得鲜艳夺目……仿佛是神龛里的圣像似的。 [进口处的仆役] 在进口处……站着一个年轻的仆役……他以强烈、警觉、发狂的目光穿透那挂在演奏音乐的客厅门口的奥比松挂毯,仿佛是以军人的沉着或不可思议的诚心——这是警觉的象征、期待的化身、暴乱的纪念——像哨兵那样从炮楼顶上监视着敌人出现或者像天使那样在大教堂顶上等待着最后审判时刻的来临。。 [拉门的仆役] ……掌们官弯腰为他把门打开,仿佛是将城们的钥匙呈现给他似的 第237页 [在听音乐时过于关注音乐家] ……仿佛钢琴家手指飞奔的那些琴键都是一架架高耸的秋千,一失足就能坠入八十米深的深渊。 [在听音乐时做作地晃动脑袋] 德·康布尔梅夫人摆出一副受过良好音乐教育的架势,脑袋跟节拍器的摆那样在打着拍子,从一个肩头晃到另一个肩头,摆动得那么大那么快(两眼则投出那不再去追究所受的痛苦也不想去加以控制,只满足于说一声“这又有什么办法”的受苦受难的人的茫然的目光)…… 第238页 [傲慢] 她傲慢地把双肩往后一甩,简直使它们脱离了她的胸部……她的脊梁挺直了起来,就好象是不幸长在崖边的树木为了保持平衡而向后往斜里生长一样。。[自以为屈尊光临某处]她原是屈尊光临的,为了表示她并不想在客厅中显摆自己的门第,她是侧着身子进来的,其实面前既没有人挡道,也没有任何人要她让路;她故意呆在客厅尽头,摆出一副适得其所的神气,仿佛是一个没有通知剧院当局而微服亲自在剧院门口排队买票的国王似的。 第242页 [左顾右盼] 亲王夫人一心存着能被斯万看到的希望,一个劲儿左顾右盼(就像是一只被驯养的小白鼠,驯养员拿一块糖一会儿伸向它的鼻子,一会儿又往后缩回 第251页 [小提琴声] 在小提琴声中……有着跟次女低音一样的声音,使人产生有一位女歌唱家来参加这个音乐会的幻觉……有时也似乎听到被俘获的精灵在这中了魔法的颤抖的宝盒中,就像一个淹没在圣水缸里的魔鬼的挣扎声;有时有仿佛有一个神乎其神的纯洁的生灵在空中飘荡,展现它那看不见的启示。 第256页 [暗自盼望情人在意外中死去] 有时他盼望着她在意外事故中没有痛苦地死去……当她安然无恙回来时,他不禁赞叹人的身体是如此灵活和结实,总能驱避一切灾难(自从斯万有了这个隐秘的念头以后,他觉得这样的灾难是数不胜数的)…… 第262页 [恶习] 一个染有恶习的人,在他不希望会怀疑他有这样的恶习的人们面前总是装出道貌岸然的样子的,但是意想不到他这些恶习(他感觉不到它们的持续生长)会怎样使他逐渐离开正常的生活方式。 第267页 [坦白引起对方更大的怀疑] 对斯万来说,这种坦白不但没有结束他旧的怀疑,反而成了新的怀疑的起点。这是因为她的坦白从来不会跟他的怀疑完全一致。……她这些坦白,他是再也不会忘掉的。他的心把它们装载起来,把它们抛下,又把它们抱到怀中摇晃,像是浮在河面的死尸。她的坦白使他的心中了毒。 第272页 [爱情的衰退] ……随着他爱情的衰退,保持爱情的愿望也随之衰退了。人是不能改变的,也就是说不能变成另外一个人而继续听从不复存在的那一个人的情感。 [回首刚告别的恋情] ……他也跟再看一眼行将消失的景象那样再看一眼他刚告别的这段恋情,可是一身而任两人,为已经不再具有的情感得出一个真实的景象却是如此苦难,结果要不了多久脑子里就一片漆黑,眼睛也一无所见……他的爱情现在已经离他而去了,只是为它永远离开他时没有跟他打个招呼而感到遗憾。 第279页 [天气的变动] 时常在某个季节的某一天,我们觉得它是另一个季节迷了路的一天,它使我们生活在那个季节,立即想起并且渴望那个季节特有的乐趣,把我们正在做的梦打断,把幸福日历中某一章的一页撕下,或者移前,或者挪后。 第284页 [听到一个陌生人呼唤另一个人的名字] ……这个名字从我耳边掠过……我感到,在它身上装载着呼唤她的那个朋友(当然不是我)对她所呼唤的对象的认识和印象,装载着当她念出这个名字时她对她们日常亲密的交往,对她们彼此间的串门所见到的全部景象,至少是保留在记忆中的全部景象,而我由于不能企及而为之感到痛苦的这份陌生的生活,对这个幸福的姑娘来说却是如此熟悉…… 第286页 [冰冻的河流] 每个人,包括孩子在内,都毫无惧色地接近,仿佛它是一条搁浅了的鲸鱼,一筹莫展,谁都可以随意把它剁成碎块。 第287页 [雕像指尖上的冰凌] ……那个雕像指尖垂着一条冰凌,仿佛说明这就是她为什么要把胳膊伸出来的原因。 第289页 [成年男人的“乐趣”] 等到我们对乐趣的培养有了经验,我们就满足于想念一个女人……这份乐趣,就不去操心这个形象是否符合实际,同时也就满足于爱她的乐趣,而无需确信她是否爱你;我们还放弃向她承认我们对她的爱恋这样一种乐趣,以便使她对我们的爱恋维持得更强烈——这是学日本园艺师的榜样,他们为了培植一种好看的花,不惜牺牲好几种别的花。 第290页 [钵中之球] ……放在一只木钵子里的两颗玛瑙球,闪闪发光,老老实实监禁在钵子里。……我希望她能把它们两个全买下来,把它们从监禁中解脱出来。 第291页 [教室课桌上的阳光] 太阳以它金色的光芒照上我的书桌,使我十分焦躁不安,因为它像是在邀请我去过节,而我在三点之前又无法应邀。 第292页 [草坪上的鸽子] 在草坪上栖息的鸽子像是由园丁的镐头发掘到这圣洁的土地上的一座座古代雕像…… 第294页 [鸽子] 我们就在草坪上玩将起来,把那长着彩虹色美丽身体的鸽子轰向天空(它们的身体呈心形,是鸟类王国中的百合花)…… 第303页 [在名人面前自觉卑微] ……在她心目中,我跟林园里的看守、船夫、湖里的鸭子一样,是她在林园散步时的一个小角色,虽然见过但是不知其姓名,所以也跟跑龙套的一样没有什么个性。。[晴朗的天气]……晴朗的天就跟幸福的秘密从紧闭的嘴巴中泄露出来一样从关着的窗帘角边向我微笑…… 第304页 [两行树及其当中的道路] ……面对着远处那些有的还保留着夏日的树叶,有的则已经秃光了的黑压压的树群,可以看见两行橙红色的栗树,仿佛这是在一幅刚刚开始落笔的画上,画家唯一上了油彩的部分,其余部分都还没有着色;这两行树把它们当中夹的那条道路伸向阳光灿烂之处,供日后添上的人物偶尔散步之用。 [阳光照在树上] ……当薄暮来临,阳光像一盏灯从远处向树丛投上一个人造的温暖的反光,使树巅的叶子又发出强光,树木本身则像一支插着它那熊熊燃烧的巅顶的烛台……在有的地方,阳光厚得像一块砖,跟饰有蓝色图案的波斯黄瓷砖一样,在空中胡乱涂抹在栗树枝上;在有的地方,树叶向天空伸出它们卷缩的金色的手指,阳光却插到它们和天空之间,把它们分隔开来。 第305页 [树影] 阳光巧妙地把两棵树拉到一起,借助于它有力的光和影的大剪子,把每棵树的树干和树枝剪去一半,然后把剩下的两个一半编织在一起,或者构成一根暗影的柱子,两边都是阳光,或者构成一团鬼魂似的光,它那看着别扭、颤动不定的轮廓四周镶嵌着一团黑影。 第306页 [对旧事物的依恋] 当我们心中的一个信念消失时,有一个东西却还依然存在,而且越来越强烈,来掩盖我们丧失了的赋予新事物以现实性这种能力——这个东西就是对旧事物的偶像崇拜式的依恋,仿佛神奇之感不生自我们之身而存在于这些就事物之中,仿佛我们今天的怀疑有其偶然的原因,那就是众神都已死了。 第312页 [古怪的新兴趣] ……这种态度好似那些谦虚或慷慨的大艺术家:他们在晚年也许尝试烹饪或园艺,为自己的拿手好菜或花坛沾沾自喜,只能听夸奖,不能听批评。但一旦涉及到他们的杰作,他们是乐于倾听批评的;或者说,他们可以慷慨大方地赠送一幅名画,可是在多米诺牌桌上输了四十苏却满不高兴。 第320页 [厨师亲自去菜市场选购] 她对构成她作品的原料的内在质量极为关注,亲自去中央菜市场选购最上乘的臀部肉、小腿肉和小牛腿,就好象米开朗琪罗当年为修建朱尔二世的陵墓而用八个月时间去卡拉雷山区挑选最上等的大理石。……这一天使弗朗索瓦丝体验到伟大创造者的炽热信心…… 第321页 [演出舞台的幕布拉开] 幕布拉开,舞台上出现了十分普通的写字桌和壁炉,它们表明即将上场的……是在这个家中生活的普通人;我闯进他们的生活中去,而他们看不见我。 第322页 [缺乏教养的观众] 接下来是长长的幕间休息,观众重新就座以后,不耐烦地跺起脚来。这使我很担心。每当我在诉讼案的报导中读到某位心地高尚者将一己的利益置之度外而为无辜者出庭辩护时,我总感到担心,惟恐人们对他不够和气,不够感激,不给他丰厚的酬劳,以致他伤心气馁而转到非正义一边。在这一点上,我将天才和德行相比,因为也同样担心拉贝玛会对缺乏教养的观众的无礼感到气恼…… 第323页 [群众的觉察力] 当某些超先验的现实向四周投射射线时,群众是最早的觉察者。例如,发生了重大事件,军队在边境上处于危急之中或者溃败,或者告捷,这时传来的消息模糊不清,未给有教养者带来任何重要信息,但却在群众中引起巨大震动。有教养者不免对这震动感到吃惊,但当他们从专家那里获悉真实的军事形势之后,就不能不佩服群众觉察这种“光晕”(它伴随着重大事件,在百里之外也可被人看见)的本领。人们获悉战争捷报,或者是在事后,在战争结束以后,或者是在当时,从门房兴高采烈的神气中感知。。[喝彩]人们发现拉贝玛演技精湛,或者是在看完戏一周以后从批评家那里得知,或者当场从观众的喝彩声中得知。然而,群众的这种直接认识往往和上百种错误认识交织在一起,因此,掌声常常是错误的,何况它是前面掌声的机械后果,正如风暴使海水翻腾,即使当风力不再增大,海浪也仍然汹涌一样。 第324页 [演出散场] ……我不愿离开剧场从而结束剧场的经历——在几个小时里它曾是我的生活,我觉得直接回家好比是流放。 第325页 [谈文学] 既然我爱好文学,他便使话题围绕文学,并且无比崇敬地谈论它,仿佛它是上流社会一位可尊敬的、迷人的女士。他曾在罗马或德累斯顿与她邂逅而留下美好的回忆,但后来由于生活所迫而很少有幸与她重逢。他几乎带着放荡的神情微笑,仿佛羡慕我比他幸运、比他悠闲,能与它共度美好时光。 第326页 [资本家谈证券] 他毫不犹豫地祝贺父亲在证券的“结构”问题上表现出“十分稳妥、高雅、敏锐的鉴赏力”,仿佛他赋予交易证券的相互关系,甚至交易证券本身以某种美学价值似的。父亲谈到一种比较新的罕为人知的证券,这时德·诺布瓦先生便说(你以为只有你读过这本书,其实他也读过):“我当然知道啦,有一阵子我关注过它的行情,很有趣”。同时露出对回忆入迷的微笑,仿佛他是某杂志的订户,一段一段地读过那上面长篇连载的最新小说。 第335页 [关于男人的性格] 她了解斯万的全部性格;这种男人的性格往往被世人忽视或嘲笑,只有在情妇或姐妹眼里它才具有真实的、可爱的形象。我们很珍惜自己的性格,甚至包括我们极想改正的性格,因此,当一个女人对此习以为常并采取宽容和善意打趣的态度(正如我们本人对它习以为常,我们的父母对它习以为常一样)时,老的爱情便像家庭感情一样温柔和强烈。当某人站在我们的角度来评论我们的缺点时,他和我们之间的关系便变得神圣了。 第337页 [幻想] 他自得其乐地幻想接见的场面,连细节也十分精确,就好比买彩票的人仔细考虑万一中彩将如何使用那笔由他主管臆想的款项一样。 [因果律] 因果律最终能够产生一切效果,包括原来被认为是不可能的效果,这个规律有时进展缓慢,由于我们的愿望——它竭力使它加快,结果适得其反——以及我们的存在本身而更加缓慢。因此,只有当我们停止希望,甚至停止生存之后,它才得以实现。 第343页 [那些使我们幸福的概念] 我们不妨想想那些虽一再被情妇欺骗但依然相信她们忠贞不渝的人吧。……我们再不妨想想那些旅行者,他们对每天的日程感到厌烦,但对旅行的总体美却兴奋异常。我们不妨问一问,既然各种概念共同生活在我们头脑里,那么,在使我们幸福的概念之中,有哪一个不是首先像寄生虫一样从邻近的不同概念索取自己所缺乏的力量呢?。 第344页 [生活中的时间] 从理论上说,我们知道地球在转动,但事实上我们并不觉察,我们走路时脚下的地面似乎未动,我们坦然安心地生活。生活中的时间也是如此。小说家为了使读者感到时间在流逝,不得不疯狂地拨快时针,使读者在两分钟内越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在一页书的开始,我们看见的满怀希望的情人,而在同一页的结尾,他已是八旬老翁…… 第347页 [元旦] 我感到、预感到,元旦这一天和别的日子并无区别,它并非新世界的第一天。……我们的愿望既无法支配又无法改变岁月,只好在岁月毫无所知的情况下对它换一个称呼。……我感到它并不知道人们称它为元旦,它像我所习惯的那样在黄昏中结束。微风吹着广告圆柱,我认出,我又感到往昔时光的那共同的永恒物质,它那熟悉的湿气和它那懵懂无知的流动性。 [老年人的新年] 老年人和年轻人的不同,不仅仅在于他们得不到新年礼物,而是在于他们不再相信新年。 第352页 [神经过敏者的麻木] 神经过敏者也许是极少“倾听内心”的认,虽然这和一般的看法相反。他们在自己身上听见许多东西,后来发觉不该大惊小怪,从此便听而不闻。他们的神经系统往往大喊“救命!”仿佛生命垂危,其实仅仅是因为天要下雪或者他们要搬家,久而久之,他们习惯于对警告一概不予理会,就好比一位奄奄一息的士兵在战斗热情的驱使下,对警告置之不理,继续像健康人一样生活几天。 第354页 [念着无法见面的恋人的名字] 我强迫自己时时刻刻念着希尔贝特的名字,就像是被俘者努力保持母语,以免忘记他们将永远不能重见的祖国。 第355页 [爱情的法则] 在生活中,在各种不同的生活情况中,凡涉及爱情的事最好不必试图理解,因为它们时而严峻无情,时而出人意料,仿佛遵循神奇的法则,而非理性的法则⋯⋯我们最好不要用逻辑来解释他的情妇为什么顽固不化,而应认为他命中注定要受到这个打击,命中注定要死于心病。情人们往往必须与障碍搏斗,他们那由于痛苦而变得极度兴奋的想像力猜测障碍在哪里,而障碍有时仅仅在于他们无法使之回心转意的女人身上的某个特殊个性,在于她的愚蠢,在于他们所不认识的某些人对她所施加的影响或她所感到的恐惧,在于她暂时对生活所要求的乐趣,⋯⋯总之,情人无法了解这些障碍的性质,因为女人玩弄手腕向他隐瞒,也因为他的判断力受到爱情的蒙骗而无法进行准确评价。这些障碍好比是肿瘤,医生终于使它消退,但并不了解起因。 第356页 [爱情里的灾难] 在爱情问题上,奥秘使我们看不到灾难的起因,也使我们无法理解突如其来的圆满结局。⋯⋯对这种类型的感情而言,任何满足都往往只是使痛苦换一个地方,因为只能称为貌似圆满的结局,而并无真正的圆满结局可言。有时,我们得到暂时的喘息,于是在一段时间内便产生了痊愈的幻觉。 第358页 [听不进去]我对父亲的话充耳不闻,我遵从内心的命令,将这个毁灭性的思想⋯⋯义无返顾地抛得远远的,正如虔诚的信徒摈弃勒南所写的《耶稣传》一样。 第361页 [民间俗语的作者] 民间俗语与著名史诗一样,没有留下作者姓名,但与沃尔夫的理论相反,它确实有过作者,那是些随时可以见到的、富有创造性的谦逊的人⋯⋯ 第365页 [传播消息的人] 当一个女人走进与原先的生活截然不同的圈子时,会感到愉快,如果她不能让旧友们知道如今的新交是多么体面的人物,这种乐趣会大为减色。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让一位见证人钻进美好的新圈子,仿佛一只嗡嗡叫的、见异思迁的昆虫钻进花丛,然后,见证人在每次拜访以后便散布(至少人们希望如此)消息,暗暗播下羡慕和赞赏的种子。⋯⋯斯万夫人知道,这位戴着羽饰、拿着名片夹的积极的工蜂,一个下午便能拜访为数众多的市民花萼。 第366页 [社会好似一个万花筒] 社会好似一个万花筒,它有时转动,将曾被认为一成不变的因素连续进行新的排列,从而构成新的图景。⋯⋯德雷福斯事件产生了一个新标准,于是万花筒再一次将其中彩色的菱形小块翻倒过来。凡属犹太人的一切都落到了万花筒的底部,连高雅女士也不例外,取而代之德是无名的民族主义者。⋯⋯如果发生的不是德雷福斯事件,而是对德战争,那么,万花筒会朝相反的方向转动⋯⋯ 第367页 [盲目] 斯万在奥黛特面前是盲目的,他既看不出她教养中的缺陷,也看不见她智力上的平庸。不仅如此,每当奥黛特讲述什么愚蠢的故事时,斯万总是殷勤地、快活地、甚至赞赏地(其中可能搀杂着残存的欲念)聆听,而如果斯万本人说出一句高雅的、甚至深刻的话时,奥黛特往往兴趣索然、心不在焉、极不耐烦,有时甚至厉声反驳。⋯⋯反过来,也有许多杰出女性竟被对她们的睿智横加指责的蠢人所蛊惑,并且被极度慷慨的爱情所左右,而对蠢人的俗不可耐的玩笑赞叹不已。 第368页 [上流社会的新人] 上流社会的人是高度近视眼。他们与原来认识的犹太女士断绝来往,正考虑如何填补空白,却看见一位仿佛被一夜风暴刮来的新女人,她也是犹太人,但由于新颖,便不像在她以前的女人那样使人们联想起他们认为应该憎恶的东西。她不要求人们崇敬他们的上帝。人们便接纳了她。 第370页 [旧我] 他继续设法弄清这件不再使他感兴趣的事,因为他的旧我,虽然极度衰弱,仍然在机械地运转⋯⋯ 第371页 [爱情消逝之后] 爱情既已消逝,表示不再爱的愿望也随之消失。当他为奥黛特痛苦时,他多么盼望有一天让她看看他爱上了别的女人,而现在他可以做到这一点,却小心翼翼地不让妻子知道自己另有新欢。 第372页 [室内鲜花] 只有兰花、玫瑰花和紫罗兰陪伴我——它们像人一样呆在你身边,但并不认识你。它们是有生命的,而这种特性使它们的沉默产生强烈的效果。它们畏惧寒冷,接受炽热炉火的温暖。那被珍贵地放在水晶挡板后面的炉火,不时地将危险的红宝石散落在白色大理石的火盆中。 第374页 [认识伟大杰作] 真正的稀世之作是难以立即被人们记住的,何况,就每个作品内部来说(例如凡德伊奏鸣曲之于我),人们最先感知的是最次要的部分。……因此,认识作品如同认识在时间中实现的事物一样,这个过程是令人忧郁的。……在凡德伊奏鸣曲中,最先被人发现的美也是最快使人厌倦的美,而原因大概是这种美与人们已知的美最接近。然而当这种美远去以后,我们爱上某个片段,对它新颖的结构迷惑不解,我们无法识辨它,无法触及一丝一毫。……在它本身的美的魔力下,它变得不可见,始终不可知,一直到最后它才走向我们,而我们最后离开的也是它。我们对它的爱比对其他一切的爱都长久,因为我们花了更长的时间才爱上它。一个人理解比较深刻的作品所需要的时间(如同我理解这个奏鸣曲),与公正爱上新的传世之作所需的多少年甚至多少世纪相比,仅仅是缩影和象征。因此,天才为了躲避世人的忽视,对自己说:既然同时代人缺乏必要的时间距离,那么为后代写的作品就只能被后代读懂(仿佛图画一样,站得太近就无法欣赏)。但是实际上,预防错误判断的一切怯弱行为都徒劳无益,因为错误判断是无法避免的。一部天才作品很难立刻受到赞扬,因为它的创作者卓越非凡、与众不同。但作品本身能够孕育出作者的知音(难能可贵的),而且人数越来越多。贝多芬的四重奏(第十二、十三、十四、十五)用了五十年之久才使它的听众诞生和壮大,它像任何杰作一样,使艺术家的价值——至少在知识界——实现跃进,因为,在作品诞生之初,有能力赞赏它的人凤毛麟角,而如今在知识界却大有人在。所谓后代,其实就是作品的后代。……如果作品被封存起来,只是在后代面前才显现的话,那么,对作品来说,这个后代将不是后代,而是同代人,仅仅晚生活五十年罢了。因此,如果艺术家希望作品自辟道路的话,他必须……在有足够深度的地方抛出它,朝着遥远的未来抛过去。这个未来的时间是一部杰作的真正的远景,蹩脚的鉴赏家的错误在于忽视这未来的时间,而高明的鉴赏家有时带着一种危险的苛求来考虑它。当然,如果从使远处事物显得朦胧不清的视觉出发,人们可能认为迄今为止的一切绘画或音乐革命毕竟都遵循某些规则,而我们眼前的一切,如印象主义、对不协调效果的追求、中间层次的绝对化、立体主义、未来主义,都粗暴地有别于前者,这是因为我们在看待以前的事物时,没有想到他们经过长期的同化已经在我们眼中成为虽然各不相同、但根本上一致的材料(其中雨果与莫里哀十分相近)。 ——也有伟大作品,伟大作家,似乎在当时就得到了肯定。但是后代得到的这个印象,也未必是真确的。因为随着一部伟大作品地位的确立,随之留存下来的,是那些与它同时代的赞扬之声(而这些声音往往也是由一些天才艺术家发出的),但是相反的那些声音,那些在当时具有与伟大作家同等甚至更高地位的人,他们的声音,随着他们的贬值而消失了。 第386页 [学习新礼仪] 我看见所有的客人从餐具旁拿起同样的石竹花,插进礼服的扣眼中。我也如法炮制,神情自然,仿佛一位无神论者来到教堂,他不知弥撒是怎么回事,但是众人站起来他便跟着站起来,众人下跪他也跟着下跪。 第386页 [论天才作家] 1、他的说话方式与写作风格。 天才及其平庸的模仿者他的说法方式似乎和写作方式完全不同,就连他说的内容与写的内容也完全不同。他的声音来自一个面具,但它却不能使我们立即认出面具后面那张我们在他的文笔中所亲眼见到的面孔。很久以后,我才发现他谈话中的某些片段……与他作品的某些部分完全对应。……我之所以煞费力气才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当时说的话,真由于它来自贝戈特本人,所以看上去不像贝戈特的话。这些丰富而准确的思想,是许多专栏作家引为自诩的“贝戈特风格”中所缺乏的。这种不相似性可能根源于事实的另一个侧面——在谈话中只能隐约看见它,好比隔着墨镜看画,即当你读一页贝戈特的作品时,你感到那是任何平庸的模仿者在任何时候都写不出来的,虽然他们在报纸书刊中用“贝戈特式”的形象和思想来大大美化自己的文字。文体上的这种区别在于“贝戈特风格”首先是挖掘,这位伟大作家运用天才,将隐藏在每件事物之中的宝贵而真实的因素挖掘出来,挖掘——而非“贝戈特风格”——才是这位温柔歌手的创作目的。事实上,既然他是贝戈特,那么,不论他愿意与否,他都在实践这种风格。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作品中每一点美真是他从事物中所挖掘出来的每一点贝戈特。……美既然是新的,便有别于人们所谓的贝戈特风格,这种风格其实不过时贝戈特已经发现并撰写的各个贝戈特的泛泛综合罢了,它绝不可能帮助平庸者去预料在别处会发现什么。对一切伟大作家来说都是这样,他们的文字的美,如同尚未结识的女人的美一样,是无法预料的。这种美的创造,它附在他们所想到的——想到的不是自己——但尚未表达的某件外界事物之上。……真正的多样性寓于丰富的、真实的、意想不到的因素之中,寓于那些已经缀满春天花朵的篱笆上出人意料地探出身来的蓝色的花枝之中,而对多样性(可以推广至其他的文体特点)的纯粹的形式模仿不过是空虚和呆板——与多样性最不相容的特点——罢了。只有那些对大师作品的多样性毫不理解的人,才会对模仿者产生多样性的幻觉和回忆。 2.他的日常谈话为何往往会令人失望 正因为贝戈特将思想精确地应用于他所喜爱的现实,因此他的语言才具有某种实在的、营养过于丰富的东西,从而使那些只期望他谈论“形势的永恒洪流”和“美的神秘战栗”的人大失所望。他作品中那些永远珍贵而新颖的品质,在谈话中转化为一种十分微妙的观察事物的方式。他忽略一切已知的侧面,仿佛从细枝末节着眼,陷于谬误之中,自相矛盾,因此他的思想看上去极其混乱,其实,我们所说的清晰思想只是其混乱程度与我们相同的思想罢了。此外,新颖有一个先决条件,即排除我们所习惯的、并且视做现实化身的陈词滥调,因此,任何新颖的谈话,如同一切具有独创性的绘画音乐一样,最初出现时总是过于雕琢,令人厌烦。新颖的谈话建立在我们所不习惯的修辞手段上,说话者似乎只是采用隐喻这一手段,听者不免感到厌倦,感到缺乏真实性(其实,从前古老的语言形式也曾是难以理解的形象,如果听者尚未认识它们所描绘的世界的话。不过,长期以来,人们把这个世界当做真实的,因而依赖它。) 3.他的语调 在贝戈特的语言中找不到在他或者其他某些作家作品中那些使字眼改变外形的光线,这大概是因为他的语言来自最深层,它的光线照射不到我们的话语;因为当我们在谈话中向别人敞开心扉时,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却向自己关闭。从这一点来看,他的作品比话语具有更多的音调变化,更多的语气。这语气独立于文体美之外,与作者最深沉的个性密不可分,因此他本人可能并不察觉。当贝戈特在作品中畅叙心怀时,正是这个语调使他所写的、当时往往无足轻重的字眼获得了节奏。这些语调在作品中并未标明,也没有任何记号,然后,它们却自动地附在词句之上(词句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朗读),它们是作者身上最短暂而又最深刻的东西,而且它们也将成为作者本质的见证,以说明作者的温柔(尽管他往往出言不逊)和温情(尽管好色)。 4.天才的本质 改造和转换天才,甚至最大的天才,主要不是来自比他人优越的智力因素和交际修养,而是来自对它们进行改造和转换的能力。如果用电灯泡来给液体加热,我们并不需要最强的灯泡,而是需要一个不再照明的、电能可以转换的、具有热度而非光度的灯泡。为了在空中漫游,我们需要的不是最强的发动机,而是能将平面速度转换为上升力的另一种发动机(它不再在地面上跑,而是以垂直线取代原先的水平线)。与此相仿,天才作品的创作者并不是谈吐惊人、博学多才、生活在最高雅的气氛之中的人,而是那些突然间不再为自己而生存,而且将自己的个性变成一面镜子的人;镜子反映出他们的生活,尽管从社交角度,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从思想角度来看,这生活平庸无奇,但天才寓于所射力中,而并非寓于被反射物的本质之中。年轻的贝戈特能够向他的读者阶层展示他童年时生活过的、趣味平庸的沙龙,以及他和兄弟们的枯燥无味的谈话。此刻,他比他家的朋友上升得更高,虽然这些人更机智也更文雅。他们可以坐上漂亮的罗尔斯—罗伊斯牌汽车回家,一面对贝戈特家的庸俗趣味嗤之以鼻,而他呢,他那简单的发动机终于“起飞”,他从上空俯视他们。 5.他及其同时代作家、同时代人 某些比他年轻的作家开始否认他,声称和他没有任何思想共性,而他们在无意之中却显示了这种共性,因为他们使用了他一再重复的副词和介词,他们采用了与他一样的句子结构,与他一样的减弱和放慢的口吻(这是对上一代人口若悬河的语言的反作用)。……如果说贝戈特在文体上并未师承任何人的话,他在谈吐中却师承了一位老同学,此人是出色的健谈家,对贝戈特颇有影响,因此贝戈特说起话来不知不觉地模仿他,但此人的才华不如贝戈特,从未写出真正优秀的作品。如果以谈吐不凡为标准,那么贝戈特只能归于弟子门生、转手作家一流,然而,在朋友谈吐的影响下,他却是具有独特性和创作型的作家。……贝戈特的文笔中却是有某种和谐,它很像古人在演说家身上所赞赏的和谐,而这种性质的褒词在今天难以理解,因为我们习惯于现代语言,而现代语言追求的不是这种效果。 6.他的自我辩护 当人们赞美他的某些篇章时,他露出羞怯的微笑说:“我觉得它比较真实、比较准确,大概有点用处吧。”但这仅仅是谦虚……可是,多年以后,他才华枯竭,每每写出自己不满意的作品,但他没有理所应当地将它们抹去,而是执意发表,为此他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它还是相当准确的,对我的国家不会没有一点用处。”从前他在崇拜者面前这么说是出于狡黠的谦虚,后来他在内心深处这样说是出于自尊心所感到的不安。这同样的话语,在从前是贝戈特为最初作品的价值辩护的多余理由,在后来却似乎是他为最后的平庸作品所进行的毫无效果的自我安慰。 7.严格的鉴赏力 他的力量的奥秘他具有严格的鉴赏力,他写的东西必须符合他的要求:“这很温和。”因此,多年里他被看做是少产的、矫揉造作的、只有雕虫小技的艺术家,其实这严格的鉴赏力正是他力量的奥秘,因为习惯既培养作家的风格也培养人的性格。如果作家在思想表达方面一再地满足于某种乐趣,那么,便为自己的才能划定了永久边界,同样,如果人常常顺从享乐、懒惰、畏惧、痛苦等情绪,那么他便在自己的性格上亲自勾画出(最后无法修改)自己恶习的图像和德行的限度。 8.他的恶习 和我们说话的时而是真正的贝戈特,时而是自私自利、野心勃勃的贝戈特,他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大谈特谈有权有势、出身高贵或家财万贯的人,而当初那位真正的贝戈特却在作品里完美地描写了穷人那如泉水一般清澈的魅力。…… 尽管如此,即使贝戈特的恶习是确有其事,也不能说他的文学是欺骗,不能说他丰富的敏感性只是逢场作戏。在病理学中,某些现象表面上相似,起因却各不相等,有的是因为血压、分泌等过高过多,有的却因为不足,同样,恶习的起因可以是过度敏感,也可以是缺乏敏感。也许在真正的堕落生活中,道德问题的提出才具有令人焦虑的强度,而艺术家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是从个人生活出发,而是属于一般性的文学性的答案——对他来说这才是真正的生活。……作家生活环境中的恶习(或者仅仅是弱点笑柄),轻率乏味的谈话,女儿令人反感的轻浮行径,妻子的不忠,以及作家本人的错误,这些都是作家在抨击中最经常谴责的东西,但他们并不因此而改变家庭生活的排场或则家中所充斥的庸俗情调。这种矛盾在从前不像在贝戈特时代这样令人吃惊,因为,一方面,社会的日益堕落使道德标准越来越净化,另一方面,公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想了解作家的私生活。……某些好友提出证据,说他冷酷无情,某位陌生人又举一事为例(令人感动,因为贝戈特显然不愿声张),说明他很重感情。……他不必再履行实际义务。因为它已经被想象的各种人生这种义务所取代。同时,既然他想象别人的感情时如同他自己的切身感受,所以,当形势要求他和一位不幸的人(至少暂时不幸)打交道时,他的观点不再是他自己的,而是那位受苦者的;既然他从那个观点出发,于是,凡不顾他人痛苦、一心只打自己小算盘的人的语言便受到他的憎恶,因此,他在周围引起了理所当然的怨恨和永不磨灭的感激。 第395页 [遗传] 希尔贝特仿佛是神话传奇动物或是装扮的神话人物。她那橙黄色的皮肤来自父亲,大自然当初在创造她时,似乎只需考虑如何一片一片地重现斯万夫人,而全部材料均来自斯万先生的皮肤。⋯⋯坐在斯万夫人旁边的是她的新品种,就好比在紫丁香花旁边的是白丁香花。但是不能认为在这两种相似性之间有一条绝对清晰的分界线。有时,当希尔贝特微笑时,我们看见她那张酷似母亲的面孔上有着酷似父亲的椭圆形双颊,老天爷似乎有意把它们放在一起,以考察这种混合的效果。⋯⋯希尔贝特的目光中有父亲的和善坦率的眼神⋯⋯可是,如果你对希尔贝特提问题,问她干了什么事,那么,你就会在这同一双眼睛中感到窘迫、犹豫、躲闪,而那正是昔日奥黛特的眼神。⋯⋯就这样,我看见斯万夫人和夫人的两种天性在这位梅吕西娜(半蛇半女)的身体上波动、回涌、此起彼落。 [孩子继承的父母的优缺点] 谁都知道,一个孩子可以既像父亲又像母亲,但是他所继承的优点和缺点在配搭上却甚为奇怪,以至于父亲或母亲身上那似乎无法分开的两个优点,到了孩子身上只剩下一个,而且还伴之以双亲中另一位身上的缺点,而且此一缺点与彼一优点看上去有如水火互不相容。⋯⋯希尔贝特是独生女,但至少有两个希尔贝特。父亲和母亲的两种特性不仅仅在她身上杂交,而且还争夺她⋯⋯希尔贝特轮流地是这一个她或者是另一个她,而在同时间里她只能是其中的一个。 [谨慎的丈夫] 这种谎言当初曾使他这位情人伤心绝望,而如今他是位谨慎的丈夫,他不追究谎言,而是立刻改变话题。 第397页 [对爱情失望了的父亲] 斯万属于这种男人,他们长期生活在爱情幻想中,他们曾给予许多女人舒适的条件,使她们更为幸福,但却未能得到她们任何感激或温情的表示,可是,他们认为在子女身上有一种与姓名嵌镶在一起的感情,这感情将使他们虽死犹生。当夏尔 斯万不再存在时,斯万小姐,或者娘家姓斯万的某某夫人仍然存在,而且仍然爱着她死去的父亲。甚至爱得过分,斯万这样想⋯⋯ 第398页 [理解]神甫的心灵经验最为丰富,他们最能原谅他们本人所不会犯的罪孽,同样,天才具有最丰富的智力经验,最能理解与他们本人作品的基本思想最为对立的思想。。[出类拔萃者的善意引起敌意]出类拔萃者的善意所得到的后果往往是平庸者的不理解和敌意。大作家的和蔼(至少在作品里可以找到)所给予人的快乐远远不如女人的敌意(人们爱上她不是因为她聪明,而是因为她使人没法不爱)所给予人的快乐。 第403页 [初涉妓院] 我应该把这些妓院与另一些起源较近但效用相似的恩人们归为一类,这些恩人即带插图的绘画史、交响音乐会及《艺术城市画册》,因为在它们以前,我们只能通过别的画家、音乐家、城市来毫无激情地想像曼坦那、瓦格纳和西埃内的魅力。 第404页 [旧家具] 我看到老鸨需要家具,我想对她表示友好,便从莱奥妮姨母留给我的家具中挑了几件——特别是一张长沙发——送给她。原先⋯⋯它们只能堆在库房里。然而我在妓院又见到它们,我看见那些女人在使用它们,于是,昔日充溢在贡布雷的那间姨母卧室的种种魔力再次显现,但却在磨难之中,因为我迫使它们手无寸铁地承受残酷的接触!我的痛苦甚于听任一位死去的女人遭人蹂躏。我不再去那位鸨母那里,我感到家具有生命,它们在哀求我,就像波斯神话故事一样:神话里的物品表面上没有生命,但内部却隐藏着倍受折磨、祈求解脱的灵魂。 第405页 [臆造的机智对话] 我独自一人,但继续臆造可能使斯万夫妇高兴的话语,⋯⋯我对自己提出虚构的问题,目的是使我的高见成为巧妙的回答。这个练习虽然在静默中进行,但它却是谈话,而不是沉思。我的孤独是一种精神沙龙,在这个沙龙中,控制我话语的不是我本人,而是想像的对话者;我表述的不是我认为真实的思想,而是轻手拈来、缺乏由表及里的反思的思想⋯⋯ 第406页 [靠社交促进天才] 不从本人内部接受天才,而从别人那里接受天才,何其荒谬!这就好比一个根本不讲卫生、暴食暴饮的人仅仅依靠和医生经常共餐而居然保持健康 第408页 [面对艰难处境] 我即将经历艰难的处境,人在一生中往往会多次面临此种处境,而每一次,即在不同的年龄,人们所采取的态度也不相同,尽管他们的性格或天性并无改变。⋯⋯此时,我们的生命分裂为二,仿佛全部放在相对的天平盘上。⋯⋯如果我们从装着自尊心的天平盘里拿去被年龄耗损的一部分毅力,往装着悲伤的天平盘里加进我们逐渐获得的、并任其发展的生理痛苦,那么天平所显示的将不是我们二十岁时的勇敢决定,而是我们年近半百时的决定——它十分沉重、缺乏平衡力,令人难以承受。 第409页 [我们无法理解自己所爱的女人] 既然我们正在恋爱,我们便不可能像将来不再恋爱时那样行事,我们无法想象拿女人真正的心理状态,因为,虽然明知她冷漠无情,但我们仍然遐想她以爱恋者的口吻说话(我们这样做是为了用美丽的幻想欺骗自己,或是为了解脱沉重的悲伤)。我们面对所爱的女人的思想举止,犹如古代最早的科学家面对自然现象(科学尚未建立,未知事物尚未被解释),茫然失措,甚至更糟。我们看不到因果关系,看不到这个现象和那个现象之间的联系,我们眼中的世界像梦幻一样缥缈不定。 第412页 [不再爱我们的女人] 不爱我们的女人犹如“失踪者”,尽管我们知道再无任何希望,我们却仍然期待,等待稍稍一点动静,稍稍一点声响。好比母亲虽然明知作危险勘察的儿子已葬身大海,但仍时时想像他会奇迹般得救,而且即将身强体壮地走进门来。这种等待,根据回忆的强弱及器官的抗力,或者使母亲在多年以后承认这个事实,逐渐将儿子遗忘并生活下去,或者使母亲死去。 [荒唐念头] 我像一个穷人,如果他在啃干面包时心想等一会儿也许有位陌生人会将全部家财赠给他,那么他就不会那么伤心落泪了。为了使现实变得可以忍受,我们往往不得不在心中保留某个小小的荒唐念头。 第418页 [沙龙女主人] 她暗暗羡慕维尔迪兰夫人作为“女主人”所强调的艺术⋯⋯那就是(对女主人而言),善于“聚集”,善于“组织”、“发挥”、“隐退”的艺术,充当“桥梁”的艺术,虽然这些艺术仅仅是为空虚涂上色彩,对空虚进行雕琢,确切地说是虚无的艺术。 第421页 [容忍态度] 一个沙龙的才智价值往往与风雅成反比,然而,既然斯万认为邦当夫人讨人喜欢,那就是说一个人沉沦而被迫与另一类人为伍时,他对他们不再苛求,对他们的才智及其他不再挑剔。如果这一点是真的,那么,个人和民族一样,在失去独立性的同时也失去自己的文化修养,甚至语言。这种容忍态度的后果之一,便是从某个年龄开始,人们越来越喜欢听别人赞扬和鼓励自己的才智和气质,例如,大艺术家不再和具有独特性的天才来往,而只和学生来往,后者和他唯一的共同语言是他的教条,他们对他唯命是从、顶礼膜拜,又例如,在聚会中某位唯爱情至上的、卓越的男士或女士会认为,那位虽然才智平庸,但话语之间对风流韵事表示理解和赞同的人才是最聪明的,因为他的话使情人或情妇的情欲本能得到愉快。 第423页 [无视危险的存在] 士兵在被打死以前,小偷在被抓获以前,或者一般来说,人在死前,都相信自己还有一段可以无限延长的时间,它好比是护身符,使个人——有时是民族——避免对危险的恐惧(而并非避免危险),实际上使他们不相信确实存在危险,因此,在某些情况下,他们不需要勇气便能面对危险。 [来自我们本人的爱情] 我们恋爱时,爱情如此庞大以致我们自己容纳不了,它向被爱者辐射,触及她的表层,被截阻,被迫返回到起点,我们本人感情的这种回弹被我们误认为对方的感情,回弹比发射更令我们着迷,因为我们看不出这爱情来自我们本人。 [希望破灭] 我一直盼望在新年收到她的信,眼前这个希望破灭了,而我又来不及准备另一个希望,我像服完了一小瓶吗啡而手头又没有第二瓶吗啡的病人一样痛苦异常。 第428页 [性格] 他仍然喜欢在妻子身上看到波堤切利的画中人。奥黛特却相反,她不是极力突出,而是弥补和掩饰她身上那些她所不喜欢的东西,它们在艺术家看来可能正是她的“性格”,而她作为女人,认为这是缺点,甚至不愿意别人提起这位画家。 第430页 [衣饰] 因此,斯万夫人蒙上一层高贵的色彩,而这也许是因为这些装饰既然毫无用处,那么它应该有一种比实用更高的目的……人们感到她的穿着不仅仅是为了身体的舒适或装饰。她的衣着仿佛是整个文明的精致而精神化的体系,将她团团裹住。。[衣服的颜色]蓝丝绒表达的是突然的决心,白塔夫绸表达的是愉快的心情,而为了显示伸臂动作中所包含的雍容高贵的审慎,她采取了闪烁着巨大牺牲的微笑的形式——黑色双绉。与此同时,既无实际效益又无明显理由的“装饰”给色彩艳丽的袍衣增添了几分超脱、几分沉思、几分奥秘,而这与她一向的忧郁,至少与她的黑眼圈和手指节所蕴含的忧郁是完全一致的。 第431页 [拖延与恋人的见面] 即将与所爱的女人相见的消息会引起不愉快的激动。人们一天天地拖延,他们并非不希望结束分离所引起的难以容忍的焦虑,但他们害怕那毫无出路的激情东山再起。人们喜欢回忆而不喜欢这种会见,回忆是驯良的,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往回忆中加进幻想,因此那位在现实生活中不爱你的女人却可以在你的幻想中对你倾诉衷肠!人们逐渐将愿望掺入回忆,使回忆变得十分甜蜜。既然它比会见更令人愉快,会见便被一再推迟,因为在会见中你再无法使对方说出你爱听的话,你必须忍受对方新的冷淡和意外的粗暴。当我们不再恋爱时,我们都知道,不如意的爱情要比遗忘或模糊的回忆痛苦得多。 [顺从与冲动] 顺从,作为一种习惯方式,使某些力量无限增大。在和希尔贝特闹僵的那个晚上,我承受悲哀的力量十分微弱,如今它却变得无法估量的强大。不过,维持现状的倾向,偶然被突然冲动所打断,而我们毫不在意地听从冲动的支配……在积蓄的钱袋即将装满时,人们突然把它倒空。当人们已经适应于某种疗法时,却不等它生效而突然中断。 第433页 [女人给我们不断带来新痛苦] 头一天我还认为,重见希尔贝特是世上最美的事,现在我认为这个远远不够,因为当她不在我身边时,她使我担心害怕。一个女人正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通过她给我们带来的新痛苦而增加她对我们的威力,但同时也增加我们对她的要求。她使我们痛苦,越来越缩小对我们的围困,增加对我们的枷锁,但同时也使我们在原先认为万无一失的枷锁之外增加了对她的束缚。……爱情和战争相反,你越是被打败,你提的条件就越苛刻、越严厉,如果你还有能力向对方提条件的话。 第434页 [两种悲伤] 悲伤虽然日益减弱,但仍然存在,一种悲伤来自对某人的日日夜夜的思念,另一种来自某些回忆,对某一句恶意的话、对来信中某个动词的回忆。……第二种比第一种残酷许多倍,这是因为我们对所爱的人的概念始终活在我们心中,它带上我们立即归还的光环而无比美丽,它充满频繁产生的甜蜜希望,或者(至少)永久的宁静忧伤……对具体细节的回忆,恶言,充满敌意的信……却是另外一回事,可以说我们所爱的人恰恰活在这些零散片段之中,而且具有比在我们对她的整体概念中更为强大的威力。这时因为我们读信时,一目十行,怀着对意外不幸的可怕焦虑,而并非像凝视我们所爱的人那样怀着宁静而忧郁的惋惜。这种悲伤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形成的,它来自外部,沿着最深沉的痛苦这条路一直深入我们的心灵。 第435页 [当幸福姗姗来迟] 当我们对幸福变得冷漠时,它降临在我们身上。正是这种冷漠使我们变得不大苛求,使我们认为它如果出现在往日会使我们心满意足(其实当时我们会觉得这幸福并不圆满)。人们对于漠不关心的事不太苛求,也缺乏判断。我们所不再爱恋的人对我们所表示的殷勤,与我们的冷漠相比,似乎绰绰有余,但对我们的爱情而言,却远远不足。……当幸福姗姗来迟,我们再无法享受它,我们不再爱恋时,这个迟到的幸福是否是我们从前苦苦期待的幸福呢?只有一个人知道,当时的我,但它又不复存在,而且,只要它再出现,幸福——无论相同或不相同——便烟消云散。 第436页 [析梦] 我知道在许多梦中,人物的外表是不足信的,因为他们可以伪装,可以交换面孔,正好比无知的考古学者在修复大教堂中被损毁的圣像时,将此像的脑袋放在彼像的身躯上,而且使特性和名称混淆不清,因此,梦中人的特性与姓名可能使我们上当。我们只能根据痛苦的剧烈程度来认出我们所爱的人,而我的痛苦告诉我,梦中使我痛苦的那位忘恩负义的青年男子正是希尔贝特。 [心灵的惩罚] 惩罚,人们以为在穿过马路时留心车辆,避免危险,就能逃过惩罚。其实还有来自内部的惩罚。事故来自未曾预料的方面,来自内部,来自心灵。 [当痛苦平息] 当幸福消逝,当我们的痛苦得到平息,此刻的平静和先前的幸福一样具有欺骗性,并且脆弱不堪。我终于恢复平静,那借助梦境而进入我们身上的,改变我们的精神和欲望的东西也必然逐渐消失,因为任何事物,甚至包括痛苦,也不能持久和永恒。此外,为爱情而痛苦的人,像某些病人一样,是自己的医生。既然他们只能从使他们痛苦的人那里得到安慰,而这痛苦又是那人的挥发物,那么,他们最终只能从痛苦中求得解脱。时刻一到,痛苦本身会向他们揭示良方。 第437页 [爱的地盘]我们在自己所爱的女人身上所占的地盘越多,(哪怕稍稍多一点)我们就越觉得未被占领的部分对我们多么重要,而且它永远是不可得的,因为新的满足产生了新的需要。 [消灭爱情的唯一办法] 要想散心,我就必须激励自己身上与希尔贝特毫无关联的思想、兴趣和热情,以与我的感情(由于和希尔贝特的分离而不再与日俱增)相抗衡。这种与我们所爱的人毫无关联的思绪会占据地盘,它虽然最初很小,但也是从原先占领我们整个心灵的爱情那里夺取过来的。我们必须发展这些思绪,使之壮大,与此同时,感情不断衰退,仅仅成为回忆。这样一来,进入我们精神中的新因素与感情展开争夺,夺得的地盘越来越大,最后整个心灵被夺了过来。我意识到这是消灭爱情的唯一办法。 第445页 [记忆与遗忘] 最能唤起我们对一个人的记忆的,正是我们早已遗忘的事情(因为那是无足轻重的事,我们反而使它保留了自己的全部力量)。所以我们记忆最美好的部分乃在我们身外,存在于带雨点的一丝微风吹拂之中,存在于一间卧室发霉的味道之中,或存在于第一个火苗的气味之中,在凡是我们的头脑没有加以思考,不屑于加以记忆,可是我们自己追寻到了的地方。这是最后库存的往日,也是最美妙的部分,到了我们的泪水似乎已完全枯竭的时候,它仍能叫我们流下热泪。是在我们身外吗?更确切地说,是在我们心中,但是避开了我们自己的目光,存在于或长或短的遗忘之中。唯有借助于这种遗忘,我们才能不时寻找到我们的故我,置身于某些事情面前,就像那个人过去面对这些事情一样,再度感到痛苦,因为这时,我们再也不是我们自己,而是那个人,那个人还爱着我们今天已经无所谓的一切。 第446页 [火车站] 火车站几乎不属于城市的组成部分,但是包含着城市人格的真谛。这圣拉扎尔车站,在开了膛破了肚的城市高处,展开广阔无垠而极不和谐的天空,戏剧性的威胁成团成堆地聚集,使天空显得沉重……在这样的天空下,只会完成某一可怕而又庄严的行动,诸如坐火车动身或竖起十字架。 [展示环境] 在各种事情上,我们这个时代有一个怪癖,就是愿意在真实的环境中来展示物件,这样也就取消了根本的东西,即将这些物件与真实环境分离开来的精神活动。……人们一面进晚餐一面在这种布景中望着一副杰作,那副杰作绝不会给予人心醉神迷的快感。这种快感,只应要求它在博物馆的一间大厅里给予你。这间大厅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特点,却更能象征艺术家专心思索以进行创作时的内心空间。 [第一次与母亲分离] 我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我母亲没有我,不为了我,而过另一种生活也能活。……她对我已经有点形同路人;她成了一个人们看见她独自一人回到一幢房屋的妇人,而我并不在那房屋中;她向看门人询问是否有我的来信。这种情形,甚至在我做过的噩梦中叶从未出现过。 第454页 [火车声] 包围着我的,是列车各种运动那令人镇静的活动。这各种运动伴着我,如果我没有睡意。他们会主动过来和我聊聊,它们的声响像摇篮曲那样催我入眠。……好像我在一瞬间得以化身为某种鱼类在大海中安睡,睡意朦胧中被水流和浪涛荡来荡去,或者化成一只鹰,仰卧在暴风雨这唯一的支柱上。 [旅行伴随物] 和煮鸡蛋、带插图的报纸、纸牌、船在其中拼命开动却不前进的河流一样,日出也是长途铁路旅行的伴随物。 第456页 [旅行中,习惯被打断之后] 平时我们总是将我们的存在压缩到最低限度来生活。我们的大部分能力停留在睡眠状态,因为这些能力依凭着习惯,习惯知道要做什么,习惯不需要能力。但是在这旅途的早晨,我生活的老习惯中断了,时间、地点改变了……我的各种能力就全部跑过来以代替习惯,而且各种能力之间还要比比谁有干劲,像波涛一样,全都升高到非同寻常的同一水平——从最卑劣到最高尚,从呼吸、食欲、血液循环到感受,到想象。 第457页 [车窗外的少女]列车加速前进,我仍然依稀望见那个美丽的姑娘,她就像与我熟悉的生活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活的一部分……我向另外一种生活越来越快地走去,而她再也不会出现在这种生活里! 第462页 [电梯]经理亲自走来按了一个按钮:一个我还完全陌生的人物,人称"lift"的,……开始朝我走下来,动作之轻盈有如家养松鼠,灵巧而又是被束缚之物。 第463页 [抵达一个陌生地点之后] 一个人,哪怕无足轻重,我们认识他之前和认识他之后,他对我们所取态度的变化,恐怕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赋予我们对外界现实的印象了。……六点钟的时候,由于无法想象出经理、豪华大旅社、其服务人员是什么模样,我抵达的时刻心中有一种模糊而又带有几分恐惧的期待。现在,在这颗心中,则是走南闯北的经理那脸上挖调的疣子……,为招呼电梯而按铃的姿势,……这一切都无法否认,始终在此。而且,像一切人造的东西一样,没有繁殖能力。我并没有参与这种变化,但至少这种变化向我证明在我的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事情毫无意义,是自在的——而我则像一个游客,开始游览时,太阳在面前;待他看见太阳到了身后时,便得知时间已经过去了。 第464页 [陌生的旅馆房间] 房间里塞满了不认识我的器物。我向它们投去戒备的目光。它们也报以戒备的目光。它们丝毫不在乎我的存在,现出我打扰了它们正常生活秩序的模样。在家里,一星期当中我只有几秒钟听见我的挂钟走动,那就是我从沉思默想中走出来的时候。旅馆里这只挂钟则一刻不停地用一种陌生的语言连续说着可能使我极为不快的话语,因为宽大的紫色窗帘默默倾听,不作回答,但是那种态度,与人耸耸肩膀用以表达看见一个第三者使他们很恼火极为相似。 [不习惯的新气味] 库斯草的气味将其攻势一直推进到比我们看得见和听得见的更为幽密的地方,推进到我们感受到各种气味的特点的地方,推进到我最后的战壕,几乎推进到了我的内心。 第466页 [早晨,屋顶上的阳光] 在旅馆前突的附属建筑物上,阳光已经在屋顶上安身,就像早起的盖屋顶工人早早就开始干活,默默地干完活计以免吵醒还在沉睡的城市,而城市一动不动使他显得更加心灵手巧一样。 [无法想象自己的死亡] 我自己的死亡,或者像贝戈特向人们许诺的那种在自己著作中永生,我很难想象。我无法将我的回忆、我的缺点、我的性格带到那种虽死犹生中去,这些东西不能接受自己不再存在的概念,也不希望我有一个它们没有位置的虚无或永生。 第467页 [抵抗死亡] 今后我们会喜欢上这种与它们分离的生活,而今日一想到这种生活就叫我们感到恐惧。倘若如此,那便是我们自己真正的死亡。……如今恐惧、抗拒、反抗的,也正是原来的自我中注定要死亡的那些部分……必须看到,这是一种抵抗死亡的潜在的、局部的、确实的、真实的方式,长期地,绝望地,逐日地抵抗那一部分一部分、连续不断的死亡的方式。这种死亡潜入我们整个生命进程之中,每时每刻从我们身上分离出一片一片的我们自己。正是在这些东西的坏死上,新的细胞增殖起来。 第468页 [窗外的大海] 我不时回到窗旁,再向这令人头晕目眩、山岳一般的庞大马戏团再看上一眼,向那此处彼处磨光而又半透明的蓝宝石的波涛白雪般的峰巅再看上一眼。那浪涛,怀着沉着的凶猛和狮子皱眉般的架势,任凭其山坡崩塌,飞滚而下。阳光又用看不见面庞的微笑为这山坡增色。此后,每天早晨我都置身窗口,就像在驿车里睡了一觉扑到驿车的玻璃窗口去一样,为的是看看我所向往的山脉在夜间是靠近了,还是远去了。在这里,这些大海的丘陵,在狂舞着回到我们身边之前,可能会退得很远,以至常常要在一片长长的沙土平原后面,我才能在很远的地方依稀望见它们那最早出现的起伏,那远处半透明、雾气笼罩、蓝莹莹的,好似托斯卡纳文艺复兴时期画家作品景深处的冰川。有时,紧挨着我,阳光在这些波涛之上欢笑,那波涛呈嫩绿色,恰似潮湿的土地和光线液体般的流动,使高山草地保持着嫩绿一般(在山上,阳光此处彼处展开,有如不均衡地跳跃着欢快地走下山坡的巨人)。此外,海滩和波浪在世界之余部分辟出这个豁口,为的是让阳光从这里经过,叫阳光在这里积累起来。在这里,从大海过来的方向和我们的肉眼遵循的方向望过去,是阳光在移动着大海的山峦起伏,是阳光确定其位置。从这第一个清晨开始,太阳总是伸出一根微笑的手指,将远方大海那蔚蓝的峰巅指给我看。这些高峰在任何一张地图上都没有名字。太阳在山脊和雪崩那轰响而又纷乱的表面上尽情游荡累了,最后便来到我的房间里避风,在散乱的床上懒洋洋地躺着,在湿乎乎的洗脸池上,在打开的箱子里,摘下它的珍宝。它那辉煌的光焰本身和用得不是地方的奢侈,更加深了杂乱无章的印象。 第469页 [鱼刺] 我们的盘子里就只剩下鱼刺了。鱼刺弯弯,有如一片羽毛;铮然有声,有如一把齐特拉琴。 [窗外的天空] 天空完全进入门窗玻璃之中,以至天空的蔚蓝色似乎是窗子本身的颜色,那雪白的浮云,似乎是玻璃上的毛病……此处彼处,不时又有大块蓝色阴影游来荡去,似乎哪一位神祇在天空中摆动着一面镜子,将阴影移来移去以自娱。 第472页 [佯装轻慢的女人] 每次公证人的妻子和首席审判官的妻子在餐厅里吃饭看见她时,都用长柄眼睛狂妄地审视她,那种仔细和怀疑的劲头,似乎她是一盘菜。这盘菜名称古怪、外表可疑,她们经过系统观察,最后予以否定,作出拒之千里之外的姿态和恶心的怪相,叫人把那盘菜端走。无疑,她们做出这种样子,无非是要表现出:如果说有些东西她们没有的话,诸如这位老妇人的某些特权,与她有关系之类,并非她们不能有,而是她们不愿有。久而久之,连她们自己也对此深信不疑,于是就对于自己不了解的生活方式没有任何欲望,没有任何好奇心,对讨好新认识的人不抱任何希望。在这些女人身上,这一切都为佯装轻慢、故作欢乐所代替。 第473页 [保留自己生活习惯的旅客] 房间里,自用的窗帘代替了原来挂在窗上的窗帘、屏风、照片等等,她在与她本应适应的外界之间安置了她自己的生活习惯这扇隔栅,安置得那样好,以至可以说,这不是她本人在旅行,而是她的家在旅行。她依然待在自己家里。 [小厮] 每天,她下楼乘坐敞篷四轮马车去散步时,贴身女仆带着她的衣物尾随其后,小厮在前,有如在使馆门口值勤的哨兵。 第475页 [从外面看豪华餐厅] 在旅馆里,电源使餐厅光芒四射,餐厅似乎变成了诺大的美妙的养鱼缸。巴尔贝克的工人、渔民以及小市民的家庭,躲在暗处。你看不见他们,他们却在这养鱼缸的玻璃四壁前拥挤着,想要远远看看这些人在金光摇曳中的奢侈生活。对贫穷的人来说,这些人的生活确与奇异的鱼类和软体动物的生活一样不可思议(玻璃壁是否永远能保护住绝妙动物的盛筵,夜间贪婪凝望的默默无闻的人,是否就不会到养鱼缸里来把这珍奇动物掠走并且将其吃掉,这是一个重大的社会问题)。 第480页 [撒谎] ……首席律师说道,像所有撒谎的人一样,自以为人家是不会设法弄清某一个无足轻重的细节的。实际上某个细节便足以(如果碰巧你掌握了朴素的事实真相,那真相与这细节相互矛盾)揭示某人的性格,并叫人永远对你存有戒心。 第481页 [返祖遗传] 那是返祖遗传的傲慢,每当通过某个眼神或某种声调,她表达完了自己的思想之后,就要回到那种傲慢的表情上去。这一切必然使注视她的人想到她的家系上去,是这个家系将这种缺乏人情味、缺乏敏锐感受和宽大胸怀的表情传给了她。有时她的目光从眼珠那飞快干涸的背景上瞬息闪过,从这目光中可以感到几乎谦卑的温柔,那是感官享乐占主导地位的滋味赋予世界上最骄傲的女子的温柔。 第482页 [侍应领班] 他不时反复地叫着埃梅的名字,这就使得他请什么人吃饭时,他的客人会对他说:“我看出来,你在这里完全和在家里一样嘛!”从这种想法出发,客人觉得也应该嘴里不断地叫着“埃梅”,这里面有胆怯、俗气,又有愚蠢。某些人认为,一字不差地模仿跟他们在一起的人,是聪明而漂亮的事,这些人就是又胆怯,又俗气,又愚蠢。他不断重复这名字,但是面带笑容,因为他既要将他与旅馆侍应部领班的良好关系展现在人们面前,又要将自己高于他的那种优越感表现出来。旅馆侍应领班也一样,每当他的名字又出来的时候,他都感动而骄傲地微笑着,表明他既感到受抬举,又完全明白那是开玩笑。 第483页 [矜持的旅馆总经理] 面对那些十分重要的客人,总经理鞠躬时亦同样冷淡,但是腰弯得更深一些,毕恭毕敬,垂下眼皮,好像在葬礼上站在死者父亲面前或圣体面前一样。……显然他感到自己比导演高明,比乐队指挥高明,是真正的大元帅。他认为,将凝视抬高到最高程度,就足以保证一切就绪,犯下的任何过失也不会导致完全溃败。为了负起自己的责任,他不仅仅不作手势,甚至眼睛也一眨不眨。由于注意力集中,那眼睛几乎都变成了化石。 第485页 [老朋友迎面相遇] 事先双方都作出惊讶和犹豫不决的手势,作出后退、怀疑的动作,最后又因礼节和高兴作出抗议的动作,就像莫里哀戏剧的某些场面一样:两个演员相距几步远,但是长时间各自在一边进行独白,忽然,他们你看见了我,我看见了你,最后又两人一起说起话来,对话之后就来了个大合唱,两人拥抱在一起。 一个在监狱或医院里长大的孩子,长时期以来,一直认为人的机体只能消化干面包和药,当他忽然获悉桃子、梨子、葡萄,并不仅仅是田野的装饰品,而是鲜美、可以消化的食物时,该是多么兴高采烈,欢喜若狂!即使看守他的狱卒或看护不许他去采摘这些美丽的果实,对他来说,世界也显得更加美好,生活也显得更加宽厚了。我就像这个孩子一样。当我知道,在我们之外,现实与欲望相符,即使对我们来说,这欲望已无法实现,在我们看来它也更为美好,我们会更加有信心地依傍着它。我们会怀着更大的快乐想到,假设这种欲望得到了满足,那该是怎样的生活! 第500页 [过路女郎] 可是我们的马车走远了,那美丽的姑娘已经在我们身后。她对我没有产生任何构成一个人的概念,她的明眸刚刚看到我,就已经把我忘记了。是不是因为我只是对她瞥了一眼,才觉得她如此美貌呢? 很可能。……首先,不可能在一位女子身边停留,很可能不会再度与她相逢,这一切都顿时赋予她一种魅力。……其次,在这样的路遇中,一般来说,过路女郎的风韵与很快交臂而过紧密相关。对我们无法拥有的东西产生欲望,这种欲望导致的想象翻腾而起……遗憾更挑起我们的想象力,我们的想象又给那转瞬即逝的、残缺不全的过路女子添加了许多东西。我们有时真想自忖,在这世界上,美神是否正是添加的这一部分,而不是别的呢?……有一阵,我与一个十分严肃的人在一起,尽管我找出千百个借口要把他甩掉,我都无法离开。我感到自己一生中遇到的姑娘,从未像那些日子遇到的女郎那样撩人心弦! 第502页 [爬满常春藤的教堂] 当人们以本国语译成外语或外语译成本国语的形式,强制学生将句子的意义从他们熟悉的形式中剥离出来的时候,往往他们会更具体地抓住句子的意思。与此相同,平时,当我站在叫人一见了就能辨认得出的钟楼面前时,我不大需要教堂的概念。可是今天,我不得不时时借助于这个概念才不至于忘掉这里,这个茂密的常春藤拱腹便是彩色的尖顶大玻璃窗,那里绿叶隆起,因为那里有一个廊柱的突起部分。这时,好似一抹阳光,颤抖而荡漾的河流穿过会动的大门,那大门便也颤动起来。叶子如汹涌的波涛,一个挤着一个。花草组成的正面,震颤着,将波澜壮阔的、受到抚慰的、逐渐消失的巨柱统统卷走。 第503页 [似曾相识的场景] 我刚刚隐约看见了三株树木……我无法辨认出这几株树木是从哪里独立出来的,但是我感到从前对这个地点很熟悉。因此,我的头脑在某一遥远的年代与当前的时刻之间跌跌撞撞,在巴尔贝克周围摇曳不定,我自问是否整个这一次散步就是一场幻觉,是否巴尔贝克是只有我在想象中才去过的地方,是否德·维尔巴里西斯妇人就是小说中的一个人物,而这三株老树,是否就是从你正在阅读的书籍上面抬起双眼来时重新找到的现实。它们像鬼影一般,似乎要求我将它们带走,要求我将它们还给人世。从它们那简单幼稚而十分起劲的比比画画之中,我看出一个心爱的人变成了哑人那种无能为力的遗憾。他感到无法将他要说的话告诉我们,而我们也猜不明白他的意思。 第485页 [“知趣”的侍应领班] 他看见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发现了我们是老熟人,去给我们端漱口水时,那种微笑和一位很会适时走开的家庭主妇那既自豪又谦虚又非常不引人注目的微笑一样。也可以说那是一位兴高采烈而又深受感动的父亲,他密切地注视着在他的餐桌上行了订婚礼的子女的幸福,而又不去打扰这种幸福。 第489页 [屈尊俯就的贵妇人] 她希望不要显出自己地位比我们高的样子,但是她肯定没有计算好这段距离。由于计算错误,她的目光充满了善意,以至于我看到她就要像抚摸两头可爱的动物那样用手来抚摸我们。在驯化动物园里,两头可爱的小兽就会越过铁丝网,朝她伸过头去。 第492页 [资产阶级和贵族对彼此的看法都很虚幻] 圣日耳曼区的人,在大部分资产阶级人士眼里,有四分之三是输光了赌本的恶棍(再说,个别人有时也确是如此),任何人都不会接待他们的。……待到大宗生意管理委员会主席公爵先生娶了赌徒侯爵先生的女儿作自己的媳妇,资产阶级就更莫名惊诧了。那位侯爵虽是个赌徒,但他的姓氏在法国最为古老。正如一国之君宁愿娶已被废黜的国王之女作自己的儿媳,也不愿娶现任共和国总统之女给自己儿子为妻一样。这说明这两个世界彼此的看法都很虚幻,正如巴尔贝克海湾这一端海滩上的居民对位于海湾另一端的海滩的看法也很虚幻一样:从里夫贝尔隐约可以望见马克维尔这个“骄傲的公主”。但是就是这一点也是骗人的,因为里夫贝尔的人以为,从马克维尔也能看见里夫贝尔。事实上与此相反,里夫贝尔的灿烂美景,从马克维尔那里,大部分是看不到的。 第493页 [阳光照进室内] 光线那收拢、颤抖而又温暖的双翼挂在墙壁上,随时准备重新飞起。那光线像洗浴一般,晒热了小院一侧窗边一方外省地毯,阳光如葡萄藤一般装点着小院,为美丽动人、丰富多彩的小院又加上动态的装饰。……这个房间有如一面棱镜,外面光线的七色在这里分解;有如蜂巢,我就要品尝的白昼的津液在这里溶解,散开,芳香醉人,看得见,摸得着;有如希望之园,溶成怦然跳动的银光和玫瑰花瓣。 [大海] 不过,先于一切的,还是我迫不及待地要知道今天早晨在海滨如涅斯伊得斯般游玩的大海是什么模样。我拉开窗帘。每一个模样的大海停驻的时间从未超过一天。第二天,就是另一个大海了,偶尔也与前一日的大海相像。但我从未见过完全相同的大海出现过两次。 第495页 [仆役] 门外的那个穿制服的仆役,衣着华丽,身体修长瘦削。……他木然不动,而且木然不动上面又加了一层悲悲切切的神色,因为他的兄长们都已离开了旅馆去寻找更光辉灿烂的前程去了,他自己在这块异乡土地上感到十分孤独。……他对侯爵夫人不抱任何希望,便任凭旅馆侍应部领班和侯爵夫人的贴身女仆将这位夫人及其衣物安排停当,而他自己仍然在那里忧伤地梦想着自己那些小兄弟令人艳羡的命运,保持着他那植物般的木然不动。。[苹果花]翌年五月,在巴黎,有多少次,我在花店买上一枝苹果树枝,然后在那朵花前度过一整夜啊!花朵放出同样的乳白色的津液,将其飞沫又洒在叶芽上。似乎买花商人对我十分慷慨,出于创造性的趣味,亦出于巧妙的对比,又在白色的花冠间,每边都加上了恰如其分的粉红色花苞。 第498页 [路边的矢车菊] 有时,马车在耕地之间走上一条上坡路,我们对田野感受更真切,上坡路给田地加上了真实的印记。像从前某些大师给自己的画幅添上一朵珍贵的小花一样,也有几株犹豫不决的矢车菊,与贡布雷的矢车菊十分相像,追随着我们的马车。很快,我们的马车就把这些矢车菊甩在后面了。但是,再走几步,我们又远远看见另一株在等待着我们,早在草丛中、在我们面前竖起它那蓝色的小星。有几株更大着胆子走过来,立在路边。于是,这些矢车菊,与我遥远的回忆和家养的花朵一起,形成了一片星云。 第499页 [现实与欲望] 一个在监狱或医院里长大的孩子,长时期以来,一直认为人的机体只能消化干面包和药,当他忽然获悉桃子、梨子、葡萄,并不仅仅是田野的装饰品,而是鲜美、可以消化的食物时,该是多么兴高采烈,欢喜若狂!即使看守他的狱卒或看护不许他去采摘这些美丽的果实,对他来说,世界也显得更加美好,生活也显得更加宽厚了。我就像这个孩子一样。当我知道,在我们之外,现实与欲望相符,即使对我们来说,这欲望已无法实现,在我们看来它也更为美好,我们会更加有信心地依傍着它。我们会怀着更大的快乐想到,假设这种欲望得到了满足,那该是怎样的生活! 第508页 [在一个地方住久了之后] 我们已经远远看见旅馆了。刚到的第一天晚上那充满敌意的灯火,现在变成了具有保护性的柔和灯光,成了家园指示灯。待马车到达大门附近时,门房、青年侍者、开电梯的,表现出殷勤和天真,对我们晚归已隐隐约约感到不安,已聚集在台阶上等待着我们。他们变得很亲切。他们属于那种在我们生命过程中要变多少次的人,正像我们自己也在变一样。 [过分客套] 她身上唯一真正礼节不周的地方,正是她过分客套。 第514页 [少年时期] 那时的一举一动,几乎没有一件是以后希望能够忘掉的。相反,应该遗憾的是,当时使我们做出那一举一动的那种自然,发自内心,以后却没有了。以后看问题更实在了,完全与社会其他部分相符了,但是,少年时期是唯一学到东西的时期。 第519页 [一个人的总思想] 有时我责备自己这样从视自己的朋友为一件艺术品中得到乐趣,也就是说,注视着他这个人各个部分的动作,似乎由一个总思想和谐地加以指引,这每一部分都拴在那个总思想上,而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个总思想是什么。……在某种程度上,这个总思想倒是他的品质得以存在的条件。正因为他是一个贵族,他的思想活动,他对社会主义的向往,在他身上才具有某种真正纯洁和无私的色彩。这种活动和向往使他去寻找一些野心勃勃、衣衫破旧的年轻大学生,那些人的活动和向往并不具有纯洁和无私的色彩。他认为自己是一个无知而又自私的社会阶层的继承人,坦诚地希望大学生们原谅他这些贵族根底。事实与此相反,正是这些贵族根底对大学生产生诱惑力,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找他,同时又对他装出冷淡甚至傲慢的样子。 第522页 [善良] 显然,“世界上最普遍的事物”,并不是良知,而是善良。在最遥远偏僻的角落里,人们会惊异地看到善良这朵花自动开放,犹如在幽静的山谷中开放着一朵丽春花。这朵花与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丽春花无异,但它从未见过其他的丽春花,只见识过有时叫它那孤独的小红帽颤抖不已的狂风。即使这种善良因利害关系而变得瘫痪,表现不出来,它依然存在。每当没有任何自私到动机妨碍它发挥到时候,例如读一本小说或一份报纸的时候,这种善良便会大放光华,向弱者、正义者、受迫害者走去;甚至在曾经杀过人、作为长篇连载小说到爱好者他的心仍然很软的这种人心中,也是如此。 第522页 [缺点] 与美德令人佩服的情形相似,缺点的多样性也令人叹为观止。最完美无缺的人也有某个缺点使人不块或令人着恼。……我们这样好心对我们朋友的缺点极力做到视而不见,总是敌不过他的极力放纵,因为他看不见自己的缺点,或者以为别人看不见。……除了谈自己和谈自己缺点这个坏习惯之外,还要加上另外一个与此结成一体的坏习惯,那就是揭露别人身上的某个缺点,而他自己也有这同一缺点。人们总是谈论这些缺点,似乎是一种谈论自己的方式,实际上是用拐弯抹角的方式,把承认自己的快乐与宽恕自己的快乐结合在一起。。[别人对我们的看法]借助于每个人对我们说的话,我们对自己形成了一个印象。通过他们背后就我们发表的言词,我们得知他们对我们和我们的生活怀有怎样完全不同的形象时,我们的惊异不会比上述情形更小。 第524页 [底层家庭] 布洛克很没有教养,有神经病,追求时髦,属于一个不受尊重的家庭,如同在海底一般承受着无法计算的压力。这压力不仅来自表层上的基督教徒,还有高于他所在阶层的一层层犹太阶层,每一层都以自己的蔑视压迫着紧挨着自己下面的那一层。要从一个犹太家庭上升到另一个犹太家庭,穿过一层又一层,直到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布洛克可能要花上数千年的时间。最好是设法从另一个方向上开辟一个出口。 第526页 [发伪誓] 每当他激动起来,同时也希望别人为一件虚构的事实所感动时,他总是说“我向你发誓”。与其说这是为了叫人相信他说的是实话,不如说,那是为了撒谎骗人而制造的歇斯底里官能享受。[仅存的两种人]自从贡布雷人种,也就是如我外祖母和我母亲这样绝对完美无缺的人从中产生的人种似乎濒于完全灭绝以来,我只能在未开化的、无动于衷、忠心耿耿的正直人——他们一开口讲话,那声音便很快表明他们根本不关心你的生活——和另一种人之间进行选择。这后一种人,只要他们在你身边,他们就理解你,爱你,感动得流泪,可是过了几个小时又会翻脸不认人,跟你开上一个残酷无情的玩笑。此后,他们还会回到你到身边,仍是那样善于察言观色、热情可爱,立刻就能与你融为一体。相比之下,我可能还是更喜欢这后一种人,哪怕不喜欢他们的道德观,至少喜欢与他们相处。 第527页 [对人对己的双重标准] 他向我们发出这一邀请,因为他极想与圣卢结成更密切的关系,他希望圣卢能使他进入贵族阶层。如果这个希望是我提出来的,是为我自己提出来的,那布洛克就会觉得是十足的令人厌恶的附庸风雅的表现了。……但是同样的希望从他那里提出来,他就觉得是他的头脑有良好求知欲望的表现了,他热切希望与某些异己的社会阶层交往,说不定从中能找到某些文学上有用的东西。 第536页 [不露声色的眼神] 他看见了我,只是不露声色。这时我发现他的双眼从来都不定睛望着谈话对方,而是不停地四面转动,就像某些受惊野兽的眼睛,或者露天小贩的眼睛。这些露天小贩,他们一面大吹特吹,展示他们那违法的商品,一面头虽不转,却眼观四路,窥视着警察会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各个地点。 第537页 [探究的目光] 他与她们极其热烈地交谈着,只是有时将他那洞察一切的双眼,探究的目光,停驻在我脸上。看他那一本正经和专心致志的劲头,似乎我的脸是一部难以辨识的手稿。 第538页 [泄漏了内心秘密的眼睛] 双眼好比一条缝隙,好比一处枪眼,只有这个他无法堵上。别人从与他所在的不同角度出发,通过这条缝隙和这处枪眼,会感到骤然被某种内部装置的交叉反光映住了。看来这内部装置丝毫不能令人放心,甚至对于虽然并非这装置的绝对主人却自身携带着它的那个人也是如此。他本人处于不稳定平衡状态,随时有垮台的危险。 第546页 [自信] 他生活的世界,是“差不多”,在空虚中致意,在虚假中判断。在这个圈子里,不准确,不在行,并不会降低人的自信,相反,只会使之增加。这是自尊心受人欢迎的奇迹,能够有显赫熟人和精深学识的人很少,所以缺乏这两者的人仍可自认为了不起。因为从社会阶梯的视角望去,似乎处于某一地位的人,都觉得自己的地位最好。对那些最伟大的人,他可以指名道姓,虽然不认识却可以诽谤他们,虽然不理解他们,却可以对他们评头论足,予以蔑视,认为他们没有自己地位优越,运气不好,值得可怜。 第547页 [资产阶级圈子] 与其他那些体面华贵的人相反,在资产阶级生活这个小圈子里,晚宴、家庭晚会总是围绕着人们声称令人愉快和好玩的人进行的,而这些人在上流社会里,两个晚上就要垮台。总而言之,在这个不存在贵族阶级又故作了不起模样的阶层里,人们用更加莫名其妙的与众不同来代替贵族的装模作样。 第552页 [吝啬鬼] 如果说儿子的缺点,即他的儿子以为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是粗俗的话,父亲的缺点则是吝啬。他称之为香槟酒的,是他叫人用一个水瓶给大家斟的一种小汽酒;他称为楼下前排座的,实际上是正厅后座,票价便宜一半。他像相信奇迹一般坚信通过神祗的干预,不论在餐桌上,还是在剧场里(实际上所有的包厢都空着),人们都发现不了差异。 第555页 [情妇] 他家里的人意识不到,对许多上流社会青年来说,如果没有这种经历,他们思想上仍是未开化的,在友谊方面仍是粗糙的,没有温情,没有味道。而他们的情妇常常是他们真正的老师,这种男女关系是将他们引入更高级文化之门的唯一的道德学校。在这里,他们可以得知要交上排除利害关系的朋友要花什么代价。甚至在下等民众中(论粗野的话,这下等百姓与上流社会常常是那么相似),女人更敏感、更细腻、更无所事事,对于某些高雅的东西也迫不及待要了解,对于某些情感美和艺术美也很尊重。她虽然不太理解这些东西,但是她把这些放在金钱和地位之上,而这两样似乎是男人最向往的东西。……她教他学会了相信这个世界确实存在……圣卢的情妇——像中世纪的基督教教士一样——教他学会了怜悯可怜的动物,因为她酷爱动物。……她使他感到上流社会的女人圈子是多么令人厌倦,使他把必须到那里去参加晚会视为一项苦役,就就使他免受附庸风雅之苦并治愈了他的轻浮症。多亏了她,上流社会的交往在情夫的生活中地位更小了。反过来,如果他只是一个出入沙龙的男子,虚荣或利害关系肯定会来主导他的交友……而情妇教会他在友情中注入高尚和细腻的感情。她更欣赏男人的某些细心周到,如果没有她,情夫对此很可能不理解或者加以嘲笑。再加上她那女性的本能,她一直能很快地在圣卢的朋友中间分辨出哪一位朋友对圣卢有真正的感情,并能很快地更喜欢这位朋友。……他的情妇开阔了他的精神,使他看到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她在他的生活中注入严肃认真,在他的心中注入了高尚的情感。但这一切,圣卢的家庭是看不见的,他们眼泪汪汪地反复说:“这个婊子定会要了他的命,在这以前还要他丢人现眼。”。 第568页 [快乐的神秘性] 她们是人们一直向往的美女,是人们永远不占用也可以自慰,而不会去向自己没有欲望追求的女人要求快乐的美人……——结果人们一直到死也不知道那另一种快活是什么滋味。也许从未体验过的快乐事实上并不存在,也许到了眼前,这种快乐的神秘性就烟消云散了,也许这只是欲望的一种投影,一种海市蜃楼。 [船与花朵] 这篱笆就像一丛宾夕法尼亚玫瑰,是悬崖上一处花园的装饰品。一艘轮船驶过的整个大洋航线均映在其中,这轮船在蓝色平面上滑行得那么慢,相当于从一条茎到另一条茎。一只懒惰的蝴蝶在花冠深处滞留,船体早已超过这只蝴蝶。可是蝴蝶确有把握能比轮船先到达目的地,那船正向花朵驶去。蝴蝶可能还要等到轮船的船首与玫瑰花的第一个花瓣之间出现一片蓝色才起飞呢! 第569页 [从陌生到熟悉] 从办公室门前经过时,我向经理送过一个微笑,而且一点也不讨厌地从他脸上收回一笑。自从我到巴尔贝克以来,我那宽容的关切已经渐渐地像备自然课一样将微笑灌输到他的脸上,改造了他的面孔。他的面庞对我熟悉起来,显示出某种很一般的意义,但可以像辨认一个人的笔迹一样看懂,与第一天他的面孔向我显示的那些莫名其妙、无法忍受的方块字已经毫无相像之处。那一天我在面前看到的那个人物,如今已被忘却。或者说,如果我还能回忆起来的话,他与那个无足轻重而文质彬彬的人物那令人厌恶而又略微加以漫画化的形象相比,已经判若两人,无法认同了。。[坐电梯]在电梯里,我像沿着脊椎动物的胸腔一样,在开电梯的人身旁向高处升去。 第570页 [贵族] 贵族阶级是相对的,有些价值不高的小小缝隙,在那里,一个家具商的儿子可以当上风雅王子,并且像一个年轻的威尔士亲王一样统治一个宫廷。 第571页 [窗前] 我在窗前稍事停留,对着这个“景”朝拜一下……旅馆背依这座小山,山上,只在远处有一座房舍,但是远景以及落日的余晖用精致的雕刻和丝绒般的首饰匣装饰了它,犹如装饰微型建筑模型一样;好像圣物,好像只在难得的日子才拿出来供信女善男们瞻仰的金银或珐琅制的小寺庙或小教堂。可是这朝拜的时刻已经为时过长,仆役一手拿着一大串钥匙……走来把两扇窗板关上了,就像把圣人遗骸盒的两扇门板关上一样,这样也就为我的顶礼膜拜遮住了小型的圣殿和金色的圣物。——这一卷的翻译,实在有很多地方语句不通。前几卷,尤其是李恒基先生翻译的第一卷(贡布雷),简直是优美之极! 第572页 [落日] 淡紫色的天空,似乎被太阳那僵硬的、几何图形的、转瞬即逝的、闪闪发光的面庞打上了烙印(好像代表着什么神奇的符合,神秘的鬼怪),沿着地平线的链条向大海弯下腰去,有如主祭坛上方的宗教画。 [夜航船] 奇怪,人们在夜间也看得见船只在黑暗中移动,好似颜色幽暗、默默无声却没有入睡的天鹅。。——最后一句完全可以翻译成“无声而未眠的天鹅”。 第573页 [雨燕和燕子] 我的窗下,雨燕和燕子不倦地轻轻翻飞,像喷泉,像生命的火焰,将高喷的间歇与平面方向上长长的轨迹那不动的白色线条融合在一起。这种地区性的自然现象将我眼前涌现的景色与现实联系起来。如果没有这一令人着迷的奇迹,说不定我会认为眼前的景色只不过时每日更新的画展。人们主观地在我所在的这个地点举办这个画展,而那些绘画作品与这个地点并没有必要的联系。有一次,我觉得那就是日本木版、铜版画展览:在精雕细刻的月亮般滚圆的红日旁边,有一朵黄云,有如一面湖。湖边,是湖滨树木那黑色利剑般的侧影。。——忍不住对译文进行了“修改”,把“绘画选”改为“画展”,把“展开这个绘画选”改为“举办画展”,把“精雕细刻出来的好似月亮一般滚圆的红太阳”,改为“精雕细刻的月亮般滚圆的红日”…… [浮云] ……窗子其余的部分布满了浮云。水平方向上,一朵一朵的云你推我搡,好像出于艺术家的预谋或专长,那窗玻璃正在介绍“云朵研究”。与此同时,书橱的各块玻璃上显示出相似的云朵,但是在另一部分地平线上的云朵,被光线染上了不同的色彩,似乎向你提供同一题材的反复。这是某些当代画家十分珍爱的反复,总是取自不同的时刻。而现在,由于艺术的固定作用,可以在一个房间里一览无余,呈彩粉画形式,并且压在玻璃板下面。——这种译文,仿佛是草稿,还没有最后整理、打磨好,就拿出来复印了。什么叫“出于艺术家的预谋或专长”? 什么叫“向你提供同一题材的反复”?最后一句,语法就更乱了。意思似乎都是明白的,可以猜测到的,但是,读的时候,不停地被绊住,停下,猜测,也实在是令人恼火。 第574页 [蝴蝶] 有时,在海天一色的灰色上,细腻精巧地加上一点粉红。这时,在窗子下方安睡的一只小蝴蝶,就像是将双翼落在这幅有惠斯勒风味的、题为《灰与粉红色的和谐》的画的下方。这是切尔西大师亲自签名的作品。。——同样的问题:第一句,没有主语。第二句也语法不对,至少不够精准!——有时,那海天一体的灰色,又被细腻精巧地加上了一点粉红。于是,安睡在窗下的一只小蝴蝶,仿佛是将双翼落在了这幅有惠斯勒风味的、题为《灰与粉红色的和谐》的画的下方。这是有切尔西大师亲笔签名的作品。 第575页 [人类博物学家的好奇心] 我经常有这种好奇心,常常我并未见过人家说的那个人什么模样,只要听人说起,哪家水果店里有一位漂亮的收款员,我就想去结识女性美的这个新变种。。[白昼的热气]我们抵达里夫贝尔时,太阳刚刚落山,但是天色已然很明亮。饭店的花园里,灯火尚未点燃。白昼的热气下降,好像存放在一个花瓶的底部,沿着这花瓶的边壁,空气形成了透明、暗色而又浓稠的果冻。 第577页 [收银员] 两个奇丑无比的女收银员,坐在一大丛鲜花后面,没玩没了地忙着算账,好像两个女魔术师,忙于通过天文计算以预见在这个按照中世纪科学设计的天体苍穹中会发生什么偶然的大动荡。 第578页 [餐厅音乐] 我们听到的音乐——华尔兹、德国轻歌剧、咖啡馆音乐会歌曲交相混杂,这一切对我都是全新的——本身就像是快乐的神仙去处,它与另一种快乐相重叠,又比那一种快乐更醉人。每一个旋律,都像一个女人一样特别,但又不像女人那样,将流露出来的感官享乐的秘密只留给某个备受青睐的人。它主动向我举荐这种快乐,贪婪地望着我,迈着任性或淫荡的步伐向我走来,与我攀谈,抚摸我,似乎我骤然间变得更有魅力,更加强壮或更加富有了。我感到这些曲调里有某种很无情的东西。因为这些曲调对一切脱离物质利害的美,一切智慧之光,都是格格不入的。对它们来说,只存在肉体的快乐。它们将这种快乐——自己爱慕的女人与另外一个男人去品尝的快乐——作为世界上存在的唯一事物呈现在那个可怜的妒者面前,这对他来说,实在是最无情、最找不到出路的地狱。……它使我感受到它那独有的肉欲,它对我是那么珍贵,我甚至会离开自己的父母追随这旋律去到一个奇异的世界。它用一行一行忽而慵懒忽而充满生命活力的音符,正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建起这个奇异的世界。这样的快乐并不能赋予得到它的人以更高的价值,因为只有他自己感受得到它。 第580页 [理智] 使我们得以创作出一部作品的,并不是成名成家的欲望,而是勤奋的习惯;帮助我们保护未来的,并不是眼前的欢愉,而是对往昔的睿智思考。帮助我们残废的头脑走正路的,是理智思考和自我控制这一对拐杖。 [醉酒] 我的激情将这一分钟与剩余的生命割裂开来。我像英雄,像醉汉一样将自己关闭在当下。我的过去已暂时隐去,在我面前再也映不出自己的影子,我们把这个影子称为自己的前程。我将自己的生活目的,再也不放在实现往昔梦幻之上,而放在当下这一分钟的欢愉之中,我看不到比这一分钟的欢愉更远的东西。……再说了,我只不过将轻率集中在一个晚上而已,对其他人来说,这种轻率弥漫在他们整个的生存过程里。 第581页 [酩酊大醉时] 在我极度振奋的心情下,最严重的事实也变得无足轻重……只有我现时的感觉极其强烈又有各各细微的变化,只有这种感觉持续下去才会使我快乐,对我才有重要意义。其余的一切,父母、工作、游玩、巴尔贝克的少女,都不比无法停留的、大风中的一抹飞沫更有重量,它们只是与这种内心的强烈感受相对而言才存在:酩酊大醉将主观唯心主义、纯粹现象论实现了几个小时。一切都只不过是表象,只是随着我们的崇高而存在。……可惜的是,如此改变价值观的系数,只在酩酊大醉时才起作用。此时此刻再没有任何重要性,像肥皂泡那样一吹就破的人,到了明天,会重新具有他们他们的重量。 第583页 [佯装不认识] 这些姑娘的面庞之于我,肯定不同于之于圣卢。对于佯装与他并不相识的那种不动声色,他显然毫不在乎,打招呼时那么平平常常,向任何人打招呼都可以如此。透过这毫不在乎或平平常常,他心中忆起,眼前浮现出散乱的头发、痴狂的嘴巴、半张半闭的眼睛。这整个一副无声的画面,恰似画家为了欺骗大部分观众,用一副得体的油画将其盖上的那种画幅。 [风雅化了的贵族] 我意识到,他那三角脸上精力充沛的骨架与其祖先该是多么分毫不爽。这骨架对于一位豪情满怀的弓箭手更合适,而不适合于一位文雅之士。……他的头使人联想到古老城堡主塔上的塔楼。塔楼上毫无用处的雉堞依然可见,但是在内部,塔楼已被改成了图书馆。 ——本卷的翻译,语法问题实在是不少,译者似乎对此并不考究,或者习惯了这样的表达方式。比如,最后一句,原译文是“塔楼上毫无用处的雉堞依然可见,但是在内部,已把这些塔楼改成了图书室。”——主语缺失。 第584页 [疲倦] 我初来乍到那天,还以为自己永远也无法在这张床上安歇呢!现在,疲倦已极的四肢要在这里寻求一个支撑。因此,我的大腿、我的臀部、我的肩膀,一个接一个地从各个点上尽量与包着床垫的单子合成一体,似乎我的疲倦有如一位雕刻家,打算取得一个完整的人体模具。 第585页 [睡眠中的时间感] 虽然睡着了,我的眼睛没有看见时间,我的身体却能计算出来。它不是通过在表面绘制出时间的表盘上量度时间,而是通过逐步称量我的力气恢复了多少。 [长时间睡眠] 如果说,某些麻醉剂确实会催人入睡,那么,长时间睡眠则是更厉害的一种麻醉剂。长时间睡眠之后,要醒过来很困难。我就像一个水手,他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船缆系在码头上,但是船仍然被海浪摇来摇去。我确实想看时间,想起床,但是我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再次被投入睡眠中去。着陆很困难,我又倒在枕头上两三次,然后才立起来,走到我的表跟前,将上面的时间与我软绵绵的双腿所拥有的丰富物质所指示的时间加以对照。 [短睡] 我按了铃,可是我立刻又睡着了。从我再次醒来时所感到的平静和那已经过了一个漫漫长夜的感觉来看,这次大概睡的时间长得多。然而,我之醒来是由弗朗瓦丝走进室内而引起,而她进来又是我按了铃的缘故。所以这次睡着,我自己觉得大概以上一次更长,而且给我带来这样的惬意和轻松,实际上只持续了半分钟的工夫。 [醒来] 我一整夜都在与逆流搏斗,然后,与其说我又回到平静与健康身边,不如说平静和健康又回到我身上。我的头脑空空的,有一天大概会被粉碎,头上有几处位置明确的地方还有点难受。头脑任凭我的思想驰骋。思想再次各就各位,并与生命重逢。可叹的是,至今我的思想还不会好好利用我的生命。 [从疲倦中恢复过来]虽然我已经很舒服,但是骨头仍然像散了架一样。我一动不动,怀着喜悦品味着我的疲倦。疲倦将我双腿、双臂的骨头都拆散、折断了,现在我感到,这些骨头都堆积在我面前,随时准备重新结合起来。我只要像寓言中的建筑师那样唱起歌来,就马上能将骨架重新竖立起来。 第590页 [大艺术家的性格] 与一位大艺术家的和蔼可亲相比,贵族大老爷的和蔼可亲,再动人,也有演戏、做作的味道。圣卢千方百计讨人喜欢,而埃尔斯蒂尔喜欢的是给予和献身。他拥有的一切,思想、作品,以及他认为次之又次的其他东西,他都会兴高采烈地送给一个理解他的人。但是他没有自己忍受得了的交际圈子,他在孤独中生活,还带有野性的成分。对此,上流社会的人称之为虚假作态、没有教养;当权者称之为思想有问题;邻居称之为神经病;家人称之为自私和傲慢。 第590页 [心态的改变] 最初,即使在孤独中,他也愉快地想过,对于那些不理解或触犯过他的人,他通过作品与他们交谈……不论是病人、修道士、艺术家,还是英雄人物,当他们以最初的心态决定放弃什么的时候,一开始并总是完全彻底的,后来,由于反作用而对他们发生了影响。……孤独的实践使他爱上了孤独。……在没有经历大事之前,我们的一心想知道自己可以在什么程度上将其与某些小小的快乐调和,一旦我们经历了大事,那些小小的快乐也就不再成其为快乐了。 第594页 [钟情] 我们钟情于一个女人时,只是将我们的心灵状态投射在她的身上;因此,重要的不是这个女人的价值,而是心灵的深度;一个平常少女赋予我们的激情,可以使我们心灵深处最隐蔽、最有个人色彩、最遥远、最本质的部分上升到我们的意识中来。 第595页 [画中景物] 他画室中的作品,几乎全是在这里,在巴尔贝克取的海景。但我从中仍能辨别出,每个风景的魅力都在于所表现的事物有了某种变化,类似于人们所说的诗歌中的暗喻。如果说天父创造了每个事物,同时给予它们一个名称,埃尔斯蒂尔则重新创造了它们,脱去了其名称,或者赋予它们另一个名称。人们如其本色地富有诗意地看见大自然的时刻是罕见的,埃尔斯蒂尔的作品正是由这样的时刻组成。 第599页 [脱去智性概念] 埃尔斯蒂尔下工夫在现实面前脱去智性的一切概念,是非常了不起的。他在作画前要让自己变得一无所知,出于正直而忘掉一切(因为人们所知道的事物并不属于自己),这更是有高度修养的智慧。 第601页 [荣誉] 认为自己的作品将永世长存的人——埃尔斯蒂尔正属此类——惯于将自己的作品置于他们本人已化为尘土的时代之中。所以,“荣誉”这个概念使他们不得不对这个虚无世界进行思考,叫他们悲伤,因为这个概念与死亡概念密不可分。 [幻想] “哪里!”他回答我说,“当一个人的头脑已经倾向于幻想的时候,不应该让它离开梦幻,不应该对它加以限制。一旦你叫自己的头脑离开梦幻,你的头脑就再也不理解自己的梦幻了。你将为千百种表象捉弄,因为你没有理解那表象的本质。如果说有点幻想是危险的,那么医好这个病症的,绝不是减少幻想,而是更多的幻想,整个成为幻想。为了不再为幻想所苦,要完全理解自己的幻想很重要。……” 第607页 [艺术素材] 那时的埃尔斯蒂尔,已不再处于只期待思维旺盛就可以实现其理想的青春年少时代,他已接近指望通过肉体上的满足来促进精力充沛的年龄。我们的精神疲劳了,往往倾向于物质;活动减少了,往往倾向于被动地接受影响。精神的疲劳与活动的减少开始使我们同意这样的观点:可能确有某种得天独厚的躯体、职业、节奏,能那样自然而然地实现我们的理想,以致即使没有天才,只要描摹某一肩部动作、某个脖颈的紧张,我们就能创造出一幅杰作来。这是我们喜欢用目光去抚摸美的年龄,这美在我们身外,在我们身边,在一幅挂毯上,在旧货商店李发现的一幅提香所作的美妙画稿中,在与提香画稿同样美丽的情妇身上……对艺术家来说,生活中的材料是不算数的,只是显露其天才的一个机会而已。……天才汹涌澎湃,将生活淹没,只有大脑疲劳了,渐渐失去平衡了,生活才会又占上风。好比一条大江,大潮涨来,等江水倒灌之后,才又恢复正常水流。在第一个阶段里,艺术家逐渐摸索着自己意识不到的天才所具有的规律和模式。如果他是小说家,他知道,什么情景能向他提供素材;如果他是画家,他知道什么景物能向他提供素材。这素材本身无关紧要,但对他的探索必不可少,正如一间实验室或一间画室之必不可少……终于有一天,他的大脑已经衰退,面对他的天才所使用的材料,他再也无力进行心智活动,只有它才能产生作品。然后他会继续寻找这些材料……他会将这些材料笼罩迷信的氛围之中,似乎它们高于一切,似乎艺术作品的很大一部分已寓于其中,它们在某种程度上蕴含着已经存在的艺术作品……他会与一些幡然悔悟的杀人犯无休止地交谈,这些杀人犯的悔恨和堕落,昔日曾构成他小说的题材;他会在薄雾使阳光变得轻柔的地方买上一处乡间住所;他会连续几小时地注视女人洗浴;他会收集好看的衣料。生活美好,在某种意义上是毫无意义的词,尚处于艺术境界之下。……生活美好是一个阶段,由于创作天才速度减慢,由于对促进创造天才的各种形式怀有偶像崇拜,由于希望少下工夫,像埃尔斯蒂尔这样的人,有一天大概就会渐渐蜕化到这个阶段上去。 第611页 [目光相遇] 她的双眸,即使目不转睛,也给人以动态的感觉,正如狂风怒吼的日子,虽然肉眼看不见空气,却能感觉到它在空中流动的速度。有一瞬间,她的目光与我的目光相遇,好似在暴风雨的日子里天上那风驰电掣的乌云挨近了 一块行进速度不那么快的云朵,与这块云朵擦肩而过,触着了它,又超过了它。但是,它们互不相识,各自远去。我们的目光也是如此。有一瞬间,你对着我,我对着你,但是,谁也不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天国对将来而言蕴含着什么承诺,什么威胁。只是在她那没有减缓速度的目光正好从我的目光下经过时,那目光轻轻遮上了一曾薄雾,犹如明朗的月夜,风儿卷走了月亮,一块云彩将月亮遮住时,有一瞬间,月光被迷雾遮掩,然后很快又显现出来。 第615页 [大画家的肢解能力] 极高的温度可以将原子结构打散,根据另一种类型将这些原子按照完全相反的序列组合起来。艺术天才也能这么做。这个女人在自己各部分线条上强加的那种矫饰的和谐,……大画家的目光在一秒钟之内就能将它摧毁,而以女子线条的另一种组合取而代之,以使自己心目中的某种理想的女性之美、绘画之美得到充分的满足。……一幅天才的肖像画不仅肢解了一个女人的原型——其卖弄风骚及其利己主义的美的概念所决定的类型,而且如果这幅肖像画很古老,还会不满足于如照片那样使原型穿着过时的服饰而老化。在画像上,标志时间的不仅是女子如何着装,还有艺术家怎样作画。 第616页 [我们当年可笑、丑恶的形象]这位奇才,这位智者,这位孤独者,这位谈吐惊人并在任何事情上都出手不凡的哲人,是否有可能就是从前维尔迪兰家收留的那个可笑而恶习不改的画家呢?……他回答我说是的,并不觉得难堪,似乎这是他一生中已经相当遥远的一段……“一个人,不管多么明智,”他对我说,“在年轻时的某一阶段,没有说过什么话,甚至过着某种生活,事后回忆起来觉得很不愉快,希望将其抹掉,这样的人恐怕是没有的。但是他不该绝对地为此而悔恨,因为,只有经过所有可笑、丑恶之现形,他才能有把握在可能范围内变成一个圣贤。这一切可笑、丑恶的现形应该是这最后现形的先导。我知道有些年轻人,是杰出人物的子孙,他们的家庭教师从他们中学时代起便教导他们要精神崇高、道德高尚。可能他他自己的生活中没有任何要掩饰的地方,凡是他们说过的话,都可以签上自己的名字发表。但是,这是一些精神贫乏的人,是理论说教者软弱无力的后代,他们的明智是消极的,是不能开花结果的。明智不能接受而来,必须自己去走一段路亲自去发现,任何人不能代替我们去走,不能免了我们这趟差,因为明智是对事物的一种观点。你钦佩的世人,你觉得端庄的仪态,并不是家长或家庭教师安置停当的。这些东西的先导,是完全与此不同的人生开端,受到周围占统治地位的恶或俗的影响。这些代表着一场战斗,一次凯旋。我们在最初某一阶段是什么模样,那形象已模糊不清,无法辨认,不管怎么说,是不讨人喜欢的。这我明白。但是我们不应该否认这个形象,因为它是我们实际经历的见证,按照生活和思想的规律,我们从生活的共同因素中——如果是一个画家,就还得从画室生活、艺术小团体中——提炼出来超越这一切到某些东西。” 第621页 [牡蛎] 桌布上面,牡蛎壳底还残留着水晶般清澈的几滴汁,如同石雕的小圣水缸中的几滴水。自从在埃尔斯蒂尔画的水彩画上看见了一些这样的东西之后,我极力在现实中重新找到这些东西……在我从未设想过有美的地方,从最常用的物件中,从“静物”的深沉生命中,我极力去寻找美。 [意愿] 意愿是我们不断变幻、接踵而至的个性坚忍不拔、永恒不变的奴仆,他躲在暗处,受人蔑视,忠诚不渝,不顾我们的自我千变万化,不断地为使我们永不缺少必需之物而辛劳。一次向往已久的旅行即将变成现实之际,理智和感性开始自忖这次旅行是否真的值得一去。意愿知道,如果这趟旅行无法成行,这些无所事事的主人立刻又会觉得这次旅行一定妙不可言,它便任凭这两位主人在车站前无休无止地说下去,越说越踌躇不决。他负责买票,并按发车时间将我们安顿在车厢里。正如理智和感性变化无常一样,意愿永恒不变。但是,由于他默默无言,并不道出自己的原由,看上去他似乎并不存在。当我们自我的其他部分自知没有把握的时候,便不知不觉地遵循着意愿坚定的决心。 第624页 [对一个人的正确认识] ……是不可能的。因为当我们对这个人的视角被不断校正,他本人并不是一个静止不动的目标,他自己又变了。我们以为能追上他,但他又移动了位置。我们以为终于将他看清楚了,但我们捕捉到的仅仅是他从前的影像。我们终于将这些影像搞清楚了,但这些影像却不能再代表他了。 第628页 [知识] 这个小伙子以及这些少女为数不多的几位男性朋友,对于一切有关服饰、着装、雪茄、英国饮料、马匹之事所掌握的知识真是极善其详,毫无遗漏,令人骄傲,已达到学者那默默无言的谦虚程度。但是这些知识单独扩展,并未伴随哪怕一丝一毫的精神文化修养,实在叫我吃惊。他对于应该怎么穿无尾常礼服或睡衣,没有丝毫的犹豫,却想不起可以在什么情况下使用一个词,甚至对最简单的法语规则也搞不清楚。。[无所事事]他一面对阿尔贝蒂娜说“对不起”,一面点燃一支雪茄,那样子似乎是请求对方允许自己一面聊天一面结束一件要紧的工作。因为他从来无法“呆在那儿什么也不干”,虽然他实际上从来什么事也不干。完全无所事事,最后与辛劳过度会产生同样的效果,无论是在精神上还是在身体和筋骨上,都是如此。奥克达夫那沉思默想的前额遮掩着他从来不动脑筋的事实,尽管神情安详,最后还是使他徒然地渴望思考。这种渴望使他彻夜难眠,正如一位劳累过度的玄学家无法入睡一样。 第629页 [可憎的交际客套] 布洛克属于这样一个阶层,这个阶层一方面对上流社会恶意诽谤,一方面对一个“双手干净”的人应有的良好举止又表示出充分的尊重,结果在二者之间来了个特别的妥协,既有别于上流社会的举止,又总是显出一种特别可憎的交际客套。人们将他介绍给别人时,他弯腰鞠躬,既带几分怀疑地微微一笑,又带着过分夸大的恭敬。如果对方是一个男人,他总是说:“先生,很荣幸。”那嗓音似乎是在嘲笑自己说的话,同时又觉得这嗓音并非属于一个粗野之人。 第630页 [说话] 我和她谈了话,却不知道我的话语落在了何处,不知道我的话语起了什么作用,仿佛不知道我是否将石头扔进了无底深渊。一般来说,倾听我们话语的对象,会用他从话语要旨中提炼出来的意义来充实这些话语,而这个意义与我们赋予这些话语的意义又很不相同。这是日常生活不断向我们揭示的一个事实。更甚之,即便在一个人的身边,如果我们无法想象这个人所受的教育……不了解他的爱好、所读之书、做人原则,我们就不知道,是否我们的话语会在他身上唤起某种感觉,这与要在动物身上唤起某种感觉更为相似……因此,设法与阿尔贝蒂娜深入交往,在我看来,似乎是与未知数接触,如果不说是与不可能接触的话。这件事似乎与驯马一样艰难,与养蜂或种植蔷薇一样费力。 第631页 [尴尬] 总之,在她的某些目光、某些微笑前面,我感到尴尬。这些目光和微笑既可以代表作风轻浮,也可以意味着一个天性活泼而秉性正直的少女的快乐。同一个面部表情……可以具有不同的含义,我简直就像一个学生面对拉丁文翻译练习的重重困难一样犹豫不决。 第637页 [还没有钟情于人而希望钟情于人的阶段] 我在生活中正处于还没有但却希望钟情于人的阶段,我不仅心怀肉体美的理想——诸位已经看到,我从每个过路女子身上远远地辨认出这种理想美,但这过路女子要距离足够远,以免她那模糊的线条与这种认同发生矛盾,而且我心里怀着一个精神幽灵,这幽灵随时准备化身为人,那就是即将钟情于我,即将向我道出爱情喜剧台词的那个女郎。这出爱情喜剧,自童年时代起,在我头脑中已全部写就,我似乎感到所有可爱的少女全都愿意演出这出戏,只要她们外形过得去。在这个戏中,不论我招来创造这个角色或重演这个角色的新“星”是谁,剧本、剧情,甚至戏文,都保持不变。 第638页 [内部引力、本性、自然规律] 在被人注视的一瞬间,人的面孔似乎是不变的,因为这面孔演变的进程很慢,我们觉察不到。但是,只要看看这些少女身旁的她们的母亲或姑妈,就能衡量出这些线条在不到三十年的时间走过了多少距离。一般来说,奇丑无比的家伙在内部引力之下,其线条已经到了目光无神、面庞完全落到地平线以下再也沐浴不到阳光的时刻。即使在那些自认为完全摆脱了自己的种族束缚的人身上,犹太爱国主义或基督返祖遗传都是根深蒂固而且无法避免的。我知道,在阿尔贝蒂娜、罗斯蒙德、安德烈那盛开的玫瑰花下,与上述思想根深蒂固、无法避免一样,隐匿着粗大的鼻子、隆起的嘴巴、臃肿的身躯。这个,她们自己也不知道,但它们将来要伺机出现,那会叫人大吃一惊,但实际上现在已在后台随时准备出人意料、定人生死地登场了,正像什么德雷福斯主义、教权主义、民族和封建英雄主义一样,一俟时机呼唤,便骤然从先于本人个性的本性中跳出来。一个人按照本性思考、生活、演变、强壮起来或是死去,他自己无法从因本性而采取的特殊动机中辨别出这个本性。甚至在精神上,我们也受到自然规律的制约,其程度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我们的思想,像某种隐花植物、某种禾本科植物一样,事先便拥有某些特点,而我们以为这些特点是我们选择而来的。 第640页 [恋爱对象的相似性] 在我们相继爱恋的各个女人之间,虽然也有所变化,总存在着某种相似之处。这种相似,与我们气质的稳定性有关,因为这些女人是我们的气质所选择的,……这些被选中的女人,是我们气质的产物,是我们感性的倒影、反成像、“底片”。 第641页 [无法捕捉的性格] 对与无关紧要的人,我们了解他们的性格。但是对一个与我们的生命合为一体、我们很快就再也无法将她与我们分开的人,对于她的动机,我们不断作出各种令人不安的假设,又不断对之进行修改,对这样一个人,我们怎能捕捉得住她的性格呢?……这些性格特点与皮肤上的那些小菱形十分相似,其变化多样的组合构成了花纹般的肉体特点。我们的直觉像射线穿透它们,带给我们的,却完全不是一张特殊的脸的影像,而是一副骨架,那阴沉而痛苦的普遍性。 第649页 [海天] 我躺在悬崖上,眼前只见一片草地。草地上方,并不是基督教理论中的七重天,而只有两重:一重较深——大海,高处的一重稍浅。。[少女的身体]这些少女的身体,像一块宝贵的面团,尚在发育。它们只不过是一搓可塑物质,左右她们的转瞬即逝的印痕随时都在塑造着她们。 第650页 [不再有可塑性的女性面孔] 有的面孔,由于乖乖服从丈夫这种力量的反作用,似乎已经不是女人的面孔,而是士兵的面孔了。另一张面孔,受到母亲每日心甘情愿为子女所作的牺牲的雕琢,成了使徒的面孔。又有一张面孔,多年的逆境和风暴使它成了一只老海狼的面孔,只有身上穿的衣裳才能揭示她的性别。。[清新的少女]人们在少女身旁总有一种清新之感。观看不断变化的形状不断形成不稳定的对比,就给人以清新之感,使人想到达自然中各大元素永不间断的重新创造。人们面对大海时凝望不止的,正是这种永不间断的重新创造。。[闲谈与创作]就连作为友谊表现形式的交谈本身,也是非常肤浅的胡言乱语,令我们一无所获。……在艺术创作的单独工作中,思想是向纵深前进的,唯有这个方向对我们没有封闭,我们可以朝这个方向继续前进。虽然越来越困难,但却可以得到真正的成果。而友谊不仅像谈话一样毫无成效,而且有害。我们当中,成长规律纯属内在的人,他们在自己朋友身旁,停留在自己的表面,而不是向纵深方向继续进行发现新大陆的航行,就不会不感到烦闷。这种烦闷的印象,在我们恢复独处时,友好的情谊又劝说我们要加以纠正,劝我们激动地回忆起我们的朋友对我们说了些什么,将这些话当作是宝贵的收获。而我们与可以从外部添加石头的建筑不同,我们倒与以自己的汁液滋养下一节枝干和最上层花朵的大树十分相像。……人总是很喜欢把思考的重担卸给他人,极力找到这位朋友的美。这种美与我真正孤独一人时所求索的美完全不同,但是这种美赋予罗贝、我自己、我的生命以更大的价值。我这么做的时候,是在自欺,是中断了成长过程。如果沿着原来的方向发展下去,我确实可以真正地成长起来,并得到幸福。在这样的朋友为我造就的生活里,我显出娇滴滴地逃避避孤独、高尚地希望为他牺牲自己的模样,实际上却意识不到自己的使命了。 第651页 [谎言] 在这些少女身边,虽然我品尝到的快乐是自私的,但至少它不以谎言为基础。谎言极力要我们相信,我们并非孤独得不可救药,谎言不许我们承认:我们交谈时,谈话的不是我们自己,那时我们是依照别人的模样在塑造自己,而不是塑造一个与众不同的自己。 第651页 [嗓音] 在一片树林里,鸟类爱好者立刻分辨得出每种鸟特有的蹄啭,常人则混淆不清。喜爱少女者知道人的嗓音比那还要变化多端。每一种嗓音拥有的音符,都比表现力最丰富的乐器还多。每种嗓音对这些音符的组合方式又和人的个性一样变化无穷。……无疑,嗓音的曲线和面部线条一样,尚未最后固定。嗓音还要变,面庞也要变。正如婴儿有一种唾液腺,分泌液体帮助他们消化乳汁,长大成人之后,这个唾液腺就再也不存在了,在这些少女的叽叽喳喳的鸣叫声中,也有变为成年妇人以后就再也没有了的音符。这些少女用双唇,怀着贝里尼音乐小天使的认真和热情弹奏着这件更为丰富多彩的乐器,这种认真和热情也是青春特有的,这热情自信的音色赋予最简单之事以动人的魅力。 第652页 [遗传] 父母所提供的,不仅是面部线条和嗓音特点等习惯性动作,还有某些谈话姿势,某些惯用词句。这些东西几乎和声调一样自己意识不到,几乎与声调一样深刻,也和声调一样,标志着一种生活观。。[乡音]她们的嗓音从出生的外省得来,她们的声调紧紧咬住这乡音。……地方原料对于使用这些材料的天才所产生的反作用,赋予天才更大的活力。对于建筑师、精致细木工或是音乐家,这种反作用都不会减少其作品的个人风格,反映艺术家个性的最微妙特点照样很细致,因为艺术家不得不在桑利的粗砂岩或斯特拉斯堡的紫砂上进行创作,他考虑到白蜡树上特有的木节,他在创作中考虑到声音的来源及限制,考虑到竖笛或中提琴(或女中音)的表现力。 第653页 [在少女们身边] 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终日在花园或果园中休息,一股花香或果香对于他那悠闲怠懒生活赖以组成的千万琐事来说,绝不及我的目光在这些少女身上寻找的色与香对我感染之深,她们的甜美最后与我融成一体。葡萄就是这样在阳光下积聚起自己体内的糖分。 第662页 [与花朵的初恋] 忽然,在低洼的小路上,我停下了脚步,童年时代温馨的回忆打动了我的心:从那经过修剪、闪闪发光、探到路边的树叶上,我认出了一簇山楂树,可叹从暮春便落了花。……我向树叶询问开花的情况,这些山楂花与天性活泼、冒失、爱打扮而又虔诚的少女颇为相似。……说不定树叶心里在想,我自称是这些花朵的挚友,可是看上去我对花儿的生活习性并不怎么了解。……正像希尔贝特是我与少女的初恋一样,这些花朵也是我与花朵的初恋。 第664页 [阴影] 顿时,在我脚下,我辨别出了埃尔斯蒂尔所窥见和撞见的海上仙女,她们躲在山岩之间,避过炎热。在可与达芬奇之作相媲美的透明的暗色颜料下,这些美丽动人的影子,在树荫遮掩下,转瞬即逝,灵活敏捷,默默无语,只要阳光一抖动,她们便随时溜到石头下面,躲藏在石缝之间。阳光的威胁一过去,这些影子又飞快回到山岩或海带旁。在悬崖和颜色消退的大洋那碎成斑斑点点的阳光下,这些影子似乎又在看守着山岩或海底,在小憩,犹如一个不动不动而又轻浮的女看门人,紧贴着水面露出她们那凝脂般的身体和暗色眼珠那专注的目光。。( 第665页 [形象] 整个归途中,从别的几位少女身上放射出的光焰吞没了阿尔贝蒂娜的形象,她的形象对我来说不再是唯一的存在。但是,正如白昼里月亮只是形状更特别、更固定的一小片白云,但是阳光一旦消失,月亮就显示出其全部巨大威力,待我回到旅馆之后,从我心中升起并开始光芒四射的,便只有阿尔贝蒂娜的形象了。 第668页 [小动作] 阿尔贝蒂娜遇上我们之后,一面与我们聊天,一面继续玩弄球拍,就像一位妇女,她的女友来看望她,她并不因此就停下手里钩的活计 第670页 [秘密] 我去与外祖母一起用晚餐,感到自己心中有一桩她不了解的秘密。同样,对阿尔贝蒂娜来说,明天她的女友们和她在一起时,也不知道在我们之间刚刚发生的事。在邦当太太吻她的外甥女的额角时,她根本不知道在她俩之间还有一个我,她的外甥女头发梳成那个式样,是为了讨我喜欢,而这个目的对所有的人都秘而不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不太清楚。总之,这个大旅社,这夜晚,在我看来已不再空空荡荡,它们蕴含着我的幸福。 第671页 [世界] 见到阿尔贝蒂娜的脖颈和那胜过玫瑰的面颊,这叫我那样如痴如醉(也就是说,对我而言,现实世界再不是在大自然之中,而是被投入了感觉的激流,我几乎控制不住),这一见便完全打破了在我体内运行的那个巨大、坚不可摧的生命与相比之下弱不禁风的宇宙生命之间的平衡。从窗户上,我依稀望见山谷旁的大海,梅恩维尔最高几处悬崖那隆起的乳房,月亮尚未升至中天的夜空。比起我双眸四周的绒毛来,我似乎觉得这一切抗起来都更轻一些。我感到上下眼皮之间的绒毛已经膨胀起来,坚固结实,准备在其柔嫩的表面上举起许多其他重物,举起全世界的高山峻岭。地平线这半球本身再也不足以填满这绒毛天体了。与胀满我胸膛的这深深吸上的一口气相比,造物主所能给我带来的全部生命,在我看来已非常微弱,大海的呼吸在我看来显得那么短促。我向阿尔贝蒂娜俯下身去,想拥抱她。此刻,就是死亡向我袭来,我也会毫不在乎。更确切地说,我觉得那不可能,因为生命不在我身外,而在我体内。此时,如果有一位哲学家来阐述他的思想,说有一天,哪怕是遥远的一天,我也要死去,大自然永恒的力量则将存活下去,在这大自然力量神圣的脚下,我只不过是一粒尘埃;我死后,这些圆形的、隆起的悬崖,这大海,这月光,这天空,还会存在,我一定会对他发出怜悯的一笑!这怎么可能呢?世界怎么能比我存在得更久,既然我并没有迷失在世界里,而是世界锁在我心中,世界远远不能充满我的心房,我感觉自己心中还有位置,可以容得下许多别的珍宝,我会蔑视地将天空、大海和悬崖扔在一个角落里。 第680页 [面庞变异] 也许构造差异不大的面孔,因为被火红的头发、粉红的皮肤之火或为不反光的苍白光线所照耀而会变长或变宽,成了另外的面庞……我们是以画家身份仔细衡量面孔,而不是以土地测量员身份去衡量的。 [皮肤] 幸福使她的双颊沐浴在那颤动的亮光之中,以致皮肤变成了流体,变得模糊不清,似乎有日光偷偷闪过,使皮肤呈现出与双眸不同的另一种颜色,而不是另一种质地。 第681页 [鼻子] 有时在她白皙的脸上,只有鼻尖是粉红的,她的鼻子很纤巧,好似一头狡猾小猫的鼻子,你真想和那小猫玩耍片刻。有时她的双颊是那么光滑,以至于目光在那玫瑰色的珐琅质上滑下去,就像在一个小巧玲珑的艺术品小壶那玫瑰色的珐琅上流淌下去一样。 [形象变幻] 这样的一个个阿尔贝蒂娜,各不相同,就像一个舞蹈女演员,随着舞台灯光的变化,她的色彩、身影和性格不断变化,每次出场都各不相同。说不定正因为那过时期我在她身上欣赏到的人物是那么变化多端,后来我也养成了习惯,根据我想到的是哪一个阿尔贝蒂娜,我自己也化成另一个人:或妒火中烧,或毫不在乎,或追求肉欲,或郁郁寡欢,或怒气发作…… [人的外表之变化] 人的外表,就像各种各样的大海的外表一样,这些都取决于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云团。这些云团以其集中、散开、播撒、逃遁的情形,改变着所有事物的色彩…… 第683页 [仙境] 我的欲望那样贪婪地寻找这双眸的含义,如今这双眸了解我并对我微笑,但是第一天与我的目光相交时,这双眸犹如来自另一宇宙的光芒。我的欲望那样广袤、细致周到地将色彩与芳香撒播在这些少女那有血有肉的表象上,她们躺在悬崖上,纯朴地向我递过三明治或者玩猜谜游戏,以至于常常一个下午,我躺在那里——就像那些画家,他们要在现代生活中寻找古代的雄伟,就赋予正在剪脚趾甲的一个女人以《拔刺的人》那样的高尚,或者像鲁本斯一样,将自己认识的一些女人画成长着棕发和金发的美丽身躯,在草地上散布在我们周围。我望着这些美丽的身体,也许它们还没有去除全部平庸的内涵,日常的体验使她们充满了平庸内涵,然后(我并没有回忆起她们那天仙般的出身)我却像赫拉克勒斯或特勒马科斯一样,似乎正在仙女之中嬉戏。 第684页 [经理] 经理沿着各个大厅,在过道上踱着方步。他身穿崭新的礼物,……样子像在视察虚无,似乎要借助于个人的良好衣着,赋予这凄凉景象一种临时性质。在这个时令已经不佳的旅馆里,人们对这凄凉景象感受良深。经理宛若再现的君主的幽灵,出没于自己昔日宫殿的废墟之中。 第686页 [阳光] 对着窗户的那面墙,已被局部照亮。墙上,一个没有任何支撑的金色圆柱体垂直立在那里,像荒漠中作为希伯来人前导的光柱一样缓缓移动。。 第687页 [夏日] 弗朗索瓦丝将窗帘上的别针一一取下,拿掉布料,拉开窗帘时,她展露出来的夏日似乎与一具华丽的千年木乃伊一样死气沉沉,它是那样亘古有之。我家这位老女仆只是小心翼翼地为这具木乃伊除去了身上的衣物,叫它身着金袍,散发着香气出现这人们眼前。 。 【中卷】(691-1497页) 第三部:盖尔忙特家那边(两卷,第1卷约220页,第2卷约200页。共400多页。) 第四部:索多姆和戈摩尔(两卷,第一卷较短,20来页。第二卷有四章。共约350页。) 第693页 [名字] 有时候,在从前一个春天听到的名字现在又听见了,我们会像挤绘画颜料管似的,从中挤出时光的神秘而新鲜的、被人遗忘了的细腻感情;当我们像一个蹩脚画家,把我们的过去整个儿地展现在同一张画布上,任凭我们的记忆给予它传统的、千篇一律的色彩的时候,我们以为对过去的每时每刻仍然记忆犹新。然而恰恰相反,过去的每一时刻,作为独到的创作,使用的色彩都带有时代特征,而且十分和谐,这些色彩我们已不熟悉了,可是仍会使我们感到心醉。……那时候,盖尔芒特的名字也像一个注入了氧气或另一种气体的小球:当我终于把它戳破,放出里面的气体时,我呼吸到了那一年,那一天贡布雷的空气,空气中混杂着山楂花的香味。是广场一角的风把这香味吹过来的。……——回头查第一卷。盖尔芒特名字第一次出现时的情景。 第694页 [大教堂] 在这一家族兴起的时候,法兰西巴黎圣母院和夏尔特尔圣母院的上空还一无所有,后来才建造了这两座教堂;郎市山顶的圣母大教堂尚未问世,现在,那高高屹立的教堂中殿,就像停在阿拉拉山上的挪亚方舟,墙上画满了族长和他他们的家人,一个个忧心忡忡,俯身窗口,观察上帝是否已经息怒;他们带着各种各样的植物,准备在大地上种植,还带了各种动物。这些壁画上的动物像是要从钟楼逃出去似的,牛在钟楼的屋顶上安详地闲步,居高临下,眺望着香巴尼平原;那时,如果游客傍晚时分离开博韦,回头一看,还看不见圣皮埃尔达教堂在残阳的金色帷幕上展开它那多分支的黑翅膀,紧跟在他后面飞翔。 第700页 [财富与道德] (厨娘)弗朗索瓦丝……如此坚持要别人知道我们有钱……并非因为在她眼里财富是至高无上的东西,有了财富就不需要别的,连道德也不要了,而是因为光有道德没有财富也不是她的理想。在她看来,财富是必要条件,没有财富,道德也就没有价值,没有魅力。她很少把财富和道德分开,久而久之,最终把它们混为一谈,以为道德会使人舒适,财富会给人启发教育。 第714页 [剧院包厢里的贵妇们] 在其他包厢里,那些坐在这些昏暗神龛中的白衣女神,全都靠在内壁上隐蔽起来了,谁也看不见她们。然而,随着演出的进行,她们那模糊的人影从容不迫地,一个接一个地从铺满了她们影子的深暗中浮现出来,向着亮光升起,露出半裸的躯体,停留在包厢那垂直的边界和半明半暗的海面上。她们的脸光辉灿烂,羽毛扇在她们面前扇出滚滚波涛,轻盈、欢快、泡沫四溅;她们的头发绛红色中闪着珠光宝气,似随海潮波动。接着,池座开始显现。这是凡人的所在地,和那昏暗而透明的海上王国永远隔离,海洋女神明澈的双眸反射的光焰散布在平展的海面上,为这个王国确立了边界。海岸上的活动椅子,池座中的奇形怪状,根据透视法的唯一法则和不同的入射角映入她们的眼帘,正如对于外部的两个部分:矿物,以及同我们毫无交往的人,我们并不屑朝他们微笑或看他们一眼,因为我们深知,他们根本没有和我们一样的灵魂。相反,在海上王国的疆域内,容光焕发的海的女儿不时回头,冲着吊在曲折边界上的蓄着胡须的半人半鱼神,或朝着一个一半是人的海神嫣然微笑。……有时,海潮让出一条干道,迎来一位仙女,她姗姗来迟,面带笑容和羞色,似一朵怒放的鲜花,刚刚浮出黑暗。 ——少年时代的“我”眼中,盖尔芒特夫人们,犹如仙女,她们的世界,犹如海市蜃楼。见692p。采用了大量海洋世界里的动植物、神灵作喻。 第715页 [身段线条] 她的美不单单表现在她的肉体,即她的颈背、肩膀、胳膊和腰部上。她那妙不可言、引人入胜的身段线条是无数看不见的线条的准确和必然的出发点,这些看不见的线条从公主周围四散展开,犹如一尊理想的塑像在半明半暗中投下的光谱,光怪陆离,使人幻觉丛生,想入非非。 第718页 [平庸演员] 语调扑向声音,试图用暴力将它战胜。可是声音奋力反抗,我行我素,顽固不化地维持自然的声音;它物质上的缺陷和魅力、它日常的粗俗或矫饰一仍其旧,丝毫未变,只展示了一整套声学现象或社会现象,朗诵的诗句内含的感情对它没有产生丝毫影响。同样地,这几位演员的动作也对他们的手臂和无袖长袍下达命令:“你们要英姿勃勃!”可是,不停使唤的上肢仍然让一块对角色全然无知的二头肌在肩膀和肘之间神气活现;它们一如既往,继续表演平淡无奇的日常生活,不去揭示拉辛诗句的细腻感情,而是显示出肌肉之间的联系…… 第718页 [无穷遐想] 可是,我那喜欢环绕一件事物进行无穷遐想的秉性却已让存在,虽然年复一年有所改变,但还会导致我一时冲动而不顾及危险。 ——这句话,几乎可以看作普鲁斯特的自我洞察。《追忆》中充斥了这样的“无穷遐想”,虽然它们遵从着小说结构和角色当时的内在世界的特征,比如,这一卷中,无穷的种种遐想,都逼真地反映了一个少年对盖尔芒特夫人们所在神仙世界的联翩浮想。但是,它们也的确每每达到乃至超过了“必要的程度”,变成了作者本人性格、风格所致的一种无可克制的“冲动”,给人以过度、不节制的感觉。但是,对这种危险,作者似乎又并不在意,乃至无法顾及。不穷尽这些遐想,就无法停笔,无法回到故事的“主线”上来。在这一点上,作为一位毕生只献给一部作品的作家,普鲁斯特的博学深知,也使这部小说在另一个意义上,仿佛一部百科全书。 第720页 [天才演员] 在拉贝玛的声音里,不再存留任何无生气的和不听使唤的残渣余屑,它不让人看出在它周围有过剩的眼泪,可是在阿丽西或伊斯梅尔大理石般的声音上,可以看到有眼泪的滚动,因为眼泪没有被吸收;拉贝玛的声音融于最小的细胞内,变得微妙轻柔,犹如大提琴家的提琴,当大家夸奖它音质优美时,称赞的不是它的物理属性,而是它的高尚灵魂;又如一副古代风景画,画面上仙女消逝之处一潭静静的泉水,一个可辨别的具体的用意变成了一种具有音色特征的东西,清澈得出奇,明净而又冰冷。拉贝玛的声音被诗句送出她的嘴唇,同样,她的双臂似乎也被诗句轻轻举到胸口,就像那些树叶,被溢出的水推着移动位置;她那逐步形成的而且还在不断完善的舞台风姿都一一经过仔细推敲,她一举一动的道理和其他演员隐约可见的动作的道理有着不同的深度。她的道理不再受意志的控制,而是融于菲德尔这个人物发出的丰富而复杂的颤抖的光辉之中,入迷的观众竟不把它们看作这个艺术家的一大成就,而是生活中的一个事实。而那些白纱,疲倦不堪,忠心耿耿,仿佛是有生命的物质,由半异教半扬申派的痛苦编织而成,像一只较弱而又怕冷的蚕茧,在这痛苦周围收缩。所有这一切,声音,风姿,动作,面纱,环绕在一个思想,即一句诗这个躯体周围,而这个躯体与人体不同,不是不透明的起障碍作用的物质,而是一件纯净的超凡脱俗的衣服。它们不过时外加的包衣,不但没有遮住灵魂,反而使它更加灿烂,而灵魂把它们吸收,并在它们中间散发。它们不过是半透明物质的熔岩流,层层叠叠,使穿透它们而受到阻碍的那束中心光柱折射出越来越富丽的光芒,并使被包在光柱外面的火焰渗透了的物质散发得更广,变得更珍贵、更美丽。这就是拉贝玛对作品的表演。 第721页 [新作品与旧观念] 恰恰是那些真正优美的作品,我越是认真地听,就越感到失望,因为在我们大脑搜集的观念中,还没有一个观念和这种个别的印象吻合。我在听拉贝玛演戏时,感觉不到快乐(就像我去看望热恋中的情人希尔贝特时感觉不到乐趣一样),于是我心里嘀咕:“这么说,我对她并不欣赏。”可那个时候,我一门心思研究这个名伶的演技,乐而不倦,并竭力敞开思想,最大限度地接受她的表演所蕴含的内容。现在我才明白,这本身就是对她的欣赏。 第732页 [仆人] 仆人的一般缺点他们应有尽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为了不被我性格的锋利尖角刺伤,他们都在自己性格相应的部位装进一个凹角。相反,他们却利用我的空子插进他们的尖角。而这些空子真因为是空子,我甚至还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也不知道我的仆人钻空子伸过来的尖角。但是我的仆人得寸进尺,越变越坏,使我终于知道了存在于我性格里的空子。正是通过他们不断养成的缺点,我才看到了我固有的不可克服的缺点,可以说他们的性格是我的性格的反证。 第733页 [真实世界] 絮比安向我透露说,弗朗索瓦丝背地里说我坏透了……絮比安的这番话仿佛在我面前用一种前所未见的色彩印了一张表现我和弗朗索瓦丝关系的照片。这张照片和我平时百看不厌的展现弗朗索瓦丝对我衷心爱戴,不失一切时机为我唱颂歌的照片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这使我恍然大悟,不只是物质世界会呈现出同我们所见的世界截然不同的面貌,任何真实都可能会不同于我们直接的感觉,不同于我们借助一些隐蔽而活跃的思想编造的真实;正如树木、太阳和天空,倘若长着和我们两样的眼睛的人去观察它们,或者某些不用眼睛而是用别的器官进行感觉的人去感觉它们(这时,树木、太阳和天空就成了非视觉的对等物),就会和我们所看见的完全不同。就这样,絮比安向我打开了真实世界的大门,这意想不到的泄露把我吓得目瞪口呆。……是不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都是这样呢?假如有一天爱情中叶出现这种事情,那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痛苦!这是未来的秘密。……总而言之,是弗朗索瓦丝第一个使我懂得了这个道理,一个人,他的优缺点、他的计划以及他对我们的意图,并不像我过去认为的那样是一目了然、固定不变的(就像从栅栏外看里面的花园和它的全部花坛一样),而是一个我们永远也不能深入了解,也不能直接认识的朦胧的影子,我们对这个影子的许多看法都是根据它的言行得出来的,而它的言行提供的情况往往很不充分,而且互相矛盾。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在这片阴影上交替地闪烁着恨的怒火和爱的光辉。 第738页 [矫揉造作的高雅] 上尉庄重而缓慢地走着,这时有人给他牵来了马,上马前他下了几道命令,手势显示出一种矫揉造作的高雅,好像是从哪张历史画卷上学来的,仿佛即将奔赴第一帝国的战场,其实他是回家去,回到他在东锡埃尔市租的房子去。 [炉火] 我在紧闭的门扉前站了一会儿,因为我听见里面有动静,有人在移动一件东西,碰翻了另一件。我觉得房间不是空的,里面有人。其实是壁炉里刚生的火在燃烧,它一刻也不安宁,笨手笨脚地移动着木柴。我推开门,走了进去。火把一根木柴推到一边,让另一根冒起了烟。它不动时,也会像粗俗的人那样,时时刻刻发出吱吱声…… [手表声] 我听见圣卢的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想必它离我不会太远。这滴答声时刻变动着位置,因为我看不见表;我感到这声音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有时消失了,好像离我很远很远。忽然,我发现表就在写字台上。于是,我听见滴答声固定在一个地方,再也不动了。 ——然后对“声音现象”的足足两页的无穷遐想…… 第739页 [消声] 当一个病人耳朵堵得严严实实时,就不会听到此刻圣卢的壁炉内火发出的毕毕剥拨的声音……这时候,病人看书,翻书时也会听不见一点声息,仿佛有一个天神在帮他翻。准备洗澡水时弄出的巨大响声减弱了,变轻了,离远了,仿佛是天河发出的淙淙声。……我们用纸牌“占卜”,但听不见翻牌的声音,会以为不是我们在翻牌,而是牌自己在动,是为了迎合我们的愿望,主动和我们玩起来的。…………如果把塞在病人鼓膜上一层层棉花暂时取出来,声音构成的光线,又会像一轮红日升起,在宇宙中再生,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被流放在外的众声音也全速赶回来;我们会听到人声复活了,犹如音乐天使的合唱声。寂静无声的大街顿时被长着翅膀、风驰电掣、接连不断地开来的电车天使的歌声淹没。在房间里,病人创造了火的声音,而不是像普罗米修斯那样创造了火。 第740页 [聋子] 有人耳朵全聋了,他要煮牛奶也不得不用眼睛紧盯着掀开的锅盖,窥伺着像是预示一场北极暴风雪的白光,这是牛奶煮沸的前兆。……这个耳朵全聋的人,既然失去一种官能也和获得这种官能一样,能给世界增辉添美,当他在一块还没有诞生声音的乐园式的土地上闲步时,他会感到赏心悦目,其乐无穷。世界上最大的瀑布,单为他的眼睛显示那水晶般透明的水帘,比风平浪静的大海还要平静,同天堂上的瀑布一样纯洁。因为在他耳聋之前,声音于他是引起运动的可感知的形式,所以无声而动的物体似乎是动而无因;这些物体失却了声音的特征,展现出自发的运动,静止,着火;它们自发地飞起来,就像史前长着翅膀的巨兽…… 第743页 [习惯] 到了一个新地方,我不可能再叫习惯——这个不如我敏感的女仆——照管我的衣物,因为我比她早到,孤零零一个人。 第744页 [古老的大旅馆] 这座古老的建筑物仍然保留了满得快要溢出来得奢华。……走廊弯弯曲曲,漫无目的地游来游去,人们随时都能碰见。客房的前厅长似走廊,装饰得和客厅一样,与其说是旅馆的一部分,毋宁说是旅馆的客人,它们没有被接纳入一套套的单元房间之内,而是围绕着我那套客房徘徊,我一到,它们就来和我作伴——它们有点像旧时代的小幽灵,游手好闲,但默不做声,人们让它们呆在租来的客房门口,每当我在路上和它们相遇,它们总向我表示默默的关怀。……那些小房间更使人感到亲切和好奇,它们多得数也数不清,就像一群逃兵,也不管对称不对称,整齐不整齐,从大客厅向着四周溃逃,张皇失措,乱成一团,一直逃到花园,走过三级破破烂烂得台阶,顺利地消失在花园中。 第745页 [旅馆走廊] 我来到走廊到尽头,一堵不开门到墙诚恳地对我说:“现在该往回走了,不过,你看到了,这里就是你的家。”可是,柔软的地毯为表示它受惠知报,对我说,如果我夜里不睡觉,完全可以光着脚来,而那两扇朝向野外的设有百叶板的窗户向我保证它们彻夜不眠,无论我什么时候来,都不必担心会把它们吵醒。在一个帷幔后面,我发现有一间小屋,被墙堵住了去路,要逃也逃不了,提心吊胆地躲在那里,惶恐不安地瞪着它那被月光染成葱白色的牛眼睛看着我。 第746页 [睡眠] 人的生活是沉浸在睡眠中的,睡眠夜复一夜地围绕着生活,犹如海水围绕着半岛……其他时候,我会被乐声惊醒一会儿,但我的意识刚从睡梦中醒来,仍然朦朦胧胧,尖利的笛声对我的意识不过是轻柔的抚摸,犹如晨鸟轻柔而清新的呢喃,这现象如同事先上了麻药的器官,灼痛感开始并不明显,只是到最后才有感觉,像是轻微的烫伤引起的疼痛。但是,龙骑兵还没有全部从我窗前走完,睡眠就夺走了声音花束的最后几枝怒放的鲜花,我又沉入梦乡。的确,有时白天做的事,当睡眠来临,只能到梦中去完成。换句话说,先要经过一个改变方向的昏昏欲睡的阶段,遵循一条完全不同于我们醒着时所遵循的道路。同一件事有两种不同的结局。尽管如此,我们睡眠中的生活的世界与现实世界是那么不同,失眠者想到的是要摆脱现实世界。它们连续几个小时闭着眼睛,脑子里盘旋着和它们睁眼时同样的想法,一旦发现头一分钟出现了一个异常的想法,从表面上看这想法与逻辑规律和现实生活相抵触,他们就会恢复勇气。这个短暂的“失神”表明睡眠的大门已经打开,也许他们马上就可以溜进门去,脱离现实感觉,到离开现实多少有点距离的地方歇歇脚,这样,他们就会或长或短地“美美”睡上一觉。但是,当我们背向现实,接触到前面几个龙潭虎穴时,我们也就前进了一大步。在这些龙潭虎穴中,“自我暗示”就像巫婆,正在准备可怕的食物,使我们想象出各种疾病,或导致神经官能症复发,并且窥伺着疾病在无意识的睡眠中凶猛发作,好把睡眠打断。离此不远是花园,任何人不得入内。各种不同的睡眠犹如一些花草,默默无闻地生长在这座花园里:曼陀罗、印度大麻、各种乙醚精、颠茄、鸦片、缬草。这些睡眠花迟迟不开,直到那个负有天命的陌生人前来触动它们一下,它们便绽开出奇丽的花朵,连续几个小时在睡眠者身上释放出一个个睡梦,那郁烈的香味令人惊异万分,赞叹不绝。花园深处是修道院,窗子全部敞开,不断地回响着我们在睡眠前学习的功课,只有到觉醒时才能记熟。这时,我们心里的闹钟滴答滴答地响个不停(这是觉醒的预兆),闹钟的定时万无一失,因为我们心里有牵挂……在这间向睡梦敞开大门的房间里,睡梦在不倦地工作,使人们忘记了爱情的忧愁。有时,这项工作会被一个充满模糊记忆的噩梦打断,但它很快又会重新开始。……栅栏旁是采矿场,深睡到这里来寻找浸泡脑子的涂料。……再过去仍然是噩梦的世界。愚蠢的医生硬说噩梦比失眠更容易使人疲倦,其实相反,它们能使爱沉思的人转移注意力。噩梦会向我们呈现一本本怪诞的画册。……在这本画册旁边是觉醒的转盘。因为这个转盘,我们会暂时遇到烦恼,必须回到一幢五十年前就倒塌了的房子里去,然而,随着睡眠的退却,这幢房子的形象逐渐消失,这中间还会出现好几个不同的形象,等到转盘停止转动,我们得到最后一个形象,同我们睁开双眼所见的形象竟会吻合。 第748页 [拨火] 我等火生好后才起床。金灿灿、紫莹莹的早晨宛如一幅透明悦目的图画。我凝视着这幅晨景图,刚才我拨了拨火,人为地在这幅寒冷的图画上增添了一层它所缺少的暖色彩。火像烟斗一样,欢快地燃烧,冒烟,使我产生了一种既粗俗又微妙的快感。说粗俗,因为快感建立在肉体舒适的基础上,说微妙,因为快感使我产生了一种朦胧而纯洁的幻想。 第750页 [疲劳] 我想起床时,感到动弹不了——这是一种十分舒适的感觉。我仿佛被肌肉和滋养侧根紧紧地缚在一块深不可测的看不见的土地上,疲劳使我的关节变得异常敏感。我感到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前面的生活道路似乎变长了,因为我又退回到了我的童年时代。……极度的疲劳再加上一宿的沉睡,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我们寻回我们过去的岁月。疲劳为使我们沉入睡眠最深的地道……孜孜不倦地翻掘着我们身体这块土地和岩层,使我们在肌肉插入和扭曲它们的侧根、吸入新生命的地方,找回孩提时代玩耍的花园。……要参观一个古城的遗址,光长途跋涉是不够的,还应该在地下挖掘。但是,我们也会发现,有时候某些偶然的瞬间的印象,比这种身体的疲劳更容易使我们回忆起往事,使往事好像长了翅膀在我们眼前轻轻掠过,形象更加逼真,更加令人心旷神怡,令人头晕目眩,终生难忘。 第753页 [感觉敏锐] 在我的临时住所中,我的感觉还像在外面一样敏锐饱满。这种敏锐使那些平时看来平淡无奇、毫无装饰的表面,例如昏黄的火光、天蓝的糊墙纸(黄昏像一个中学生在墙纸上画着图画)、玫瑰红的开瓶塞钻子、铺在圆桌上的印有奇异图案的桌毯和正在眼巴巴地等着我的一沓小学生用纸、一瓶墨水和一本贝戈特的小说,都变得那么充实饱满,我仿佛感到它们从此蕴含着一种特殊的生命,只要我能够再看见它们,就能从它们身上提取这种生命。 第753页 [陌生的城市] 在我们住惯了的城市中,街道仅仅是沟通两地的简单工具,但我刚到这个城市,街上的一切都使我感到新奇。我觉得这个陌生世界中的居民,他们的生活是奇特而绝妙的。一所住宅透着灯光的玻璃窗常常向我展示出一幅幅我无法深入了解的神秘而真实的生活画面,我会收住脚步,伫立在黑暗中久久凝望。这里,火神用一副染成紫色的图画展出了一个栗子商人的小酒店,有两个士官在专心致志地玩纸牌,椅子上放着他们的腰带,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魔法师使他们从黑暗中冒了出来,就像使剧中人物登台一样,把他们此时此刻的形象赤裸裸地暴露在一个停下来张望而他们看不见的行人眼前。在那边一个小旧货铺里,一支烧剩半截的蜡烛把荧荧红光投在一块版画上,把它变成了红粉笔画,而那盏大灯在搏击黑暗,把亮光洒向周围,把一块皮革染成了棕色,使一把匕首发出闪闪的银光,给几张不过是拙劣的复制画涂上了一层珍贵的金色,就像是旧铜器生了锈或者旧木器涂上了漆一样;最后,把这个充斥着赝品和面包皮的肮脏不堪的陋室变成了一副极其珍贵的伦勃朗的杰作。有时我甚至会抬头仰望一套没有关上百叶窗的古色古香的大房间。那里面,一群水陆两栖的男女一到晚上就要使自己重新适应与白天不同的生活环境,在油腻腻的液体中缓缓游动;一到傍晚,这种油状液体就会从灯的蓄油池中源源流出,流满各个房间,一直漫到房间的石头和玻璃内壁的边沿;那些男女在液体中移动着躯体,传播着金黄黄油腻腻的漩涡。我继续往前走。在教堂前那条黑魆魆的小街上,难以抑制的情欲使我迈不开脚步。……这条中世纪的小街在我看来是那样真实,如果我真能在这里抱起一个女人并且占有她,我不能不认为是古老的情欲将我们两人结合(哪怕这个女人不过是每天站在街上拉男人的娼妓)。而冬天、黑暗、人地生疏感和中世纪式的街道,又给这古老的情欲涂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在这卷里,诗的色彩犹如第一章一样强烈。在本书漫长的写作过程中,普鲁斯特必然也有阶段性的变化,情绪、风格,等等。 第755页 [寒风] 士兵们看上去笨头笨脑,脸上像是被冷风涂了层刺目的红颜色,使人联想到老布勒盖尔画上的快活而贪吃的农民冻得发紫的脸孔。秋天突然一下子变成了初冬,似乎把这个城市向北拉过去了许多。 第755页 [餐厅] 旅馆的院子通向厨房,厨房里呈现出淡红色的反光,人们在烤鸡烤猪,把活蹦乱跳的龙虾扔进旅馆老板所谓“不熄的炉灶”中。我直接穿过院子时,看见人群拥了进来,这种景象真可以同佛兰德斯老画家们的作品(例如《伯利恒的人口调查》)中描绘的景象相比……我看见侍者气喘吁吁地端来鱼、肥嫩的小母鸡、大松鸡、山鹬、鸽子等,五颜六色、热气腾腾,丰盛的菜肴使我联想到那些洋溢着古代纯朴风格和佛兰德斯夸张风格的圣餐画……似乎菜肴的丰盛和端菜人的匆忙不是为了满足顾客的需求,而是一丝不苟地遵照圣经中的描述(但一举一动却又取自佛兰德斯的真实生活),或是出于美学和宗教的考虑,想用食物的丰盛和侍者的殷勤向人们展示节日的热烈气氛。有一个侍者站在饭厅一端的餐具柜旁沉思。……鸭子是每天由一个手艺好的厨师按照地道的佛兰德斯风格用烧红的烙铁刻成的。一路上我几次差点被人撞倒,我发现这个侍者很像那些传统宗教画中的一个人物,惟妙惟肖地再现了画中人的面容和表情:塌鼻子,相貌平淡,但纯朴憨厚,耽于幻想,并且在别人还没有猜想到的时候,他已经隐隐预感到会有圣灵降临。…… 第772页 [情人的沉默] 有人说沉默是一种力量;从另一个意义上看,沉默被心爱的人利用,会发出一种可怕的力量。……也有人说沉默是一种酷刑,会使身陷囹圄、被迫受刑的人发疯。可是,忍受心上人的沉默又是怎样的酷刑啊!这比保持沉默还要难以忍受!……这种沉默本身就是座监狱,甚至比监狱还要残酷。……还有比沉默发出的光更可怕的吗?它让我们看见的不是一个,而是成千上万个失踪的女人,每一个都表现出对爱情的不忠。 第776页 [虚荣与谦虚] 理发师平时是个吹牛大王,要吹牛就要撒谎,用离奇的谎言往自己脸上贴金,可这一次却例外,他帮了圣卢的大忙,不仅闭口不提自己的功劳,而且以后也没对罗贝提这件事,好像虚荣心就要撒谎,既然不需要撒谎了,虚荣心也就变成了谦虚。 第778页 [旧贵族与新贵族] 那天晚上,我看着餐桌上的圣卢和上尉,不费吹灰之力就从他们各自的举止风度和优雅的仪表中分辨出了两种贵族——旧贵族和帝国新贵族——之间的差异。旧贵族至少有一个世纪不行使真正的权力了,他们不再把待人接物的礼貌——这是教育给予他们的起保护作用的外衣——看做一回事,而只看作和骑马、击剑一样,没有认真的目的,纯粹是为了消遣,他们瞧不起平民,不愿对他们热情,免得他们得意,也不愿和他们不拘礼节,免得他们感到光荣;圣卢出身在旧贵族,他的血液里溶进了就贵族的缺点,尽管他竭尽全部智慧,也没有能把它们清除干净。……相反,新贵族的各种爵位现在仍然没有失去意义,爵位的继承人仍然原封不动地享受着他们父辈因功受封的巨大财产……他把他的门第看做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特权,即使在思想上没有明确的意识,但至少在身体上通过他们的举止和仪表也有明显的流露。圣卢对平民可能会拍拍他们的肩膀,挽起他们的胳膊,而鲍罗季诺亲王却会亲切而不失身份低通他们交谈,语气既和蔼可亲又带有一种装腔作势的高傲,充满威严的持重削弱了他那自然的微笑中蕴含的淳厚。当然,这是因为他离大使馆和宫廷比圣卢更近,他父亲曾在那里充任最高职务,而圣卢那种胳膊肘撑在桌子上,脚握在手中的不拘小节的姿态在宫廷里肯定不会受到欢迎。更重要的是,他不像圣卢那样瞧不起平民,因为平民是新贵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才宝库。 第781页 [电话接线员] 我们仿佛成了童话故事里的主人公,女巫婆根据我们的意愿,让我们的外祖母或未婚妻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然而又非常遥远,在他们真正生活的地方,在看书,在掉落,在摘花,那样清晰,那么逼真,简直令人不可思议。要使奇迹出现,只消把嘴唇贴近神奇的小金属板,呼叫——有时要等很久,但我乐意——值班女神,每天我们都听到她们的声音,但从来没有见过她们的脸孔,她们是我们的守护女神,小心翼翼地监视着令人头晕目眩的黑暗大门;我们呼叫万能的女神,她们让远离我们的亲人出现在我们身边,却不让我们看见他们;我们呼叫看不见的达那伊得斯,她们日夜不停,把声音的箱子倒空,注满和传递;我们呼叫爱奚落人的复仇女神,当我们给女友讲知心话而不希望被人听见时,她们会恶狠狠地喊着说:“我听着呢!”这些电话女郎是神秘莫测、容易生气的女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疑心重重的修女!。 第782页 [讲电话] 开始没有声响,可是突然我听见一个声音,我以为自己一定熟悉这个声音,其实不然,因为以前,当外祖母同我讲话时,我总是边听边看着她脸上的嘴巴和占据着很大一块地方的眼睛,而她的声音,今天我还是第一次单独听到。因为这个声音成了一切,我感到它变形了。当它这样没有脸部线条陪伴,单独来到我身边时,我发现它充满了柔情。它可能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温柔过!……这声音因为过分体贴而显得脆弱,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打碎,化成一串纯净的泪珠而消失。再说,这声音单独出现在我身边,不再戴着脸孔这个假面具,我第一次发现它充满了忧伤,而她一生的忧伤已使声音出现了裂痕。此外,难道仅仅是因为我孤立地听见了声音才产生这种令人心碎的新感觉吗?不是的。更确切地说,声音的孤独似乎使我想起人的孤独,我外祖母的孤独(她第一次和我分离)。声音的孤独是人孤独的象征和直接结果。 第786页 [回到家] 我们在回到家的那一刹那间,能意外地看到我们不在家时的情景。在我突然看见外祖母的一瞬间,我的眼睛确实像照相机那样摄下了一张照片。我们看见亲爱的人从来都要经过缠绵的温情加工,在温情永恒的运动中加工,不等亲人的脸孔在我们脑海中留下形象,温情先把形象卷进漩涡,使它同我们头脑中一贯的印象粘在一起,合二为一。……如果老天爷偶尔和我们开一次残酷的玩笑,使我们灵活而虔诚的温情没有及时把绝对不能让我们看见的东西隐蔽起来,而是让我们的眼睛第一个赶到现场,像照相机那样机械地工作,这时,我们看见的将不是那个被我们的温情每天无数次地披上一件珍贵而虚假外衣的熟悉形象,而是一个死亡才会显示的身影。……当我在我们的客厅里,在这个属于一个新世界、一个时间之世界、一个生活着“随时间而变老”的陌生人之世界的客厅里,突然看见一个意气消沉的陌生老妪坐在沙发上,在昏暗而沉闷的红色灯光下读一本书,满腹心事,满脸病容,一双有点失常的眼睛在书上来回移动,这时我才第一次看见我外祖母这种精疲力竭、老态龙钟的真实形象,但仅仅在片刻之间,因为这个形象转眼就消失了。 第819页 [才华] 才华不是一种附加物,可以随便加到那些能使人成功的各种素质之中,从而造就上流人士所说的“完美女人”。才华是某种精神气质的活的产物。一般来说,在这种气质中,有许多特点是不存在的,占主导地位的是敏感性。这种敏感性的某些表现形式,在书中可能感觉不到,但在生活中却会顽强地表现出来,例如好奇心,耽于幻想,忽然想到这里或那里去走一走,是为了消遣,而不是为了扩大或维持社交关系,…… 第857页 [语言规律] 语言的两条规律不管哪一条在这里都用得上。其中一条要求一个人的谈吐符合他思想所属的阶级,而不是他本人所属的阶层。……一个公爵,哪怕以上流社会的习俗为题材,也会写出充斥小市民气味的小说,贵族爵号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而一个平民写的小说却可以冠之以贵族的称号。……语言的另一条规律要求不时有一些新表达方式问世,就像一些疾病,出现后不久就销声匿迹,以后再也听不见有人谈起;在同一个时期内,可以听到有人不约而同地使用这些表达方式,但谁也不知道它们的由来,可能是自然产生的,也可能是偶然的,就像一种美洲野草,一次偶然的机会,野草种子粘在旅行毯的绒毛上,然后又落在法国一条铁路的斜坡上,就在法国发芽生长了。 第861页 [政治真相] 布洛克认为政治的真相可以被头脑最清醒的人大体分析出来,但他和大多数国民一样,想象这种真相永远无可置疑、实实在在地存在共和国总统和内阁总理的秘密档案里……然而,即使政治的真相和文件有一定的关系,但这些文件的价值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一张x光片子的价值;人们一般认为病人的疾病会清楚地显示在x光片子上,其实x光片仅仅提供一个判断的数据,把它和其他数据汇合,医生据此作出推论和诊断。所以,当我们接近知情人并以为就要了解实情时,政治的真相却会偷偷地溜走。 第869页 [良好的教育] 她客气中掺杂着几分装出来的羞怯,声音、眼神和思想不时地显出退缩的样子,仿佛在把一条绷得太开的裙子拉回到身边,不让裙子占据过多的空间,使它既显得柔软,又保持平整,正如良好的教育所要求的那样。不过,对于良好的教育,请不要过于从字面上理解,因为在这些贵妇中间,有不少人很快就堕落了,但她们却近乎幼稚地使她们的言行举止保持高雅的风度。。[贵妇的朴实]既然是贵妇,就要像个贵妇样,从某个方面讲,就要装出朴实无华的样子。这是一场代价昂贵的赌注,因为只有在别人知道你可以不朴实,也就是知道你非常有钱的情况下,你假装的朴实才能使人拜倒。 第882页 [变幻莫测的人际关系]我们应该记住,人与人互相之间的看法,一个人同另一个人的友谊以及我们的家庭关系,从表面上看是稳定的,其实像大海一样变幻莫测。因此,多少对看起来情投意合的夫妇,一时间离婚的传说满天飞,可是不久,当妻子讲起丈夫或丈夫谈起妻子时,又变得那样柔情似水;我们原以为一对莫逆之交的朋友,其中一个会大讲另一个的坏话,可是,我们还没有来得及从惊讶中镇定,就看到他们又和好如初了;人民之间结盟不久就推翻,这种事也是屡见不鲜的。 第883页 [冷淡] 当我朝他鞠躬时,他伸出一只胳膊不让我靠近他的身子,仿佛要我吻他那只没戴戒指的指头,就像一个主教让人吻他神圣的戒指一样。这样,他好像故意要把责任推给我似的,让我撬开他府上的门锁,偷看到他那永远挂在脸上的没有固定方向和明确目标的微笑。 第884页 [别人对我们的看法] 我在前面已经谈到,我父亲的一个朋友诺布瓦可能说我是一个爱奉承人的疯子,我听后曾惊得目瞪口呆。……我们的言行和态度,同“世界”之间,同没有直接感觉到我们的言行和态度的人之间,相隔着一个具有无穷渗透力的、对我们说来莫测高深的环境。我们谁都有过这种亲身经历:有些很重要的的话,尽管我们渴望它们能广为传播(例如对于斯万夫人,我曾说过那么多赞美话,我逢人就讲,也不分什么场合,心想散播了那么多良种,总有一颗会发芽生根,长出茎叶的),但很快就被掩盖起来。因此,我们就更难相信,一句无关紧要的、连我们自己都忘却了的话,一句甚至我们从没说过,而是由另一句话不完全地折射出来的话,会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到遥远的地方,甚至传到盖尔芒特亲王夫人的耳朵里,成为诸神在筵席上嘲讽我们的笑料!我们记得做过的事,连我们的近邻都不知道;我们不记得说过的、甚至从没说过的话,却会在另一个世界引起哄堂大笑!别人对我们言谈举止的印象同我们自己的看法相差那么远,还不如一张印坏了的、该白不白、该黑不黑的移印画更像一张画。再说,没有印出来的线条很可能是不存在的、但我们渴望看见的东西,相反,我们认为是画蛇添足的部分恰恰是我们自己的真正面目,但这是我们鼻子底下的东西,所以反而看不见了。因此,这种移印画虽然在我们看来已经面目全非,有时却具有x光照片的真实性,尽管使人丧气,但很深透,很有用处。这并不能使我们认出画的是我们自己。一个习惯对着镜子自我欣赏漂亮脸蛋和优美身段的人,如果把他的x光片拿给他看,告诉他这几根肋骨是他的形象,他会怀疑别人搞错了,就像一个人参观画展,在一张少妇的画像前,看到说明上写着“卧着的单峰骆驼”,会产生疑惑。在我们的自画像和别人给我们画的像之间存在着的这种差别,我后来在别人身上也有发现,他们怡然自得、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自拍的相册中,但他们周围却有许多看来可怕的相片在扮着怪相,他们通常看不见,如果偶然有人把那些怪模怪样的相片拿给他们看,对他们说:“这就是您。”他们会惊得目瞪口呆。 第893页 [富翁] 在她身边,沉甸甸地坐着德·盖尔芒特先生,高傲,威严,宛如奥林匹克山上的天神。他的财富填满了他的四肢,仿佛在坩埚中化成了一个具有人形的金锭,使这个腰缠万贯的富翁具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密度。当我同他告别时,他彬彬有礼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我感觉到他那密集着三亲万法郎的懒洋洋的肉体兀立在我面前,是法国古老的教育驱使他移动了身子。 第897页 [善恶] 我心里思忖,如果能对同一个人身上表现出来的善与恶做一个剖析(我看这个问题至今很少有人研究),这倒是一件饶有趣味的事,尽管在不同人身上表现的形式各不相同。 ——这种剖析,也的确是本书的一个重要方面。 第904页 [疾病] 我上楼回到家里,发现外祖母病得更厉害了。一些日子以来,她常叫身体不舒服,但不知道得了什么病。我们只有在生病地时候才意识到我们的生命不仅仅属于我们自己,而是和我们的躯体——一个不同界的存在物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万丈深渊把我们同躯体隔开,它不认识我们,我们也无法让它理解我们。……对我们的躯体而言,我们的话不会比水声更有意义,而我们却要和它一起生活,不免惶恐不安。。[医学]医学是医生一个接一个犯下的互相矛盾的错误之综合;你把最好的医生请来看病,你有幸求助于一个真理,可是几年后,这个真理很可能被认为是谬误。因此,要不是不相信医学比相信医学更荒唐(因为从错误的积累中逐渐产生了一些真理),否则的话,相信医学很可能是天下最大的荒唐了。 第905页 [体温表] 戈达尔吩咐我们给外祖母试体温。有人拿来了体温表,它的玻璃管几乎是空的,看不见水银,勉强能看见银色的蝾螈卧在它的小槽里。它仿佛死了。我们把玻璃管塞进外祖母的口腔,不一会儿,小巫婆就给她算好了命。我们发现小巫婆停在塔楼的半中央,静止不动,准确地向我们显示出我们要她显示的,我外祖母反复捉摸也没有得到的数字:三十八度三。我们第一次感到了不安。我们使劲地甩动体温表,想把这个决定命运的符号甩掉,仿佛这样甩,不仅能使体温表指示的温度下降,而且也能使外祖母的体温下降似的。唉!失去理智的小巫婆显然不愿意满足我们的愿望,因为第二天,体温表刚插进外祖母的嘴里,女预言家纵身一跳就跳到了同一个度数上:三十八度三,坚定的信念和能凭直觉感到我们感不到的事实使她变成了一个美人。对我们的愿望和期望、我们的要求,她都充耳不闻,毫不退让,好像这是她最后的警告和威胁似的。为了使女巫婆改变反应,我们求助于另一个和体温表属于同一界的,但比体温表更有威力,不仅能询问,而且能指挥身体的创造物:退烧药。……我们让外祖母服了退烧药,然后又把体温表放到她嘴里。那位警觉的女巫婆这次一动也不动,宛若铁面无私的卫兵,当有人把通过关系搞到的上级机关的通行证拿给她看时,她认为通行证符合规定,便答道:“好,我没意见,既然如此,那就过去吧。”可她却闷闷不乐,没精打采,仿佛在说:“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既然你认识奎宁,它可以命令我不动。一次,十次,二十次。可是,它会厌烦的,我了解它,走着瞧吧。好日子长不了。到时你会病得更厉害了。” [药] 于是,我外祖母感觉到在她到躯体内有一个比她更了解人体的生灵,它和灭绝的树种是同代人,是地球的第一个占领者,比有思想的人类出现还要早。她感到这个古老的盟友在摸她的脑袋、心脏和胳膊,甚至有点儿叫人难以忍受;它熟门熟路,把一切组织得井井有条,以应付一场即将揭幕的十分古老的战斗。不多久,皮东被打死,寒热被威力无比的化学元素战胜,我外祖母也许很想穿过地球的各个界,越过所有的动植物,向这个化学元素鸣谢。她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因为她刚才相隔那么多世纪,同一个先于植物而存在的元素进行了一场对话。再说体温表,它就像一个暂时被更古老的天神所打败的命运女神,手持银色纺锤停止了纺线。 第916页 [死亡] 人们常说,死亡的日期是不确知的,但是,这种说法实际上已把死亡时间确定在一个朦胧而遥远的范围内,不以为它同已开始的一天有着某种联系,甚至我们会在这个每小时都有了安排的非常确定的下午死去,或者死亡就要第一次部分地占有我们,从此对我们穷追不舍。你坚持散步,期待一个月后会有令人满意的气色。你踌躇不定,不知道该穿哪件大衣,该叫哪辆出租马车。你上了马车,你面前的这一天是完整的、短暂的,因为你想按时赶回来会一个女友。你希望明天明天也是个晴天。殊不知死亡正在你的另一个平面上,在冥冥的黑暗中缓缓行进,恰好选择了这一天,就在几分钟后你的马车到达香榭丽舍大街的那一刻粉墨登场。 ——不知道该穿哪件大衣:外祖母。 ——不知道该叫哪辆出租马车:夏吕斯。 ——想按时赶回来会一个女友:我。 第917页 [等待死亡] 从那一刻起,我意识到,外祖母对天神的袭击不完全感到意外,甚至早有预感,默默地等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当然,她不知道命中注定的时刻何时来临,心中无数,疑虑重重,犹如多疑的情夫,对情妇的忠诚时而寄予不切实际的希望,时而又疑神疑鬼,心神不宁。但是,那些致命的疾病,例如刚才使我外祖母脸部痉挛的疾病,一般都要在病人身上停留很久,慢慢地把病人引向死亡。它们像“随和”的邻居和房客,很快就会向病人作自我介绍。一个人知道自己有病是可怕的,倒不是因为病会带来痛苦,而是因为它会给生活带来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限制。我们不是在死的时候,而是在几个月前,甚至在几年前,在可憎的死神进驻我们的身体之时起,就感觉到我们要死了。 第918页 [绝望] 我对母亲说,外祖母回来了,她在路上晕了一次,感到不大舒服。我的话还没说完,母亲脸上就露出了极度的绝望。这是一种听天由命的绝望。我忽然明白,绝望已在她心里隐藏多年,就等着最终一天爆发。她什么也没问。正如居心不良的人喜欢夸大别人的痛苦,我母亲出于对外祖母的深情,不愿承认她的母亲得了重病。 第921页 [疼痛] 外祖母感到疼痛难忍,医生准许她用吗啡。使用吗啡后疼痛虽然减轻了,但不幸到是,尿中蛋白含量相应增加。我们想打击在外祖母身上定居的疾病,但却总是打错地方;挨打的是外祖母,以及居于中间的她那可怜的身体,可她只是轻轻呻吟。我们给她造成了痛苦,却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好处。我们本想根除凶恶的疾病,却不料只是轻轻触了触它的皮毛,这样反而更把它激怒,说不定它会提前把它的女俘吞掉。 第923页 [声誉] 我和他相识已久,那时他还那么敏捷,现在却步履维艰,连讲话都很困难了。可就在这时候,他的著作在读者中传播日益广泛。在斯万夫人帮助他畏畏缩缩地散布这些著作的时代,它们只得到文人的承认,而现在,没有人不认为它们是伟大的杰作。……死后扬名的作家不用劳累。他们名字的光辉只停留在他们的墓碑上。他们长眠在地下,什么也听不见,不会被荣誉扰得心烦意乱。可是,对贝戈特来说,生死荣辱的对比还没有完全结束。他还活着,必须忍受荣誉的骚扰。他还能走动,尽管走得很吃力,可他的作品却活蹦乱跳,生气盎然,犹如那些可爱的少女,每天把新的仰慕者吸引到她的床边,但她们汹涌的青春活力和狂热的寻欢作乐会把人搞得精疲力竭。现在他每天到我家里来,但我觉得他来得太迟了,因为我不像前几年那样仰慕他了。这和他声望的提高并不矛盾。一般地说,一部作品,只有当它快失势的时候,只有当另一个作家的一部尚不见经传的作品将它取而代之,开始成为某些要求苛刻的人的心目中新的崇拜物的时候,才能完全被人理解,才能获得全胜。贝戈特的书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呈现在我眼前的句子和我自己的思路一样清晰,跟我卧室里的家具和大街上的车子一样鲜明。……然而,一个新作家开始出书了。在他的书中,事物间的联系同我所熟悉的联系截然不同,我几乎看不懂他写了些什么。……不过,我感到句子本身无可指摘,只怪我自己没有本事,不够灵活,不能把句子读完。我又一次冲刺,手脚并用,冲到我将能发现事物之间新的关系的地方。可每次读了一半,我就坚持不下去了,就像后来在部队上进行”横杆“训练时跑到横杆跟前我就停下来一样。然而,我对这位新作家仍然不胜钦佩,就像一个体操得零分的笨手笨脚的孩子在另一个比他灵巧的孩子面前露出赞叹神色一样。从此,我对贝戈特就不大欣赏了。我觉得,他的明晰流畅成了一种缺点。有一个时期,同样的内容,当弗洛芒但作画时,人们一眼就能看清楚,可是由雷诺阿来画,就谁也看不懂了。今天,那些风雅之士告诉我们,雷诺阿是19世纪的大画家。可他们说这话时忘记了时间,即使在19世纪中叶,雷诺阿也是用了很长时间才被尊为伟大艺术家的。一个独辟蹊径的画家,一个独树一帜的艺术家,要像这样受到公认,必须采用眼科医生的治疗方法。用他们的画或小说进行治疗不总是令人愉快的。治疗结束后,医生对我们说:现在请看吧。我们看见的世界(不是被创造一次,而是经常被创造,就像一个独出心裁的艺术家经常突然降世一样)同旧世界大相径庭,但一清二楚。妇女们在街上行走,和昔日的妇女截然不同,因为她们是雷诺阿的妇女,从前,我们是拒绝承认他画上的妇女的。车子也是雷诺阿的车子,还有大海和天空:我们渴望在雷诺阿的森林里散步,可是,当我们第一天看见他的森林时,觉得它什么都像,唯独不像森林,比如说它像一幅色彩细腻,但就是缺少森林特有色调的挂毯。一个新的不持久的世界就这样创造出来了。它将存在下去,直到另一个新的别出心裁的画家或作家掀起一场新的地质灾难。在我身上取代贝戈特的那个作家,不是以事物之间的缺乏联系,而是以事物关系的新奇和严密使我感到不耐烦。我不习惯这种结构,有的地方读来读去总感到读不下去,每次都要花九牛二虎之力。此外,如果一千次中能有一次跟上作家的思路,把他的句子读完,我就能感到一种诙谐、真实和魅力,跟我从前读贝戈特的作品产生的感觉一模一样,但更有滋味。我思忖,不久前是贝戈特让我看到了焕然一新的世界,现在,我期待着他的继承者向我展现一个更新的世界。因此,我寻思,我们向来认为艺术仍停留在荷马时代,而科学却从没有停止发展,这种把艺术和科学割裂的看法究竟有没有道理?也许,在这一点上艺术和科学十分相似。我认为,每一个标新立异的新作家总比他的前辈有所发展。谁能对我说,二十年后,当我能毫不费力地跟上当今这位新作家的思路的时候,不会出现另一个作家,而当今这个作家不会跑去和贝戈特会合呢? 第925页 [作家暮年] 贝戈特在我面前说他(那位新作家)的坏话,我认为与其说是出于对他的成功的妒忌,毋宁说是因为对他的作品一无所知。他几乎什么书也不读。他的思想大部分已经从他的大脑转入他的书中。他消瘦了,仿佛动过手术,把他那些书割掉了似的。他的创作已本能地枯竭了,因为他所想的几乎全部创作出来了。他和康复中的病人及产妇一样,过着单调乏味的生活。他那双漂亮的眸子变得凝滞,微微有些眼花,就像一个躺在海边的人,在朦胧的幻想中,凝望着每一个细小的波纹。 第932页 [不会设身处地为人着想的人] 他是那种不会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的人,在这方面他和大多数医生和殡仪人员很相似,会临时装出一幅同情的面孔,对你说:“这是痛苦的时刻。”必要时还会拥抱你,劝你好好休息,但过后马上就把看望临终病人或参加葬礼看做只有少数几个人参加的社交集会了,开始还有所顾忌,但很快就变得愉快轻松,若无其事,眼睛四下张望,想寻找一个可以交谈的人,要人们把他们介绍给另一个人…… ——在今天这个荒谬绝伦的世界里,如果你遭遇痛苦,最好的方式、唯一的方式,就是保持沉默。因为你的痛苦,绝不会引起真正设身处地的同情和关切,相反,它只会令人厌烦,觉得你神志失常。他们不会从你的神志失常的程度来感觉这痛苦的大小,相反,他们那敏感的心灵,首先感觉到的,是它搅坏了自己的安静和快乐,迫使他们停下与他人的有趣的调笑,莫名地多了一份安慰狂躁病人的责任。反过来,这种敷衍应景的安慰,又会让神志失常的人为之恼怒,然后使对方觉得好心没好报,病人难侍候。尽管,这一切,不过是几分钟之间的事,已足以使最亲密的关系本相毕露。反过来,这种日益增加的幻灭和绝望,也可以使人更加清醒,更加奋力从事自己的孤独的工作。 第933页 [忘记] 不管怎样的朋友,不管他们对我们多么亲密,和我们有着怎样共同的过去,哪一个没有不愉快的片刻回忆呢?而我们认为最方便的办法不就是使自己相信他们大概已经忘记这些时刻了吗? 第935页 [名医] 他只是接过我们递给他的酬金,迈着最优美的步履,款款走出房间。他那个神态就像没有看见酬金似的,连我们自己也一度怀疑我们没有给他酬金,因为他像变戏法似的把它变得无影无踪了,他的神态还是那样严肃,甚至有增无减,仍然是一个身穿绸缎翻领长礼服的名医,漂亮的脸上充溢着高尚的怜悯。他这种缓慢而敏捷的特点使人看到,即使还有一百个病人在等着他去出诊,他也不想显出匆匆忙忙的样子。因为他是分寸、智慧和善良的化身。。——原本是读了太多的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想转而读一读平和的蒙田,读一读充满”温情厚意“的普鲁斯特,以化解自己身上的戾气的。但是越读越觉得,普鲁斯特对世人的嘲讽,真是比陀思妥耶夫斯基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第937页 [死人] 她的头发仅仅有些斑白,看上去始终比她本人年轻,可是现在它们成了衰老的唯一标志,而她的脸却焕发出青春,多少年来痛苦在她脸上留下的皱纹、收缩、浮肿、紧张、弯曲,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回到了她父母给她定亲的时代,她的脸部线条经过精细勾画,显露出纯洁和顺从,脸颊重又闪耀着纯真的希望和幸福的憧憬,甚至又重新闪射出一种天真无邪的快乐。这些美好的东西已逐渐被岁月毁灭。但是,随着生命的消失,生活中的失望也消失了。一缕微笑仿佛浮现在外祖母的唇际。死神就像中世纪的雕刻家,把她塑造成为一位少女,安卧在这张灵床上。 第938页 [亲和力] 一清早新的热水汀就点着了。热水汀不时地发出打嗝般的声音,这令人讨厌的声音与我对东锡埃尔的记忆毫无联系。但是,如果今天下午这个声音和我那些记忆老在我身上会合,久而久之,这两者之间就会产生一种亲和力,每当我重新听到(我有点听不惯了)热水汀的声音,我就会想起东锡埃尔。 第940页 [下午] 灰蒙蒙的白昼显得无精打采,逆来顺受,忙忙碌碌地做着它那始自远古时代的工作,编织着珠灰色的花边,还要干好几个小时;想到我要和它单独呆在一起,而它不会比一个为了凑近亮光而坐在窗边干活的、对房里的人不闻不问的女工更认识我——想到这些,我不禁内心凄然,忧从中来。 第941页 [重逢] 阿尔贝蒂娜满面春风,走进房间,一句话也不说。她体貌丰盈。在她富态的身躯中,蕴含着在巴尔贝克海滩——我再也没有回去过——度过的时光。她准备让我重温这昔日的时光,我看见它们正朝我走来。每当我们和一个同我们的关系已发生变化的人重逢,即使关系不甚密切,也好像看到了两个不同的时期。不用说是我们从前的情妇以朋友身份来看我们,就是在日复一日的某种生活中认识的一个人到巴黎来探望我们,只要这种生活已经结束,哪怕才结束一个星期,就足以使我们看到两个不同的时期。……当她坐下时,她的脊背仿佛在说:“啊,这里没有悬崖峭壁,不过,您还是让我坐在你身边吧,就像在巴尔贝克海滩一样。”她犹如一位魔术师,献给我一面时间的镜子。 [占有] 我不太清楚那时候是什么东西支配着我的思想,是对巴尔贝克海滩的渴望,还是对阿尔贝蒂娜的欲念。也许,对阿尔贝蒂娜的欲念本身就是对巴尔贝克海滩的一种慵懒、松懈和不完整的占有,好像从物质上占有一样东西,例如在一个城市居住,就等于在精神上占有了这个城市。 第943页 [富有想象力的情欲] 她是雾的女儿,只能满足我那被季节变更所唤醒的富有想象力的情欲,这种情欲介于烹饪术和建筑雕塑术所能满足的欲望之间,因为它既能使我梦幻把一种不同的热乎乎的物质注入我的肉体,又能使我渴望一个叉开的身体在某个点上同我平躺的肉体接触,就像我在巴尔贝克教堂里所看到的,夏娃的身体勉强通过她的一双脚钩住亚当的髋部,几乎和亚当的身体保持垂直姿态。这些罗曼风格的浅浮雕,就像古建筑物的中楣,庄严而宁静地表现了创造女人的情景。在这些浅浮雕上,凡是上帝出现之处,总有两个小天使相随,好似两位伴臣,就像那些遭受严冬袭击而幸存下来的在夏天的天空中盘旋的飞鸟,一看便知他们是赫尔库拉努姆的爱神,13世纪中叶,他们依然活着,在建筑物的正面进行着最后艰难的飞翔,疲惫不堪,但不乏人们所期待的魅力。 第949页 [精神欲望] 无论如何,当我知道我有可能吻阿尔贝蒂娜的脸颊时,我感受到了极大的快乐,即使吻她的脸颊也不会有这样大的快乐。……生活殷勤地向你揭示了这个少女的全部故事,为让你看得清楚,借给你一个又一个光学仪器,不仅使你产生肉欲,而且还让你产生更难满足的精神欲望,这使肉欲增强百倍,变化无穷。……那些不能马上得手的,甚至不能马上知道将来能否得手的有点难相处的女人,才是唯一令人感兴趣的。因为了解她们,接近和征服她们,使她们的形象呈现出形形色色的体形、身材和相貌,就是给我们上一堂相对主义课,教会我们如何鉴别一个肉体,鉴别一个女人的生活。当这个女人重新以苗条的身影出现在生活背景中时,你与她重逢,会享受到一种美。在妓院认识的女人,是毫无趣味可言的,因为她们始终一个样。此外,我对那个心爱的海滩的全部印象都掌握在阿尔贝蒂娜手中,系在她的身上。我感到,吻她的双颊就如同在吻整个巴尔贝克海滩。 第950页 [脸] 我把目光滑到她那玫瑰花般红润的美丽动人的圆脸蛋上,看见颧颊缓缓向里弯曲,最后与山嘴陡峭、山谷波动、绵延起伏、秀色可餐的乌发相遇,消失在第一批山麓中。 第955页 [爱情骗局] 这是爱情玩弄的可怕骗局。爱情一开始就唆使我们和一个不属于外部世界的女人,一个仅仅是我们想象中的女人玩弄这场骗局。况且,唯有这想象中的女人才永远听我们使唤,让我们占有,才能被同想象力一样随心所欲的记忆力变得完全不同于真实的女人,正如梦幻中的巴尔贝克不同于真正的巴尔贝克一样。我们通过想象创造了一个女人,渐渐地,我们非要让现实中的女人和梦幻中的女人相像,这就给我们带来了痛苦。。 第956页 [坦然] 我现在出门自由自在,因为我心里坦然,我不是为看德·盖尔芒特夫人才出门到,这就像一个女人,只要有情夫,她就会小心翼翼,哪天与情夫一刀两断了,她就会把信到处乱放,就有可能把一个她已不再感到害怕,同时也不会再犯的错误暴露给丈夫。 第964页 [等待的焦虑] 还要过几天才能和德·斯代马里亚夫人共进晚餐。对我来说,这些日子是令人难以忍受,而不是令人愉快的。一般地说,离预定的时间越近,我们会感到越长,因为我们会用更小的单位计量时间,或者说,因为我们老想着时间。据说,教皇的任期是以世纪计算的,他也许不想计算时间,因为他的目标是无限大。我的目标只有三天,我用秒计算……深信能得到快乐,也和忧虑一样,会使等待变得难以忍受,因为我们会反复想象将要享受的快乐,这会像忧虑一样,把时间切割成无数个小段。 第965页 [态度] 以什么样的态度想象快乐,是选择女人,选择合适的女人的先决条件。……女人是我们态度的产物。有一种女人,没有合适的大床决不会应约,有了大床,我们躺在她们身边就得到安宁;另一种女人,如果你怀有不可告人的意图,要抚摩她,那就要在一个树叶随风飘舞、水面黑夜环抱的地方,因为她们自己也像树叶一样轻飘,像水一样不可捉摸。 第966页 [黄昏] 杨树沙沙颤动,这与其说和神秘的黄昏相呼应,不如说使人不断想起黄昏的神秘。一片玫瑰色的云彩把最后一个富有生命力的色彩铺在杨树上方那宁静的天空中,几滴雨水无声地落在古老的湖面上,但湖水在神奇的童年时代,从来都是天蓝色的,从不把云彩和花儿的形象放在心上。天竺葵与灰蒙蒙的黄昏搏斗,想用自身的红光照亮湖面,但白费力气,薄雾已开始把昏昏欲睡的小岛包围。我们沿着湖岸,在潮湿的黑暗中散步,当一只天鹅无声地掠过湖面时,我们会感到惊异,就像夜里当一个我们以为仍在睡梦中的孩子在床上猛然睁开眼睛朝我们微笑时我们会感到惊异一样。因此,我们越感到孤独,越觉得自己离群索居,就越希望有一个恋人与我们相伴。 第968页 [风雨] 我们在宛如海底岩洞的高大茂密的绿树丛下走了一会儿,听见树顶上狂风呼啸,雨水四溅。我踩踏着地上的树叶,枯叶像贝壳那样陷进土壤中,我用手杖拨拉带刺的栗子,就像在拨拉海胆一样。枝头上残存的几片叶子抽搐着,追逐着风儿,但叶梗有多长,它们才能追多远,有时叶和枝的连接处断了,叶子掉在地上,又奔跑着去追赶风儿。我欣喜地想,如果这种天气持续下去,明天小岛将会变得和巴黎更远,无论如何,会变得人迹稀少。……天上的云彩也和地上的树叶一样追赶着风儿。天空中出现了一层层叠合的玫瑰红和蓝绿色的云彩,夜晚犹如候鸟,向着美好的气候迁徙。在一个小山丘上,屹立着一尊大理石神像。女神孤孤单单,呆在一个似乎已成为她的圣地的大树林里,用她半神半兽的暴跳,使这片树林弥漫着神话般的恐怖。 第972页 [友谊] 我曾谈过我对友谊的看法……我认为友谊是微不足道的,因此,我很不理解某些天才人物,例如尼采,竟会幼稚地认为友谊具有一种精神价值,因而拒绝接受某些缺少精神价值的友谊……友谊竭力要我们牺牲——不是通过和艺术一样的手段——我们唯一真实的和不能与别人沟通的部分,要我们服从表面的“我”。真实的“我”可以在自己身上找到快乐,但表面的“我”却只能感到自己得到了外部的支持,受到了一个具有个性的外人的关照,从而找到了一种模模糊糊的同情,它为得到保护而喜不自胜,感到心安理得、舒适安逸…… ——如果我们“不能和别人沟通的部分”,成了唯一真实的“我”…… 第974页 [不同的世界] 那时贡布雷的夜景(我已经记忆模糊)和我刚才从窗帘上方又一次看到的里夫贝尔的暮色相比,差距多大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距呢?是因为我们的记忆对于过去岁月的回忆不是连贯的,一天接一天的,而是固定在某个凉爽的或阳光照耀的上午或傍晚,接受某个孤立、偏远、封闭和静止的风景区的庇护,把其他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之缘故?是因为那些不仅在外界,而且在我们的梦幻和性格中渐渐发生的变化——梦幻和性格千变万化,不知不觉地把我们带进不同的生活阶段——已被消除的缘故?如果我们回忆起不同岁月的一件往事,由于中间存在着记忆的空白,隔着遗忘的高墙,我们觉得这件往事和其他往事之间仿佛隔着万丈深渊,就像是两个无从比较的东西,一个是可呼吸的空气,另一个是周围的色彩,互不相容,势不两立。但是,我此刻感到,在我刚才相继回忆起来的有关贡布雷、东锡埃尔和里夫贝尔的往事之间,不只是存在着时间的差距,而且还存在着不同世界的差距,它们的组成物质各不相同。如果我想在一件作品中,采用在我看来刻着我在里夫贝尔全部记忆的物质,那么,我就必须在至今一直和贡布雷灰暗的粗陶相类似的物质中加入玫瑰花的成分,使之骤然变得透明、密实、铮铮有声、赏心悦目。 第975页 [灵感消失] 罗贝向马车夫做了交代后,上车坐到我身边来了。刚才我脑子里涌现出来的那些思绪转眼间就消失了。它们宛如女神,偶尔屈尊俯就地出现在一条路的拐弯处,向一个孤独的凡人现形,甚至在他睡觉的时候来到他的卧室,站在门口给他报喜讯。但只要来第二个人,女神就会即刻消失,因为聚集在一起的人是看不见女神的。我又被裹进了友谊之中。 第975页 [大雾] 我现在看到的远不是轻雾了。两步以外的路灯变得暗淡无光,因此,夜黑沉沉的,我仿佛来到了原野上、森林中,更确切地说,来到了一个我刚才无限向往的布列塔尼湿润的海岛上。我感到我好像在北方的一条海岸上,迷失了方向,要经过无数次生死考验才能找到一家荒僻的小客栈;雾不再是我们苦苦寻找的海市蜃楼了,它变成了一种我们奋力搏斗的危险。在找到道路和平安抵港之前,我们将历尽千难万险,饱尝人间忧愁,最后才能找到安全,尝到安全给一个流落异国、处境窘迫的旅行者带来的快乐。身处安全中的人是不知道失去安全的痛苦的。 第976页 [被照亮的雾] 饭店闪闪发光的大玻璃门面,终于冲破黑暗,给黑夜带来了一点儿光明。由于店里射出舒适的光,浓雾仿佛成了随主人喜怒哀乐的仆人,春风满面地走到人行道上,为你指明入口处;它呈现出细腻的虹色光环,犹如给希伯来人引路的光柱,指出哪里是大门。——“给希伯来人引路的光柱”,这个比喻在688页出现过一次:“对着窗户的那面墙,已被局部照亮。墙上,一个没有任何支撑的金色圆柱体垂直立在那里,像荒漠中作为希伯来人前导的光柱一样缓缓移动。” 第978页 [傲慢无礼] 他属于这一类贵族,对人蛮横无理(即便是对贵族,除非是一流贵族)似乎是他们唯一的消遣。……他们青春年少,放荡不羁,这助长了他们的傲慢无礼(即使是资产阶级出身的青年,也一样忘恩负义……)。但是,这种傲慢态度更为一种极端崇尚特权阶级的时髦主义所激发。事实上,正如有些神经质的人步入中年后症状会减轻一样,这些极端崇尚时髦主义的年轻人成年后也会慢慢冷下来。一旦过了青年时代,就很少有人再傲慢无礼了。他们一直以为傲慢就是一切,可是他们突然发现(亲王也不例外),除了傲慢,还有音乐、文学,甚至还可以当议员。人的价值等级一下改变了,从前他们甚至不屑一顾的人现在也可以进行交谈了。 第982页 [法国人的优雅] 不管父母的缺点以怎样的方式在子女身上组成新的品质,在圣卢身上占主导地位的仍然是胸襟开朗和心地坦率这些可爱品质。因此,应该对法国说几句赞美话:这些品质如果存在于一个纯法国人(不管贵族还是平民)身上,会绽开出优雅的花朵(用千姿百态形容也许有点过分,因为有尺度和限制),而一个外国人,不管他多么值得尊敬,是不可能有这样优雅的风度的。……那些从公正的角度看来是美丽的,用精神和心灵去衡量是有价值的东西,不仅赏心悦目,色彩优美,精雕细刻,而且内心和外表完美统一,这毕竟是一件好事,也许只有法国人才能做到。……我想,真正的、其秘密自13世纪以来就存在,不会随我们教堂的消失而消失的法国艺术代表作,不是圣安德烈教堂的石头天使,而是不分贵族、资产者和农民的普通法国人,他们的脸部线条具有鬼斧神工般的精妙和明快,与安德烈教堂遐迩闻名的门廊上的雕刻一样,历史悠久,但仍富有创造力。 第985页 [贵族品质] 首先是稳定的情趣,不是指对美的鉴赏,而是指举止风度,这种稳定性能使贵族青年在遇到新情况时,像一个应邀弹一支新乐曲的音乐家那样,产生适应新情况的感觉和意志,使他的技巧和技术尽善尽美地发挥。此外,这种稳定性能使贵族青年的情趣充分发挥作用,不必左右考虑,然而,有多少资产阶级青年因顾虑重重而束缚了手脚,既怕礼节不周当众出丑,又怕显得过分热情让朋友嗤笑。……还有慷慨大方的崇高品质,这种品质使罗贝从不把物质利益放在眼里(他在这家饭店一掷千金……),他像蔑视铺着绛红色软垫的长椅子那样蔑视物质利益……情趣稳定,慷慨大方,这就是贵族阶级的主要品质,透过他们清晰透明、意味深长的躯体(不像我的躯体那样一片模糊),可以隐隐约约看到这些品质,正如透过一件艺术品可以看出艺术家的技艺和能力一样。 第986页 [身体的高雅] 正如德•维尔巴利西斯夫人需要严肃的态度才能使她的谈话和回忆录给人以一种轻薄而有才华的印象那样,圣卢为使自己的身躯具有高度的贵族气派,从不考虑怎样显示,而是寻求更高的目标,使贵族气派作为无意识的和高雅的线条融于他的身体中。因此,对他来说,思想的高贵离不开身体的高雅,但是,如果没有思想的高贵,身体的高雅也就残缺不全。一个艺术家要在作品中反映自己的思想,无需把思想直接表达出来;甚至可以说,对上帝的最高赞扬存在于无神论对上帝的否定中,无神论者认为天地万物已经十全十美了,无需再有一个造物主。 第987页 [传统] 有些日常用语,出自农民之口,会使人耳目一新,只要它们反映出某种地方传统的残余,或某个历史事件的痕迹,即使说话人可能不知道这个传统和事件。同样,德•盖尔芒特先生那彬彬有礼的神态——整个晚上都对我这样——就像一种延续了数百年的风俗习惯,尤其像17世纪遗留下来的习俗,令我着迷。旧时代的人离我们似乎十分遥远。我们总认为他们表达的思想都是表面的,不敢认为他们有深邃的思想;当我们发现荷马史诗中的一个英雄和我们有相近的感情,发现汉尼拔在卡纳埃战役中巧用佯攻战术,引诱敌人攻击侧翼,然后突然包围敌人时,我们会大吃一惊;我们似乎把这位诗人和这位将军现象成动物园里的动物,同我们有天壤之别。甚至在路易十四宫廷中的某些显贵身上,我们也会有意外的发现:当我们阅读他们给一个地位比他们卑微,对他们毫无用处的人写的信时,发现他们用词非常谦卑,我们会不胜惊讶,因为这些词骤然向我们泄露了这些达宫贵人内心的一套信仰,他们从不公开说出他们的信仰,但却受其支配,他们尤其相信,出于礼貌,他们必须装出动感情的样子,一丝不苟地发挥礼貌的作用。这种想象出来的、过去距离我们十分遥远的看法,也许能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有些作家,甚至是大作家,会在莪相那样平庸而故弄玄虚的诗人的作品中发现非凡的美。如果说我们在古代抒情诗人具有现代思想时,会大吃一惊的话,那么,当我们在一篇被认为是古老的盖耳语的诗歌中,发现有一个我们认为只有当代人才有的巧妙思想时,就会赞不绝口了。 第993页 [拘谨] 公爵对其他客人显得无拘无束(他早就不需要向他们学习什么和教他们什么了),但在我面前,却很拘谨(他对我的长处还一无所知,这使他对我产生了一种类似路易十四宫廷的大贵族对资产阶级部长可能产生的尊敬),因此,他显然认为,我认不认识他的客人,至少对我(如果不是对他的客人的话)是无关紧要的;我这边害怕给他丢脸,老想着怎样给他的客人留下个好印象,他那里却只关心他的客人能不能给我留下好印象。 第995页 [傲慢的谦恭] 她待人亲切有两个原因。首先要归功于这个王家公主所受的教育,这是基本原因。她母亲不仅同欧洲所有的王族有姻亲关系,而且,比任何一位摄政公主都富有。从她幼年起,她母亲就向她灌输新教所崇尚的训诫,要她保持傲慢的谦恭。现在,女儿脸上的每一根线条,肩膀的曲线和手臂的动作,无不在重复母亲的告诫:“你要记住,即使上帝让你诞生在宝座的台阶上,使你比别人高贵,比别人富有(感谢上帝!),你也不要因此而瞧不起那些地位比你卑微的穷人。相反,对弱者应该同情。你的祖先从647年起就是克莱弗亲王和絮利埃亲王;上帝大慈大悲,让你拥有苏伊士运河的几乎全部股份……你说话时,千万不要让人感到你在炫耀你的特权,并非是你的特权不牢靠(世系的悠久历史是谁也改变不了的,而且,人们需要石油),而是没有必要告诉人家你的出身比谁都高贵,你的投资比谁都多,因为这是众所周知的。你要乐于帮助穷人。你要向所有地位比你低微的人(感谢仁慈的上帝赐给了你比他们优越的地位)提供可能提供的一切,你不要有失身份,也就是说,可以给他们钱,甚至可以让护士照料他们,但绝不要邀请他们参加你的晚会,这于他们并无好处,但会降低你的威信,降低你行善的效果。” 因此,即使在不能行善的时刻,帕尔马公主也想通过无声语言的外部特征表明,更确切地说,使人相信她不认为自己比周围人更高贵。她对谁都像是一个有教养的上级对待部下,彬彬有礼,和蔼可亲,时刻都想着帮助别人。她把她的椅子动了动,好给我留出更多的地方,还帮我拿手套,为我做了高傲的资产阶级女士们不屑于做的,女君王们乐于做的,或旧时代的仆人出于本能和职业习惯所做的事。 第1002页 【超越常规】 我就像旅行者发现色诺芬或圣保罗可能认识的彼此似乎十分相像的泥屋和露台那样,在这个时而温柔得使人感动,时而冷酷得令人发指,既能履行最微小的义务,又能撕毁最神圣的协约的德•盖尔芒特先生的举止风度中,我看到了路易十四宫廷生活所特有的,把情绪和道德上的不安当做纯形式问题看待的超越常规的做法,两个世纪过去了,这一传统却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第1003页 【装出来的惊讶】 尽管她在别人家里对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露出的惊讶神态是装出来的,是为了显示她并不为有高贵的地位和巨额财富而自高自大,因为自恃高傲是她的祖先所禁止的,也是她的母亲要掩饰的,以及上帝不能容忍的。然而,她却真心实意地把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客厅看做圣地,每行一步,都有奇怪的发现和无穷的乐趣。 第1010页 【空洞的高雅】 多亏这些盖尔芒特,这套从来是空洞无物、枯燥乏味的所谓高雅的礼节骤然间增添了人人喜闻乐见、但却尽量摒弃不用的东西,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欢迎和问候。与此相仿,有些人天生喜欢低劣的音乐和平庸但流畅、悦耳的旋律,但也会因交响乐的存在而抑制自己的爱好。可是,他们刚抑制住本能的爱好,刚为理查•斯特劳斯那色彩富丽、令人目眩的交响乐所倾倒,紧接着却又看见这位音乐家用奥贝的宽容演奏了通俗乐曲(这一次正名是没有道理的),不禁喜出望外,喜形于色,一面美滋滋地聆听《莎乐美》,一面对斯特劳斯感激涕零,因为在听《皇冠上的钻石》时,他们绝不可能流露出自己的爱好。 第1013页 【系数】 如果说渴望受到德•盖尔芒特夫人接见的人地位越高,所需的智力和魅力系数就越低,倘若是国王和女王,系数可能会接近于零,那么相反,地位越是在这条王族水平线以下,所需的系数就越高。 第1018页 【沙龙生活】 然而,应当承认,盖尔芒特府的社交生活虽然不能说是妙趣横生,谈话虽然不能说是高深莫测,但却不乏趣味和幽默。在德•盖尔芒特夫人左右,有些人颇有魅力,任何正式头衔也比不上这个魅力,那些最有权势的部长想把他们吸引到身边,却都白费力气。如果说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沙龙埋葬了多少知识分子的雄心壮志,甚至使多少高尚的努力付之东流,那么至少可以说,从这些志向和努力的遗骸中,产生了沙龙生活史无前例的繁荣。 第1019页 【模仿】 如果说家族精神未能像那些文社(所有成员都用同一种方式发表演说,陈述看法,因而也就用同一种方式思想)那样,传到他们每个人身上,这当然不是因为上流社会比文社成员更有个性,而妨碍他们互相模仿。模仿不仅要以缺乏强烈个性为条件,而且还要有相对灵敏的耳朵,首先要能辨别,然后能模仿。 第1024页 【社交艺术】 古弗瓦西埃家的人不可能学会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运用到社交生活中去的创新精神。这种创新精神凭借着可靠的本能,使社交生活随机应变,把社交生活变成了一件艺术品。相反,如果纯粹按照推理应用死板的规则,效果恐怕会很糟。……一位古弗瓦西埃女士(其父在皇帝手下当过部长)要举办日场演出,招待马蒂尔德公主(——拿破仑一世的侄女),根据几何原理推论,认为只能邀请波拿巴王朝的拥护者。……马蒂尔德公主常在家款待圣日耳曼区的精英,当她在德•古弗瓦西埃夫人那里只看见一个赫赫有名的女食客——帝国时代一位省长的遗孀、邮电部长的未亡人和几个以愚蠢和乏味著称的拿破仑三世的忠实信徒时,不禁大吃一惊。……轮到盖尔芒特夫人招待马蒂尔德公主时,尽管她对波拿巴主义并无先入之见,但她尽量不邀请这些人,而代之以最美丽、最珍贵、最有声望的人,凭着她的嗅觉、触觉和手法,她感觉到这一五彩缤纷的花束,即使源自波旁王朝,也肯定能博得皇帝侄女的欢心。甚至连奥尔良公爵也邀请了。 第1025页 【奇谈怪论】 任何一代批评家总是否认前辈承认的真理,因此,德•盖尔芒特夫人只消说福楼拜枉为资产阶级的敌人,他自己首先是资产阶级,或者说在瓦格纳的作品中意大利音乐味儿很浓,就能使帕尔马公主——就像在暴风雨中游泳的人那样——大开眼界,看到朦朦胧胧的天边,哪怕每一次都要她付出新的代价,累得她精疲力竭。……那时候,我看的书比见过的人多,对文学的了解也比上流社会的了解更深,因此……我认为,公爵夫人过着一种无聊贫乏的社交生活,这种无聊贫乏能像文艺批评促进创作那样,有利于创造一种真正的社交活动。因此,公爵夫人就像一个爱争辩的人那样,为使自己闲极无聊的思想变得活跃,只要有一点新意的奇谈怪论,都会搜寻出来议论一番,毫无顾忌地发表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观点。比如,她说,最成功的《伊菲姬尼》是比契尼的,而不是格鲁克的作品,甚至还说,真正的《菲德尔》应该是普拉东的悲剧。她这种变化无常的观点和不健康的渴求新奇的欲望直接影响到她周围的人。 当一个聪明、诙谐、博学的女子下嫁了一位性格腼腆、名不经传、默默无闻的粗汉时,不知哪天,德•盖尔芒特夫人会别出心裁地发明一种精神享受,不单单对妻子进行诽谤,还要把丈夫“暴露”出来。不妨拿康布尔梅夫妇做例子。假如德•盖尔芒特夫人那时有可能生活在他们中间,她就会宣布德•康布尔梅夫人是一个愚蠢的夫人,而康布尔梅侯爵却是一个饶有趣味的人,但默默无闻,被一个成天喋喋不休的长舌妇逼得沉默寡言,可他的价值却比她大一千倍。公爵夫人作此宣布时,会产生一种清新适意的感觉,这和一个批评家不顾舆论界七十年来一致赞赏《欧那尼》,偏要公开表明自己更喜欢《恋爱的狮子》时的感觉是一样的。再比如,从她年轻时代起,人们就对一个堪为楷模的女人,一个真正的女圣人嫁给一个无赖表示同情,可是,德•盖尔芒特夫人出于同样的追求新奇的病态需要,不知哪天会声言,这个无赖虽然轻薄,却有一副好心肠,是他妻子的冷酷无情导致他干荒唐事的。我知道,文艺批评能使长久以来一直光彩夺目的作品重新堕入黑暗,而让那些似乎注定永无出头之日的作品放射出光芒,这种现象从古至今屡见不鲜,不仅表现在作品与作品之间,而且还表现在同一部作品内部。……评论界可以抛弃莫里哀的全部作品,而把《冒失鬼》中的一句诗奉若神明,甚至认为瓦格纳的《特里斯坦》枯燥乏味,却为该剧中猎队经过时的一个“优美的铜号音符”所倾倒。这种反常行为有助于我理解德•盖尔芒特夫人的反常行为:她会把一个属于上流社会的被公认为正直但有点傻的好人说成时自私自利的怪物,比大家想象的要精明,把另一个以慷慨闻名的善人说成是吝啬的化身;一位善良的母亲在她口中成了不爱子女的恶妇,而一位大家认为腐化堕落的荡妇却有着最高尚的感情。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智慧和敏感性似乎受到毫无意义的社交生活的损害,而变得摇摆不定,以至于她对一个人的迷恋不可能不很快变成厌恶……她在一个心地善良的男人身上发现的魅力,不可能不转变为一种引起她厌烦的东西。……每当德•盖尔芒特夫人唐突地把一位朋友的优点说成缺点,把缺点说成优点,创造出一个别出心裁、妙趣横生的怪论时,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在能够领略其奥妙的人面前一试其效果,想使他们品味这些怪论在心理上的独创性,显耀言简意赅中包藏的恶意。固然,这些新看法不见得比老的更真实,甚至往往更不真实;但恰恰是它们的武断和意外使它们具有一种沁人肺腑、动人心弦、使人津津乐道的精神性的东西。 第1031页 【出人意料】 德·盖尔芒特夫人会像政客那样,做出出人意料、令人激动的决定。……大家感到,这些决定就是原则,越是事先没有想到,就越感到震惊。…… 显然,德·盖尔芒特夫人深知,无论哪种做法都会引起评论,因此,她仅会在别人不敢指望她参加到晚会上露面,而且,也会在“人人参加”某个晚会的那天闭门不出,或和丈夫一起去看戏,或者,当大家都以为她会戴一顶能使最美丽的钻石黯然失色的古冠冕光临晚会时,她却会不戴任何首饰,不穿任何礼服。她反对重审德雷福斯案(不过她相信德雷福斯是无辜到,正如她身在上流社会,却只相信思想一样)……她崇尚伏尔泰精神,对宗教持怀疑态度,但在耶稣受难节的一次音乐会上,她却因耶稣被搬上舞台,认为有失体统,在众目睽睽之下中途退场。……社交界人士惊得目瞪口呆,然而,尽管他们不想仿效公爵夫人,但从她的行动中感受到从康德的著作中可以感受到的轻松:康德在最有力地论证了决定论之后,向人们揭示,必然世界之上存在着自由世界。……帕尔玛公主知道,如果她向公爵夫人讨教文学或社交方面的问题,就要作好吃惊的思想准备,因此,公主殿下到公爵夫人家吃饭时,不管提什么问题,都像在冒险,仿佛在两股“海浪”中游泳,忧心忡忡,但乐而忘返。 第1033页 【表面文章】 观众会以为公爵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而公爵夫人是最令人羡慕的女人——他们哪里知道,在公爵眼里,这个女人和他的生活乐趣毫无关系,他根本不爱她,不断地欺骗她;当公爵夫人感到累的时候,他们看见德·盖尔芒特先生站起来,亲自帮她穿好大衣,理一理她的项链,免得它们卡在衬衣中间,然后殷勤而恭敬地在前面开路,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向出口处。可是,公爵夫人对此却无动于衷。作为上流社会贵妇,她深知这不过是表面文章,有时,她甚至像一个看破一切、不再有任何幻想的妻子,对丈夫的殷勤报之以揶揄而苦涩的神态。除了这些表面文章——这是礼节的一部分,在过去某个时代,礼节早已使丈夫对妻子的责任失去了深邃的含义,变成了表面文章,这个时代虽已过去,但遗风继续存在——公爵夫人的日子其实是很难过的。 第1050页 【局限性】 圣卢满脑子新思想,满口新词汇。一个人如果满脑子康德思想,念念不忘波德莱尔,是很难写出亨利四世时代绝妙的法语的。因此,公爵夫人语言的纯洁正说明她的局限性,对于新事物她的智能和敏感是永远不敞开的。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思想使我感兴趣的,恰恰是这种局限性(这是我思想的本质),以及由于这种局限性而保留下来的一切…… 第1066页 【熟悉的名字】 我爬上了高不可攀的盖尔芒特这个名字的高峰,沿着公爵夫人的生活足迹下坡,发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维克多·雨果、弗兰茨·哈尔斯,可惜还有维贝尔,我不禁感到万分惊异,就像一个旅行者,在中美或北非一个荒野山谷里,由于地理位置遥远,花木名称奇异,觉得到处是奇风异俗,但当他穿过高大的芦荟树林或芒齐涅拉树林之后,发现居民——有时居然在一个古罗马剧场和一根雕刻着维纳斯女神的柱子的遗迹面前——正在阅读伏尔泰的《梅罗普》或《阿勒齐尔》,会感到多么惊讶。 第1072页 【失望】 晚宴上的宾客使这个我从前只能进行远距离想象的神秘莫测的名字蒙上了一层平淡无奇、俗不可耐的色彩,给它加上了和我认识的人一样平庸,甚至更平庸的躯壳和脑袋,就和每一个迷恋《哈姆莱特》的读者走进丹麦的埃尔西诺港所得到的印象一样。 第1081页 【美好时刻】 有时,她会从衣服上取下一朵花或一枚嵌有画像的颈饰,送给一位客人,希望他多呆些时间,但仍感到忧伤,因为延长时间也尽是毫无意义的闲聊,不会使她产生和春天第一次暖流相似的(就给人留下疲倦和愁闷而言)神经质的兴奋和短暂的激动。至于那位朋友,切莫过分相信公爵夫人的诺言。它们比她以往听到的任何诺言更动听,更令人陶醉,然而许诺者因为深深感到某一时刻的美好,便以常人所没有的柔情和庄重,施展出百般妩媚和慈爱,把这一时刻变成一部感人至深的杰作,但是过了这一时刻,她就不会再给予施舍。她一时高兴,就抒发感情,但激情一过,感情就烟消云散。她才智过人,能猜出你想听什么,专挑你爱听的说,可是几天后又抓住你的笑柄,把你当做笑料,讲给另一个正在和她分享这种极其短暂的“音乐时刻”的客人听。 第1082页 【兴奋】 有两种兴奋可供我们任意选择。一种发自我们的内心,来自我们深刻的印象;另一种来自外部。前者自身就包含着一种快乐,那是生活带给人的快乐。后者试图把别人的兴奋传导给我们,它本身并不伴随着快乐,我们可以通过反作用,给它加进一种快乐,得到一种极其虚假的兴奋,但很快就会变成烦闷和忧愁。这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上流社会有那么多人郁郁寡欢、闷闷不乐,经常处于烦躁不安的状态中,色还可能自杀。 第1083页 【雨果】 她为我引用的维克多•雨果的诗,应该承认,是他脱胎换骨以前那个时期的作品,他还在演变中,还没有发表他那别开生面、具有更复杂机体的作品。在这些早期诗作中,维克多•雨果还在思考,而不是像大自然那样,仅满足于引人思考。那时候,他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思想”,和盖尔芒特公爵对这个词理解的意思几乎一样:德•盖尔芒特先生常在盖尔芒特城堡举办盛大宴会,宾客们在纪念簿上签字后,总要再写一条富有哲理和诗意的感想,他觉得这个做法太陈腐,太啰嗦,就用恳求的语气提醒后来的人:“签上名字,亲爱的朋友,不要写思想!”然而,德•盖尔芒特夫人恰恰喜欢雨果早期诗作中的这些“思想”,在这他的《历代传说》诗集中几乎是没有的,正如在瓦格纳的第二期作品中缺少“乐曲”和“旋律”一样。德•盖尔芒特夫人的这种爱好不是绝无道理的。雨果的思想确实沁人心脾,尽管形式暂时还缺乏力度,但在思想四周,已经汹涌澎湃着无数的词汇和丰富的韵脚,这使它们独具一格,和别人的诗,例如和高乃依的诗迥然不同。别人的诗不时地闪烁着朴素的浪漫主义思想,更能激动人心,但却没有深入生命的物质根源,没有改变思想赖以生存的无意识的课笼统化的机体。因此,我从前那种只读雨果后期诗集的做法是错误的。……我在得•盖尔芒特夫人的餐桌上初次听到或再次听到的诗句,使那些琳琅满目地镶嵌着诗句的诗篇也变成了磁铁,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把我的手拉向《东方集》和《暮歌集》。 第1088页 【恶毒】 我凝视着德•夏吕斯先生。他的面孔虽然令人生厌,却比他家里任何人的面孔都漂亮,像是上了年岁的阿波罗。但是,从他恶毒的嘴里,似乎随时都会喷出橄榄色和黄胆色的液体。至于智慧,不能否认他见多识广,他知道的许多东西是盖尔芒特公爵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但是,不管他用怎样的花言巧语掩饰心中的仇恨,人们感到这个人是会杀人的,或因为自尊心受到伤害,或因为爱情失意,或有怨恨,或是虐待成性,或是为了捉弄人,或是有一个不可消除的意念;他还会用逻辑和巧语证明自己杀人是正当行为,杀了人也比他的哥哥、嫂嫂,比其他许多人不知强多少倍。 第1090页 【愤怒】 他发出愤怒的吼叫,……他面容失色,唾沫四溅,脸部肌肉抽搐着,像是有无数条蛇在扭动;嗓门时而尖利,时而低沉,犹如震耳欲聋的狂风暴雨(他平时说话就十分用劲,行人从外面经过,肯定会回头张望,现在,他使的力气比平时大一百倍,就像用乐队而不是用钢琴演奏一段强奏乐曲,声音陡然会增加一百倍,还会变成最强音) …… 这时,他换一种温柔、深情而忧郁的声调(就像演奏交响乐时,乐曲一个接一个没有间隙,第一个似雷电轰鸣,接下来是亲切而淳朴的戏谑曲)…… 第1098页 【对立】 才智的形式多种多样,彼此对立,在文学界是这样,在上流社会也是这样,因此,不只是波德莱尔和梅里美才有权互相蔑视。真因为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严密和专横的目光、语言及行为体系,当我们和别人在一起时,总觉得自己比别人高明。 第1099页 【眺望】 像这样同时能眺望好几所房屋,使画家流连忘返的视点不只在威尼斯能找到,在巴黎也不少见。我把巴黎比作威尼斯并不是信口开河。巴黎某些贫穷街区能使人联想到威尼斯的贫穷街区:清晨,高高耸立、张开大嘴的烟囱被灿烂的阳光涂上了一层最艳的玫瑰色和最嫩的粉红色;这些凌驾于房屋之上的烟囱组成了一个空中花园,色彩细腻多变,犹如德尔夫特市或哈勒姆市的一个郁金香爱好者开辟的空中花园。此外,那些房屋彼此距离很近,窗子隔着同一个院子相望,这使每个窗子变成了一个镜框:这里,一个厨娘眼望着地面在胡思乱想,那边,一个老妪在替一个少女梳理头发,黑暗中,老妪的面容难辨,活像个巫婆;由于隔着院子,听不见对面房子里的声音,只能透过长方形玻璃窗看见无声的手势,因此,每幢房子都为对面的邻居并列展出一百张荷兰画。 第1106页 【偏见】 他和所有对某件事有激烈看法的人一样,为了说明别人不赞同自己的意见,总喜欢说他们有先入之见,对他们的偏见无可奈何,而不认为他们的看法值得探讨。 第1117页 【“同情”】 (斯万告诉德·盖尔忙特夫人,自己几个月之后就要死了,这时她正准备出门去赴宴)她生平第一次同时面对两个截然不同的责任:一个是上马到别人家去吃饭,另一个是向一个行将死亡的人表示同情,她在礼节细则上找不到可供遵循的原则,不知道该作怎样的选择,于是,她认为应该装出不相信存在第二个责任,这样就可以服从第一个责任……“您这是开玩笑吧?”她对斯万说。 “那这个玩笑就开得太有意思了,”斯万嘲笑地回答,“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给您讲这个,我一直没对您讲我的病。但是,既然您问我,而且说不定哪天我就会死去……不过,我不愿意耽搁您,您要出去吃饭。”他接着又说,因为他知道,对别人来说,他们应尽的社交责任比一个朋友的死活更重要,他懂得礼貌,因而能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但是,公爵夫人也懂礼貌,她也隐约地感觉到,对于斯万来说,她出去吃饭,没有他的死重要…… 公爵对一个濒死的人讲她妻子和他自己的身体不好丝毫也不感到不自在,因为在他看来,他妻子的身体更重要,更使他感兴趣。因此,仅仅出于良好的教养,为了让斯万高兴,他客气地把我们送到门口后,以洪亮的嗓音高声地对已经走到院子里的斯万喊道: “喂,您哪,别信医生那一套。让他们的话见鬼去吧!他们都是蠢驴。您的身体好着呢。您比我们谁都活得长。” 。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给您讲这个……”这大概这煌煌巨卷中最残忍的一幕。普鲁斯特在这里写出了自己对上流社会最深刻的蔑视。我真是发自内心地喜欢普鲁斯特笔下的这个斯万,这几乎是整本书里最让我着迷,觉得亲切无比的人物,一个真实的而非虚构的人物。现在,无论遇到多么大的痛苦(包括哪一天,知道自己去日无多),我都觉得,最得体的办法,就是绝口不提。如果出自最可憎的自怜,以及一吐苦恼、寻求安慰的幻想,忍不住说了出来,也应该立即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给您讲这个……”——永远应该记住这一点。 ——而且,在此不应有任何的怨恨心理。我相信,盖尔忙特夫人对斯万的感情是深厚而真挚的,斯万是她最寥寥可数的最亲切的、可以一起旅行的朋友之一。但是即便如此,听到他亲口说出自己只剩下三、四个月的寿命,她也无法脱掉礼服(已经穿好了),打发掉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了),来安慰自己的朋友(何况,该怎么安慰呢?)。她并非薄情寡义,也并非麻木不仁,一切只不过是因为:把她拉上马车的那股力量,比她强大一百倍。 。 第三部《在盖尔忙特家那边》完。 。 第1122页 【授粉】 我决意不再东躲西藏,倘若奇迹真的发生,万一哪只昆虫能克服重重障碍,不怕山高路远,战胜困难与风险,作为使者从遥远的地方来探望那朵一等再等、尚未授粉的雌花,那我岂能错过这一千载难逢的时机。我知道雌花的这般苦苦等待并不比雄蕊花朵消极,雄蕊每每自动转移方向,以便昆虫能轻而易举地光顾,同样,这儿的这朵雌花,倘若昆虫光临,准会卖弄风情地弓起“花柱”,为了得其爱慕,会像一位虚伪但炽烈的妙龄女郎悄悄地向它靠近。植物世界的法则本身受到越来越高级到法则到控制。倘若昆虫到来访,亦即从另一朵花带来花粉,一般来说是异花传粉的必要条件,那时因为自花授粉,自我繁殖,会像一个家族内的连续近亲结婚一样,导致退化、不育,而昆虫授粉则会给同类的后代带来前辈所不具备的活力。不过,这种遗传变异的飞跃会过于迅猛,导致花类发展失控,于是某一特殊的自花授粉行为会适时发生,加以压抑、控制,使畸形发育的花朵趋于正常,犹如抗霉素防止疾病,甲状腺控制发胖,失败惩治骄傲,困倦压抑行乐,睡眠驱走疲乏。 第1124页 【勾引】 这一幕并不真正滑稽可笑,其中还含有怪诞的成分,如果愿意,或者可以说其中含有真实自然的东西,自有美不胜收之处。德·夏吕斯先生纵然摆出满不在乎的神态,心不在焉地垂下眼帘,但他还是不时抬起眼睛,朝絮比安投去一束出神的目光(也许他想到,这此种场合,这样一出哑剧不能无休止地演下去,或者出于某种下面就明白的原因,或许是出于对世间万物转瞬即逝的感叹,促使人们希望弹无虚发,一举命中,致使一切爱恋的表演都变得无比动人心弦)。德·夏吕斯先生每瞅絮比安一眼,都要设法让自己的目光伴随着一声话语,与平常人们投向不太熟悉或素昧平生的人的目光迥异。他望着絮比安,那直勾勾的奇特的眼神分明在说:“恕我冒昧,可您后背挂着一根长长的白线。”或对您说:“我可能不会搞错,您大概也是苏黎世人吧,我好像在古玩商家里常遇见你。”就这样,每过两分钟,德·夏吕斯先生的媚眼秋波好似强烈地向絮比安提出同一个问题,犹如贝多芬探询的短句,按同一间隔,反复出现——配以过分华丽到前奏曲——用以引出新的动机、变调和“主题再现”曲。然而,与之恰恰相反,德·夏吕斯先生和絮比安的目光美就美在他们似乎并不意欲达到某种目的,至少暂时如此。我平生第一回看到男爵和絮比安表现出这种惊人之美。在彼此的眼睛里,浮现的不是苏黎世的蓝天,而是某一我尚不知其名的东方都市的熹微晨光。无论是哪一点有力地吸引住了德·夏吕斯先生和裁缝,他们似乎早已达成协议,那多余的对视不过是礼仪的前奏曲,就好比成婚前的订婚宴。更为接近自然的是——这一连串比拟本身就十分自然,何况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同一个男子,若仔细打量他几分钟,他会先后变成一个普通人,一只人鸟,一条人鱼,一只人虫——眼前仿佛出现了两只鸟,一只雄的,一只雌的,雄鸟设法往前凑,可雌鸟——絮比安,他对此类把戏无动于衷,只顾梳理自己的羽毛,毫不惊奇地望着新朋友,目光发呆,漫不经心,既然雄鸟先主动迈了几步,那么大概唯有这种目光最能奏效,更能勾魂。…… 第1129页 【恍然大悟】 这部剧刚一启幕,在我这双擦亮的眼睛看来,在德·夏吕斯身上便进行了一场彻底而迅猛的革命,仿佛他已被魔杖所触动。在此之前,我一直都不明白,也未曾目睹过。罪恶(为语言方便起见,众人都这么说)这精灵,只要无视它的存在,它就会在无形中悄悄地伴随着您,无一例外。仁慈、奸诈也好,名声、上流社会交往也罢,这一切从不随意暴露,人们总保持其隐密性。连奥德修斯一开始也没有认出雅典娜。不过,神与神之间很快就可相互看穿,同类人彼此也可一眼识破,如德·夏吕斯先生就被絮比安一眼看透。讫此,面对德·夏吕斯先生,我就像个漫不经心的人,面前站着一位孕妇,却没注意她那笨重的身子,当她微微一笑,再次对他说:“对,我现在有点儿累。”他还不知道趣地刨根问底:“您到底哪儿不舒服?”一旦有人给他点破“她有身孕”,他才猛然发现她腆着肚子,两只眼睛便盯住不放。确实,理智打开眼睛,误错增加眼里。 ……德·夏吕斯先生身上尽管附着另一个人,使他与众不同,就像那个半人半马的神,那个与男爵合二为一的人,我却一直没有发现。现在,抽象的东西具体化了,他一旦被识破,便马上丧失了隐身能力,德·夏吕斯先生摇身一变,来了个脱胎换骨,面貌全非,以致不仅他那富于变化的音容,而且过去与我时起时伏的交往,总之,至此我一直闹不明白的一切,一下子全部被看得一清二楚,就好比有一行文字,若把字母拆开打乱,不能说明任何意思,可如按正常词序重新排列,便表达出某种思想,再也不易忘却。 第1130页 【矛盾】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刚才见德·夏吕斯先生从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家出来时,我为何觉得他酷似女人:真是个十足的女人!他这类人,不像看上去那么矛盾,他们的理想是富有男子气概,原因就在于他们天生的女人气质,在生活中,他们只是在外表上与其他男子没有差别;每个人的眸子平面都凹雕着一个身影,毫无例外,它铭刻在人们借以观察宇宙万物的眼睛里,可在他们那一类人的眼睛里,铭刻的不是仙女的倩影,而是美男的形象。他们这些人始终处于诅咒的重负之下,不得不靠自欺欺人和背信弃义过日子,因为他们也清楚,他们的那种欲望实在可耻,会受到惩罚,因此不可告人,然而正是这一矛盾给人创造了最为甜蜜的生活乐趣;他们不得不背弃自己的上帝……他们是失去母亲的孤儿,一生中,他们不得不对自己的母亲撒谎,甚至直到为母亲合上双眼的最后一刻;他们是无情无义的朋友,虽然他们的魅力往往得到普通承认……然而,那种借助谎言得以苟延残喘的关系称得上友谊吗? 豆邮 徐芜城的帐号 退出 豆瓣社区 豆瓣读书 豆瓣电影 豆瓣音乐 豆瓣同城 豆瓣FM 更多 我读动态豆瓣猜分类浏览阅读购书单 追忆逝水年华的笔记(679) >我来写笔记 按有用程度 按页码先后 最新笔记 第1132页 徐芜城 。 【秘密社会】 他们秘密结社,与共济会相比,其范围更广,效率更高,更不易受到怀疑,因其赖以支撑的基础是趣味、需求和习惯的一致,他们所面临的危险,最初的尝试,掌握的学识,进行的交易,乃至运用的语言都完全统一,在他们这个社会中,希望相互结识的成员凭着对方一个自然的或习惯的,有意或无意的动作,就可立即识别同类,告诉乞丐,他正在为其关门的是位大贵人;告诉做父亲的,那人正是他爱女的未婚夫;告诉想求医、忏悔或为自己辩护的人谁是医生,谁是牧师,谁又是他曾上门找过的律师;他们都不得不保守秘密,然而却都了解他人的某些隐私,而世上圈外的人对他们从无纤毫的狐疑,在他们看来,再难以置信的历险小说都真实可信;因为在这种不符合时代精神的传奇般的生活中,大使以苦役犯为友,而王子,虽然时而自然表现出贵族教育所养成的翩翩风度,非颤颤巍巍的小市民所能相比,但一旦迈出公爵夫人的府邸,便与江洋大盗密谋;这伙人为人类群体所不齿,但举足轻重,受怀疑时他们却不在场,不受猜疑时,他们则耀武扬威,肆无忌惮,受不到惩罚;他们到处都有同伙,无论在平民阶层,在军队,还是在神殿、监狱,甚至在御座,无一例外;他们,至少大多数都与非同类的人亲密相处,既甜蜜,又危险,挑逗对方,与他们笑谈自己的恶习,仿佛与己无关,由于他人的盲目或虚伪,这种游戏玩得轻而易举,且可持续多年,直至丑闻暴露,驯化者自食恶果,被人吞噬…… ……共同的特殊情趣使他们彼此接近了,犹如在一座小城镇,由于对室内乐和中世纪象牙艺术品有共同爱好,助理教师与公证人结成了友谊;由于他们以同一的功利主义天性,以指导他们事业的共同职业思想看待消遣对象,于是在外行人禁止涉足的场合不期而遇,这里,聚集了古鼻烟盒、日本铜版画和奇花异卉的爱好者,因为这里有着相互学习的乐趣、互通有无的实惠,当然也有对竞争的恐惧,就像在邮票市场,行家之间的深深默契与收藏家之间的疯狂争夺兼而有之。 第1135页 【阴阳人】 有的人入睡后,如果有人哪天早晨突然闯进房里,那准会发现他露着一个令人赞叹的女人脑袋,其神态极为说明问题,象征着整个女性,头发本身就给予证实,拳曲时多么富于女性化,展开时又多么自然地形成发辫,披散在脸颊上,人们不禁为之惊叹,这位少妇,这个少女,加拉大,她刚刚无意识地从囚禁自身的男体中苏醒过来,她未求教于任何人,全凭自己的机敏,多么善于利用牢笼的微小出口,获取其生命必须的一切。……他纵然拒不承认(如果他不是一位戈摩尔女人)“我是个女人”,也无济于事,他体内那个虽无意识但显而易见的女人是多么狡猾、多么伶俐,又像攀援植物般多么执着地寻觅男性器官!……女主人可以惩罚他,把他关起来,可第二天,这位阴阳人照旧有办法爱上一个男人,就像牵牛花总是把卷须伸到摆放着铁镐或铁耙的地方。 第1139页 【孤僻的同性恋者】 他在火车离站之前,无精打采地呆在月台,不时向熙熙攘攘的旅客投去一瞥,这目光在非同类的人看来,好似冷淡、傲慢或漫不经心,然而,它如同某些昆虫为吸引同类而闪烁的光亮,又像某些花卉为引诱昆虫授粉而奉献的花蜜,骗不了那耽于怪诞的乐趣、天下几乎难觅的爱好者,这乐趣正求之不得,现在竟主动送上门来,就像我们的专家寻到了同行,终于可以讲一讲奇特的语言……水母!兰花!当我顺乎自己的本能时,巴尔贝克的水母令我恶心;可倘若我像米什莱,善于用自然史和美学的眼光去观察,显现在我眼前的便是芳香四溢的蓝色花簇。它们浑身透明的柔绒宛如花瓣,它不就是淡紫色的海兰花?它与动物和植物世界的众多造物一样,与生产香料的香草并无差别,只是它身上的雄性器官被磁性器官的一层厚膜隔开,若没有蜂鸟或某些小蜜蜂在花间传授花粉,若不进行人口受精,它就永远不能生育。 第1140页 【天赐良缘】 ……对常人来说尚且难得的东西,到了他们这儿简直就不可能了,而且,倘若他们果真巧遇良缘,或天赐良缘,那么,他们的幸福就远非正常恋人的幸福可比拟,含有某种其乎寻常、百里挑一、如饥似渴的东西。一位裁缝师傅正准备规规矩矩去做活,不料大喜过望,撞见了一位大腹便便、年过半百的先生,在此之前,曾有过形形色色的障碍,种种特殊的排斥力,排斥力也被异乎寻常的天赐偶合所抵消,最终导致了爱;这位罗密欧和这位朱丽叶完全有充分的利益认为,他们的爱情并非一时冲动的产物,而是他们气质的和谐所注定的前世姻缘,不仅仅是他俩自己的气质,而且是他们前辈的气质,他们的始祖遗传的气质,因此,与他们结合的人早在降生之前就已属于他们,吸引了他们,其引力可与操纵大千世界的力量相比,在那里,我们度过了前世生活。……为迫使昆虫保证花卉授粉,大自然创造了令人叹为观止的花招……这形形色色的花招在我看来并不比这一性恋附类的存在更为神奇,这一附类受命保证日渐衰老的同性恋者的性享受:他们不会被所有的男人所吸引,而只被比他们年迈的男人吸引——由于某种感应或协调现象所致,此现象可与支配三体异柱花(如千屈花)授粉的现象相比。 第1141页 【喷射】 那天晚上,盖尔芒特府的晚宴散席之后,我被他招去,男爵对来客迎面一顿猛烈的训斥,因此而心满意足,犹如有的花卉,借助突发的力量,远距离把花蜜喷射到一只昆虫身上,昆虫一时失控,无意中成了同谋。 第1141页 【自我交配不育规律】 最后,同性恋的产生,原因在于男同性恋者与女人过分相似,无法与她发生有益的关系,由此而服从一条更高级的规则,即自我交配不育规律,正是这一规律的存在,造成了多少雌雄同株花卉不得结果。……它们无法自我授粉或授胎,但与另一些雌雄两性的动、植物结合却可以。因此,同性恋者乐意把自己与古代东方或古希腊的黄金时代联系起来,他们甚至可以追溯到更为遥远的时代,追溯到雌雄异柱花卉和单性动物尚不存在的试验时代,追溯到雌雄同体的原始时代,女性人体中的某些男性器官痕迹和男性人体中的某些女性器官痕迹似乎还保留着原始的雌雄同体的特性。絮比安和德•夏吕斯先生的手势,我开始时理解不了,觉得有趣极了,就像那些称为菊科的花卉向昆虫作出引诱性的举动,据达尔文介绍,这些菊科花卉翘起头状花序上的半花叶,以便更远的地方都能发现,犹如某些异柱花倒转雄蕊,使其弯曲,为昆虫打开通道,或为昆虫奉上迷雾,就像此时院中的鲜花正释放花蜜的芬芳,张开花冠,引诱昆虫。 第1144页 【夏日晚上】 我说不准是否受到邀请,并不急于前往参加盖尔芒特府上的晚会,于是独自在外闲逛,可是,夏日似乎并不比我更着急逝去。尽管已经九点多了,它还在协和广场流连忘返,给鲁克尔索方尖碑罩上一层玫瑰果仁糖的外表。接着,它又改变了方尖碑的色彩,将之转变为另一种物质,其金属感之强,致使方尖碑变得不仅更珍贵,而且显得更细薄、更柔软。人们想象着也许可把这一瑰宝扭弯,或许早已有人把它微微弯曲了。月亮已悬挂在空中,宛如一瓣小心剥净的橘子,尽管表面稍有点损伤。再过数小时,它也许就会变成一弯铮铮金钩。一颗可怜的小星星孤零零地蜷缩其后,独自去陪伴着这轮寂寞的冷月,然而,月亮更富于勇气,一面保护着自己的朋友,一面向前行进,仿佛手持势不可挡的武器,高擎着东方的象征,挥动着自己那把奇妙的金钩大刀。 第1146页 【眼睛】 对有的宾客,她甚至没有一句话,只给他们露出两只令人赞叹的缟玛瑙眼睛,仿佛他们只是来参观宝石展览似地。 第1147页 【门子】 门子全身披黑,活像个狱卒,身边簇拥着一帮奴仆,身着最为悦目的号衣,一个个身强力壮,时刻准备擒拿擅自闯入府邸的外人,把他轰出去。 第1148页 【怪癖】 人们往往可从对方的公开主张摸透其心思,而德•夏吕斯先生和德•西多尼亚先生则从各自的恶习中很快嗅出了对方的怪癖,对他俩来说,一到交际场合,共同的癖好就是口若悬河,乃至不容对方插话。 第1150页 【医生】 对于不治之症,再治疗也无济于事,自然就没有必要继续给病人看病。于是,病人自己挣扎,为自己规定了严格的进食制度,身体渐渐康复了,总算活了下来,大夫原以为他早就进了拉雪兹神甫公墓,不料却在歌剧院大街相遇,对方向他脱帽致敬,他却视之为大不敬的奚落行为。其愤慨程度比刑事法庭庭长有过之而无不及,两年前,他明明宣判了一位四处游荡的流浪汉死刑,那家伙似乎毫不畏惧,如今竟在他鼻子底下溜达。医生们(当然不指全部,我们思想中并不排斥非凡的例外)自然会为自己的诊断得到证实感到欣喜,但一般来说,更为自己的判决宣布无效而感到恼火、愤怒。 第1151页 【转变】 本来,他几乎像个孩子似的放浪形骸,可自从他想到凯道塞(法国外交部),希望获得远大前程的那天起,便转而绝对禁欲,这一变,活像成了笼中困兽,总是东张西望,露出惊恐、贪婪而愚蠢的目光。 第1154页 【好奇】 我感到她正饶有兴趣且好奇地打量着我……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犹如外省人对着时新服饰用品商店的商品目录册,聚精会神地瞄着漂亮的画中人大小恰正合适的套头连衣裙(实际上,每一页画得都是同一个人,只不过由于变换服饰与姿态,造成错觉,看起来像许多各不相同的人)。 第1156页 【回忆某人的名字】 尽管我把注意力伸向记忆残存的深处,却怎么也想不出她的芳名。然而,这姓名就存在于我的脑中。我的思想与它像玩起了游戏,企图先确定其范围,回想其起首的第一个字母,最后再整个弄个水落石出。然而枉费心机,我差不多感觉到它的存在与分量,可每当我想象它的形式,与蜷缩这我黑暗的记忆深潭中忧郁的囚犯对号入座,便立即否认了自己:“这不对。”……突然,整个姓氏出现了:“德·阿巴雄夫人。”我不该说它出现了,因为我觉得它并非自动浮现在我的脑海。……开始,什么都模糊不清,可突然,准确的姓名出现了,与自以为猜准的姓名风马牛不相及。但并不是它自行出现在我们脑中。不,我还是认为,随着我们的生活一天天过去,我们度过的时光使我们渐渐远离了那姓名清晰可辨的区域,而通过激发自己的意志和注意力,增强了心灵透视的敏锐度,我才蓦然穿透了昏暗层,眼前豁然开朗。总而言之,即使在遗忘和记忆中间存在着过渡界限,这种过渡也是下意识的。……不过,从虚无到真实的思维运动是多么神秘,也许不管怎么说,这些错误的辅音有可能就是探路的拐杖,笨拙地在前面探索,帮助我们捕捉准确的名字。 第1159页 【谦逊】 盖尔忙特公爵一高兴起来,待人有多和蔼、有好、随和,充满情谊,那么在我看来,亲王待人就有多刻板、正经、傲慢。他对我勉强一笑,严肃地叫了我一声:“先生。”我常听公爵讥笑他表兄弟傲慢不逊。可是,亲王刚开始和我说了几句,我马上就明白了,真正目中无人的正是一见面就与您“称兄道弟”的公爵,这两个表兄弟中,真正谦逊的倒是亲王。从他审慎的举止中,我看到了一种更为高尚的情感,我不是说平等对待,因为这对他是不可想象的,但至少是对下属应有的尊重,这就像在所有等级森严的圈子里,比如在法院、医学院,总检察长或“院长”深知自己身居要职,表面都显出一副传统的傲慢气派,可内心里比起那些佯装亲热的新派人物来,实际上要更真诚,若与他们相处久了,就会觉得他们为人更善良,待人更友好。 第1163页 【机智】 在平常的日子里,盖尔忙特公爵夫人的两只眼睛总是茫然若失,含有几分忧郁,只有当她不得已向某个朋友道安,才闪现出一道机智的光芒,仿佛友人仅是是一句妙语,一股魅力,一道无可挑剔的佳肴,品尝之后,行家的脸上顿时表现机敏,美滋滋喜形于色。可是,在盛大晚会上,需要道安的人太多,她觉得每问候一次,机智的光亮便要熄灭一次回,这未免烦人。于是,就好比一个文艺鉴赏家,每次去剧院观看哪位戏剧大师的新作,为了表示肯定不会白过一个晚上,待他把衣帽交给女引座员后,便调整好嘴唇的部位,擦亮眼睛,时刻准备报以机敏的微笑,投之狡诘的赞许目光。 第1164页 【亲热】 我开始领悟到贵族表示亲热的有声或无声语言的真正价值。甜言蜜语的亲热给自感卑贱的人们一贴安慰剂,却又不彻底消除他们的自卑,因为消除了他们的自卑感,也许就没有理由表示亲热了。 第1168页 【目光】 盖尔忙特公爵夫人在我身边走着,一任她天蓝色的目光在前方波动,但波光粼粼,以避开她不愿结交的人们,远远望去,她不时隐约地感到,他们兴许是充满危险的暗礁。 第1178页 【时代精神】 只见德·朗玻尔萨克公爵夫人不时莞尔一笑,向她认出的某个熟人致意,但紧接着笑脸便像流星一般倏然消逝。这以微笑并不明确表示某种确认,也不具体化成某种无声但明白易懂的语言,而是几乎瞬息即逝,陷入某种心醉神迷的理想佳境,似是而非,不置可否;与此同时,她的头轻轻一点,像是怡然自得地为人祝福,令人想起哪位有些软弱无力的主教大人向领圣体的人群微微点头的动作。……在贡布雷和巴黎,我外祖母的女友无一例外都习惯于这种致意方式,即使在社交场合,也好似在教堂举行扬圣体或葬礼仪式时一样,与熟人相遇,也是一幅天使般的庄严神态,有气无力地道一声日安,尾声化作祈祷声……社会乃至个人的差异是相同时代、不同时期造成的。其实,服饰的入时和时代精神的表露在一个人的心目中占有极其重要的位置,甚至超过了自己的等级地位,等级地位只在当事人的自尊心和他人的想象中举足轻重罢了,人们无需看遍罗浮宫的画廊便可明白,路易·菲利普时代的贵族与同时代的资产者之间的差别,比起路易·菲利普时代与路易十五时代贵族与贵族之间的差别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第1184页 【病人】 只见他两颊被病魔折磨、摧残得深深凹陷下去,好似正在亏损到下弦月,除了某一角度——无疑是斯万自我审视的那一角度——之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的面颊都瘦得皮包骨头,唯因视觉之误才给人造成丰实的假象。……斯万那只丑陋的鼻子在过去那张讨人喜欢的脸上还不怎么显眼,如今却显得奇大,鼓鼓的,红红的,看那鼻子,与其说是位好奇的瓦鲁尔人,毋宁说是个希伯来老人。再说,也许在这弥留人世的最后日子里,种族的因素使他身上出现了更为明显的种族生理特征,同时也增强了与其他犹太人团结一致的道德感,斯万似乎在自己整整的一生中,忘却了这一团结精神…… 第1190页 【衰弱】 我怎么都狠不下心,撇下斯万。他衰弱到了这个程度,病体像只蒸馏甑,里面的放学反应可观察得一清二楚。他脸上布满铁青色的小斑点,看去不像是张活人的脸,散发出一股异味,就像在中学作罢“实验”后弥漫的那股气味,难闻极了,使人不愿在“科学实验室”再呆下去。 ——斯万的死,最令人伤心,远甚过“外祖母”之死。斯万的死,是他的全部热情、善意、没有施展出来的才华的死,是他的爱情幻觉(他一生沦为众人的笑柄而毫不知晓真相)的死,最后,是他的虚无之死。 第1193页 【嫉妒】 (斯万说)“……亲王和我说了什么,怎么会使那么多人感兴趣呢?这些人真是好奇。可我从来不好奇,除非动了真情或起了醋意。……稍有点嫉妒心,还不算讨厌。原因有二:一是可让那些不爱打听闲事的人关心一下他人的生活,或至少关心一下另一个人的生活。二是一旦有了忌妒心,能较真切地感受到拥有一位女性,与她一道乘车,不让她孤身出门所带来的乐趣。不过,只有在忌妒心初发或可完全治愈的情况下,才可享用此等益处。一旦超越这一极限,便是最为可怕的折磨。……可这无关紧要。过去爱过的东西,即使现在不再爱了,人们也绝不会对过去的爱恋无动于衷,……我过去酷爱生活,酷爱艺术。哎!如今我已相当疲倦,无法再与他人共同生活,我昔日有过的那些纯属我个人的情感,我觉得无比珍贵,所有收藏家都有此等癖好吧。我向自己敞开心扉,犹如打开橱窗看一看,一件件,有我多少爱,别人是无论如何感受不到的。如今,我更珍惜这一珍藏的情感,别的东西就逊色多了,我与爱书如命的马扎兰颇有几分相似之处,我扪心自问,要是失去了这一切,将会多么烦恼。……” ——斯万的绝望、顺服与悲哀。他认识到,自己昔日的爱情,不过是自己主观的幻想。他珍惜它们,也只是珍惜自己所独自孕育的作品。 第1194页 【疲惫】 “不,”斯万回答我说,“我太累了,走不动,我们还是到一边坐坐吧,我再也站不住了。”这是实情,可交谈刚一开始,便使他重新恢复了几分活力。这是因为对神经质的人来说,即使处于最真实的疲惫状态,也往往有一部分取决于注意力,仅仅存在于记忆之中。一旦害怕疲惫,他们马上便感到疲惫不堪,要想消除疲劳,只需将疲劳忘却。诚然,斯万并不完全使那种不倦的衰弱者,抵达时满脸倦容,精疲力竭,再也支撑不住,可一交谈起来,便宛若见了清水的鲜花,立即神采焕发,可以一连几个钟头侃侃而谈,从自己的话语中汲取力量。 第1202页 【天机泄漏】 ……德·盖尔忙特夫人尽管如此闪烁其辞,却天机毕露,暴露了她极力粉饰的到底是什么,其手段与德·夏吕斯先生不时使用的伎俩如出一辙。……通过这番他自以为巧妙的话,对无人怀疑确曾流传过的风言风语予以否定(抑或出于兴趣,出于利弊的权衡,出于真实性的考虑,想为真理作出一份唯他认为微薄的贡献),他消除了一些人对他的最后几分怀疑,但也使另一些尚未怀疑他的人对他打上了最初几个问号。殊不知窝藏罪中最为危险的莫过于罪犯思想中的窝藏过失本身。由于他心里总惦记着有这种过失,所以,他难以设想过失本身往往鲜为人知,难以设想纯粹的谣言多么容易被人轻信;反过来,他也难以明白,在他自以为无可指摘的讲话中,在他人看来,不打自招出何等程度的真相。 第1213页 【等待】 ……我继续开始静候佳音,开始经受折磨;在我们期待的时刻,从耳朵捕捉到声音,到大脑作出选择与分析,再由心灵传达分析结果,这循环往复的运动是如此神速,我们几乎难以觉察到其时间的流逝,似乎感到我们是直接用心灵去倾 第1221页 【沉浮】 迄今为止,我只基于上流社会静止不变的假设来设想上流社会对同一个人的不同观点:同一位夫人,昔日与谁都不熟悉,如今到谁的府上都畅通无阻;另一位夫人,过去地位举足轻重,现在却遭众人冷落,这种大起大落,人们往往倾向于将之看成纯粹个人的升降沉浮,恰似交易所的投机不时导致同一圈子里的人或彻底破产,舆论哗然;或突然暴发,出人意外。然而,情况并非如此。从一定程度来说,上流社会的活动——与艺术活动、政治危机等左右公众情趣或思想的运动相比,要低级得多,公众的情趣一会儿被引向意向剧,一会儿又被导向印象主义绘画,继而又转向错综复杂的德国音乐,进而又迷上了简单明了的俄国音乐;公众的思想亦然,一会儿引向社会主义,一会儿又转向正义思潮,忽而是宗教力量的反响,忽而是爱国主义的猛然觉醒——是艺术活动和政治危机等运动的反映,而这种反映是深远的、零碎的、非确定性的,它模糊不清,而且变幻莫测。其结果是,哪怕是沙龙,也难以用静止不变的观点进行描绘,尽管这种静止的观点迄今还一直适用于特征的研究,而实际上,种种特征本身也似乎卷入近乎历史的运动中去。追求新奇的情趣驱使着那些或多或少带有几分诚意,渴望了解新思想变化的上流社会,经常涉足可紧跟思想变化潮流的场所,促使他们自然而然地爱上某个迄今为止尚默默无闻的女主人,她体现了高级的精神风貌,是其崭新的希望的化身,而那些长期以来一直行驶社交活动权力的女子已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那么,她们自然也就不再适应他们的幻想天地。就这样,每一个时代都体现在一些新的女性身上,体现在一个新的女性群体之中,她们与激发新奇心理的东西紧密相连,似乎只在特定的时刻粉墨登场,仿佛是从最近一次洪水中降生于世的前所未有的品类,成为任何一个新的执政府、新的督政府的勾魂摄魄的美女。 第1223页 【审慎】 埃比诺瓦夫人一次意欲赞助《法兰西之国》,为此不得不去看看奥黛特,她简直就像是要踏进专门为她供应服饰用品的商人家,心想在奥黛特家里见到的一定都是些陌生面孔,不屑一顾,然而门扉一开,她惊得在原地一动不动,像钉了钉似的,那打开的并不是她设想的沙龙,而是一个神奇的殿堂,里面,只见一个个令人炫目的角色,有的半卧在长沙发上,有的闲坐在扶手椅里,亲切地招呼着女主人……有的女子从不在报刊上披露自己的生活,由于对她们的真实生活不了解,这就给她们的某些境况(由此而有助于沙龙的多样化)笼罩上了一张神秘的网。就奥黛特而言,一开始,上流社会的几位男子好奇心十足,渴望结识贝戈特,于是到她府上做客用餐,亲亲密密。不久前,她学会了掌握分寸,对此也就没有多加张扬;在这里,他们亲密相处……奥黛特地位的变化与她的处事审慎是分不开的,这使她的地位愈加稳固,上升也更为快速,但却不让《高卢人报》的读者有任何觉察,这些人往往习惯于凭该报的社交专栏,了解某某沙龙的兴衰。 第1231页 【死亡】 第一夜,我便累得心脏病发作,我极力忍住疼痛,小心地慢慢弯腰去脱鞋。可刚一碰到高帮皮鞋的第一只扣子,我的胸膛便猛地鼓胀起来,一个神圣、陌生的人出现并充满了我的心田,我浑身一震,啜泣开来,眼泪像溪水一般夺眶而出。这位前来搭救我,助我摆脱精神干涸的人,就是数年前,在一个我处于同样孤寂、同样绝望的时刻,在一个我心中空空无我的时刻,潜入我的心扉,把我还给了我自己的那一位,因为这个就是我,但又超越了我……我在记忆中刚刚发现了外祖母那张不安、失望、慈祥的面庞,对我的疲惫倾尽疼爱,我来此的第一晚上,外祖母就是这副形象……就这样,我狂热地渴望投入她的怀抱,而只有此刻——她安葬已经一年多了,原因在于年月确实有误,此类错误屡屡出现,致使事件日历与情感日历往往不一致——我才刚刚得知她已经离开了人世。 第1232页 【永逝】 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活生生的、真实的外祖母,她把我的心都要胀裂了,我终于又见到了她,然而,却在这时,我得知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她。永远失去了,我简直无法理解…… 第1233页 【内疚】 但是,我再也不可能抹去她脸上的那阵抽搐,再也无法忘却她内心,毋宁说我内心的痛苦;因为死者只存在于我们心中,当我们固执地一味回忆我们曾给予他们的种种打击时,我们鞭挞的正是我们自己。这痛苦,虽然撕心裂肺,我却紧紧抓住不放,因为我深切地感到它是我对外祖母怀念的作用所致,是这一怀念之情真正存在于我心头的具体证据。我感到真的只有通过这痛苦才回想起她来,我多么希望那维系着对她怀念之情的钉子在我心间扎得更深、更牢。 第1234页 【遗忘】 殊不知遗忘本身,说到底是一种否认,是思维能力的减弱,无法再现生活中的真实时刻,不得已用风马牛不相及的惯常形象取而代之。……一旦我入睡,在这一更为真实的时刻,我双眼紧闭,外界的万物一概不见,五脏六腑被神奇地照得彻亮,在这骤然间变得半透明的有机的内心深处,残存与虚无终于结成一体,睡眠的世界(在其门口,暂时瘫痪的智慧与意志再也不能与严酷的真情实感一起争夺我)便反映、折射出这一痛苦的混合体。在这个睡眠的世界里,为我们身体器官的紊乱所控制、驾驭的内知觉加速了心脏或呼吸的节奏,因为同一程度的恐惧、悲切或悔恨,一旦注入我们的血管,便会以百倍的力量掀起狂澜;当我们被卷入自身血液的黑色波涛,犹如投入九泉之下蜿蜒曲折的忘河,踏遍内心秘城的大街小巷,一张张庄严、伟大的面庞便立即浮现在我们面前,向我们靠近,继而离我们而去,任我们泪水涟涟。我来到幽暗的大门下,迫不及待地寻觅外祖母的面孔,但白费力气。 第1236页 【失散】 我无法忍受眼前的滚滚波涛,可昔日,外祖母却可以静静地观潮,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波浪坦然自若,这优美的新图景立即使我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外祖母是看不到这景象了;我多么想堵上耳朵,不再听那滚滚的涛声,因为此时此刻,海滩上金光耀眼,在我心间拓开了一片空虚;过去,我还是个孩子时,曾在一个公园里与外祖母走散了,此时,这儿的一切犹如那座公园的小径与草坪,仿佛都在对我说:“我们没有见到她。” 第1237页 【意外】 我没料到等待着我的,竟会是我灵魂的突然变化…… 第1237页 【香味】 我观望着滚滚波涛,有蔚蓝色的起伏山峦,有冰川,有瀑布,其高雅、庄严、逍遥的景观尽收眼底——我洗手时,一闻到“大旅馆”那芬芳浓烈的香皂的特殊气味,此情油然而生,许久以来,我第一次闻到这一特殊的香味——它仿佛既属于现在这一时刻,又属于往昔逗留的时光,宛如一种特殊生活的真正魅力,在现在与昔日之间飘忽,所谓特殊生活,就像人们回家不过是为了换一条领带那么随便。 第1240页 【名副其实的悲伤】 实际上,有名副其实的悲伤,如妈妈的——一旦失去心爱的人,内心的悲哀便会彻底剥夺您长久的、有时甚至永久的生活乐趣——也有其他形式的悲伤,如我的,不管怎么说,此类悲伤之情只是短暂的,来得迟,去得快,只能等事过很久之后,方才产生,因为需要“理解”事件本身,才能有所感受。 第1240页 【悲痛】 与母亲相比,我所感受到的悲痛微不足道,但却打开了我的眼睛,我平生第一次惶恐不安地体悟到了母亲所能承受的巨大痛苦。我也第一次明白了为何外祖母去世之后,母亲一直目光呆滞,没有一滴泪水,她的这种目光正是死死盯着回忆与虚无这对难解的矛盾。此外,尽管母亲总是不离黑面纱,但在这个新地方,她愈是这样穿戴,我愈是惊心动魄,惊诧于她内心发生的变化。说她失去了一切快乐,这远不足于表达,她简直像彻底融化了一般,铸成了一尊塑像,在苦苦哀求,唯恐动作太猛,声音过响,冒犯了与她形影相吊的痛苦之人。但是,尤为令我吃惊的是,一见她全身披黑踏进屋来,我旋即发现——而在巴黎从未注意过——眼前不是母亲,而是外祖母。……她执意要下堤坝去亲眼看看外祖母信中每次都向她提起的那片海滩。我看着她手执她母亲的晴雨两用伞,全身披黑,迈着虔诚、怯生生的步履,从窗前往前走去,踏着她之前亲人双脚踏过的细沙,那神态仿佛是在寻觅一位死去的亲人,那亲人也许会被海浪冲回岸边……挡她在(赛维尼夫人的)书简中读到“我的女儿”这几个字时,每每觉得听到了她母亲对她的说话声。 第1245页 【恻隐之心】 像往常一样,我的思绪从外祖母重病染身、弥留人间的日子,从我重新经受、不断加剧的痛苦中挣扎了出来。之所以不断加剧,是因为当我们以为仅仅在再现一位亲人的痛苦时,实际上,我们的怜悯心已经夸大了这份痛苦;但是,也许真正可靠的正是这种恻隐之心,它比经受痛苦的人们对痛苦的意识更为可靠,因为他们一直被蒙在鼓里,看不见自己的生活之苦,而恻隐之心却看得一清二楚,为他们的凄苦而悲痛绝望。 第1248页 【照片】 拍摄出来的这幅相片上,我看她是那么优雅标致,那般无忧无虑,不如我想象得那么痛苦,又比我想象的要健康。可是,她万万没有意识到,她的两只眼睛具有异样的神情,那是一种浑浊、惊恐的神情,就像一头已被挑定、末日来临的牲畜射出的目光,她那副惨样,像是个判了死刑的囚犯,无意中流露出阴郁的神色,惨不忍睹,虽然逃过了我的眼睛,却因此而使我母亲从不忍心瞅照片一眼,在她看来,这与其说是她母亲的照片,毋宁说是她母亲疾病的缩影,是病魔猛地给外祖母一记耳光,在她脸上刻下的侮辱的印记。 第1249页 【怀念】 我担心这次独自漫游获得的乐趣减弱了我心中对外祖母的记忆,于是想方设法,通过回想外祖母经受的巨大精神痛苦,激发怀念之情。在我的召唤下,这一痛苦试图在我心中安营扎寨,竖起一根根巨大的柱石。无疑,我的心对它来说实在太窄小了,我无力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在痛苦全部复现的刹那间,我走了神,即将合拢的拱穹顷刻坍塌,犹如浪峰尚未尽善,大浪便一落千丈。 第1250页 【肉欲】 即使仍处于极度悲伤之中,肉欲也会死灰复燃。在人们让我每日久卧静养的床榻上,我渴望阿尔贝蒂娜前来旧戏重演。君不见在那间孩子夭折的卧室里,夫妻很快又搂抱在一起,给死去的婴儿再添个弟弟? 【原野般的大海】 有的日子里,大海一反常态,在我眼前似乎变成了广阔的原野。在难得的风和日丽的日子里,炎热的天气仿佛在田野上一样,在海面开辟了一条尘土飞扬的白色通道,一条渔船孤帆远影,宛如乡村钟楼在海路上脱颖而出;一艘拖轮,唯见其烟囱,在远处冒着青烟,犹如一座偏僻的工厂;而在天际,只见一个鼓起的白色四方体,无疑是一艘帆船的远影,但看上去似乎结结实实,如同石灰岩,令人想起某座孤零零的建筑的向阳角,那或许是医院,抑或是座学校。遇到刮风下多云的日子,风起云涌,且不说会让人判断完全失误,至少让人第一眼会产生错觉,触发想象力的联想幻景。色彩对比鲜明的空间的交替出现,比如田野里因不同作物远近而呈现的分明色彩,高低不平,泛着黄色,仿佛布满泥污的海面,挡住视野中的某条小船,以及使得船上一队灵巧的水手看似在收获的堤坝与斜坡,所有这一切在暴风雨大作的日子里,令海洋面目全非,变得如同昔日我迫不及待出游的那条可通行马车的泥路一般多变,结识,崎岖,拥挤。 第1251页 【魔杖】 转瞬间,我又看到了外祖母,她还是那副模样,坐在我们从巴黎去巴尔贝克的那列火车上。……这一痛苦的回忆犹如魔杖一样,重又把我近来正丧失的灵魂归还给我;当我极度渴望拥抱一位死者,双唇因此而颤抖的时刻,我能怎样对待罗斯蒙德呢?当我外祖母经受的痛苦时刻都可能出现在我心头,我的心脏因此而如此猛烈跳动的时刻,我能对康布尔梅和维尔迪兰家的人说些什么呢?我不能再呆在这车厢里了。 【鸨母】 任何一座海港都有妓院,但光顾的只是海员和寻花问柳之徒,看起来煞是有趣,就在古教堂附近,鸨母老脸皮厚,却又令人肃然起敬,可与古教堂长满青苔的门面相比,只见她站在声名狼藉的庭院门前,翘首等待渔船归来。 第1252页 【山楂花与苹果花】 我避开它(妓院),回到悬崖间,沿着崎岖的小道,朝巴尔贝克方向走去。耳边响起山楂花的呼唤,我没有答应。山楂花和苹果花颇为相似,但不像苹果花那样花团锦簇,山楂花嫌苹果花过分沉甸,但也承认这些盛产苹果酒的大户那粉红色的花瓣宛如少女的肌肤般艳丽。山楂花深知自己没有似锦繁花,但也知道,人们因此而更喜欢它们,那皱皱的一身白色,足以惹人怜爱。 第1262页 【自供】 ……我感觉到阿尔贝蒂娜为我而放弃了原先安排妥当的事,只是不愿对我明说而已,这准会让某个人跟我刚才一样痛苦。眼看她本想做的事情无法如愿以偿,……所以她干脆放弃。她知道事情并非无可挽回。因为正如所有在生活中拥有多种现实的女人,她掌握着永不动摇的基础:疑心与嫉妒。诚然,她并不想方设法激起疑心与嫉妒,事实上,恰恰相反。可恋人往往那么多疑,很快嗅出了谎言。正因为如此,并不比别的女人更正派的阿尔贝蒂娜也凭经验知道(却毫未觉察到这是嫉妒心的功绩)准能再与某晚被她抛下的人重逢。她为了我而甩掉的人会因此而悲痛,也因此而更加爱她(阿尔贝蒂娜并不知道是为此原因),而且为了避免继续经受痛苦,那人会像我一样,主动与她重修旧好。可是,我既不愿意造成他人痛苦,也不愿自寻烦恼,更不愿踏上那条四处探听、不择手段、没玩没了地监视他人的可怕道路。“不,阿尔贝蒂娜,我不愿扫您的兴,到安弗维尔您那位夫人那儿去吧,或者干脆到那个假借其名的人家里去,我都无所谓……您并非心甘情愿想跟我一起漫游,证据就是您说话自相矛盾,足有五次之多,却丝毫也没有意识到。”可怜的阿尔贝蒂娜担心她自己尚未觉察到的那些自相矛盾的话比较严重。她实在搞不清楚到底撒了什么谎:“我说话自相矛盾,这很可能。海风夺走了我的一切神志,我脑子糊里糊涂的。我总是混淆别人的名字,把这个人说成那个人。”……我听着这番自供词,感觉到某个伤口在作痛,实际上,她自供的那件事情我只不过略有猜测而已。 第1264页 【疑心病】 ……我对此总是犯疑,心里感到痛苦,最后总算消除了疑心。可刚刚平静下来,疑心病遂又以另一种形式复发了。……这些说来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像平常在周围空气里飘忽的无数细菌,人们每天大都在吸收,可无害于健康,性情也不会因此而变坏,然而对于天生易受感染的人来说,就是致病的因素,导致痛苦的渊薮。……我想起了我所听到的有关斯万对奥黛特的爱,以及他一生中如何一直被玩弄的种种情况……别人的种种传闻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致使我在以后的日子里,想象力总被假设占了上风,猜度阿尔贝蒂娜并不是一个好姑娘,可能跟从前的娼妓没有区别,不讲道德,惯于欺骗,我也常常设想万一我真的钟情于她,等待着我的命运将是何等痛苦。 第1266页 【聪明人】 他是这类人,职业上是行家里手,以致对自己的职业都有点瞧不起……他们天生聪慧,富有艺术鉴赏力,正当年富力强,功成名就,腰缠万贯,看到自己浑身闪烁着“聪明”的天性和“艺术家”的气质,且得到同行的承认,这种天性和气质同时也赋予了他们一定的情趣和鉴赏力。他们酷爱绘画作品,但爱的并不是真正伟大的艺术家的杰作,而是众人瞩目的艺术家的作品……他谈起书来滔滔不绝,可谈的并非名副其实的大师名作,而是自封大师者的著作。 【如主人一般】 旅馆里用来接待来访的场所,最合适的莫过于阅览室,这场所往日是那么可怕,如今,我每日出入有十次之多,来自自由,如主人一般,就像那些病情还不甚严重的疯子,在疯人院关得久了,久而久之,医生就把大门的钥匙交给了他们掌管。 第1267页 【社交闲谈】 由于社交闲谈和取悦于人的愿望把我们降低到普普通通的“中音区”水平,我们往往不是凭借我们自己意识不到的优秀品质让人喜欢,而是自以为应当受到身边人的赏识,以此讨人喜欢。 第1269页 【审美情趣】 ……她继续说道,探询而又欣喜的目光直勾勾盯着空中某一点,似乎在那儿瞥见了自己的思想。“真怪极了,过去,我更喜欢马奈。可现在,我虽然还欣赏马奈,这自然不错,可我觉得也许更喜欢莫奈一些。啊!那些大教堂啊!”她既毫无顾忌,又殷勤讨好地向我介绍了她情趣发展的过程。可以感觉得到,她审美情趣发展的几个过程的重要性,在她自己看来,并不亚于莫奈本人不同绘画风格的演变。……德•康布尔梅夫人正是这样,好“激动”,常为艺术问题“争个面红耳赤”,就像别的人为政治问题争论不休。她要是为德彪西辩护起来,那劲头简直就像在为一位行为遭人指责的女朋友辩白。 第1270页 【观点】 ……“可是,”我感到恢复普桑在德•康布尔梅夫人心目中的地位,唯一的办法就是告诉她普桑又风行起来了,于是对她说,“德加先生断言世上再没有见过比普桑•德•尚迪伊的画更美的了。”“是吗?我对德•尚迪伊的画不是内行。”德•康布尔梅夫人回答我说,她并不想持与德加相反的观点。“可我可以说他在罗浮宫展出的那些画,全是失败之作。”“对那些画,德加也极为赞赏。”“得让我再看看那些画。时间久了,脑子里印象不深了。”她沉默片刻之后回答我说,仿佛她不久肯定就要赞赏普桑,而此观点的改变不该取决于我刚刚告诉她的这一消息,而应该立足于她打算对罗浮宫收藏的普桑的画进行一番严格的、此次属于结论性的补充鉴别,以便最后有资格修正自己的看法。 第1272页 【声誉】 犹如在证券交易所,上涨趋势一发生,所有持票人都想趁机捞一把,同样,部分受人蔑视的作者利用逆反心理,因祸得福,或许因为他们本来就不该受到蔑视,抑或很简单,是他们存心招惹鄙视——宣扬这些人,可以说是一种新鲜事儿。人们甚至不惜在某段孤立的历史中,寻觅若干不循规蹈矩、富有才华的艺术家,现时的发展趋势对其声誉似乎不会有多少影响,但总有那么一位大师顺带提起他们的名字,表示赞许。遇到此类情况,十有八九是因为这位大师,不管他是何人,也不管他的学派如何唯我独尊,总是以自己独特的情感作出判断,唯才是爱,给予富有才智的人才以正确的评价,……此外,便是因为某些属于另一个时代的艺术家,在一首普通的乐曲中,道破了与大师不谋而合的某种极相似的东西,大师逐渐领悟到了,于是乎,大师便将古人视为先驱……正因为如此,普桑的作品竟有透纳的手笔,孟德斯鸠的著作会有福楼拜的词句。偶尔,大师偏爱的议论是一种将错就错,人们弄不清错源于何处,但却传播到学派中来了。被列举的名字因此挂上了这一学派的招牌,适时处于其保护伞之下。……这些作品一旦受到绝对令人信赖的鉴赏家的推崇,赢得了《普莱亚斯》带来的普遍赞誉,便重放异彩,那些尚未重听的人,一个个多么渴望能喜欢上这些作品,以至于身不由己地再次去听,尽管给人以心甘情愿的假象。 第1280页 【伪善】 我刚步出电梯,才猛然醒悟到电梯司机为何一副绝望而又惊愕的神情。原来是因为阿尔贝蒂娜在场,我平常上电梯时都自然而然施给他一百个苏,这次却没有给。这个傻瓜,他非但没有明白我是不愿当着第三者的面施与小费,反而认为这下算是彻底完了,……他想象我已经落到了“手头拮据”的地步,可如此设想远远没有激起他对我的恻隐之心,反而陡生了一种可怕的自私的失望心理。……在此之前,我一直没有纤毫的疑心,总把平常那种欢快的神情欣然视为忠诚的表示,如今在我看来,赋予如此意义,显然是自己辨别力不怎么可靠。眼看电梯司机就要在绝望之中准备投入五楼,看他那副样子,我扪心自问,如果爆发一场革命,我们的社会地位相互发生了变化,电梯司机摇身一变成了资产者,不要说客客气气地为我开电梯,只要不把我从电梯上推下去,就算万幸了;我心里揣摩,在某些平民百姓阶层,是否比上流社会还更伪善,确实,在上流社会,我们一旦不在场,就会有人说三道四,但要是我们真成了落难之人,还不至于再凌辱我们吧。 第1320页 【复古迷恋】 贵族封号愈是可疑,就愈是大肆粉饰,玻璃器皿上,银器上,信笺上,行李上,无不标上皇冠印记。无数的戈达尔,他们自以为生活在圣日耳曼中心区,鬼迷心窍,大做封建帝王之美梦,其迷恋程度也许超过真正在王公贵族之间生活过的人们,同样,一个小商贩有时在星期天去参观“古代”建筑,尽管这些建筑用的都是我们所处时代的石料,其拱穹也是被维奥莱-勒迪克的弟子漆成了蓝色,饰满了金星,可小商贩却往往从中获得对中世纪最强烈的感受。 第1362页 【因祸得福】 在两口子结婚之前,她(维尔迪兰夫人)千方百计地挑拨他们的关系,她曾对埃尔斯蒂尔说,他爱的女人又笨、又脏、又轻佻,偷过东西。但这一次没有分裂成功。埃尔斯蒂尔反而和维尔迪兰沙龙决裂了;他庆幸因祸得福,犹如皈依的人们庆幸得病或遭受了挫折,是疾病和挫折把他们抛进修道院,让他们看到了灵魂得救的道路。 第1364页 【微笑】 夏吕斯先生……微微一笑,这一笑是他的祖传秘方——也许是他的一个巴伐利亚或是洛林的祖母遗传下来的,而祖母又是从祖母那里原封不动地继承了下来,以致一代传一代,一成不变地传了几个世纪,照样在欧洲的古老宫廷里响亮如故,人们欣赏其美妙的音质,犹如欣赏某些罕世古乐器的音质一样。有一些时候,为了全面地描绘一个人,就得音容笑貌一起写,描写德·夏吕斯先生这样的人物,若不加上这一声极精细、极轻薄的微笑,恐怕会有美中不足之嫌了,好比巴赫的某些作品,压根就未被准确地表现过,因为各家乐队都缺少这类奇音“小号”,而作曲家专为这类小号精心写了几段乐谱。 第1365页 【画中的玫瑰】 在这幅水彩画里,他表现了他看到的,而且若没有他,别人绝看不到的玫瑰花的显圣;因而,可以说,这是一个新品种,这位画家,犹如一位精于创造的园艺家,用这一新品种丰富了玫瑰家族。 (前面这第四部(索多姆和戈摩尔)第二卷第二章,读来实在有点沉闷。同样是维尔迪兰夫人的那帮人的无聊聚会,但是缺少了斯万这样一个人物的光芒,实在是少了不少仔细阅读的兴趣,普鲁斯特也不惜一写就是整整两三页的词源学考据。也许法国读者读来,不至于无比烦闷的吧。此外,“我”与阿尔贝蒂娜的爱情故事,也是整本书里较为沉闷无趣的。它与斯万的爱情有近似的性质,但很多方面似乎也只是在重复(尽管奥黛特要隐藏的是自己被男人包养的隐情,而阿尔贝蒂娜则要隐藏其自己的女同性恋一面)。与“我”和希尔贝特的初恋相比,它也缺少光彩。在所有的主角里,似乎独独阿尔贝蒂娜面目很模糊。)”我“在这场恋爱里的种种心理,似乎也很无聊而令人厌倦——斯万的恋爱,虽然同样主观,但却充满了强烈的审美意味。于是,整个故事也显得熠熠生辉。 第1391页 第三章 【梦乡】 我步入梦乡,梦乡犹如我们拥有的第二套间,我们撂下了我们自己的居室,进入第二居室去睡觉。……对睡眠者来说,在睡梦中度过的时光,与清醒之人忙碌生活的时光是截然不同的。忽而,似水光阴流得要快得多,睡一刻钟似乎过了一昼夜;而有时却细水长流要漫长得多,以为才打个轻盹,实际上已经睡了一整天。是的,登上睡眠之车,人们越走越远,越陷越深,连记忆都跟不上自己了,失去了记忆,思想只好走回头路。 第1393页 【两种时间】 诚然,人们可以硬说只有一种时间,道理极其简单,只要看看挂钟便一目了然,您以为过了一昼夜实际上只过了一刻钟。但是,当您看清了时刻,您已经完全是一个清醒的人,沉浸在清醒人的时间海洋里,脱离了另一种时间,也许脱离的不仅仅是另外一种时间,而是另外一种生活。睡梦中享有的种种欢娱,人们是不会把它们记在现实存在里享受到的欢娱帐上的。……人们在另一种生活中有了欢乐,但这另外的欢乐并不属于我们的生活。梦中的痛苦与欢乐(一般来说,觉醒时迅速怒放),倘若我们将其记入预算中去的话,那也不在我们日常生活预算的账本里。 我说过有两种时间,也许归根到底只有一种,不是因为觉醒之人的时间对睡眠者有价值,而可能是因为另一种生活,即入睡时的生活——在沉睡那部分时间里——不从属于时间的范畴。 第1398页 他们在里夫贝尔经常侍候我。但其中一个长长了胡子,另一个则刮光了胡子并让人推了平头;正因为如此,尽管仍然是他们往昔的脑袋安在他们的双肩之上(而不像巴黎圣母院修复过程中换错了人物的头面),可我竟然视而不见,就像胡乱放在壁炉上的东西,纵有众目睽睽,竟无一人发现,任凭怎么找也找不着。 ——在本书中,比喻很少重复,除了上卷结束前,那道“引导希伯来人的光柱”(之前出现过一次)之外,这里是我发现的第二例(故意的重复、再现,自然不在此类)。 ——“巴黎圣母院修复过程中换错了人物的头面”,与第436页的比喻,意象基本是一样的: ——“我知道在许多梦中,人物的外表是不足信的,因为他们可以伪装,可以交换面孔,正好比无知的考古学者在修复大教堂中被损毁的圣像时,将此像的脑袋放在彼像的身躯上,而且使特性和名称混淆不清,因此,梦中人的特性与姓名可能使我们上当。我们只能根据痛苦的剧烈程度来认出我们所爱的人,而我的痛苦告诉我,梦中使我痛苦的那位忘恩负义的青年男子正是希尔贝特。” 第1400页 【单相思】 ……由于德·夏吕斯先生的爱恋是反社会的爱恋,这封信便成了格外触目惊心的一个例证,证明情欲冲动是一股不知不觉的强大的力量,情人心血来潮时,就像泳者不知不觉被卷进大海,顿时看不见大陆一样。无疑,一个正常的男子,如果迷恋上一个自己素不相识的女子,对她一味想入非非,梦寐以求,忙不迭地后悔,无休地失望,却又总不死心,硬编出一大部天方夜谭,那么,这种爱恋也就离正常人的爱恋相去甚远,犹如双脚规拉大了距离。同样的道理,由于德·夏吕斯先生与埃梅地位悬殊,一种爱恋得不到普遍分享而成了单相思,这种本来就格格不入的距离就格外扩大了。 第1409页 【氛围】 倘若我在一部小说封闭的氛围之外遇到了包法利夫人和桑塞维利纳夫人类似的人物,我兴许会觉得她们与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桑塞维利纳公爵夫人:《巴马修道院》) 第1414页 【幻影】 我认清了这些道路,原来如此这般,知道它们直奔什么所在,在什么地方可以拐弯抹角,此时,我记起来了,这几条道路我曾走过,当时正思念着斯代玛丽亚小姐……我看,这条条道路已变得单调乏味了,但赋予我性格特征所追随的轨迹以精神意义。这是很自然的,然而并不是无关紧要的;条条道路提醒我,我的命运只是追求幻影,我梦寐以求的生灵,很大一部分是我想象出来的现实;的确有些生灵——我从小就是这种情况——对他们来说,凡有固定价值的东西,别人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什么财富呀,功绩呀,高官厚禄呀,都视为身外之物;他们所需要的,恰恰是幻影。他们为此耗尽了余生,不惜一切代价,想尽千方百计去和幻影见面。但幻影稍纵即逝;于是又追求另一个幻影,哪怕再回过头来重新追求第一个幻影也在所不惜。……斯万……曾是幻影的热心追求者。幻影形形色色,有被人追求的,有被人遗忘的,有被人重新寻觅的,也有时只求一晤的,目的在于接触一种不现实的生活,这种虚无缥缈的生活一纵即逝,巴尔贝克的条条道路到处有幻影神出鬼没。一想到沿途的树木,梨树呀、苹果树呀,柽柳树呀,这我死后它们仍然生机盎然,我似乎从它们身上得到了教益,把精力扑到工作上吧,趁长眠安息的时刻尚未敲响的时候。 ——《真理与幻象》: 幻象之所以可以与真理分庭抗礼,在于它同样值得一爱。幻象,不再是认识不足之下的幻象,相反,它本身成了被追求之物。这不是什么”喜新厌旧“的古老心理,因为喜新者并不知道自己爱的是幻象本身。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城市,他所爱的并不是此刻城市因为陌生而呈现给他的幻象,相反,他倒是急于了解这个城市,融入它,乃至征服它。幻象主义的所爱则恰恰相反。 这首诗完成之时, 也就是诗人灭亡之日, 他再无真理可寻, 再无幻象可爱。 第1415页 【阳光】 夕阳照在半新半旧的教堂之上,铺撒上一层经世不衰的美丽光泽。若想看清大浮雕的真面目,似乎非透过这层流动的珠光玉液不可;圣母,圣伊丽莎白,圣若阿香,仍然在不可捉摸的急流漩涡中漂游,然而却滴水不沾,或浮游在水面上,或沐浴在阳光下。 第1418页 【暗流】 我所爱的女人,她的谈话像一片隐瞒着凶流恶水的土地;人们到处可以发现暗流无耻的渗水,但暗流本身则深藏不露。一听到阿尔贝蒂娜的话,我内心的平静顷刻之间就被摧毁了。 第1419页 【月亮】 度过了热辣辣的一天,我们都渴望未曾见识过的风凉;只见一弯新月捷足先登地在我们激动的眼帘(我去盖尔忙特亲王夫人家那天晚上,还有阿尔贝蒂娜给我打电话的那天晚上,月亮也是这个样子),像又轻又薄的果皮,后来,又像一块四分之一瓣的新鲜水果,似乎有一把无形的刀开始在天穹中为它削皮。 ——”我去盖尔忙特亲王夫人家那天晚上,还有阿尔贝蒂娜给我打电话的那天晚上“,以上两处,均使用过这个比喻。此处又有了新的延展。这些地方也足以说明本书绝非什么意识流小说,相反是精心构造而成的。 【小动物】 我实在乱了方寸,她大概不会来了,她很可能理会错了。正在这时我看见了她,她穿着束腰蓝点白衫裙,只见她轻盈地一跳,登上了汽车,坐在我身边,那轻捷的一蹦,与其说是像个小姑娘,不如说像一只小动物。她一上车,就没完没了地亲抚我,简直像只小母狗。 ——第196页,也出现出类似的比喻: “他一面穿衣服,一面惦记着奥黛特,这样他就可以不至于有孤独之感;经常想着奥黛特,使得远离她的时刻也就跟在她身边时有着同样的特殊的魅力。他登上马车,感到思念奥黛特的思绪跟一头爱畜一样也已经跳上车来,蜷伏在他膝上……” 【沙滩】 我看见姑娘们第一次在水天苍茫的背景前走过,婀娜的体态洋溢着女性的风韵、大海的柔情、健美的风姿,我抓住同样的玉体,紧紧地抱在我的怀里,我们身上覆盖着同一顶夜帐,紧挨着海边,大海风平浪静,被一道颤抖的光线分成两半;我们不知疲倦地静聆大海的吟唱,同欢共乐,大海顿时屏声静气,久久停止了呼吸,简直像退潮煞住了奔涌;忽而,盼等着的海潮终于姗姗来迟了,就在我们脚下窃窃私语。 第1423页 【贪婪】 当我们回店时,埃梅站在饭店的第一道台阶上,抑制不住眼红、眼热而且眼馋起来,看着我给司机多少小费。纵然我紧紧地握住手,也没能掩盖住严封在手心里的硬币或纸币,埃梅的眼里掰开了我的手掌。转眼间,他转过头去,因为他为人谨慎,有教养,甚至知足于小恩小惠。不过,钱落到另一个人手里,会激起他内心一种无法抑制的好奇心,引出他满口垂涎。就在这短暂的时刻里,他的神情,简直像一个在读儒尔·凡尔纳的小说的孩子,全神贯注,入了迷着了魔,抑或像晚宴上的一位食客,就在一家饭店里,坐在离您不远的地方,眼睁睁地看着有人为您切野鸡肉,可他却没有能力或他也愿意要一份,于是便暂时把他严肃的思想抛开,目光死死盯住那只野禽,这样贪婪的目光,只有爱情和妒意使之微笑。 第1424页 【等级观念】 我从来不区分工人、资产者和贵族,我兴许会毫不在乎地把他们彼此都当做朋友看待。我对工人有一种偏爱,其次是贵族,不是出于兴趣,而是知道,人们可以要求贵族对工人有礼貌,比从资产者那样得到的还多,或者说,贵族不像资产者那样鄙视工人,抑或因为贵族对谁都愿意彬彬有礼,犹如美丽的女人欣然施笑,因为她们知道一笑讨千欢。……当时有一种顽固不化的“贡布雷精神”,需要几个世纪的“善良”(我母亲的善良是无限的)和平等理论的宣传,才能使之解体。我不敢说,在我母亲的头脑里,某些“贡布雷精神”是可以冰消雪化的。她怎么也伸不出手让家奴一吻,却心甘情愿给他十个法郎(何况,十个法郎更令家奴高兴)…… 第1425页 【景物】 不一会儿,我被光秃秃的的怪石所包围,透过嶙峋石林的空隙可见大海,怪石和大海一起在我眼前浮动,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残山剩水:我认出了埃尔斯蒂尔为两幅妙不可言的水彩画取景的原始山水风光,一幅名为《诗人遇缪斯》,另一幅为《少年遇人马》,我在盖尔忙特公爵夫人那里看过这两幅画。回忆画中的景象,眼前景物油然生情浑然入画,我是如此超凡脱俗,以至于,倘若我像埃尔斯蒂尔所画的史前时代的少年那样,在我云游之际,遇见了一位神话人物,那我也不会大惊小怪。 第1425页 【飞机】 我抬眼向声响传来处看去,不禁热泪盈眶,发现在我头上五十米左右,在阳光照耀之下,在两只熠熠生辉的钢铁翅膀之间,载负着一个生灵,其容貌虽模糊不清,可我觉得颇像一个人的面孔。我激动不已,犹如一个希腊人平生第一次看到了半神半人的神人。……然而,飞行员似乎这自己的航道上流连忘返;我觉得,这他的面前——也在我面前,倘若习惯尚未将我俘虏——展现开一条条通天之路和人生之路;他愈飞愈远,在海面上盘旋了一会儿,然后断然下了决心,似乎让天外的某种吸引力所打动,摆脱地心引力,如同重返家园,只见金翅膀轻轻一动,便扶摇直插云天。 第1428页 【充满矛盾的本性】 他与德·夏吕斯先生有明显到卖淫关系,还有并无后果的兽性本能,当兽性得不到满足(当兽性发作时),或由此引起了并发症时,他便会闷闷不乐;但这种个性并非一成不变地永远那么丑陋,而是充满了矛盾。它好比中世纪的一部旧书,错误百出,通篇是荒谬的传说和淫秽阴暗的内容,但堪称杰出的大杂烩。……这小子,为了几个小钱,什么事情都可以干,而且没有内疚感——大概并非没有古怪的气恼,有时甚至气得发疯,但内疚一词与此风马牛不相及——这小子,只要有利可图,他不惜乘人之危火中取栗,这小子把金钱放到高于一切到地位,却不讲普通人类最天然感情之上的善良,还是这小子,却把他获得的音乐戏剧学院一等奖证书置于金钱之上,在笛子班或对位法作品班,谁也不能说他一句不是。他怒火中烧,发起无名火来又阴又毒,其源盖出于他所谓的普通的尔虞我诈(可能他将他遇到的怀有敌意的人的某些特征加以普遍化了)。他绝不谈论任何人,却暗中玩弄自己的把戏,对任何人都不信任,从而以摆脱普遍的欺诈为荣。……在司机身上,他发现了一个同类人,也就说,与他的箴言相反,一个褒义的多疑者,一个在诚实人面前装聋作哑,却可与流氓恶棍一拍即合的多疑者。他感到——但这并非绝对错误——这样防人一手大有好处,永远使他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逢凶化吉,在贝尔热街的院楼里,人家休想抓住你任何把柄,对付他更是一筹莫展。他只要干下去,也会会干出点名堂,有朝一日会成为久负盛名的音乐戏剧学院大赛小提琴评判委员会的大师,人人将对他毕恭毕敬。 但是,在莫雷尔的脑子里发现这样那样的矛盾之处,这也许是极符合逻辑的事。实际上,他的本性,就好比一张揉皱的纸,皱折走向乱七八糟,以致不可能恢复正常状态。 第1430页 【痴狂】 当人们暂时变回过去的一个人,就是说,与长期以来的自己不同,其感觉的灵敏度,由于不被习惯所削弱,可以接受极其强烈的印象最微妙的此际,使以前的一切统统黯然失色,而且由于这些印象勾魂夺魄,我们便会像一个醉汉那样且痴且狂。 第1432页 【神经过敏】 于是我们大家都往德·夏吕斯先生的包房走去……夏吕斯先生靠在角落里,正在读一本巴尔扎克的书,他已经发现来人踟蹰不前,但他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就像聋哑人根据正常人无法感觉的气流就可以知道有人来到身后那样,他对人家冷淡他的态度,有一种真正的神经过敏的感觉。这种神经过敏,由于它形成习惯,无处不有,便给德·夏吕斯先生酿成许多想象出来到痛苦。……只要有人在他面前显得忧心忡忡,便断定有人把他议论此人到话告诉了对方。 第1433页 【虔诚】 男爵不仅是基督徒,而且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怀有中世纪的虔诚。对他而言,犹如对13世纪的雕刻家一样,基督教堂,就该词活生生的词义而言,里面居住着众多的生灵,而且被认为实实在在的:先知、使徒、天使、各路圣人,都簇拥在降世的圣子、圣母和圣父、上帝、所有的殉道者和圣师的身边,犹如他们的教民,形象鲜明突出,挤满了门廊,充满了礼拜堂。在他们中间,德·夏吕斯先生选择了米歇尔、加布里埃尔和拉斐尔作为求情人,他与他们常有晤面,请求他们在上帝的宝座前,转达他对上帝的祈祷。 第1437页 【狠心人】 只有见识过这样的政客,他自上台以来,被认为是最全面、最强硬、最难接近的政坛人物;只有亲眼看到政客失势时,面带恋人般面容焕发的微笑,卑躬屈膝地乞求某个记者那高傲的敬意;……只有弄清楚了谢巴多夫亲王夫人处处表现出的高傲、反时髦,乃是多么痛苦的烦恼,乃是多么时髦的惨败所酿成的苦酒,方才可以悟出这样的道理,在人类社会,法则——它自然包含着例外——必然是这样的:狠心人是人们不愿接受的弱者,而强者,则很少考虑人们愿意不愿意接受他们,却独有被庸人视为弱点的如此温情。 第1439页 【鱼缸里的鱼】 他们远离他时说的话,与他想象可以听到的话,也就是说当他在场时听到的那些议论的回光返照,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怎么不令人惊讶?唯有他在场时听到的那些话,才用绵绵情意的题词装点着理想的小楼阁,德·夏吕斯先生不时来此仙阁独温美梦……但是,对我们每个人来说,这种楼阁是对称的,我们以为是独一无二的那幢楼阁的对面,还有另一幢,我们一般都看不见,但却是实在的,与我们认识的那幢适成对称,但却截然不同,其装饰与我们预想要看到的大相径庭,仿佛是居心叵测的敌意与令人发指的象征所构成,令我们惊恐不已。德·夏吕斯先生恐怕要吓破胆的,假若他由着某种闲言的纵容,进入反向的一幢楼阁,那闲言犹如侍从仆役上下的楼梯,只见楼梯上,房门上,被那些心怀不满的送货人和被解雇的仆人乱涂着一些猥亵的字画!……就这样,德·夏吕斯先生在受骗上当中生活,就像鱼缸里的鱼,它以为它游的水一直延伸到鱼缸玻璃的外面去,于是,鱼缸给它造成了水的映像,与此同时,它却没有看见在它身边,在暗处,游人正兴致勃勃地看它尽情嬉戏,也看不见拥有无限权力的养鱼人,在意外的倒霉的时刻,将毫不留情地把它从从它喜欢生活的地方拽出来,又把它扔到另一个地方去。 第1449页 【无知愚蠢】 ……在他(莫雷尔)身上,不仅仅是那种卑鄙的东西使他在强硬态度面前一味卑躬屈膝,而对温柔体贴则报以蛮横无理。与这种下流本性相平衡,还有一种因受不良教育而造成的综合萎靡症,在犯有过失或成为负担之时,这种萎靡症便随处会作起孽来,甚至,为了讨男爵的欢心,他有必要说尽甜言蜜语,做尽温情柔态,献尽欢颜笑貌,然而就在这样的时刻,他却变得阴沉、恼怒,极力要展开讨论,而他明明知道,争论起来人家是不会同意他的看法的,但他仍坚持自己怀有敌意的观点,道理软弱无力,言辞却激烈锋利,从而更显示其道理的软弱无力。因为一旦论据短缺,他马上就胡编一气,愈是胡编乱造,其无知和愚蠢就愈铺展开来。当他客客气气,一味讨人喜欢时,其无知和愚蠢就不容易暴露出来。相反,当他脸上阴云密布时,人们除了看到他的无知和愚蠢之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此时,他的无知和愚蠢便有无害而变得可憎可恨了。于是乎,德·夏吕斯先生感到苦恼不堪,只好把希望寄托于次日到好转,可莫雷尔呢,竟忘了是男爵让他享受到荣华富贵,反露出悲天悯人的嘲笑,说:“我从来不接受任何人任何东西。因此,我无需向任何人道一声谢。” ——“悲天悯人的嘲笑”…… 第1460页 【折磨】 德·夏吕斯精神上受到这种不安的折磨……爱情就这样造成思想上的底层崛起运动。在德·夏吕斯先生的爱情里,几天前,还颇像一片坦坦荡荡的平原……顷刻之前拔地而起一群山脉,坚如顽石,而且是雕琢而成的群山,似乎有个能工巧匠,他不是把大理石运走,而是就地精细雕刻,形成规模壮阔的巨型群雕,愤怒、嫉妒、好奇、羡慕、怨恨、痛苦、高傲、恐怖和爱情纷纷忸怩作态。 第1465页 【破落户】 德·克雷西先生生活苦恼,既因为不再有高头大马,失去了美味佳肴,也因为只能与那些竟认为康布尔梅和盖尔忙特是一家人的人来往。……自从他发现,竟然有人知道康布尔梅的平庸和盖尔忙特的高贵,发现大千世界为某人存在,他才感到自己确实存在于人间,他就像这样一个人,全世界所有图书馆都烧为灰烬之后,在一个完全愚昧无知的种族高升之后,一个拉丁语学者听到有人为他念诵贺拉斯的诗句,便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要在生活中站稳脚跟。 第1469页 【性格缺陷】 人们简直难以想象,德·夏吕斯先生,在其性格缺陷充分表演的各种场合里,就其常理而论,会是这么叫人难以忍受,这么吹毛求疵,甚至,他本来是那么精明,如今竟会如此愚蠢。人们可以说,的确,他的性格缺陷好像是一种断断续续的精神病。谁没有见过有些女人甚至有些男人这样的情况,他们个个天赋聪颖,但却受尽神经质的折磨。当他们高兴、冷静、对周围感到满意时,他们的天资丽质便脱颖而出;这才是不折不扣地,真理通过他们的嘴在讲话。但只要头一疼,自尊心稍受刺激,就可以使一切都变样。突然的、抽风的、狭隘的聪明才智只表现出一个恼怒的、怀疑的、打情骂俏的自我,所作所为无不令人讨厌。 第1487页 【严酷现实】 这淹没我们的真相的洪流,如果说它与我们的胆怯和疑团思绪相比有浩荡难阻之势,那么胆怯和疑思却预感到洪水将至。……最严酷的现实,在造成痛苦的同时,往往给人别有洞天的欢乐,因为它专门赋予我们久久苦思冥想而未能料到的事情一种焕然一新的明朗的形式。……长期以来,我对阿尔贝蒂娜感到担心、隐约怀疑的东西,我的本能要清楚她的存在的东西,还有我的欲望指导下的推理使我逐渐加以否定的东西,原来都是真的!在阿尔贝蒂娜的背后,我再也看不到大海上的蓝色群山,看到的只是蒙舒凡的香闺,只见她倒在凡德伊小姐怀里,发出咯咯咯的浪笑……凡德伊小姐本来就有这方面的嗜好,她怎么会不要求阿尔贝蒂娜给予满足呢?阿尔贝蒂娜没有因此生气,反而同意了,证据就是,她们俩并没有因此闹翻,相反,她们的亲密程度与日俱增。 第1494页 【爱情】 她们与其说是爱情的形象,倒不如说她们拥有唤醒这种爱情并将这种爱情推向顶峰的专利。当我看到她们时,当我等待她们时,我在她们身上找不到与我的爱情有丝毫相似的东西,找不到丝毫可以解释我的爱情的东西。然而,我唯一的欢乐就是看到她们,我唯一的烦恼就是等待她们。似乎有一种与她们毫不相干、却是自然赋予她们的附属的效能,这种效能,这种仿电能,在我身上产生了激发爱情的效果,也就是说,指挥着我的一举一动,造成我的种种痛苦。……就像一股电流在推动着您似的,我被爱情震撼了,我体验过爱情的深浅,感受到爱情的滋味:但我永远看不见爱情,或者说想不到爱情。我甚至倾向于认为,在这种种爱情里(我且不谈肉体的交欢,肉体交欢往往伴随着爱情,但又不足以构成爱情),面对女人的外表,我们正是向附带伴随着女人的种种无形的力量表白心曲,就像对黑暗女神祈求一样。我们需要的正是她们的仁慈,我们追求的正是与她们的接触,却找不到实际的欢乐。幽会时,女人只是将我们与这些女神拉在一起,并无更多的作为。……倘若女人不附带有这种种神秘的力量,难道,我们是为了女人本身才吃这么多的苦头,而当她走了,我们竟然说不清楚她穿的是什么衣服,我们才发现,我们甚至都没看她一眼,是不是? 视觉是何等骗人的感觉!一个人体,甚至是所爱的身体,比如阿尔贝蒂娜的玉体吧,离我们只有几米,几厘米,可我们却感到异常遥远。而属于她的灵魂也是如此。只是,只要某件事猛然改变着这个灵魂与我们之间的位置,向我们表明,她爱的是别人,而不是我们,此时此刻,我们的心跳散了架,我们顿时感到,心爱的造物不是离我们几步远,而就在我们心上。 。 【下卷】(1501-2257页) 第五部 女囚 第六部 女逃亡者 第七部 重新的时光 。 根据有关资料,普鲁斯特是1906年开始写作的,到1913年,全部布局轮廓已定,分7大部分,共15册。 1913年,小说第1部《斯万家那边》完成后,作者自费印行,反应冷淡。 1919年,小说第2部《在少女们身旁》出版,获龚古尔文学奖,作者因而成名。 1920至1921年发表小说第3部《盖尔芒特家那边》第1、2卷; 1921至1922年发表第4部《索多姆和戈摩尔》第1、2卷。他夜以继日地工作,终于在逝世(22年)前将作品全部完成。作品的后半部第5部《女囚》(1923)、第6部《女逃亡者》(1925)和第7部《重现的时光》(1927),是在作者死后发表的。 普鲁斯特35岁左右开始写作本书。至42岁,7年间,写好了其中三部《斯万家那边》、《盖尔忙特家那边》、《重现的时光》。同年,《斯万家那边》自费出版。 又过了6年,48岁的普鲁斯特出版了《在少女们身边》。获奖。 普鲁斯特享年51岁。死前一年出版了第四部《索多姆与戈摩尔》。 。 此书的写作时间,从1906年算起,直到普鲁斯特去世,持续了16年。以普鲁斯特的财力,自费出版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所以,其作品出版之断断续续,主要是因为他一直在修改,在写作。 在现代作家里,普鲁斯特的写作态度可谓有古代风格:毕生只写一部大书。犹如蒙田。这在其同时代作家中,似乎是非常罕见的,甚至独一无二的。 虽然,这本书,以其内涵之丰富,人物之繁多,完全可以化为好几部作品。但是,这种“只写一本书”的思想,也许正反映了普鲁斯特的独特风格:作者意识到,自己那些有价值的思想、独特的感受、精湛的技艺,若不表现在书中,便会化为虚无。有时,可以说在很多地方,作者那“穷尽一切联想”的倾向表现得异常强烈,往往到了不惜破坏“小说时间”的地步,超过了小说本身所需要的深度和广度。 一切表达都将是唯一一次、最后一次表达,他再无别的著作要写,可写。 这一点本身,恰恰就是反现代的。假设一下,今天,我们如果报以这样的态度(唯一一本著作,最后一本著作,到死方休),这将对我们的写作发生何等本质性的影响? 第1502页 【舌头】 每当深夜我俩分手的时候,她总要把舌头伸进我的嘴里,仿佛这是我每天的食粮和营养品,世上有些肉体,我们为之所受的痛苦,最终会使我们享受到一种精神上的愉悦,她的舌头就有这种近乎神圣的品质。 第1504页 【小精灵】 我们每个人都是由一些小精灵组成的,其中最重要的并不就是那些最外露的。在我,等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被病魔击倒之后,大概还会剩下两三个生命力特别顽强的精灵,其中少不了由那么个哲学家,他只有在两件艺术品,在两种感觉之间找出共同之处以后,才会感到快乐。不过,这最后的一位,我有时暗自在想,不知是否很像贡布雷的眼镜商放在橱窗里预报天气的那个小矮人,每逢晴天它就掀开风帽,遇到雨天就又戴上。这个小矮人,我是领教过它的自私的:天快下雨时我总会闷得透不过气来,这阵发作要等雨下来了才会缓解,二这个小矮人根本不管这些,当我渴盼已久的雨点终于落下来的时候,它就收起了那副快活的模样,怒气冲冲地把帽兜砰的盖上。反过来说,我相信在我弥留之际,当我身上所有其他的那些”我“都已经结束生命,我也只存最后一息的那会儿,倘若有一缕阳光从天际洒下,这个气压计小人也准会怡然自得地掀开风帽欢唱:”哦!终于放晴喽!“ ——最后这一句,还真是让人要大笑起来。归根到底,读书,对于“增进人生之幸福”,大概也就这么一点点益处了。下午在医院呆了几个小时,候诊的时候,旁边传来年轻女人大哭的声音,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家人检查出了恶疾。看着旁边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两个人抚着,艰难地扭动着僵化了的身子,往椅子挺进、抓住、坐下,老爸说,再过20年,我们就这样了……他的高血压这种慢性病,每日纠缠,但危险性要小得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人,似乎个个如释重负,浑身轻松,甚至笑容满面——因为得了专家确切的权威的诊断。 第1509页 【发卷】 浓密秀发的末梢上的那些澄莹的小发卷,却更接近可爱的肌体,仿佛这就是从那儿传来的乍起的涟漪,叫人看了心旌飘摇。 第1511页 【诱因】 些许细微的诱因,就能引起一种慢性病的复发,同样,对激起这种嫉妒的人的邪恶而言,一点小小的机缘就能触发它(在一段贞洁的间歇过后)再度施威于不同的对象。我可以把阿尔贝蒂娜和她的同伙分开,从而驱走邪魔似的纠缠着我的幻觉;但是,即使我能够让她忘掉那伙人,切断她和她们的联系,她寻欢作乐的欲望却是根深蒂固的,而且也许正等待时机随时准备宣泄出来的。而巴黎和巴尔贝克同样地为这种宣泄提供着机会。无论在哪个城市都是一样的,她根本无须去寻找,因为邪恶不仅存在于阿尔贝蒂娜身上,而且存在于别人身上,任何寻欢作乐的机会都是那些人所求之不得的。只消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就能把两个如饥似渴的人儿撮合在一起……所以,只要她回来得太晚,或是出去兜风的时间长得难以解释(尽管结果也许还是让她轻而易举地给解释了过去,而且其中决无半点与情欲有涉的理由),就足以让我旧病复发。……我没有意识到,我之所以能这么做,靠的正是阿尔贝蒂娜多变的性格,正是她那种对不久前还是情之所钟的对象说忘就忘,甚至立即生出厌恨来的本能……我把痛苦加在这一个个对象身上,其实也是枉然的,因为这些对象都将相继被抛弃、替补,在被她轻率抛弃的旧人横陈沿途的这条通道之侧,还有一条平行的小路展示在我面前,那是一条只容我偶尔停步匆匆喘口气的无情畏途;如果当时能仔细想一想,我该明白只有在阿尔贝蒂娜和我两人中有一个已经走到生命尽头的那个时刻,我的痛苦才会休止。 第1513页 【真实】 真实,从来就只是一种把我们引向未知世界的诱饵,而我们在探索这未知世界的道路上,是没法走得很远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尽量不去知道,尽量不去多想,不为嫉妒提供任何具体的细节。遗憾的是,即使与外界生活隔绝,内心世界也会滋生种种事端:即使我不陪阿尔贝蒂娜出去,独自在家遐想,纷沓的思绪中时而也会冒出一鳞半爪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东西,它们就像一块磁铁那样,把未知世界的某些蛛丝马迹牢牢地吸住,从此成了痛苦的渊薮。哪怕我们生活在密封舱里,意念的欲望和回忆,仍然在起作用。 第1514页 【变化】 有些晴天,寒意袭人,街上的声音异常清晰地传到耳际,与我之间的沟通显得那么畅达,仿佛房子四周的墙壁都给拆了似的,每逢电车驶过,它那叮叮当当的铃声就宛如一把银刀在敲击玻璃的房子。更美妙的,是我在心里听到的那把潜在的小提琴奏出的令人陶醉的新的旋律。随着温度和外界光线的变化,琴弦变得时而紧张,时而放松。在我们体内,这潜在的乐器在日复一日单调划一的生活节奏中保持着沉默,让它奏出如歌旋律的正是差异和变化音乐的那个源泉:有些日子里,天气的变化会使我们即刻从一种音乐氛围转换到另一种氛围。我们会回忆起一支久已忘怀的曲调,歌的旋律会以数学般的精确浮现在记忆中,甚至都来不及去辨认这到底是哪支歌,便会信口唱了出来。唯有这些内在的变化(尽管它们也是受外界影响产生的),才会引起我对外部世界印象的改变。脑海中那扇久久关闭的交流沟通之门开启了。小城生活的片段、欢娱郊游的场景,都在意识中浮现出来了。随着琴弦的颤动,我全身都震颤起来,我相信,为了能再有一次如此奇妙的体验,我会愿意付出业已逝去和行将到来的全部生命作为代价——这些生命所留下的痕迹,早晚是要给习惯这块橡皮拂拭殆尽的。 第1515页 【舒畅】 幸福舒畅的感觉,往往不是从健全的体魄,而是从不曾消耗的盈余精力中产生的,我们不必靠充实精力,只须靠缩减活动,就能同样地获得这种感觉。我这病床上积累的充盈精力,使我全身震颤,心头突突地跳个不停,犹如一部不能移动的机器兀自这原地运转。 第1516页 【向往】 倘若我从床上起来,撩开一会儿窗帘,那可并不仅仅是像音乐家打开一会儿琴盖那样,……我那样做,也是想瞧一眼那个挎着筐衣裳的洗衣女工和穿着件蓝罩衫的面包铺女掌柜,或者是那个用弯弯的扁担挑着牛奶罐、穿着围裙翻出白帆布袖口的送奶女人,再不就是想瞧瞧那个跟在家庭女教师后面、满脸娇气的金发小姑娘,总之,我想瞧的是这样一幅图景,它跟其他图景这外表上微不足道的差别,已足以使它跟那些图景之间,用音乐术语来说,有如两个不同的音符那样迥然相异。……不过,见到这些事先想象不到的女性,虽然给我带来了愈来愈多的欢娱,使这街道,这城市,这世界都变得更令我向往,更值得我去探索,但因此也使我急不可耐地渴望恢复健康,走到外面去……当那个将遐想留给我的陌生女人或步行,或是把车子开得飞快地从屋前经过的时候,我总以为自己的病体没法跟上目光而感到痛苦,我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女人,犹如火枪的枪子儿从窗洞里射出去似的落在她身上,不让她的脸容从我的眼里消失,因为我在这张脸上期待着幸福——一个幽居如我的人从未尝到过的幸福——的赐予! 第1517页 【偏执】 然而,嫉妒又属于那种诱发因素变化莫测、无从控制的间发症,这些诱发因素往往在这个病人身上是一个样,在另一个病人身上完全是另一个样。有的哮喘病人发病时,非得打开窗户,站在风口里呼吸从冈峦拂来的新鲜空气,病情才能缓解,而有的哮喘病人却得呆在城里,躲在烟雾缭绕的房间里才行。有的人并不在乎受骗上当,只要别人把事情告诉他,让他知道真相就行,有的人却但愿别人能把事情瞒着他,其实这两种人同样可笑,因为,如果说后一种人由于别人对他隐瞒了真相而称得上真正受了骗,那么前一种人要知道真相则无非是要让烦恼滋生、延续、周而复始。 而且,嫉妒的这两种不同的偏执表现,对隐情恳请告知也好,拒不与闻也好,常常都会走到偏执狂的地步。……我对阿尔贝蒂娜,就同时有着这两种以偏执求安宁的心态……或是由于了如指掌,或是由于一无所知,都无从产生疑窦。 第1518页 【穷】 在好些聪明人的眼里,这位太太根本算不了什么,既然现在已经没有了公爵领地或亲王封邑,那么德·盖尔忙特公爵夫人这个名头也就毫无意义了。可是我对公爵亲王也好,城堡封地也好,都有另一种不同的看法。这位不分晴雨都穿着皮大衣的太太,当年她作为公爵夫人、亲王夫人、女子爵所拥有过的那些城堡采地,在我眼里似乎还在她手里,就如建筑物巨石门楣上镌刻着的那些人物擎着他们所建造的大教堂或者他们所保护的城市。……公爵夫人整天挂在嘴边的,还有一句:“我可太穷啦。”让人分不清她这么说,是因为她觉得作为一个有钱人,说说自己很穷挺有趣,还是因为她觉得作为一个贵族(尽管装得像一个乡下人似的)不像那些有了几个钱就看不起穷人的暴发户似的视钱如命,自有一种潇洒的意味。但也可能这只不过是她在某个生活阶段的一种习惯,她挺富有,但相对于支撑这个场面的开销来说又不够富有,总难免感到钱不够用,而她又不愿意让人觉得她想瞒着人家,于是就干脆自己放在嘴上说了。一个人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的事,往往正是使他感到心烦意乱的事,只是他不愿意显出烦恼的样子,而且暗地里也许还怀有一种侥幸心理,指望谈话的对方听出自己开玩笑的口吻,也就以为这事不能当真了。 第1520页 【纯正性】 我觉得这时的德·盖尔忙特夫人,甚至比当初我恋慕着她到时候更可爱了。因为我在她身上已无所期待,所以当我把脚搁在壁炉柴架上挺她说话,仿佛在读一本用往昔的语体写作的书的时候,我几乎像独自一人呆在那儿似的无拘无束,心境平和而宁静。我的精神境界是超脱的,因而我能够细细品味她的谈吐中那种法国式的优雅,其韵味的纯正,在今天的口头和书面语言中都已是不可复得了。我听着她娓娓而谈,犹如聆听一首风味纯正的法兰西民歌,甚至觉得依稀能在其中听出她对梅特林克有所微词……正如我能觉得梅里美对波德莱尔,司汤达对巴尔扎克,保尔—路易·古里埃对维克多·雨果,梅拉克对马拉美都有过微词一样。我知道,这些嘲贬别人者就思想而言都比他们嘲贬的对象有更大的局限性,然而他们的语汇是更纯正的。 第1524页 【健忘】 对这些活动家(社交场上的人物都是些小而又小、微不足道的活动家,但毕竟还是活动家)来说,他们的精神由于始终无法集中在一小时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之类的问题上,因而几乎无法再在记忆中存储多少内容了。……再说,凡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事情,凡是你通过模仿而得到的,或者由于旁人的怂恿而接受的东西,忘记起来总是特别快的。它们会起变化,而我们的记忆也会随之改变。比起外交官来,那些政客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他们对自己在某个场合所持的观点可以忘得干干净净,在有些情况下,他们的出尔反尔,并非有什么野心勃勃的目的,而确实只是健忘所致。置于社交场上的人物,他们向来就记不住什么东西。 第1528页 【单调生活】 说起来,有件事颇值得注意,那就是一种习惯的持续程度往往是与它的荒谬程度成正比的。惊人之举,一般只能偶尔为之。然而,一个有怪癖的人非要拒欢乐于门外,非要去蒙受最大的不幸的荒谬生活,却是日复一日、从不间断的。……其实只要有那么一天,发一下兴,就能一劳永逸地改变这种状况。可是这种生活又偏有个德性,就是让你发不起这个兴。这种单调生活到另一个侧面就是堕落,因为任何表达意志的行为,都能使这种生活变得不至于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第1531页 【熟悉的与反常的】 诚然,从我们最熟悉的现实中抽象出来的艺术确实是存在的,而且它们的领域可能是最为广阔的。但是同样确实的是,一样强烈的兴趣——有时它就是美感——也可能来自某种气质导致的活动,它们跟我们所能感觉和相信的东西相去太远,以致我们根本无法理解它们,以致当我们看到它们展示在面前时只觉得那是一种无端凭空而来的场景。薛西斯,那位大流士之子,命令用笞鞭去抽打吞噬了他的船队的大海,难道还有比这更气势磅礴的诗篇吗? 第1532页 【慷慨】 虽说德·夏吕斯先生用心歹毒,但他也跟许许多多的好人并无两样,他们通过恭维某个男人或女人来表明自己的慷慨大度,但对任何能给对方带来和睦安宁的肺腑之言,却是火烛小心,绝口不说的。 第1533页 【常情】 大概只有饭店的侍者才会以为,一位腰缠万贯的富翁必定天天穿一身鲜亮的新衣服,而一位风流倜傥的先生自然会请六十位宾客一同入席,出入必定以车代步。他们想错了。常见的情形是腰缠万贯的富翁一年到头穿着件磨损露线的旧上装,风流倜傥的先生在饭店里只跟店堂的伙计攀攀话,回到家里也就跟自己的跟班玩玩牌。就这样,他照样可以拒绝走在缪拉亲王后面入席。 第1535页 【占有】 一个人对他所钟爱的对象的占有,是比对它的钟爱更强烈的一种快乐。通常,那些生怕这种占有为人所知的人,他们之所以那么讳莫如深,无非是害怕失去那个弥足珍贵的对象罢了。而他们的乐趣,也由于这种三缄其口的审慎而变得逊色不少。 第1535页 【真诚】 至于莫雷尔,几乎每件使他感到愉快、感到有好处的东西,都会唤起他发自内心的激情,引出他发自内心的话头,有时甚至让他流下眼泪。所以,虽说他对絮比安的侄女一个劲地说的这些多愁善感的话(很多游手好闲惯了的纨绔子弟在追逐布尔乔亚阔佬的可爱女儿时,用的也是这种多愁善感的腔调),其热烈的程度正可以跟当初他在德·夏吕斯面前大言不惭地陈述勾引、占有姑娘的计划时的下流粗俗比美,但这些话毕竟还是真诚的——如果对他也用得上这两个字的话。 第1539页 【嫉妒的法官】 关于她生活中那段我不了解的经历,她只让我留下一个清白无暇的印象,由于我的一无所知,就更加深了这种印象。……有一件事,她是再也不会做了,那就是无所保留地把实情都告诉我……从此以后,我就像个法官一样,只能靠她无意中漏出的片言只语而妄自定案了。这些片言只语,倘若不是我欲加之罪,其实也未必是不能自圆其说的。而阿尔贝蒂娜,也总觉得我又嫉妒又好当法官。 ……我真该在她还没疑心我对她忌妒心有这么重的时候,就把想知道的事都盘问出来。真可惜错过了机会。当时,我们这位朋友不止肯对我说她怎么寻欢作乐,而且把她怎么瞒过别人的办法也都告诉了我。……现在她不会再像当时那样对我说这种话了:“我觉得让人看出你爱谁,是最蠢的了,我跟人家不一样:我喜欢谁,就做出根本不去注意他的样子。这一来,就把旁人都蒙在了鼓里。”怎么!对我说过这话的,难道就是今天的这个阿尔贝蒂娜,这个自命坦率、自以为对一切都漠然处之的阿尔贝蒂娜吗!现在她是绝口不跟我提她的这一招了! 第1541页 【爱情即嫉妒】 爱情这东西,我在巴尔贝克那会常这么想,无非就是我们对某位一举一动都似乎会引起我们嫉妒的女士的感情。我总觉得,如果对方能把事情都对你和盘托出,讲个明白,也许是不费什么力就能把你的相思病给治好的。而受难的这一位,无论他怎样巧妙地想把心头的妒意瞒过别人,发难的那一位总会很快一目了然,而且反过来玩得更巧妙。她故意把我们引向会遭遇不幸的歧途,这在她是轻而易举的,因为这一位本来就毫无提防,又怎么能从小小的一句话里听出其中包藏着的弥天大谎呢?我们根本听不出这句话和别的话有什么不同:说的人悬着颗心,听的人却没在意。事过之后,当我们独自静思,回想起这句话的时候,会觉得这句话似乎跟事实不大对得上头。然而,到那时我们还记得清这句话到底是怎么说的吗?思绪转到这上头,而又牵涉到记忆的准确性的当口,脑子里往往会不由自主地冒出一种类似于记不清门有没有关好的疑窦,碰到有些神经过敏的场合,我们是会记不起有没有把门关好的,即便回头看过五十次了,照样还是这样。你甚至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某个动作,却始终无法形成一个确切而洒脱的记忆,要说关门,至少我们还可以再去关第五十一次,可是那句叫人不放心的话,却已属于过去,听觉上存留的疑窦,并非我们自己所能消释的。于是,我们打起精神再去想她还说过些什么,结果又发觉那都是些无伤大雅的话:唯一的药方——可我们又不愿意服这帖药——就是什么都不去追究,打消弄个水落石出的念头。 嫉妒之情一旦被发现之后,作为其目标的那位女士就认为那是对她的不信任,因而,她骗别人就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事了! 第1543页 【华服】 对所有这些华美的衣着,阿尔贝蒂娜具有一种远远胜过公爵夫人的强烈爱好,因为正如你想要拥有某件东西时所遇到的障碍一样,贫穷——它比富裕更慷慨——会给予这些女人比她们无力买下的那件衣服更好的东西:那就是对这件衣服的向往,也即对它真切、详尽、深入的了解。阿尔贝蒂娜和我,她因为自己买不起这些衣服,我因为在拟制这些衣服时想讨她喜欢,我俩就像两个渴望上德累斯顿或维也纳去亲眼看看博物馆里那些熟悉的名画的大学生。而那些置身于成堆的帽子和裙子中间的有钱的夫人,她们就像事先并无任何兴趣的参观者,这博物馆里转来转去只会使她们感到头晕目眩,疲乏无聊。 第1544页 【理性与心跳】 阿尔贝蒂娜和安德烈……她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为了把事情弄个明白,我得先让你俩不动,并且从对你俩永恒的期盼中超脱出来,因为你俩永远在这种期盼中变幻着形象;我得暂停对你俩的爱恋,以便脱出身来看看你们……哦,年轻的姑娘,哦,当我在令人晕眩的飞速旋转的光影中瞥见你们那变得几乎让我认不出来的倩影时,我的心是多么激动地怦怦直跳啊。…… 我并不是说不会有那么一天,到那时,即便对这些金光耀眼的少女,我们也能把她们的性格丁是丁卯是卯地说个明白,但这是因为那时候我们已经对她们不再钟情了,当见到她们出现在我们面前,跟我们的心所期待的形象很不相同的时候,我们的心不会再为这新的模样久久不能平静了。到那时,她们的模样会固定下来,那是我们的一种诉诸理性判断的漠然态度的结果……从这种所谓理智的判断(它仅在我们对她们不再感兴趣时才会出现),只能看到年轻姑娘性格上一些恒定的特征;……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说得够多,无需再絮叨了,在很多情况下,爱情就不过是一位姑娘(对这位姑娘,我们要不是因为有着这种感情,也许早就觉得不耐烦了)的脸蛋加上我们自己怦然的心跳。 第1546页 【转变看法】 先前,我的司机为了撺掇她跟莫雷尔想好,在她面前大吹法螺,把小提琴师说成个决定温柔、体贴的人,这些话她听着正中下怀。与此同时,莫雷尔不停地向她诉苦,说德•夏吕斯先生待他就像个混世魔王……但是,近来,她的看法完全转变了。她发现莫雷尔身上有着(不过她并不因此而不爱他)居心叵测的坏心眼,而且不讲信义,但又每每有一种柔情,一种真实的感情,抵偿了这些坏处,而德•夏吕斯先生则有着一副不容置疑的博大善良的胸怀,和她没有见到的那副铁石心肠并存在她身上。 第1548页 【睡梦中人】 她从头到脚舒展开来,躺在我的床上,那姿势真是浑然天成,任哪个画家都想象不出来,我觉得她就像是一株长着蓓蕾的修长的树苗,让谁给摆在了那儿;事情也确实如此:那种只有她不在时我才会有的幻想能力,在她身边的这一瞬间,重新又回到了我的身上,仿佛她在这样睡着的时候,变成了一株植物。这样,她的睡眠在某种程度上使恋爱的可能性得到了实现:独自一人时,我可以想着她,但她不在眼前,我没有占有她;有她在场时,我跟她说着话,但真正的自我已所剩无几,失去了思想的能力。而她睡着的时候,我用不着说话,我知道她不再看着我,我也不需要再生活在自我的表层上了。 合上眼睛,意识朦胧之际,阿尔贝蒂娜一层又一层地蜕去了人类性格的外衣,这些性格,从我跟她认识之时起,便已使我感到失望。她身上只剩下植物的、树木的无意识生命,这是一种跟我的生命大为不同的陌生的生命,但它却是更实在地属于我的。她的自我,不再像跟我聊天时那样,随时通过隐蔽的思想和眼神散逸出去。她把散逸出去的一切,都召回到了自身里面;她把自己隐藏、封闭、凝聚在肉体之中。当我端详、抚摸这肉体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占有了在她醒着时从没得到的整个的她。她的生命已经交付给我,正在向我呼出它轻盈的气息。 我倾听着这神秘而轻柔的声音,温馨如海上的和风,飘渺如月光的清辉——那就是她朦胧的睡意。只要这睡意还在持续,我就可以在心里尽情地想她,同时凝视着她,而当这睡意变得愈来愈深沉时,我就抚摸她,吻她。我此时感受到的,是一种纯洁的、超物质的、神秘的爱,一如我面对的是体现大自然之美的那些无生命的造物。其实,当她睡得更熟一些以后,她就不再只是先前的那棵植物了;我在她睡意的边缘,怀着一种清醒的快感陷入了沉思,这种快感我永远也不会厌倦,但愿能无穷无尽地享受下去;她的睡意,对我来说是一片风光旖旎的沃土。她的睡意在我身边留下了一些那么宁静悠远,那么肉感宜人的东西,就像巴尔贝克那些月光如水的夜晚,那时树枝几乎停止了摇曳,仰卧在沙滩上时时可以听见落潮碎成片片浪花的声音。 ……聆听着这美妙的声息,我觉得眼前躺着的这个可爱的女囚,她整个人,整个生命,都凝聚在这声息中了。 ……只见这两条眉毛把半球形的眼睑围在中间,看上去像两只柔软的翠鸟窝。她的脸庞上,留下了种族和返祖性的印记,也留下了行为不检的痕迹。 ……阿尔贝蒂娜的呼吸变得更重了,听上去使人觉得像是快乐达到高潮时气喘吁吁的声响,当我的呼吸也变得愈来愈短促时,我抱她吻她都没有弄醒她。我觉得,在这一时刻我终于更完全地占有了她,一如占有了沉默的大自然中一件无知无觉、任人摆布的东西。我并不在意她有时在睡梦中喊出声来的那些话,因为我根本不懂其中的意思,何况,就算是在喊某个我不认识的人,那又怎么样呢,当她的手时而掠过一阵微颤,下意识地搐动时,不还是按在我的手上和脸颊上吗。我怀着一种超然、恬静的爱,兴味盎然地欣赏着她的睡眠,犹如久久流连在海滨倾听汹涌澎湃的波涛声。 也许我们是得要让别人给自己吃那么些苦,才能在得到解脱之时,感受到犹如大自然给予的那份恬然恬淡的宁静。此刻我无需像在交谈时那样去答话,在交谈中即便她说话时我可以不开口,但在听她说话时的同时,我毕竟无法这么深入地看到她的内心。我继续不时地谛听、收受着那缕若有若无的微风似的呼吸声,一个全然生理学意义上的生命,从她那纯洁的气息中呈现在我面前,那是属于我的;就像当初在明亮的月光下一连几个钟头仰卧在海滩上一样,我要久久地呆在她身旁看着她,听着她的声音。有时人家告诉我,海面起浪了,海湾的风预兆着大海的风暴,而我仍然依偎在大海身边,倾听着它隆隆作响的鼾声。 第1552页 【马塞尔】 她终于能开口了,她称呼我“我的——”或“我亲爱的——”后面是我的教名,我让叙述者取了个跟本书作者一样的名字,所以这称呼是“我的马塞尔”或“我亲爱的马塞尔”…… ——普鲁斯特完全可以不必给“我”取一个名字,或者说,问题不是取不取名字,为什么取一个与自己一样的名字,而是:这个名字为什么要独独出现在这里?这意味着什么?或者说,是什么使得普鲁斯特把自己的名字嵌在这里,像一个非同寻常的象征? 第1555页 【团聚】 我就是这么回答她的;在这些带有肉欲意味的话语之间,您或许又嗅到了我母亲和外祖母的气味。因为,我渐渐变得愈来愈像我所有的那些亲人,像我的父亲那样对天气百般关心,而且跟莱奥尼姨妈也愈来愈像。……我们每个人到了一定的年龄之后,我们曾经是过的那个孩童的灵魂,以及我们经由他们而来到世上的那些逝者的灵魂,都会把它们的财富和厄运一股脑地给予我们,要求和我们所体验到的新的感觉交汇在一起,让我们在这些感觉中抹去他们旧日的影像,为他们重铸一个全新的形象。……到了生命的某个时刻,我们就得准备迎接所有这些从遥远的地方团聚到我们身边的亲人了。 第1556页 【火山与暗流】 看上去,这是些温馨、欣悦、纯洁的时刻,但其中已经蕴含着灾难的可能性;这灾难将使我们的爱情生活充满危险,在最欢乐的时刻过后会有硫磺和熔浆的火山雨出其不意地袭来,随后,我们由于没有勇气从灾难中吸取教训,马上又在只能喷发出灾难的火山口边上重新安顿下来。我就像那些总以为自己的幸福会天长地久的人一样掉以轻心。正因为这种温馨对于孕育痛苦而言是必需的——而且它以后还会不时来抚慰缓解这痛苦——所以男人在吹嘘一个女人对他有怎么怎么好的时候,他对别人,甚至对自己都可能是诚恳的,不过总的说来,他和情人的关系中间,始终潜伏着一股令人痛苦的焦虑不安的暗流,它以一种隐秘的方式流动着,不为旁人所知,或者至多通过一些问题和探询无意中稍有流露。然而,这种焦虑不安必定又以温馨甜蜜为前奏;即使在这股暗流形成之后,为了让痛苦变得可以忍受,为了避免破裂,不时也需要有些温馨甜蜜的时刻点缀其间;把自己跟这个女人共同生活中不可与人言的痛苦隐藏起来,甚至把这种关系说成非常甜蜜地炫耀一番,这表明了一种真实的观点,一种带有普遍意义的因果关系,一种使痛苦的产物变得可以承受的模式。 第1559页 【懒人】 这样的日子,风风雨雨的,一天里充满着天气、氛围的变化,懒人因此倒也自得其乐,不觉得这一天是白过了,因为他正兴致盎然地关注着在他不介入的情形下,周围的环境从某种意义上说代他做出的种种表现;这样的日子好比那些发生动乱或者革命的日子,那些日子对于不再上学的小学生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当他在司法大厦四周转悠或是念着报纸的时候,虽说他没做自己的功课,他却会觉得从正在发生的事件中发现了一种对他确有教益,同时也使他对自己的闲散感到心安理得的东西;这样的日子,也好比我们一生中碰上某些特殊的危机关头的日子,这时候,一个向来无所事事的人会这么想,只要这个难关能顺利地渡过,他就会养成勤勉的习惯:比如说,那是在一天早晨他出门去赴一场条件特别苛刻的决斗的时候,于是,在这个生命也许行将逝去的当口,他仿佛骤然意识到了生命的价值,这生命他本来是可以用来做一番事业,或者至少好好享受一下人生乐趣的,而他却什么也没干。“要是我能活着回来,”他对自己说,“我一定要马上坐下来工作,还要玩个痛快!”原来,生活突然在他眼里变得那么珍贵了,因为他看到的已经是他以为生活所能给予他的一切美好的东西,而不是日复一日从生活真正得到的那点可怜的东西。他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而不是根据生活经验所能告诉他的模样,也就是说那种平庸无聊的模样,来看待生活的。此刻,生活中充满了工作、旅行、登山和一切美好的事物,而所有这一切,他对自己说,都将随着这场决斗的悲惨结局而化为乌有,他没有想到其实早在有这场决斗以前,由于那种即便没有决斗也会长此以往的坏习惯,它们就已经是这样了。他安然无恙地从决斗场回了家。但是他重又觉得阻碍重重,没法去玩,去兜风,去旅行,去做那些他一度认为可能被死亡剥夺的事情;单单生活本身,就已经足以剥夺这些可能了。至于工作——特殊的环境会在一个人身上激发出先前就已存在于他身上的秉性,在勤勉的人身上激发出勤勉,在懒散的人身上激发出懒散——他给自己放了假。 第1560页 【顽症】 ……她们的那种关系,倘若是某个第三者向我透露的,准会把我气个半死,但现在因为是我自己在揣度,所以就小心设法蒙上了一层足以缓解痛苦的不确定的色彩。我们可以用猜疑的形式,一天又一天地大剂量吞服我们受了骗这同一个念头,而倘若这药剂是用一句揪心的话这支针筒扎在我们身上,那么一丁点的剂量就足以致命,……况且,爱情本来就是一种无药可救的顽症,正如有些先天性体质不好的人,一旦风湿病稍有缓解,继之而来的就是癫痫性的偏头痛。一旦充满嫉妒的猜疑平静下来,我就会埋怨阿尔贝蒂娜对我缺乏温情。 第1560页 【马后炮】 有多少人,多少城市,多少道路,是妒火中烧的我们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的啊!这是一种洞察内情的渴望,凭着它,我们可以从零零碎碎的迹象中,一件件一桩桩地搜罗到几乎所有的信息,但唯独得不到我们想要知道的消息。猜疑是说来就来,谁也无法预料的,因为,冷不丁的,我们会想起某句话意思有些暧昧,某个托词想必背后有文章。可是这会儿人已不在眼前,这是一种事后的,分手之后才滋生出来的嫉妒,一种马后炮。……你根本不用和情妇呆在一起,只要单独呆在她房间里细细想想,就能参透她欺骗你的那些新招,即便她死了也一样。……这里所说的不仅仅是事后才知晓的那些往事,而且是我们久久留存在记忆中,然后突然明白了其中含义的那些往事。 第1563页 【隐遁】 虽说嫉妒能帮助我们发现所爱的女人身上的某种爱撒谎的倾向,但这女人一旦发现了我们的妒意,她的这种倾向就会变本加厉,一发不可收拾。她撒谎(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或是出于怜悯、害怕,或是出于本能以一种巧妙的隐遁躲避我们的探究。……他不胜怅惘地回想起两人刚相爱时依稀展露在他面前的美满生活的图景,它已经成了泡影,事态的发展使爱情变成了一场痛苦的折磨,而且还将因具体情况的不同,使这场爱情或则以离异告终,或者虽欲罢而不能。 第1564页 【专横】 嫉妒往往就表现为一种欲望,心神不安地只想在爱情中采取一种专横的态度。我想必是从父亲身上继承了这种粗鲁的专横欲,非要使我最亲爱的那些怀着希望的人们感到害怕不可,他们心安理得地用这些希望欺骗着自己,而我却偏要向他们揭穿这种安全感的不可信。 【眼睛】 长久以来,我怎么会没有注意到,阿尔贝蒂娜的这双眼睛属于那类(即使在一个极其普通的人身上也有这种情形)像万花筒一样由许许多多小片拼成,其成分视当天此人想去哪些地方——以及对其中哪些地方秘而不宣——而定的眼睛呢?这双眼睛,平时由于说谎而一直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光彩,可是赶上要去赴约,要去赴一个她决计要去的幽会,这双眼睛顿时会变得神采奕奕,从中可以测量得出路程的米数或公里数,这双眼睛,固然会对着诱惑它们的快乐而漾起笑意,但也更会因为赴约可能受阻而布上有伤沮丧的黑圈。这种女人,即便你把她捏在手心里,她也会逃脱的。要想弄明白为什么这种女人能够,而别的好多甚至更美丽的女人却不能在你心里激起波澜,就必须考虑到她们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始终处于运动之中,从而赋予了自己的外表一直堪与物理上表示速度的符号相当的标记。 第1565页 【忧伤】 ……忧虑一起,又坠入了爱河。令我们感到悲痛的,往往就是这些激起我们爱情的人儿。因为每当我们为她们体验一次新的忧虑,她们的人品就会在我们眼里失去一层光彩。我们对痛苦逆来顺受,认定爱已是身外之物,我们发觉爱情和忧伤休戚相关,爱情也许就是忧伤,它的对象只是在一种很次要的意义上才是那个黑发姑娘。可是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她们激发了我们的爱情。 在极大多数情况下,爱情只有在融进一种唯恐失去它或是担心不能得到它的情绪时,才会以形体为对象。而这种忧虑又与形体有着不解之缘。它给形体添上了一层甚至比美貌更为吸引人的光彩,我们平时看见有的男子置美貌的女人于不顾,发疯似地去爱那些在我们看来很丑的女人,其中的一个原因就在于此。这些女人,这些逃逸的女人,她们自己的品性以及我们的忧虑不安都给她们安上了翅膀。即使她们在我们身边,她们的目光似乎也在告诉我们,她们是要飞走的。……由于忧虑的情绪和确信的感觉是可以每隔一个星期就交替一次的,所以一个女人这星期可以让我们为她不惜牺牲一切,下星期却可能会自己成为牺牲品,而且循环往复,长此以往。要能理解这一点,就要懂得(以每个男人在他一生之中至少有过一次的不再去爱一个女人、忘记这个女人的体验中去懂得)一个女人在她已不能再拨动我们心弦的时候,就如她还不曾拨动我们心弦的那会一样,几乎是不值什么的。……总之,从我们的不论哪一种不安情绪中分离了开来之后,她们就仅仅是她们自己,也就是说,几乎什么也不是了。 第1567页 【勇气】 一些似乎微不足道的小事,当一个我们所爱的人对我们隐藏了它们以后,竟会陡然间变得那么意味深长!……这时,失望会在我们心里不时勾起对久已忘却的痛苦往事的回忆!然而我们又知道,唤醒这些回忆的并不是这一个女人,而是曾经用她们的无情无义在我们的记忆中留下道道瘢痕的别的一些女人。当爱情全然要由谎言煽起,而其内容乃是翼求看到自己的痛苦能由制造这痛苦的人来抚平,这时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怎么会有活下去的勇气,怎么能采取行动去抵御死亡呢? 第1568页 【赌咒发誓】 妒意的乖张、轻信的盲目,都要比我们钟爱的这个女人所能想象的程度强烈得多。她主动对我们诅咒发誓说某人只是她的一个朋友,我们暗中却不由得吃了一惊,因为我们这才知道——先前简直就没想到过——那个男子居然会是她的朋友。她为了表白自己的诚意,还一五一十讲给我们听,当天下午他俩是怎么一起喝茶的,听着听着,我们原来没法看到的场景、没法猜到的情状,仿佛都在眼前显现了出来。她承认说,那人要她当他的情妇,使我们感到揪心的是是她居然若无其事地听着他说这种话。她说她拒绝了。可是这会儿,当我们回想起她告诉我们的这番话的时候,我们不禁要忖度一下这种拒绝是否真诚,因为在她絮絮叨叨讲给我们听的事情中间,缺乏一种必要的、逻辑的联系,而这种联系恰恰是比一个人所说的许许多多话更能表明它们的真实性的。随后她又用一种鄙夷不屑的口气说:“我挺干脆,对他说这事没门。”无论哪一个社会阶层的女人,每当她要说谎时,往往都是用的这种口气。可我们还得感谢她拒绝了那人,还得用我们的诚意鼓励她今后继续向我们作这种残酷的表白。我们至多添上这么一句:“不过,既然他已经提了这种建议,您怎么还能跟他一块儿喝茶呢?”“我不想让他记恨我,说我不够朋友。”我们不敢对她说,她要是拒绝跟他一起喝茶,或许就是对我们更够朋友。……但我们仍能在心里感觉得到,她们一准对那些男人信誓旦旦地说过:“我绝不会说的。谁也甭想从我嘴里问出半句话来,我会守口如瓶。” 第1569页 【网】 一个人把自己的幸福、自己的生命,都交托给了另一个女人,然而他清楚地知道,不用十年,他就早晚有一天会拒绝再给她这份幸福,他会宁愿保留自己的生命。因为到那时,这女人已经离我们而去,剩下我们孤零零的,一无所有。把我们和这些女人联系在一起的,是千丝万缕的根须,是对昨夜的回忆和对明早的憧憬联成的数不胜数的游丝;使我们陷于其中无法脱身的,就是这张日复一日的生活所织成的连绵不断的网。……这些网比她的人重要,我们该做的事就是从中挣脱出来,然而它们却有种效能,会使我们身上产生出一种对她的暂时的责任感,这张责任使我们不敢离开她,生怕遭到她的贬责,而事过之后,我们或许是会敢于这么做的,因为她离开了我们就不会再是我们,而我们其实是只有对我们自己才会产生责任感的(哪怕当这种责任感,从表面上看似乎很矛盾,会导致自杀时,也是如此)。 【生性】 她的谎话,她的供认,都给我留下了探明真相的任务:她说谎说得那么多,是因为她不仅仅像那些自以为被人爱上的女人那样喜欢说谎,而是生来(跟那不相干地)就是个爱说谎的女人(而且极端变化无常,甚至连在对我将真话,比如讲她对人家的看法时,也每次都讲得跟上回不一样);她的供认,因为非常难得,而且三言两语就没了下文,所以凡是涉及过去的,其中总会有大片大片的空白,留待我去去补辍——为此当然首先要了解——她的生活经历。 ……阿尔贝蒂娜对我说的话并不能使我真的释怀,因为那些话一天一个样,就像一个转到看上去是不动的陀螺,颜色时时在变。 第1572页 【女人的声音】 我回想起许多别人的声音,尤其是女人的声音,……我注意回忆我在巴尔贝克认识的每位姑娘的声音,又回忆起希尔贝特的,然后再是外祖母和德•盖尔芒特夫人的;我发现它们都是不一样的,每人的声音都是用自己特有的语言模子压出来的,都是用不同的乐器吹奏出来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当我看见几十、几百、几千个人的所有这些声音唱起颂歌,和谐悦耳、音色丰满的歌声冉冉升起,飞向天主的时候,旧日画家笔下有三四个音乐天使在天堂演奏的音乐会该是多么黯然失色啊。 第1574页 【蒙田原理】 ……在我们眼前已不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连串我们无法弄清真相的事件,一连串我们无法解决的问题,以及一片我们可笑地想如薛西斯那样鞭笞它、惩罚它的吞噬了一切的大海。一旦这个时期开始了,我们就注定要被征服的。那些及早识得其中三味的人是有福了,他们不会苦苦地去进行一场被想象的极限所团团围死的徒劳无益、精疲力竭的争斗,嫉妒在这场争斗中可怜地挣扎着,就好比一个可怜的男子,当初他只要看到那个总在他身旁的女人把目光在别人身上停留片刻,就会想象出一幕私通的场景,就会感到痛苦万分,后来他终于也出于无奈,不单是允许她单独出门,有时还让她跟着那个他明知是她情人的家伙出去——与其不明不白地被蒙在鼓里,他宁可受这份自己至少还能明白的折磨!这是一个定下节奏的问题,以后,习惯就会让你随着这节奏亦步亦趋。……嫉妒的恋人为了监视心爱的女人,曾经缩短自己睡眠、休息的时间,却感觉到她的欲望从空间上说是那么广漠而神秘,从时间上说则比他们更强,于是他就让她独自出门,让她去旅游,最后和她分手。就这样,嫉妒由于缺乏养料而枯竭了,它只有在不断得到给养的补充时才能长盛不衰。 第1576页 【选择】 我必须作出选择,或者终止痛苦,或者终止爱情。因为,爱情就像它起初由欲念所形成那样,后来唯有靠痛苦的焦虑才能维持生存。 第1577页 【先人的痕迹】 说真的,就像那些在生长过程中分蘖成两枝的植物一样,在当年的我那个敏感的孩子旁边,现在并排出现了一个另一种类型的男子,他有健全的理智,对别人病态的多愁善感持严厉的态度,就像当年父母对我那样。也许,正因为每人都必须让先人的生命在自己身上延续下去,所以先前在我身上并不存在的那个沉着冷静、冷嘲热讽的男子,跟那个敏感的孩子合为一体了,而轮到我像我父母曾经对我的那样对待别人,也就很自然了。……这些话非常自然地从我嘴里说出来,或许是我凭模仿和联想从记忆中找到了它们,或许是由于生殖能力美妙而神秘的魅力不知不觉地在我身上,就如同在植物的叶片上一样,留下了我的先人所有过的同样的语调、手势、姿态的痕迹。再说,难道我母亲(无意识的潜流从我身上每个细小的地方流过,使我变得跟父母愈来愈像了,就连手指最细微的动作也是如此)不曾因为我跟父亲敲门那么相像,而在我进门时把我当做父亲吗。 第1579页 【恶毒】 对所爱的人铁石心肠和欺瞒狡诈是那样的自然!如果说我们对其他人抱有兴趣,但并不会因此而阻碍我们跟他们和睦相处,对他们的欲望百依百顺,那是因为这种兴趣是虚假的。我们对于外人往往是无动于衷的,而无动于衷不会导致恶毒。 第1587页 【醒来之后和人说话】 ……说出这些话,而不是我这个处于刚刚醒来状态的睡眠者正在继续思考的那些话,这样做要求我拿出平衡的力量,就像有人从一列行进的火车上跳下来,沿途跑上一段时间,最终得以站稳,没有跌倒。他奔跑一段时间是因为他离开的是一个高速运转的环境,与静止的环境不同,他的脚一时难以适应。 【清醒世界】 梦的世界不属于清醒的世界,但并不能因此得出清醒世界不怎么真实的结论。……但是,也许还存在着比清醒的世界更加真实的世界。我们还看到,艺术中的每次革命对清醒世界的改变大大超过了同一时期使一个艺术家有别于一个白痴的那种天赋或文化程度对它的改变。 第1589页 【自然方式】 谈论鸦片创造的美轻而易举。但是,对一个习惯于仅仅依靠毒品入睡的人来说,出乎意料自然睡着的一个小时会使他发现,一种同样神秘而且更加清新的清晨景象是多么宽阔。在更替时辰的同时,在人们睡觉的地方,用一种人为的方式催眠,或者相反,有朝一日回到自然睡眠上来——对任何一个习惯于用安眠药入睡的人来说,这是所有的事情当中最稀奇古怪的一种——人们终于得到了比花匠培植出的各种石竹或玫瑰还要躲上千百倍的各种睡眠。 第1590页 【梦的消逝】 正如人民不会长期处于一种纯粹凭感情操纵的政治统治之下,人们也不会长时期地让他们对梦的回忆统治自己。这种回忆已经开始消逝。我试图回想这种回忆以便描述它,然而却加速了它的消失。……睡眠是神奇的,但却不太稳定;最轻微的碰撞也会使之转瞬即逝。睡眠是习惯的朋友,比睡眠更加稳固的习惯每天晚上都把睡眠带往它的圣地,习惯使睡眠免遭任何撞击;然而,如果人们移动了睡眠的位置,如果睡眠没有被固定下来,睡眠就会像一缕青烟那样飘逝而去。睡眠犹如青春和爱情,失去便无法再找回来。 第1594页 【寒冷】 阿尔贝蒂娜刚刚离开,我就感到这种活动和生活无休无止、难以满足的出现对我来说使多么疲倦,她用自己的种种活动打扰我的睡眠,她留下的一扇扇敞开的门使我生活在一种永无尽头的寒冷之中,迫使我每天施展出比在《一千零一夜》中更多的妙计。不幸的是,如果那位讲故事的波斯女人用同样的妙计推迟了她的死亡,那么我则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在大脑和心灵的宁静之间,应该过哪一种生活呢(是继续为日常生活过渡操劳,还是回到离别的焦虑中去)? 第1596页 【自尊】 我当时爱得多深……然而我却问自己,我以前的爱情是否像我想象的那样已经死灭,因为这段故事使我感到极为难过。由于我不相信嫉妒会唤起一种业已死亡的爱情,我猜想我那伤心的感觉至少部分归结于我那遭受挫伤的自尊心,因为有好几个我不喜欢的人在当时,甚至在晚些时候——从此有了很大的变化——对我流露出一种轻蔑的态度,他们肯定知道我在热恋希尔贝特的同时受着蒙骗。我甚至为此在回顾往事的同时扪心自问,我对希尔贝特的爱情中是否没有自尊心的容身之地,因为我现在十分痛心地看到,所有这些使我如此幸福的温存时刻被我不喜欢的那些人当作我女友为我设置的一个名副其实的骗局。 第1599页 【屠夫】 在一家肉铺,左面是太阳的光晕,右面是整只被吊起来的牛,一个很高很瘦,金黄头发,从天蓝色衣领中露出脖颈的年轻屠夫正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虔诚,认真专注地把精美的牛里脊剔在一边,把低档的臀部肉剔在另一边,然后将这些肉放在几架亮得耀眼的磅秤上,磅秤上部都成一个十字,一些漂亮的小链条从十字上垂落下来,而他——尽管他接着只是把牛腰、腓力牛排、牛排骨肉陈列在货架上——实际上却更让人觉得他像一位漂亮天使,这位天使将在最后审判的那一天,为上帝做准备工作,根据各人的品质区分好人与坏人,将灵魂掂斤过两。 【估算】 我从高高的窗口望下去只能看到在店铺里忙活或者正在赶路的这些姑娘,假设我能让她们中间的一位在我身边停留片刻,她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呢。为了估算隐居给我造成的损失,即白昼给我带来的财富,就必须在活动横栏的漫长伸展中截住某过拿着内衣或者牛奶的小姑娘,让她在我的门框里呆一段时间,仿佛是两个撑架之间的一个活动背景的影子,并将她留在我的脑皮底下,从她身上获得某种信息,使我有朝一日重新找到与现在毫无两样的她,正如鸟类学家或鱼类学家在放掉鸟或鱼之前,在它们的肚子底下系上体貌特征卡,以此来了解鸟类和鱼类的迁徙。 第1601页 【皮条客般的威严】 我听见领着小女孩的弗朗索瓦丝对她说:“好了,你害怕是因为有条走廊,傻丫头,我还以为你不那么拘谨呢。要我拉着你的手吗?”弗朗索瓦丝正像那种希望别人像她自己一样敬重她的主人的能干而诚实的女佣人那样,摆出一副威严的神情,名画师作品里的拉皮条的女人就有这种使她们显得高贵的威严神情,在这些女人旁边,情妇和情夫几乎变得微不足道。 第1601页 【恋爱好奇心】 送牛奶的小女孩,她带着陌生人的那种魅力,在我看来,这种魅力是那种人们在妓院里能找到的、等待着您的漂亮姑娘所没有的。她既没有赤身裸体,也没有浓妆艳抹,然而是一位真正的送奶女工,是那种由于您没有时间接近而被您想象成十分美丽的姑娘;她有点属于那种永恒的欲望,永恒的生活遗憾,这股双重的潮流最终改变了方向,被引导到我们的身边。之所以说双重,那是因为虽然这关系到一个陌生人,在我们想象中,根据她的身高,她的匀称身材,她无动于衷的目光,她高傲的宁静,这应该是一个超凡的造物;另一方面,人们却希望这个女人有一技之长,使我们能够躲进她的那个世界,而一件独特的外衣使我们浪漫地认为那个世界与我们的不同。再者,如果我们试图用一个公式来概括我们的恋爱好奇心的规律,那么我们必须从一个只被我们瞥了一眼的女人与一个被我们亲近过、爱抚过的女人之间最大限度的差异中去寻找。从前所谓的青楼女子,和交际花本身对我们的吸引力之所以如此之小,并非因为她们不如其他女人漂亮,而是因为她们唾手可得……我们是雕塑家。我们希望从一个女人身上得到一尊与我们面前的她截然不同的雕像。……海边傲慢的少女、十分计较人言的女售货员、心不在焉的水果女贩,经过我们巧施妙计之后,是否能改变她们僵硬的态度,用拿水果的手搂抱我们的脖颈,带着默许的微笑将原先那冰冷或漫不经心的眼睛俯向我们的嘴唇……因此,我们才会在对严肃的姑娘作不断更新的、惶恐不安的尝试中度过自己的一生,她们的职业使她们似乎与我们远隔千里。一旦落入我们的怀抱,她们就不再是原来的她们,我们梦想跨越的这段距离也就消失了。但是我们又同其他女人重新开始,我们在这些事情上投下了自己的全部时间,全部金钱,全部精力,我们对赶车太慢的车夫大发雷霆,因为他也许会使我们错过第一次约会,我们正处于狂热之中。尽管我们知道,这第一次约会将是一种幻想的破灭。这无关紧要:只要幻觉还在,人们总想看看是否能将它们变成现实,于是我们便想起洗衣女工,我们注意到她的冷淡态度。恋爱的好奇心犹如地名在我们身上唤起的好奇心:永远失望,而后又再度复苏,并且永远无法满足! 第1605页 【始终迟到的嫉妒】 记忆不是始终摆在我们眼前的我们生活中的杂闻轶事的复本,而是一种虚无,有时,当前发生的某件与过去相似的事使我们从这虚无中去提取一些死而复生的回忆;但是仍然有成千上万的小事没有进入这种潜在的记忆,并且永远无法被我们控制。……于是我们的嫉妒心搜寻过去以便从中归纳出什么东西时,却什么也找不到了;这种始终回顾往事的嫉妒就像一位准备撰写史书却又缺乏任何资料的历史学家;这种始终迟到的嫉妒就像一头乱冲的公牛,高傲而勇敢的斗牛士戳它以便激怒它,残忍的观众欣赏它的精彩动作和计谋,而它却冲向斗牛士不在的地方。嫉妒在虚无中搏斗,茫然无措,就像我们在某些梦中那样:我们在那座空空如也的房子里找不到我们在生活中十分熟悉的一个人,然而这个人在这里也许是另外一个人,不过借用了那个人的种种特征,我们为此感到难过;或者就像我们醒来之后试图证实我们梦中这样或那样的细节时那样枉然无措,只是后者程度更甚。……她难道没有告诉我们某件事,而这件事跟她现在向我们肯定的事是相互矛盾的,比方说她认识或者不认识某个人?我们对此一无所知,我们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我们热衷于寻找一个梦的不牢靠的残片,在此期间,我们跟自己情妇的共同生活还在继续,在那些我们不知道对我们是至关重要的事情面前漫不经心,却关注那些也许是无关紧要的事,像在噩梦中被那些与我们并无现实关系的人所纠缠,充满遗忘、空缺和枉然的焦虑,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活恍如一个梦。 第1608页 【原罪】 她属于这样的女人,她们的过错必要时可疑成为魅力,而且由于她们的善良紧跟着她们的过错接踵而来,并且把温情带给我们,跟她们在一起,我们犹如一个从来没有连续好转两天的病人,不得不去重新获得这种温情。况且,除了我们在热恋他们的同时她们犯的过错,还有在我们认识她们之前她们就有的过错,而最早的过错就是:她们的天性。那样的恋爱之所以变得痛苦,实际上是因为这些恋爱中先就存在着一种女人的原罪,一种使我们爱上她们的原罪,所以,当我们忘却这一点时,我们就不太需要女人,为了重新开始恋爱,就必须重新开始经受磨难。……蒙住双眼的嫉妒心不仅根本无法在包围它的黑暗中发现任何东西,而且还是一种磨难,它的任务就在于不断地重新开始,正如达纳伊得斯姊妹的任务和伊克赛翁的任务一样。 第1610页 【开头】 我们情妇的一个谎言的开头就像我们自己的爱情或者一种志向的开头。这些开头正在形成、凝聚,而没有被我们所注意;当人们想回忆自己是以何种方式开始爱上一个女人时,人们却已经在恋爱了。 第1612页 再次出现“马塞尔”这个名字。 第1613页 【个性】 生活能否用艺术给我安慰呢?在艺术中是否有一种更加深刻的现实呢?在这种现实中,我们的真实个性得到了一种表现,而生活的行为却没有使我们的个性得到表现。实际上,每个伟大的艺术家与其他人是如此截然不同,他使我们那么强烈地感觉到个性,这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是寻找不到的! 第1614页 【瓦格纳】 我欣赏拜罗伊特的大师时丝毫不带某些人的顾虑,那些人和尼采一样,责任命令他们在艺术和生活中逃避那诱惑他们的美,他们要摆脱《特里斯丹》正如他们否认《帕尔法尔》,他们通过精神上的禁欲,逐渐地苦苦修行,沿着最血腥的苦难之路,终于升到对《隆朱莫的驿站马车夫》的彻底认识和完全欣赏。……我意识到瓦格纳的作品中存在的一切现实的东西,我再次看见在一段乐曲中出现的执着而又短暂的主旋律,它们消失之后又卷土重来,它们有时遥远,缓和,几乎断裂,而在其他时刻,在始终模糊不清的同时却又那么急促,那样的迫近,那样的内在,那样的有机,那样的发自肺腑,人们会说,这不像是一种主旋律的反复,倒更像是一种神经痛的发作。 第1614页 【多样性】 音乐帮助我自我反省,从中发掘新的东西:那就是我在生活中、旅行中枉然寻找的多样性,而让它那阳光照耀的波浪逐渐在我身边减弱的音响之波涛则勾起了我对这种多样性的憧憬。双重的多样性。正如光谱向我们显示了光的组合,瓦格纳的和弦、埃尔斯蒂尔的色彩使我们认识另一个人的感觉中质的要素,而对另一个人的爱却无法使我们深入这种要素。还有作品本身内在的多样性,通过真正成为多样性的唯一方法:集中多种个性。当一个平庸的音乐家声称自己在刻画一个骑士侍从,一个骑士时,他其实在让他们唱同样的乐曲,相反,瓦格纳却在每个名称底下放进了一种不同的现实,每当他的骑士侍从出现时,那是一个独特的、既复杂又简单的形象,这个形象带着喜悦和封建的两种线条的相互冲突,记载在广阔的音响之中。因而由许多音乐充实而成的那种音乐是丰满的,其中的每一种音乐都是一个生命。一个生命,或者说是大自然的一种瞬间景观给人的印象。即便是大自然中那些与大自然给我们的感触最不相关的事物,也保持了其外部的,完全确定的现实;一只小鸟的啼唱,一个猎人的号角声,一个牧人用芦管吹出的曲调都在天边勾勒出自己的音响形象。 第1615页 【整体性】 ……然而尽管这些作品极其丰富,我想他(瓦格纳)的作品仍然多么明显地——即使是极为巧妙地——具有永远不完整的特征,这就是19世纪所有伟大作品的特征;在19世纪,最伟大的作家都没有把他们的著作写好,但是他们在工作时仿佛自己既是工人又是法官,他们从这种自我观照中抽出外在于作品而又高于作品的一种新的美,又回溯既往地给予作品一种它原来所没有的统一性和宏大气魄。即使不停留在事后从自己的小说中看到一出《人间喜剧》的那个人身上,也不停留在把互不协调的诗歌或散文称为《历代传说》和《人类圣经》的那些人身上,然而难道不能说,这后一本如此精彩地体现了19世纪,以致米什莱最伟大的美不应该从他的作品本身去找,而应该从他对自己作品的态度中去寻找,不应该从他的《法国史》或者《大革命史》中去寻找,而应该从他为这两本书所作的序言中去寻找吗?……当瓦格纳突然发觉他刚刚写完一部四部曲时,他大概有点感受到巴尔扎克用一个陌生人和一个父亲的目光打量他的作品时体验到的那阵陶醉,巴尔扎克在这部作品中发现了拉斐尔的纯洁,在另一部作品中发现了《福音书》的简朴,当他给他所有的作品投去回照的光芒时猛然发现,如果这些作品组成一个系列效果会更好,在这个系列中相同的人物可以重新出现,为了衔接这些作品,他给自己的作品增添了最后的,也是最出色的一笔。这个整体是后来形成的,但并非是仿造的,否则就会像平庸作家们的无数体系那样化为齑粉。……也许正因为它是后来形成的,是诞生于一个充满热情的时刻的整体,所以它才更加真实,在这个时刻,整体是从只需重新聚合的片段中被发现的;整体对自己一无所知,所以它才是内在的、非逻辑的,整体没有摒弃多样性,没有把制作搁置一边。整体(然而这次适用于全部)犹如另外组成的、诞生于一种灵感的片段,而不是出于一个论题人为发展的需要,而后再与其他的东西融为一体的片段。 第1619页 【模仿】 每当我们打算模仿某种确实是真实的东西时,我们忘记了这东西并非产生于模仿的意愿,而是产生于一种无意识的而且也是真实的力量。 第1619页 【神性】 我发觉酒商的女儿站在柜台后面或者一个洗衣女工在街上谈话时所感到的激动,不亚于人们认出女神时的那种激动。自从奥林匹斯山不复存在滞后,山上的居民们就生活在尘世上。当画家为了描绘一幅神话图,把一些从事最平庸职业的平民女子请来摆姿势,装出维纳斯或塞雷斯时,他们并没有亵渎圣人而只是给这些姑娘奉还和增添了她们所缺少的神的品质和属性。……我们来到最有平民气质的街区,每个柜台后面站立着一个女仆维纳斯,把柜台变成了一个市郊的祭坛,我真想在这个祭坛脚下度过我的一生。 第1621页 【瓦格纳】 ……瓦格纳狂风骤雨似的交响乐,它使管弦乐队所有的乐弦震颤,犹如席卷一堆轻盈的泡沫那样把我刚才演奏的芦笛调融会气质,使之飞扬、成形、变样、分隔,卷入一股逐渐增强的旋风。 【穷尽】 我和阿尔贝蒂娜的关系已经到了这样一个时刻(假使一切照此继续下去,假使事事正常的话)……我们每天晚上都急于寻找陌生女人,尤其是认识她的陌生女人,这些女人会向我们讲述她的一切。她的生活,我们已经掌握并且穷尽了她同意给予我们的她自己的生活。她的生活,也还是她自己,却恰恰属于我们不熟悉的那个部分,我们枉费心机地向她打听的那些事情,我们可以从新结识的人的口中探听到。 【女神】 ……刚才假使我是独自一人的话,我本来可以结识一下这个晴朗的星期天沐浴在阳光中三三两两的年轻女工,我把她们的美大部分归功于她们的不为我所知的生活。她们的眼睛不是渗透着一种目光吗?人们不了解这种目光所蕴含的种种形象、回忆、期待和轻蔑,又无法将这一切与目光分开。 ……街上、林荫大道上有许多女神。然而女神们却不让别人靠近她们。在这里或那样,在树木之间,在某家咖啡馆门口,一位女招待就像山林水泽的仙女守候在圣林边缘。而里面三名少女则坐在她们身旁的自行车巨大的弧圈旁边,犹如腾云驾雾或者乘坐神马进行她们神话般的旅行的女神。 第1622页 【古怪境地】 人们觉得有欲望是无辜的,但他人也有欲望则是残忍的。……有什么比这类谎言更为常见的呢?那是保存自身最必要和最常见的工具。然而我们却试图把谎言排斥在我们爱恋的女人的生活之外,它正是我们到处窥伺、侦查和憎恶的东西。它使我们心烦意乱,足以导致一种决裂,在我们看来它似乎隐瞒了最严重的缺陷,除非它隐瞒得极其巧妙使我们完全没有任何怀疑。我们正处于这样古怪的境地:我们对一种病原是那样的敏感,这种病原到处迅速而又大量的繁殖使它对于其他人变成无害的,而对不再有免疫力的不幸之人却变得十分危险! 第1624页 【光彩渐失】 ……我把她看做一只神秘的小鸟……某天晚上我看见那只小鸟在堤岸上踱步,周围是一群不知来自何方的海鸥似的的其他少女,这只小鸟一旦被捉在我家里,阿尔贝蒂娜就失去了她所有的光彩,连同别人拥有她的一切可能性。她逐渐失去了她的美。……我可以把她在我家逗留的那段时间划分为两个阶段:在第一个阶段,她仍然是海滩上那个光彩照人的女演员,尽管其光彩日渐暗淡;在第二个阶段,她变成了一个忧郁的囚犯,沦落到平庸乏味、暗淡无光的地步,只有在我对过去的重新回忆的闪电中,她才重新恢复自己的光彩。 第1625页 【影子】 我们平行的,继而是靠近和并拢的影子在我们脚下勾勒出一幅令人陶醉的图景。毫无疑问,在家里,阿尔贝蒂娜与我同居,是她躺在我的床上,这已经使我觉得妙不可言。然而,在我如此喜爱的布洛尼湖前,在树林下,恰恰有她的身影,她的大腿和她的上身完美而又简洁的影子,在我的身影旁边,太阳用水彩笔在小径的沙砾上画下了她的身影,这就好比是把我们俩在家的情景朝外输出,朝大自然输出。我在俩影子的交融中感到一种魅力,它或许不如我们俩肉体的接近和交融那样实际,但却同样亲昵。 【月亮】 当我们的汽车接近凯旋门时,我突然间在巴黎上方惊奇而又恐惧地看到一轮过早露面的满月,犹如一只停止不动,使我们觉得已经迟到的时钟的圆盘。 第1627页 【谎言的特征】 众所周知,每个杀人犯都自以为把一切筹划得滴水不漏,不致被人逮住;到头来,杀人犯几乎总是被逮住。相反,撒谎的人却极少被人发觉,特别是其中被人喜爱的撒谎女人。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在那里做了什么,但是在她说话的时候,在她说到的另一件事,而这件事后面有她没有道出的东西的时候,谎言即刻就被发现,嫉妒之心油然而起,因为人们意识到那是谎言却无法了解真相。在阿尔贝蒂娜身上,谎言是从……许多特点中让人感觉到的,主要是通过下面这个特点:当她说谎时,她的叙述便或是贫乏、疏忽、不真实,或者相反,充满过多的旨在使叙述显得真实的细枝末节。无论说谎的人怎么想,显得真实并不等于真实。人们想听某种真实的东西,却听到仅仅是显得真实的东西,它也许比真实更加真实,也许过分真实,有点音乐欣赏能力的耳朵感到事实并非如此……耳朵对此有所感觉,如果是一个正在恋爱的人,他心里便会惊慌不安。当人们因为不知道一个女人是经过贝里街还是经过华盛顿街,而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时,他们为什么不想一想,只要我们明智地持续几年不见这个女人,那么这几米的差距以及那个女人本身,将缩小到一亿分之一(也就是缩小到我们无法觉察的数量),那时比格列佛还要大得多的人将会变成任何显微镜——至少是心灵到显微镜,因为无动于衷到记忆显微镜倍数更高而且不那么易碎)——都看不见到小矮人! 第1629页 【内在】 德·夏吕斯先生……由于他在自己到想象当中只看得见一个骄傲的年轻男子,于是便以为自己也变成了骄傲的年轻男子,正因为如此他变得更加矫揉造作、更加滑稽可笑,这种情形更为普遍,一个热恋中的情夫的不幸就在于他没有意识到当他看见自己面前的漂亮面貌时,他的情妇却看见了他那种原有的脸,这张脸并没有因美的视觉产生的快意而变得漂亮些,恰恰相反。爱情甚至不能说明所以这些普遍情形;我们看不见我们的身体,其他人却看见了,我们“追随着”我们的思想,对其他人来说那是不可见的;而这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东西。艺术家有时将这种东西显示在他的作品中,因此,作者会使欣赏其作品的人感到失望,因为这种内在的美不完全反映在作者的脸上。 第1630页 【亚努斯】 一切被爱的人,在某种程度上说甚至是一切人,在我们眼里都是亚努斯,如果这人离开我们,他向我们显露的就是令我们欣喜的那一面,如果我们知道这人永远受我们支配,他向我们展露的就是阴郁的一面。 【疯子】 曲折、坎坷、危险、担忧,想到虚假和貌似真实的事以后会被信以为真而自己又无法解释时的恐惧,假使人们的贴心知己中有个疯子的话,就会体验到这些感情……德•夏吕斯先生一开始大概不知道莫雷尔是疯子。莫雷尔的美,他的平庸,他的高傲大概使男爵不想去探究,直到凄凉的日子来临,在那些日子里,莫雷尔指责德•夏吕斯先生忧郁,而又无法做出解释,莫雷尔借助荒谬而又极为微妙的推理攻击他的多疑,用绝望的决定威胁他,在这些决定中始终起作用的是对最直接的利益的最奸诈的考虑。 第1631页 【梦想的破灭具有教育意义】 他知道,只有在感到自己爱着别人的气氛里他才能更好地创作。爱情,这未免言过其实,微微渗入肌肤的快感有助于文学工作,因为这种乐趣压倒了其他乐趣,比如社交的乐趣,以及普遍认可的乐趣。即使这种爱情带来幻灭,它至少可以用同样的方式触动心灵的表层,否则心灵会变得毫无生气。因此,为了使作家先与别的人既疏远又适应,随后再让一架超过了一定年限,有停顿趋向的思想机器开动起来,欲望对作家来说不无裨益。……梦想是无法实现的,这一点我们明白;如果没有欲望,我们也许就不会梦想,梦想是有益的,为此人们可以看见梦想的幻灭,梦想的幻灭具有教育意义。 【荣耀】 ……就这样,他慢慢地感到越来越冷,就像一个小星宿预示着地球这个大星宿的景象:温暖逐渐离开地球,生命随即消逝。因此人类靠作品复活是不可能了,因为在将来,人类的作品要想光照后世,首先必须有人类存在。如果某些种类的动物能更长久地抵御严寒的侵袭,那么当人类不复存在的时候,即使贝戈特的荣耀还能持续到那个时候,这种荣耀顷刻之间也会永远消失。能够阅读他作品的饼不是最后仅存的那些动物,因为它们不大可能像过五旬节的使徒那样无师自通地学会人类的各种语言。 第1633页 【永远死去】 (贝戈特)他死了。永远死了?谁能说得准呢?当然,招魂术试验和宗教信条都不能证明人死后灵魂还存在。人们只能说,今生今世发生的一切就仿佛我们是带着前世承诺的沉重义务进入今世似的。在我们现世的生活条件下,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以为我们有必要行善、体贴,甚至礼貌,不信神的艺术家也没有任何理由以为自己有必要把一个片段重画二十遍,他由此引起的赞叹对他那被蛆虫啃咬的身体来说无关紧要……所有这些在现时生活中没有得到认可的义务似乎属于一个不同的,建筑在仁慈、认真、奉献之上的世界,一个与当今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我们从这个不同的世界出来再出生在当今的世界,也许在回到那个世界之前,还会在那些陌生的律法影响下生活,我们服从那些律法,因为我们的心还受着它们的熏陶,但并不知道谁创立了这些律法——深刻的智力活动使人接近这些律法,而只有——说不定还不止呢!——愚蠢的人才看不到它们。因此,贝戈特并没有永远死去这种想法是真实可靠的。 人们埋葬了他,但是在葬礼的整个夜晚,在灯火通明的玻璃橱窗里,他的那些三本一叠的书犹如展开翅膀的天使在守夜,对于已经不在人世的她来说,那仿佛是他复活的象征。 ——一个建筑在仁慈、认真、奉献之上的世界,一个与当今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第1636页 【万千世界】 对我们大家来说,世界是真实的,在每个人看来世界又是不同的。为了叙述的顺序,如果我们不必局限于一些无聊的理由,有多少更重大的理由使我们能够指出这卷书的开头,有多么肤浅多么骗人,在那一卷里我说我在自己的床上听见世界忽而在这种天气忽而在那种天气里苏醒了!是啊,我被迫使事物变得浅薄,成为撒谎的人,然而每天早晨醒来的不是一个世界,而是成千上万个,几乎与人类的眼珠和智慧一样多的世界。 第1637页 【幸福】 他的情妇使他备受折磨痛苦,这对情妇来说倒纯粹是一种损失。相反,她可以用一句巧妙的话,用温情脉脉的爱抚去驱除折磨他的种种疑虑,尽管他自以为对此无动于衷,情夫也许并没有体会到由嫉妒引起的爱情的激烈增长,但他突然不再痛苦,他感到幸福、动情、放松,犹如人们在一场风暴过后大雨降临时感到的那样,当人们还在大栗树底下感受到挂在树上的水珠间隔很久才一滴一滴垂落下来的时候,色彩绚丽的太阳已经重新出现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对治愈自己的那个女人的感激之情。 第1638页 【野兽】 正如所有的神经衰落患者那样,他(莫雷尔)对自己的身体十分担心。如果下午我看到的是一头猛兽的爱情怒火,那么今天晚上,几个小时之间恍若过去了几个世纪,一种新的感情,一种羞愧、后悔、忧伤的感情则表明:野兽向人类转变的演化过程中一个冗长的阶段已经过去。尽管如此……我唯恐下一轮再循环到野蛮状态。 第1640页 【脑中肿块】 莫雷尔对絮比安侄女的爱情,后来的冷漠或者说憎恶很可能发自真心。不幸的是,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如此行事,突然“贴上”一个少女,向她发誓永远爱他,甚至向她出示他随身携带的手枪,说假使他卑鄙残忍到抛弃她,他就叫自己的脑袋开花。后来他还是抛弃了她,并且感到某种怨恨而不是愧疚。……所以很多少女——忘不了他却被他忘怀的少女——感到痛苦,比如絮比安的侄女,她仍然痛苦了很久,她在继续爱着莫雷尔的同时又很蔑视他;她们痛苦,并且准备在内心苦痛难熬时发泄出来,因为莫雷尔那张坚硬如大理石,俊美如古代艺术品的面容,就像一尊希腊雕像的碎片那样充塞在她们当中每一个人的脑海之中,还有他那漂亮的头发、机智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嵌进不该接受它们的头颅便形成肿块,而这肿块又无法开刀。然而,久而久之,这些如此坚硬的碎片终于滑落到一个地方,在那里它已经引不起太大的痛苦,也不动弹;人们再也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那就是遗忘,或者说无足轻重的记忆。 第1641页 【斯万之死】 在当时,斯万的逝世使我大为震惊。斯万死了!……我从此领会了独特的死亡,由命运派遣为斯万服务的死亡。因为我们说死是为了简化,然而有多少人就几乎有同样多的死亡。有些感官我们并不具备,这种官能使我们能够看见朝四面八方疾速奔跑的死神,命运之神把活跃的死神往这个人或那个人引过去。这些死神往往只有在两三年之后才能完全从自己的工作中解放出来。飞奔的死神把癌症放入斯万的肋部,然后又跑开去干别的活,直到外科大夫动完手术时再重新回来,以便把癌症再次放进去。……在咽气之前的几分钟,死神就像一个不会毁灭您而会照料您的修女前来陪伴您度过最后的时刻,用最后的光环为这个心脏已经停止跳动,身体永远冰凉的人加冕。 斯万却是个具有出色的文化艺术个性的人;尽管他没有任何“作品”,他却有幸存留了一点时间。然而,亲爱的查理•斯万,我在年轻时对您了解甚少,而在您离坟墓不远时,因为那个也许被您看做小傻瓜的人已经把您作为他的一部小说的主人公,人们已经又开始谈论您了,也许您会因此还活下去。…… ……一天晚上我浏览报纸时,他的讣告就像不合时宜地插进来的几行神秘的文字顿时吸引住了我,我当时又重新体会到了同样的死亡独特而又扣人心弦的怪异性。这几行文字足以使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只能用姓名,用见诸文字的姓名,而且是忽然间从阳世转到阴间的姓名来应答别人的人。 ——“亲爱的查理•斯万,我在年轻时对您了解甚少……” 这样的人称用法,这本书中是极其罕见的。 第1647页 【现代同性恋】 自从19世纪以来(拉布吕耶尔说过“虔诚王子手下的虔诚朝臣可能是无神论王子手下的无神论者”),任何传统的同性恋——柏拉图的年轻人的同性恋和维吉尔的牧羊人的同性恋都一样——已经消失,残存下来并且日益繁多的只有向其他人秘而不宣以及自我扭曲的那种不自愿而又神经质的同性恋。 第1647页 【反作用】 有什么样的疯病医生经常接触疯子而自己却不会发疯呢?他如能肯定促使他照料疯子的兵不是他先天的和潜在的疯病,那倒是幸运的事。精神病医生的研究对象经常反作用于他。但是这此之前,促使他选择这个对象的又是哪种模糊不清的癖好,哪种令人慑服的恐惧呢? ——大量心理有问题或者经受过心理疾病折磨的人,在自己”愈合“之后加入心理疾病治疗者的行列,其目的之一,即是通过治疗别人的疾病,进一步自我治疗:也就是寻找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反过来,医院系统里的医生,则一副教条主义、麻木不仁的样子,但是后者更值得信任,因为他们的教条主义、麻木不仁,恰恰是治疗抑郁症、精神分裂患者那永远变幻无穷的自我折磨的欲念的最好良药。反过来,那些对病人能够感同身受(其实他永远也不能做到这一点)的治疗者,他们自己身上那天生的神经质倾向,只会火上浇油,而不是釜底抽薪。最后,你甚至不知道,一个郁郁寡欢的抑郁症患者,变成了一个狂热的治疗师,他本人的病情是康复了,还是彻底恶化了;他头脑里的幻象,是消除了,还是扩大了。 第1647页 【貌由心生】 他假惺惺低下他那与扑过粉的脸蛋形成鲜明对比的染黑的眼睫毛,使他活像格雷戈描绘的一个宗教裁判所的大法官。然而这个神甫却令人生畏,看上去像个被停止职权的神甫。练习他的嗜好和保护这种秘密嗜好的必要性强迫他作出各种妥协,结果恰好把男爵试图掩饰的东西暴露在脸孔的表面,这东西就是被说成道德败坏的放荡生活,实际上,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种道德败坏都能一望而知,因为它迟早要具体地表现出来,扩散在容貌上,尤其在面颊和眼睛四周,正如在生理上黄赭增多是一种肝病的表现,令人厌恶的红斑是一种皮肤病的表现那样。此外,从前被德·夏吕斯先生埋藏在他自己最隐秘内心深处的邪恶如今却像油脂一样,不仅浮现在这种涂脂抹粉的面孔的双颊,确切地说,下垂的脸颊上,浮现在他那自由放纵而且开始肥胖的躯体的丰满胸脯、滚圆臀部上,而且现在已溢露于他的言谈之间了。 第1648页 【惋惜】 我总是替德·夏吕斯先生可惜,现在还是如此,因为他从未撰写过什么东西。当然,我这话并不是说,因为他说话写信不乏才气,因此就能断言他有可能成为一名才华横溢的作家。有些才能是不能混为一谈的。我们见过,有些出言平平的人能写出惊人之作,而那些口若悬河的人一旦提笔,竟不及一名庸才。总之我可以断定,如果德·夏吕斯先生愿意试笔,先从他熟谙的艺术题材入手,那么就会火焰喷射,光芒万丈,社交能手就会变成大师级作家。我经常对他这么说,可是他就是从来不肯提笔。也许这仅仅是出于懒惰,或者是那些辉煌的晚会和鄙俗不堪的娱乐活动吞噬了他所有的时间;在盖尔忙特家,听凭他们的需要,海阔天空起来每晚没了。我为他惋惜,更是因为他只要与人交谈,其机智就从不能摆脱其性格,即便是在他谈锋极健,光彩夺人的时候,其情况也是如此,一边是妙语连珠,一边却玩世不恭。他在沙龙里的时候充满智慧,敏锐好奇,但同时,他却欺凌弱者,对并未侮辱过他的人也要施加报复,甚至卑鄙地设法离间朋友。如果他不学沙龙闲者,对书籍既崇拜又憎恨,而是真正著书立说的话,我们得到的将是他洗净恶毒以后独有的精神价值。这样没有任何东西会妨碍我们对他大加崇拜,他的许多优点还会使友谊展开花朵。 当然,他在方寸的纸上究竟能实现什么,我在此所作的估计可能发生错误,但只要他提笔写作,那他就已经做了一件罕见的好事,因为他不仅凡物都能识别,而且所识之物,他都能道出名来。……不过谁能预料!也许他真的不会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却甘受那在我们的命运前面屡设障碍的妖魔的驱使,去写那些味同嚼蜡的连载小说以及那些无人问津的游记和历险记。 ——“如果他……真正著书立说的话,我们得到的将是他洗净恶毒以后独有的精神价值。” 第1650页 【淫乱】 南极也好,勃朗峰也好,事实上都不如淫乱的内心,即与众不同的思想,能为我们提供一块长期离群索居的地方。夏吕斯先生从前就是如此形容淫乱的。如今他又给他添上了一层可亲的形象,把它看成一个人所难免的瑕疵,犹如懒惰、闲散或贪食一样,甚至可以说讨人喜欢,十分有趣。夏吕斯先生不仅意识到自己的特殊性格激发着那种好奇心,而且尽力满足,增加刺激,维持不息,以此寻找某种乐趣。 第1651页 【表面】 虽然我曾经见过德·夏吕斯先生身着黑色西服,留一头平发,不苟言笑,而那些年轻人却涂脂抹粉,缀满首饰,但那种纯粹的心理做作告诉我们,他们之间只是表面不同而已。正如一个是烦躁型的人,说话时急迫不安,不停摇晃;另一个是精神病人,说话慢条斯理,始终平平静静,但在医生看来,前一位同样患了精神衰弱症。医生知道,这两个人都在忧心忡忡,内心都备受痛苦的煎熬。 第1652页 【定律】 物理学家认为,即使再小的木球这空间里仍然有它的一席之地,其原因就在于制约着比它大得多的物体的引力定律跟斥力定律之间存在着冲突或者平衡。备忘起见,暂举几例。譬如:那种故意要显出自然洒脱的欲望,那种明有幽会还遮遮掩掩的本能性活动(这是一种害羞与炫耀的混合心理),那种把自己觉得十分愉快的事情透露给别人,并向人显示出自己正爱人所爱的需要……那种自然的纵火欲以及起火后丢车保帅的意愿,这种种规律都在互相矛盾中发生着作用,更为普遍地制约着关于各种各样问题的回答。 第1653页 趁德·夏吕斯先生、布里肖和我朝维尔迪兰夫人的公馆走去的当儿,我们插一段后话,将几星期后的故事提前到这里来叙述;这段后话说完之后,我们再立即接着原来的故事讲下去…… ——这一卷里,作者频频介入叙述之中。 第1654页 【痛苦、谎言:人间珍品】 日常生活中,德·夏吕斯先生素来只是一个艺术爱好者。由此可见,上述这类事情对他毫无益处。此事给他造成的痛苦,他只是化作一番雄辩,或者一场阴谋诡计而已。然而这类事情要是落在贝戈特这类道德高尚的人身上,倒是弥足珍贵的。这甚至于可以部分地告诉我们(既然我们的行动是盲目的,但我们像虫兽一样,总是挑选有利于我们的花木),为什么贝戈特一类的人通常都和趣味低级、虚情假意和凶狠毒辣的人相依生活。作家那些同伴美于其表,虽然充实他的想象,激发他的善心,但却丝毫无法改变他们固有的本质。我们不时地发现,这批人这远离地表以下数千米的深处生活着,干着令人难以置信的种种勾当,编织的谎言出乎人们的想象,甚至与人们的想象完全背道而驰。他们到处撒谎。不论是关于我们认识的人,我们与这些人之间的关系,还是表现走我们以各种方式完成的行为中的动机,他们都要撒谎。……其实这些谎言也是一种人间珍品,它能打开我们的眼界,揭开新的未知世界,唤醒我们沉睡着的感觉,使我们静观这个世界;没有这些谎言,我们永远也无法认识这一世界。 【忠仆】 尽管他达不到主人那份雅趣,但他因为对主人感情之深,为主人的兴趣如此尽忠效命,到最后他谈起主人的兴趣来竟如同是自己的兴趣一样。“他是正直人的典范。”德·夏吕斯先生对老仆人作了高度的评价,因为最受赏识的人莫过于那些既具备崇高的品德又能无私地用其来为我们的邪癖服务的那种人。 第1659页 【疑心】 我对阿尔贝蒂娜的操行发生怀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刚才德·夏吕斯先生的一番话又唤起了我的疑心。早已有许多别的疑点钻入我的心肺。每次出现一个新的疑点,我们总是认为怀疑已经达到了饱和程度,再也无法容纳新的疑点,可是过后我们依然为它找到了空位。这些新的疑点一旦进入我们的生命中心,便立即遇上竞争对手。我们多么希望信任别人,制造种种理由忘却那些怀疑,以至于很快就对疑点习以为常,终于不再继续理会那些疑点。疑心便像一种仅仅半愈的病痛,一种单纯的痛苦阴影滞留下来。较之于欲望,疑心是属于同一范畴的,两者都占据在我们的心念之间,在其间辐射出无限遥远的微妙的忧愁之波……每当一种新的完整的怀疑进入我们的内心,痛苦便会苏醒。我们几乎立即可以对自己说:“我能克服,我会找出一套抑制痛苦的系统,那些怀疑是没有根据的。”可是这么自我劝慰是徒劳无益的,因为这和我们信教一样,在一瞬间我们已经感受到了痛苦。如果我们光长着上下四肢,生活将十分容易忍受。可悲的是,我们体内有那么一个小小的器官,即我们称之为心脏的东西,很容易患病。病发期间,它对涉及到某人生活的一切事情都无限敏感易受震惊;如果该人撒了谎……便会叫这颗只需外科手术也许就能摘除的小小的心脏引发无可忍受的急症。……有朝一日我们会对之失去抵抗能力。到了那一天,心灵变得如此脆弱,崇敬我们的一些朋友会痛苦不解,这类微不足道的事情,这些区区小事怎么居然使我们如此痛苦,竟导致我们走向死亡。 第1671页 【坦白了的缺德】 当布里肖对维尔迪兰夫人说,他得知她的挚友身体如此欠佳,他深表悲伤,她大出我们所料,回答说:”听着,我不得不承认,悲伤我是一点儿也没有感到。自己没有的感情硬要装出来,这是无济于事的……“……面对一种毋庸置疑的诚实,人们容易失去武装。……人们忘了,维尔迪兰夫人本来可以承认,她确实非常悲痛,但是她没有勇气放弃一次欢聚的机会。但是,朋友的冷酷无情虽然是一件较为令人震惊、较为缺乏道德的事情,却又不是一件过于丢人的事情,因此比家庭主妇那种轻佻浅薄较为容易承认。……有些人为了不让忧伤中断他们欢乐的生活,便反复不休地说,内心的悲哀靠外在的服丧来表现是毫无意义的,也许维尔迪兰夫人觉得这套遁词已经是路人皆知的旧玩意了,因此她宁可仿效那些聪明的罪犯,弃绝老一套的无辜表白,为自己辩解——不知不觉作了一半坦白——的时候就说,凡是众人指责的事情,自己反而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她觉得自己既然已经踏上了怨恨的滑坡,不如把怨恨的心情表达出来,这样至少也有几分独特。把这种心情理清头绪,已不失为一种罕见的敏锐;把它公开表白出来,那就更能显示出某种”胆识“。因此,她故意腔调自己毫无伤感,内心充满了荒唐的心理学家和鲁莽的戏剧家所有的那种骄傲和满足。……因为冷漠无情或者坦白了的缺德跟浮浅的道德一样,都使生活变得简单了。她把应该受到惩罚的行为变成了一项诚实的义务,为之人们不需要再去寻找开脱的借口。底下的信徒们聆听着维尔迪兰夫人的话语,心头交织着钦佩和不适之感,犹如以前某些以残酷现实和痛苦观察为题材的戏剧所引起的感觉一样。许多人一边赞叹地看到,老板娘的正直坦诚和落拓不羁又变换了新的形式,一边不禁联想到自己的死亡,虽然他们心想,归根结底这不是一回事,但是他们还是在思考,有朝一日自己突然死去,别人会是悲恸哀苦呢还是会在贡蒂河边举行欢庆。 第1679页 【音乐之美】 现在这段音乐之美,就在于它创造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般的奏鸣曲入曲,是一片百合花般洁白的、充满田园气息的晨曦,圣洁羞涩的晨花轻轻绽开,悬挂在乡间那忍冬和天竺葵错落交织、结实难解的绿棚上。然而这部作品一开始出现的是拂晓,平静酣睡的海面沉浸在一片沉闷的寂静和无限的空旷之中。狂风骤起,先是死寂和黑暗,然后是一片玫瑰色的曙光,进而整整一个世界从中脱颖而出,在我面前渐渐升腾起来。这片红色是如此新奇,如此罕见于温柔抒情、圣洁天真的奏鸣曲,一如朝霞,给天穹染上了一片神秘的希望之光。一首优美的乐曲已经划破天空。乐曲虽然是由七个音符构成,却是闻所未闻,与我想象中的一切都截然不同,既妙不可言,又尖锐刺耳。这已不再是奏鸣曲中鸽子的低估,而是撕裂长空的高鸣;它跟曲首沉浸中的鲜红色一样强烈,如公鸡报晓一般神秘,它乃是永恒的晨曦不可言表但又振聋发聩的呼唤。寒冷、雨洗和带电的空气——与奏鸣曲相比,这空气的质极其不同,气压迥然相异,它离纯洁天真、草木丛生的奏鸣曲相去甚远——时刻都在改变甚至消抹通红的、希望的曙光。然而到了正午,顿时出现了炽热的太阳,空气似乎化为一种凝重的、村镇般的的,近乎于乡野的欢乐。震天而响、疯狂飞打的大钟,似乎把最厚实的幸福变成了现实。 第1682页 【人与作品】 我所了解到这位凡德伊曾经是如此腼腆,如此忧愁,但当他需要选择某一音色并配以另一音色时,则浑身是胆,而且无论如何理解,他都非常快乐,这一点,他的每一部作品都令人深信不疑。某某音质引起他的快乐,快乐的心情又给他增减了力量,促使他去寻找其他音质,这就把观众从一个发现引向另一个发现,确切地说,是创新者亲自引导着观众,从这个发现走向另一个发现。他一经发现新的音品,便欣喜若狂,充满信心,新的音品又召唤着更新的音品,于是他全力以赴,又去作新的发现。铜管相遇,产生雄壮的音响,他就仿佛火花迸溅,浑身打颤,喜不自胜。他绘制巨型的音乐壁画,气喘吁吁,如痴如醉,动作之快,令人头晕目眩,恰如米开朗琪罗身子缚住梯子,俯首往西斯庭教堂天花板猛烈挥舞画笔一般。凡德伊去世已有多年。但是,他曾有幸用无限的时间,至少将部分生活泡度在他所喜爱的乐器中间。他泡度的是否仅仅是他人生的一部分?如果艺术真的仅仅是生命的一种延续,那是否还值得为它作出什么牺牲呢?难道生命本身不也是不真实的吗?仔细听这七重奏,我则不能这么认为。……有些世界需要我们由零看整,我们从某建筑上,某博物馆中,东西各处、一鳞半爪,能看出一个世界。埃尔斯蒂尔的世界就是如此,这是他眼中、生活中的世界。相反,有些世界需要我们从整看零。凡德伊的作品通过一音一符、一拍一调把一个出人意料的世界,一种闻所未闻的、不可估价的色彩展示出来。 第1683页 【语言】 他使用千万种方式反躬自问,他习惯于纯思辨。但他那种思辨仿佛是在天使国里进行似的,完全摆脱了推理所具有的分析形式,以至于我们可以测量其深度,但是我们无法将其迻译成人类语言。种跟脱离肉体的灵魂具有相同的道理。当通灵者召唤亡灵,向亡灵询问死亡的奥秘时,亡灵也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来转译。 第1684页 【宇宙观】 我觉得他那小提琴发出的声音特别尖锐,甚至近乎于刺耳。这刺耳的声音叫人听着入耳,它跟有些人的嗓音一样,我们一听便能觉出某种崇高的道德和思想品质。但是这也会叫人吃惊。宇宙观一旦发生变化,得到净化,与内心国土的回忆更加合拍,音乐家自然就会使用大幅度的变音将其转译出来,犹如画家是使用色彩的变幻将其转译出来一样。 【个性】 这失却的故国,音乐家们统统遗忘干净,无从回忆,然而他们无意识中始终跟它保持着某种程度的共鸣。音乐家按照故国的声调而歌唱,歌声便充满了喜悦,而有时候他追慕虚荣,就会背叛故国。沽名钓誉,结果是丧失荣誉,而鄙视荣誉,却荣誉加身。即时,音乐家唱起那独特的歌曲,单调的旋律——无论他处理的是什么主题,他与自身始终保持统一——证明了他灵魂的构成因素是永恒不变的。由此说来,这些因素就是那确实不变的沉淀物吗?这是一种无以言传的东西,我们只能专为自己保存着,而无法传达给别人,师友之间和情人之间的交谈无以透露;这个人自身的沉淀物使个人之间的感受产生质的区别……但是艺术却非如此。凡德伊之艺术和埃尔斯蒂尔的艺术将这隐形的东西呈现出来,将这内心世界的构造外化于五颜六色之中。这内心世界就是我们所谓的个性,离开了艺术我们难道还能认识个性吗?虽然翅膀这种特殊的器官能使我们穿越茫茫宇宙,但却于我们毫无用处,因为纵然我们飞抵火星或者金星,只要感觉器官不变,那么我们在火星和金星中所见之物仍无异于地球之物。唯一的真正旅行,唯一的青春之路,不是去欣赏新的景物,而是获得新的目光,用另一个人,另外成千上百人的眼睛来观察宇宙,来观察成千上百人眼中的成千上百个宇宙,成千上百人所体现的成千上百个宇宙。正是由了埃尔斯蒂尔,由了凡德伊,这一点才成了可能:跟这样的人相处,我们才得以在宇宙星际真正展翅翱翔。 ——”唯一的真正旅行,唯一的青春之路,不是去欣赏新的景物,而是获得新的目光“。 第1685页 【心灵交流】 ……下一个乐章没有立即开始,演奏者放下乐器,稍事休息。听众纷纷议论以来……我像一位天使,被逐出了令人陶醉的天堂,而堕落到最无意义的现实之中。我在想,如果没有语言的发明、文字的诞生和思想的分析,音乐也许就是所谓心灵交流的唯一实例,犹如有些人就是自然所淘汰的某种生命形式的最后见证一样。音乐仿佛原是一种种子,没有开花结果。于是人类走上了别的道路,即口语和笔语的道路。因而音乐永远是对混沌初始、非分析状态的回归,一进入这一天堂就令人心醉神迷,出了这个天堂,无论跟聪明与否的人接触,我都觉得索然无味。 第1686页 【乐句】 七重奏重又开始,朝着终曲进行。奏鸣曲乐句反复出现,但多彩多姿,节奏与配器都富有变化,如同生活中重复发生的事情一样,既保持着原样,又带着新貌。有些乐句,我们一时分辨不出,不知它们与某音乐家过去的作品具有何种亲缘关系。这些乐句把这位音乐家的作品当作唯一的住所,不断地出现在其中,成了乐曲中的女仙、山林之卫和亲切的神明……我又发现了奏鸣曲的另一个乐句。那是在凡德伊作品的最后一个乐段中,这个乐句沉浸在一股紫色的雾霭之中。尽管凡德伊在一些地方插入一段舞曲,但这个乐句仍然被乳白色的烟雾包围着。它如此地遥远,我勉强能够辨认出它。它踌躇着走近来,似乎怀着愤怒消失了,继而重新返回,跟其他乐句交织在一起,又呼唤着其他乐句。其他乐句一旦得到驯服之后,也立即变得引人入胜,进入全音符,充满了说服力。……慢慢地其他乐句远离而去,只剩下一句,重复地出现五至六次,我都没有看清它的容貌。但那乐句如此温柔,绝对不能与任何女人所能激发的欲望同日而语。它用温柔的声音给了我一种真正的幸福。我不懂它的语言,但又完全能够理解。它有可能就是那隐形物,就是我平生遇见的唯一的陌生人。接着,这乐句又四处弥漫,变幻形态,化成曲首那神迷的呼唤。有句显示着痛苦的乐句,跟这呼唤形成了对应。这句深沉的乐句模模糊糊,几乎是发自肺腑、带着器质性的内心呼声,它每次重现,我们都不知道它究竟是某一主题的表现还是神经痛的表现。不一会儿,两个动机展开了肉搏战。一方被打得片甲不留,但我们立即发现,另一方也只剩下残肢断臂。……遇到我这样一个内在的听众——我对名称和个别物是毫不在乎的——我对它们非物质的、充满活力的斗争充满兴趣,津津有味地注视着跌宕起伏的声响变化,……最后快乐的动机占据上风。这已不再是苍天后面传出的焦急的呼声,而是似乎来自天国的无以形容的快乐。……有关喜悦的这一新的微妙区别,这向着超凡脱俗的喜悦的召唤,我是难以忘怀的。但是对我来说,这喜悦最终可能实现吗?这个问题,我觉得至关重要,因为这句乐句也许最能够体现——恰恰跟我其余的生活和可见世界形成鲜明的对照——我生活中的一系列感受:马丹维尔教堂钟楼以及巴尔贝克海滨附近的树木在我内心激起无限感受。我把这些感受视为构筑真正生活的基准和开端。 第1688页 【铺路】 我们惊奇地看到,多年当中,诸如”星空颂“、”伊丽莎白的祈祷“(瓦格纳〈汤豪塞〉)等那样毫无价值的唱段在音乐会上居然引起乐迷的狂热,为之鼓掌得精疲力竭,只要听过《特例斯坦》、《莱茵黄金》和《名歌手》就会发现,上述唱段不过是味同嚼蜡的破烂货,可是听众却狂呼乱叫“再来一遍”。但是应当想到,那些唱段的旋律虽然缺乏个性,然而包含着惊世之作的某些独到之处。尽管其量微乎其微——也许正因为如此,才不容易被人发现——但当我们回顾起来,这类杰作都是独具风采的,然而如果当时它们就已炉火纯青,听众的理解就会发生困难。那些尚缺乏个性的旋律就为听众日后理解那些惊世杰作铺平了道路。话说回来,虽然那些旋律使人隐约预感到未来之作的绚丽多姿,但是未来之作毕竟还只是一个彻底的未知数。 第1706页 【谈兴】 由于他们的智慧只表现于交谈的本领,即一种不完美的本领,所以尽管别人一经奉陪他们许多时辰,可他们犹感未足,谈兴仍浓,越发贪婪地缠住对方死死不放。对方已经精疲力竭,他们却因社交乐趣未能尽兴,居然错误地要求从对方这里获得满足。 第1709页 【天性】 被我们压抑着的天性,并未逐出体外,它仍然久驻在我们身上。有时候当我们拜读某位天才的新作时,我们高兴地发现,书中有很多议论都是曾经不屑一顾的,书中有许多欢乐和凄凉,是我们曾经克制着不敢表露的,书中有整整一个感情世界曾为我们所不齿,这本书使我们恍然大悟,认识了这些感情的价值。 ——对于我来说,《追忆》正是这样的一本拯救之书,使我恍然大悟,认识了那些被自己不屑一顾地抛弃之物的价值。 第1716页 【公约】 嫉妒者就如当代人一样,离当代的事物太近了,结果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局外人才能判有关某人私通的传闻是否具有历史准确性,才有可能开列一串名单。不过局外人所开的名单是没有感情色彩的。名单只有到了另一位嫉妒者的眼里,才会变得凄凉阴沉、令人忧伤。……然而他什么也不可能了解到。这就如同一场攻守同盟的阴谋,如同集体参加对新兵进行残酷捉弄一样。就是说,在他的女友相继与别人发生关系的时候,他的眼睛被蒙上了一块黑布,尽管他竭力想把黑布撕掉,但却无法做到,因为大家就是希望这个不幸的人两眼一抹黑。这么做的目的,好人是出于善心,坏人是出于恶意,粗俗之徒是因为喜欢搞恶作剧,谦谦君子则是因为出于礼貌和良好的教养。然而大家都在恪守一个公约,既所谓的原则。 第1718页 【谨慎】 (同性恋夏吕斯男爵大谈同性恋人数比例之高……)”那么,说几个名字给我们听听吧。“布里肖穷追不舍地说。夏吕斯起身傲慢地说:“噢!我亲爱的。您知道,我是生活在抽象之中的。这一切只有从超验的角度来看,才使我发生兴趣。”他怀着他这类人固有的谨小慎微,带着他谈话特有的浮华做作回答道,“您明白吗?我呀只对普遍现象感兴趣,我跟您谈这些事物感觉是在谈万有引力。”男爵竭力掩饰自己的真正生活。他作出如此谨慎的反映,只是很短的时间。相比之下,刚才连续几个小时,他都在步步为营,促使别人猜测他的生活。他又献殷勤,又挑逗,竭力显示自己的生活。在他身上,倾吐衷肠的需要远远胜过对泄漏秘密的恐惧。 第1721页 【固执】 德•夏吕斯先生不断回到原来的话题上来——而且,他那永远朝着一个方向发挥的智慧对这个题目具有某种敏锐的洞察力——那种固执具有某种难以说清的东西,令人难受。他如同一个除了自己专业其他一概漠视的学者,令人厌恶,又像一个自恃了解隐秘又急于透露出去的人,令人恼火。他就像有些人那样,别人一说到他们的缺点,便乐不可支,殊不知这种态度多么令人反感。他有怪癖,说话言不由衷,他又如罪犯,不可自制,非要闹事。有时候这些特征变得像疯子和罪犯的特征那么明显突出…… 第1732页 【旧式善良观】 女王是个心地极其善良的人,但她的善良首先表现在对自己喜爱的人感情忠贞不渝。她爱亲友,爱本家族的所有王子。谁善于尊敬她所爱的人,她就爱谁,不管他们是布尔乔亚,甚而是平民百姓,她都报以善良的情感。……毫无疑问,这是一种狭隘的、近乎托利党式的、日趋陈旧的善良观,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的善良不够真诚或不够热情。古人们喜欢社会集团,为之效忠,因为社会集团并不超越城邦的范围;今人极其喜爱自己的祖国,而将来的人喜欢的可能是全球性的合众国。我只举我最为亲近的母亲为例。德•康布尔梅夫人和德•盖尔芒特夫人就未能使我母亲下决心参加任何慈善事业或任何爱国工作,她从未做过售货员或女施主。我母亲把丰富的爱心和慷慨首先都留给了自己的家族、仆人和路遇的不幸者。我远不是说她这么做是有道理的。但我很清楚,她那丰富的爱心和慷慨之多,如同我外祖母的心一样,是永不枯竭的,远远超过了德•盖尔芒特或德•康布尔梅夫人的能力和作为。 第1733页 【顺从】 按照德•夏吕斯先生那可怕的脾气,他六亲不认,说翻脸就翻脸,对人进行百般折磨,叫人望而生畏;人们想当然,这次晚会之后,他一定会大发雷霆,对维尔迪兰夫妇进行大肆报复。可是一点儿没有。其主要原因大概是晚会过后几天他着了凉,得了当时常见的传染性肺结核,一连几个月医生和他自己都认为已病入膏肓,生死未决。在此之前,他患有神经官能症,盛怒之下不能自己,现在是否神经官能症为另一种疾病所代替?……换一个角度,我们知道,大凡神经质的人喜欢凭空想象,把安分守己的人也想象成敌人,无缘无故地朝他们发怒。可是一旦遇到有人向他们主动攻击,他们却反而变得老老实实了。要神经质的人息怒,与其劝告他们发怒无济于事,不如朝他们脸上猛泼冷水来得有效。……这么解释,未免仍过于简单。……疾病已使男爵身心疲惫,以致他再也没有多少闲暇来顾及维尔迪兰夫妇。……复仇之心是生命的组成部分,最常见的是,当我们站在死亡门槛前的时候,复仇之心就离开了我们。德•夏吕斯先生想了一会维尔迪兰夫人,感到实在太累了,便面向墙壁,什么也不去想了。这并不是因为他的雄辩已经枯竭,而是因为他已不如从前精力充沛。尽管他说话还是滔滔不绝,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他的口手已经离了原先如此常见的慷慨激昂,变成了一个只是由柔声细语和《福音书》比喻来装点装点的几近神秘的雄辩术,变成了一种对死亡的表面依顺。他只有在觉得生命有救的时日里才大展口才。病情复发,他便又缄口沉默了。他的雄辩刚烈的气质里移植了基督徒式的温柔……当然,他只是披着基督徒的外衣,旧有的思想依然存在,不时沉渣泛起。 第1736页 【永远不要责怪别人】 (关于维尔迪兰夫妇暗地里为门客萨尼埃特所做的慷慨善行)几年之后,在萨尼埃特的葬礼上,我是通过戈达尔了解到这件事情的原委的。我很遗憾,没能更早地了解事情真相,否则,我的思想本会发生变化,即永远不要责怪别人,不要光凭别人的一件坏事,用对此事耿耿于怀的心情来评判别人。我们只看到了别人心灵的坏的一面,只凭这一次就断定此人的坏心还会故态复萌,殊不知人的心灵是极其丰富的,除了坏的一面,还会表现出其他许多形式,我们对心灵在其他时候所可能表现的真诚希望和可能实现的美好事情还不了解;我们不能因为看见了心灵丑恶的一面,便对其温柔美好的一面也视而不见……维尔迪兰先生虽然积德行善,但是他同样喜欢戏弄别人,甚至残酷地迫害别人;他迷恋于在小圈子里发号施令,主宰一切,甚至不惜一切手段,造谣中伤,无事生非,门客们互相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是以加强小圈子的团结为唯一宗旨的,经他这么一挑,更是纷纷反目为仇。维尔迪兰先生可能是个不藏私心、默默无闻、乐施善助的人,但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他就是一个悲天悯人、谨慎行事、忠诚老实、永远善良的人。……然而我得知那件事之后,未曾料到,维尔迪兰先生的天性向我显露出一种崭新的面貌。我得出结论,无论是某人的性格、社会或者爱欲,想就其框出一副固定不变的图画,都是难而复难的事,它们是不断变化的。谁想就人的性格摄下一副相对静止的照片,谁就会发现人的性格会相继呈现各种面貌,它不会保持静止,而是动个不停,致使镜头不知所措。 第1751页 【言谈与感情】 ……因此我的言表丝毫不能反映我的感情。如果读者对此只有相当淡薄的印象,那是因为我作为叙述者,在向读者表述我的感情,在不断重复我的言语的同时,也向读者交待了我的感情本身。如果我向读者隐瞒感情,仅仅让读者了解我的言谈,那我的行为跟我的言谈就关系甚少,读者就一定会经常感到,我十分奇怪,喜怒无常,一定会以为我是个疯子。然而这种推理方式并不比我所采用的方式有更多的错误,因为促使我行动的意象与我言谈中所描绘的意象是截然相反的,但在那时候,前一种意象还是非常模糊的。我对我行为所遵循的本性知之甚少。如今我对这一本性的主观事实认识得十分清楚。 第1752页 【神色】 ……我见她脸上增添了一层神秘莫测的愠色……这愠色就是她内心想法的综合表现,它虽然清晰可见,却无法做理性说明。我们从心上人脸上采撷到蛛丝马迹,但不明白心上人内心所发生的事,为此,我们试图对这综合表现进行分析,把它重新分解为理性成分。 第1756页 【假戏真演】 正如将军们所言,要使佯攻能够蒙蔽对方,必须把佯攻变成真攻。我在装演之中投入的感情精力,就仿佛真有其事一样;这场离别的假戏结果演成真的生离死别一样,叫我充满了无限的忧伤。也许这是因为两名演员中的一名,阿尔贝蒂娜信以为真,反过来增加了另一名演员的幻觉。本来我们是得过且过,这样尽管恨不舒服,但还能忍受,在习惯的负荷下,庸庸碌碌,相信明天的日子尽管残酷难熬,但毕竟有我们依恋的人留在身边。我这下发疯似的,整个毁了这沉重的生活。虽然我只是虚假地摧毁了它,但这足够使自己黯然神伤。因为即使我们是用谎言的形式说出了忧伤,但这语言自身便缠绵悱恻,那苦涩深深地注入我们的血液;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在扮演永别的时候,其实只是将日后注定的一个时刻提前道出而已。何况我们难以断定,我们刚才触发的就一定不是鸣响这一时刻的启动装置。我们尽管可以虚张声势……要是这场演剧变成一场真的离别怎么办?想到这种可能性——尽管这是不可能的可能性——我们忍不住一阵心酸。 第1758页 【兴奋】 ……犹如一个人起先没有什么充分的理由发怒,可是自己嗓门响亮,逐渐兴奋起来,直至一发而不可收,最终发展到真的暴跳如雷起来。这不是出于对某事的不满,而全是自身怒火不断上升的结果。我顺着自我忧愁的坡道越来越快地往下滑,滑向越来越深的绝望之渊。犹如一个缺乏活力的人,遇到逼人的寒气,不是试图斗争,反而觉得瑟瑟发抖也有一番情趣。 第1759页 【分离】 这场戏尽管没有发展到精心导演的程度,尽管两人分手的问题仅仅是纸上谈兵而已,但是事情已经够严重了。……殊不知,这样随便的谈话,虽然是低声的轰隆,却常常已经是一场暴风雨的前奏。事实上,我们在谈话中表达的东西,与我们的欲望(我们的欲望是要跟所爱的女人永远生活在一起)是背道而驰的,但同时它正说明了共同生活是不可能的。这种不可能造成了我们日常的痛苦。比起离别,我们情愿忍受这种痛苦,但是最终总由不得我们,痛苦总会致使我们分离的。通常而言,分离并非一下子就能实现……若干时间以后,我们实行一次不定型的分离试验。这是一种自愿的、无痛苦的、暂时的分离。……我们度日如年,觉得离开了她无法度日。几日以后她很快又回到了家里,恢复了她在家庭中的位置。问题是,这次分别虽然短暂,然而却实现了,它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是随意决定的,是一次性的,不会重演。忧愁重又开始,共同生活的困难重又不断加剧,唯有分离已成为一件不那么困难的事。我们开始讨论分离,然后客客气气地付诸实施。那都是一些我们没有认出的预兆。不久,暂时性的微笑式离别终于由我们自己在无意中酿成残酷的永久性离别。 第1760页 【身躯】 她刚躺下就睡着了。床单包着她的身躯,如同裹尸布一般,漂亮的皱褶显出石雕般的硬度。这仿佛是中世纪一幅表现最后审判的画,只见人的头露出坟墓,昏昏沉睡,等待着大天使吹响号角。由于睡意突然袭来,她头发蓬乱,脸仰翻着。我看着这躺卧在那里的、平凡之极的身躯,捉摸着这身躯究竟构成什么对数,为什么它所参与的一切行为——从推推肘臂到碰碰裙衫——竟至于在我心里引起如此的痛苦和焦虑。我的焦虑是无限伸展的,她的身躯在何时何地活动,我的焦虑就随之出现。我的焦虑还不时地会随着记忆而突然复发。其实我知道,我的焦虑是由她的情绪和情欲所决定的。 第1768页 【妙术】 社交生活只是爱情生活的微弱折射,如要别人央求见你,最妙的办法莫过于闭门谢客。如果男士处心积虑,将自己引以为豪的优尊一展无余,并且勤换衣着,修饰仪表,以此来取悦于一个女子,他唯一能博得的便是那女子的不屑一顾。可是,如果他欺骗女子,尽管他在她眼里不修边幅,缺乏取悦女子的手段,他却能永远地拴住她。同样,如果有哪位人士觉得社交界对他有所冷落,那我不会劝他多去主动登门造访,多注意衣着服饰,出门要备更加豪华的马车随从;我要劝他谢绝一切邀请,蛰居卧室,不见一人,届时他的门前反而会排成长龙。我也许对他不加一句劝告,因为要保证别人来主动追求你,就如同保证别人来主动爱你一样,只有当你不是刻意追求这一目的,而是无意中采用了这个方法的时候,这个方法才会灵验。 第1771页 【特殊的愉悦】 我们对任何杰作,起初感到失望,后来作出相反的反应,究其原因,是因为起初的感受在弱化,或者因为我们为发掘真理作出了努力。这是适用于一切重要问题——艺术现实的问题、现实的问题以及灵魂永恒的问题——的两种假设。这两种假设,必居其一。……譬如,我之所以认为凡德伊的音乐是比任何名著更为真实的形式出现的,我不时想,其原因就在于我们对生活的感受不是以思想的形式出现的。我们是靠文学转译,即精神转译才使人们对我们的生活感受产生意识,分析阐释的。但是文学转译还不能像音乐那样,对生活的感受进行重新组织,音乐似乎就是跟随我们变化、再现我们内心感受的最高音符,是赋予我们特殊陶醉的声音;有时候我们就处在这种特殊陶醉之中。当我们说“天气多好!阳光多么明媚!”时,这种陶醉,身旁的人是绝对无法共享的。同一个太阳,同一种天气,在人们的心头激起的震颤是完全不同的。凡德伊的音乐中就有这样一些景象,它们是完全无以言传的,我们也无法凝视静观。我们在入睡的时候会受到这些奇妙景观的抚摸,但就在这个时刻,理智已经抛弃了我们,我们的眼睛已经闭上,还未及认识这不可言喻和不可视见的东西,我们已经进入了睡乡。我觉得,当我沉浸于艺术就是真实的这一假设时,音乐所能提供的,不仅是晴朗之日或鸦片之夜所能激发的那种纯粹的神经愉悦,而是一种更加真实、更加丰富的陶醉。我的感觉至少如此。一件雕塑、一段乐曲,它们之所以能激起高尚、纯洁、真实的感情,不可能没有任何精神现实为依据,否则生活就是毫无意义的。因此,任何东西都比不上凡德伊一个漂亮的乐句,都比不上它那样,能充分表现我生活终身时而感到的那种特殊愉悦,也就是我面对马丹维尔钟楼,面对巴尔贝克路边树木,或者简单地说,本书开卷谈到的品茶时所感到的那种特殊愉悦。……这是世人不知的、五彩缤纷的欢庆,是他“听到”世界之后,把世界抛出体外的方式。任何音乐家都未向我们展示过这一独特世界,其特性鲜为人知。我对阿尔贝蒂娜说,最能证实真正天才的,正是这一世界的特性,而根本不是作品本身。 ——马丹维尔钟楼,巴尔贝克路边树木,还有一次——在圣卢上到马车之前的遐想。寥寥几次,让“我”沉浸在一种特殊的感受之中,萌发了艺术创作的冲动。 第1773页 【陀思妥耶夫斯基】 如果我们只是注意色彩的特殊效果,而不善于从主题上将这美感世界联系起来,那么这个美感世界对当今时代就是一个谜,任何东西都与之毫不相像,任何东西都无法对它作出解释。这种新的美感,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所有作品中都具有同一个特征: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女子(跟伦勃朗笔下的女子特征一样明显)表情神秘莫测,可爱的美貌会风云突变,和蔼善良会骤然变成凶恶狰狞(尽管实质上她仍是一个好人)。但千变万化,他塑造的总是同一种女子。……这些女子都有异曲同工之处。格鲁申卡也好,纳斯塔西娅也罢,她们的形象不仅跟卡帕奇奥画中的宫女一样,而且跟伦勃朗画中的贝特萨贝一样,具有神秘莫测的特征。请注意,那阴阳两变、得意洋洋的脸,使女子显示出完全异于天性的样子。……我们再回过头来看陀思妥耶夫斯基创造的新的美感世界。它跟弗美尔的画一样,这里不仅有灵魂的塑造,而且有衣着和地点色彩的描绘。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不仅对人物精心刻画,而且对人物的住宅也作了浓墨渲染。《罪与罚》中的看门人以及那凶杀之屋,《白痴》中罗果静杀死纳斯塔西娅·菲力帕夫娜的那宽高阴暗的凶杀之屋,两者的描写难道不一样妙不可言吗?这崭新的、可怕的住所美,这崭新的、混合的女客美,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独创的世界。批评界将他与果戈里或保尔·德·戈克作比较,这是毫无意义的,因为这种比较根本无法揭示各人所有的秘密美感。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我发现确实有几口深不可测的井,但是,那几口井都是打在人类灵魂的几个孤立的点上。他毕竟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创造者。首先,他描绘的世界,完全像是他独创的。那些反复出现的小丑,如列别捷夫、卡拉马佐夫、伊夫尔金、谢格列夫,这一系列人物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这芸芸众生比起伦勃朗的《夜巡》中的人物还要怪诞奇异。然而,这芸芸众生虽说怪诞,形式却没有什么特殊,他们也需要借助灯光和服装,说到底他们也十分平常。总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深刻独特之中充满了真实。这些小丑,犹如古代喜剧中的有些人物,扮演着一种濒临绝迹的角色,但是他们却极其真实地反映了人类灵魂的某些侧面。可是,有人在评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时候,笔调之严肃庄重,不能不令我咂舌。不知您注意到了没有,自尊心和傲慢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人物的身上起着重要的作用?对作者来说,爱情和深仇大恨,善良和背信弃义,腼腆和傲慢不逊,这些都不过是同一本性的两种表现。由于自尊心和傲慢,阿格拉耶、纳斯塔西娅、被米基亚扯胡须的老中校以及跟阿疗沙是敌人兼朋友的克拉索特金等等人物,都未能“如实”表现出各自的本质。还有许多其他人物也是如此。我对他的作品知之甚少。卡拉马佐夫的父亲致使可怜的白痴女人怀了孕。他的罪过犹如一个神秘莫测的动物性行动,它致使做母亲的,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命运之神复仇的工具,暗中听从母亲的本能,怀着对强奸者的怨恨和肉体承认这双重感情,到卡拉马佐夫家去分娩。这难道不是一个无愧于古老艺术中那纯朴动人的雕塑的主题吗?这段情节犹如奥维耶多教堂雕塑上的女人形象,神秘伟大,令人肃穆。 第1779页 【坚持说谎】 所有欺骗我们的人,都是坚持说谎的人……这事未免有点奇怪,犹如最不信教的人却铮铮表示,他们对善良具有坚定不移的信仰。如果我们对说谎者说,说谎比坦白更加使人痛苦,那是白费口舌。尽管他们对此是有认识的,但那无济于事,他们稍过片刻仍会撒谎。他们起初对我们说过,他们自己是什么人,我们在他们眼里又是什么人,说了这话以后他们不能出尔反尔,因此只能一骗到底。正因如此,有一个无神论者,别人都认为他十分正直勇敢,为了不打破别人对他的这种看法,他情愿抛弃对生活的眷恋,甘心殉身。 第1779页 【艺术眼光】 我知道什么叫用艺术眼光来欣赏女子,我了解斯万。我不行,不管是什么女子,我都不会用艺术眼光来欣赏,我缺乏外部观察的精神,从来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有一个女子,在我看来,根本不足称道,可是斯万一见,却立刻在她身上添加一层艺术尊严——他在她面前大施殷勤,在我面前把她比作卢伊尼的肖像,又说她的服饰打扮反映着乔尔乔尼画中人物的服饰——对他这套本领,我是五体投地,我丝毫没有这份天赋。……对阿尔贝蒂娜生活过的地方,对她某天晚上所能做的事情,对她施过的微笑和秋波,对她说过的言语,对她受过的吻,我一次又一次充满了痛苦的好奇。相比之下,所谓的审美好奇只佩称作无动于衷! 用审美好奇来欣赏世界,虽然欣赏者心醉神迷,但是从另一个方面看,这种欣赏也带有难以消除的冷漠、自我保护、无动于衷的色彩。一个小心翼翼之人的胆怯的、不敢狂饮一醉的对世界意味的品尝。 第1780页 【对自身的嫉妒】 如果我自己是忠贞不渝的,那我对水性杨花就无法设想,因此也就不会痛苦;我之所以想象着阿尔贝蒂娜做这做那,心灵备受折磨,正是因为我自己始终存在着喜新厌旧的欲望,喜欢取悦新的女子,起草新的小说。那一天我跟她一起去布洛尼林园,桌边坐着一批汽车姑娘,我禁不住瞟上一眼,这就得归于这永恒的欲望。所谓认识,只有对自身的认识可言。我们几乎也可以说,所谓嫉妒,只有对自身的嫉妒可言;别人的行为是无足轻重的;我们只有从自身感到的快乐中才能引出智慧和痛苦。 【大自然的疏忽】 有时候,阿尔贝蒂娜脸色突然起火,双目闪烁,我感到,仿佛有一道情热的闪电无声地划过她的回忆区。她的回忆在回忆区内不断发展,我却一无所知。……在这张泛着红晕的脸庞后面,我感到蕴藏着一个万丈深渊,蕴藏着我未认识阿尔贝蒂娜以前那些无止无境的夜晚。我虽然可以让阿尔贝蒂娜坐在自己的膝上,双手捧着她的脸,可以在她身上随意抚摸,但是,我手里仿佛在摆弄着一块含有太古海洋盐量的石块,或者一颗天星的光亮。我感到,我触摸到的,只是一个生物体封闭的外壳,而生物在其壳内却可以四通八达。大自然只是创造了人体的分工,却没有想到使灵魂的相互渗透成为可能。由于大自然的疏忽,我们如今落到这种境地,我为之多么痛苦! 第1781页 【醒来】 我走到她的床前,在床沿上坐下来。睡眠带着喃喃的低语继续流动着。她惊醒过来,无法言喻有多么快活;我刚吻她,推了她一下,她便醒了,一下子咯咯笑了起来,两臂缠住我的脖子,对我说:“我正在想尼会不会来呢。”说完笑得更加厉害,更加温柔了,仿佛她睡着的时候,那美丽动人的头颅里装进去的尽是欢乐、温情和笑声。我唤醒她,犹如掰开了一只水果,只见那解渴的果汁喷溅而出。 第1784页 【秘密】 人类生活的秘密和大自然的秘密是相同的。每一次科学发现对秘密的疆域只能是一次推移,而不是消除。 第1792页 自从斯万那天晚上到贡布雷来吃饭,至今我也许还一直没有像现在这么焦躁不安过…… ——标志性的时刻。 第1794页 【蓝天】 我们在凡尔赛呆了很长时间。晴空万里,犹如闲步的人有时仰卧田野索能看见的天空,一片湛蓝,略透苍白,然而颜色是如此纯一,如此浓厚,让人觉得苍穹索用之蓝色布掺任何杂质,而又深不见底,无穷无尽,任凭你在其间纵深遨游,除了这蓝色,不可能发现任何一粒其他物质。 ——与“我”的内心恰成对比。 第1797页 【汽油味】 犹如风在逐渐增大,楼下驶过一辆汽车,我听之异常高兴。我问道了汽油味。善于挑剔的人会觉得,空气中飘荡着汽油味,是一大遗憾(他们是一些讲究实际的人,在他们看来,这气味把乡村的空气搞糟了)。另有一些思想家,也是一些讲究实际的人。当然他们有他们自己的方式,他们注重事实,认为如果人类的眼睛能看到更多的色彩,鼻孔能辨别更多的香味,那么人类就会更加幸福,就将富有更浓的诗意,这其实不过等于说,不穿僧袍,换上豪华套装,生活就会更加美丽,这不过是将天真无知套上哲学外衣而已。对于我来说,这汽油味却是另一回事(与此相仿,樟脑和香根草,其香型本身并不好闻,却使我激动,它唤起我对到达巴尔贝克的当天那湛蓝大海的回忆)。在我去古维尔的拉埃斯圣约翰教堂的日子里,这气味和着机器喷冒的黑烟,曾多少次消散于苍白的蓝天;多少个夏日的午后,阿尔贝蒂娜画画,是它随我出门溜达。现在我身卧暗室,这气味又在在身边吹开了矢车菊、丽春花和车轴草。它如田野的芬芳,使我陶醉;它不像山楂树前的馥香,受其浓烈成分的牵制,固定在山楂树篱前的范围内,不能向远处飘发。它是四处飘扬的芳香,大路闻之奔驰,土地闻之改样,宫殿纷纷跑来迎客,天空大放晴朗;它使力量倍增,它是动力腾飞的象征…… 第1799页 第五部《女囚》完。 。 第六部《女逃亡者》始 第1811页 【痛苦】 痛苦,是人承受精神打击的延续,痛苦渴求着改变形式;人们总希望通过做计划,打听消息而使痛苦化为乌有;也愿意它生发出不计其数的变形,这比保持原封不动的痛苦要求的勇气要少一点。 第1812页 【不可能】 弗朗索瓦斯把阿尔贝蒂娜的信一交给我,我立即相信这一定是那件不可能的事,是她的出走,应该说几天前我就觉察出这次出走了,尽管我有多种合乎逻辑的理由使自己感到放心。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而且在绝望中几乎有一种对先见之明的满足,有如一个谋杀犯明知自己不可能被发现却仍然忧心忡忡,这时他突然在召见他的预审法官那里看见他的受害者的名字写在案卷的开头…… 【未知数】 在对现实确信不疑和对未来毫无把握的双重煎熬下,我第一次想象阿尔贝蒂娜已开始了她梦寐以求的独立于我的生活,也许会长期,也许永远,在这样的生活里她也许会变成一个未知数,从前我老是被这个未知数弄得心绪不宁,而同时我又有幸占有和抚摸属于这未知数的外形的东西,也就是那难以捉摸的被我得到的温柔面庞。正是这未知数成了我爱情的基础。 第1817页 【位置】 当爱情达到能引起这种痛苦的程度时,介乎女人的面庞和情人的眼睛(这个像雪覆盖水泉一样包藏和隐匿爱情的巨大的痛苦之卵)之间的感觉工程已经推进得相当遥远,远到情人的眼光停留的位置,他领略欢乐和痛苦的位置与别人能够看见这爱情的位置之间的距离等于太阳本身的位置和太阳强光使人能看见天上的太阳所在的位置之间的距离。 【看法差异】 看法上的差异不仅涉及体型面貌,而且涉及性格,涉及各人的重要性。使热爱她的男人痛苦的女人完全可能和不关心她的人相处甚笃,比如奥黛特,在斯万眼里她是那么冷酷无情,而我的叔祖父阿道夫却认为她是殷勤的“穿粉红袍子的女人”,或者说一个女人完全可能让爱她的男人像怕神一样战战兢兢估摸再三才敢作出有关她的决定,而这个女人在不爱她的男人眼里简直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女人,男人让她干什么她都乐意干。……与此同时,我又感到一切往事,这里指阿尔贝蒂娜的往事,也就是使我的心灵,使我的生命带着令人震颤而又十分笨拙的苦痛趋而附之的往事,在圣卢看来恐怕也是无足轻重的,也许有一天在我自己眼里也会变得毫无意义……对圣卢究竟可能怎么想,对情人意外的所有人会怎么想我都不抱幻想,而且我也不会为此过分伤心。……我曾在思想上试图把圣卢已经补充给拉谢尔(圣卢情人)的他自己的东西再充实到她身上,我现在却想以逆反的动作从构成阿尔贝蒂娜的成分里剔除我的心灵和精神对她的贡献,同时想象着她在圣卢面前会是个什么样子,就像回想拉谢尔在我面前是个什么样子一样。可是这又有什么重要性呢?就算我们看见了这种种区别,我们会相信它们吗? 第1823页 【遗忘】 ……在这初春的日子力,我在……的时候甚至想到过威尼斯和不认识的美丽女人,从而有过愉快宁静的时刻。我一发现这点便感到心惊肉跳。我适才领略的这种宁静,意味着初次出现了一种断断续续的强大力量,这种力量在我身上即将与痛苦和爱情展开搏斗,而且最终会战胜痛苦和爱情。这种我已预先尝到滋味而且得知其预兆的东西暂时还只是一闪念,今后却会成为我经常的心态,成为一种生活,在这样的生活里我再也不会为阿尔贝蒂娜去折磨自己,我再也不会爱她了。我的爱情刚认出可能战胜它的唯一的敌人——遗忘,便簌簌地战栗起来,有如一头关在笼子里的雄狮猛然发现一条蟒蛇即将将它一口吞掉。 第1837页 【“我”自己】 在我们生命的长河里,由于自私自利我们每时每刻都只看见眼前的对我们这个“我”十分珍贵的目标,却从不去看那不停地注视着这些目标的“我”自己,正如指引着我们行动的愿望总是屈尊趋附于行动,却不再回升到愿望本身,或因为这愿望过分注重功利,便迫不及待地投入行动而蔑视行动,或因这愿望正在寻求未来以纠正令人失望的当前,或因思想的懒惰促使这愿望顺着想象的轻松自在的斜坡往下滑行而不肯沿着内省的崎岖陡坡往上攀登。 第1849页 【障碍】 几小时之后,炎热的空气将浸润着樱桃的香味,然而就在这样炎热的氛围里我寻找到的(有如在一剂药里换了其中的一味就会使这剂药由安舒和兴奋剂变成使人消沉的药)已经不再是对女人的渴求,而是对阿尔贝蒂娜逝去的极度的忧虑。而且我回忆中的每次性的欲求都和性的满足一样渗透着她也渗透着痛苦。我当时以为阿尔贝蒂娜去威尼斯可能会使我感到腻烦,现在她去世了,我倒宁可不去那里了。……由此可见,我与她的分离并没有给我开辟一个可能享乐的新天地,而我过去却一直以为是她的存在使这个天地向我关闭了大门。她的存在也许的确是我出门旅行和享受生活的障碍,但是这个障碍却像经常发生的那样掩盖了别的障碍,这些障碍在她在这个障碍消失之后便完好无缺地再现出来了。……如果疾病、决斗、烈马使我们看到死亡在逼近我们,我们也许会阔绰地去享受生活,去尽情快活,去观赏陌生的国家,因为我们即将被剥夺享受这些东西的可能。一旦危险过去,我们再得到的仍是那千篇一律的毫无生气的生活,而且这这样的生活里那一切享受都不复存在了。 第1850页 【联系】 如此短促的夜无疑不能持久。冬日会重新降临,到那里我便再也不怕回忆同她彻夜散步直到匆匆而至的黎明这类往事了。然而最初的霜降难道不是会把储藏在它冰层下的我曾经萌发过的最初的欲念带回给我吗?…… 冬季和其他季节都有所联系,因此要想从我的记忆里抹去阿尔贝蒂娜,我也许应该忘掉所以的季节,甚至不惜在今后像患过偏瘫的老人重新学习阅读那样再从头开始去熟悉这些季节;我也许应该和整个宇宙都断绝联系。我想,也许只有我本人真正的死亡才能(然而没有这种可能性)使我不再为她的死亡而痛苦。…… 此外,即使回忆到那些极其平常的时刻也一定会有内心世界的图景加入其间,从而使这些时刻变成独一无二的东西。 第1853页 【时间尺度】 ……以上这一切都改变了我回顾过去时伤感的性质,也改变了我对与她紧密相连的光和香味的印象,充实了我生活过的每一个太阳年,这些年辰的春季、秋季和冬季由于与她的往事无从分割已经够凄凉的了,何况它们同时又是情感年,情感年的钟点并不由太阳的位置而是由等待幽会的情况确定;一天的长短或气温的增加与否由我的希望是否勃发,我们亲密的程度是否有所提高来衡量,由她的脸庞的逐渐变化,她的旅行,她不在时给我写信的多寡和书信的风格,她见我回家时扑过来的动作缓急来衡量。……甚至在我恋爱的当中,我的精神大气的多变状态,我的信仰程度的不断改变不也是今天把我自己爱情的能见度缩小,明天又把这种能见度无限地扩大,今天把它美化成一抹微笑,明天又把它冷缩成一场风暴的吗?人们仅仅凭自己占有的东西而存在,人们又只占有确实存在于眼前的东西,而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情绪,我们的思想却如此大量地远离我们自身出外遨游,使我们的视线捕捉不到它们的踪影!这一来我们便再也无法把它们包括在我们自身这一整体里了。不过它们仍然可以通过秘密通道重新回到我们身上。于是在某些夜晚,我入睡时几乎已不再想念阿尔贝蒂娜了——人只能想念他能够忆起来的东西——醒来时我却找回了一长串往事,它们来到我最清醒的意识里游弋,使我把它们看得一清二楚。于是我为我看得如此真切的东西而哭泣,而就在昨天这些东西对我来说还是子虚乌有呢。 第1853页 【追忆】 ……有几次,我们在晚间带上点香槟酒去桑特比森林,她的声音突然起了变化,带着挑逗的意味,热烈的情绪使她脸色发白,两颊却抹上了一层红晕,车内太黑暗我看不清她,便让她把脸靠近月光,此时此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我试图追忆她那发红的颧颊却枉费力气,我再也看不见了。由此可见我应该在我心里消除的并不是一个,而是无数的阿尔贝蒂娜。每一个阿尔贝蒂娜都附着于某一天的某一个时辰,我在重见那个阿尔贝蒂娜时便重新置身于那个日子了。而过去的那些时刻也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在我们的记忆里它们总是朝未来运动着——朝那本身也变成了过去的未来——而且把我们自己也带进这个未来。……有些晚上她仿佛自我献身地请我做爱,由于害怕她变坏我一直装作不理解她的要求,没有我的响应,她恐怕也就不会去要求别人了,而此刻这个要求却激起了我疯狂的性欲,在别的女人身上我也许根本不可能体验到同样的做爱的快乐,然而能贡献给我这种快乐的女人,我即使走遍天涯也再难以邂逅了,因为阿尔贝蒂娜已经辞世了……我对她的爱情并不简单: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夹杂着肉欲,类似居家的甜蜜感情忽而与冷漠相融合,忽而又伴之以疯狂的嫉妒。我不是一个单一的男人,而是一支由热恋者、冷漠的人和嫉妒的人混合组成的大军——这些嫉妒者中没有一个只为同一个女人嫉妒。无疑正由于此,我虽不情愿,总有一天我的心会痊愈的。中一个群体里,各个组成分子可以不知不觉地一个被一个代替,代替者还会被淘汰,因此到最后会发生变化,但如果不是群体而是单一体,这种变化是难以设想的。我的爱情和我本身的复杂性使我的痛苦成倍增长而且变得五花八门。不过这些痛苦总还使可以排列成两组,两组之间的交替便构成了我对阿尔贝蒂娜的全部爱情史,我对她的爱情不是耽于自信就是流于猜忌。 第1856页 【哀伤】 ……我刚从新的角度去重新思考阿尔贝蒂娜已经死了这件事,这阿尔贝蒂娜便引起了我对业已消失的人的一片柔情,看不见她们当然也无从修改她们被美化了的形象;这阿尔贝蒂娜同时也引起了我的哀伤,她永远消失了,那可怜的小家伙永远被剥夺了生活的乐趣。于是倏忽之间,我从嫉妒心对我的折磨骤然转移到离别的绝望中去了。 此刻充溢着我心灵的并不是充满仇恨的猜疑,而是对和妹妹共同度过的洋溢着爱和信任的时刻使我感动的回忆。……于是我明白了那使我如此厌倦的生活(至少我认为如此)其实是趣味无穷的;我如今才感到,甚至就一些无关宏旨的话题同她闲聊的那些时刻也曾使我的精神得到极大的满足,我在当时的确没有感觉到这种精神上的满足,但如今它已促使我始终不懈地去追忆这样的时刻而且排除其他时刻了;我能追忆的最微不足道的事,在汽车里,她坐在我身边做出的某个动作,或在她房间里她在我对面坐到饭桌上的动作,都在我心里激起了甜蜜而悲哀的波浪,这波浪越涌越近最后便淹没了我整个的心灵。 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用餐的这个房间很美观,我对阿尔贝蒂娜说它美观是为了让她生活中其中感到满意。如今,这里的窗帘、椅子、书籍都不再是我漠不关心的东西了。并非只有艺术才能给最微不足道的事物抹上一层富有魅力的色彩;艺术固有的这种使魅力与神秘性与人们水乳交融的能力也会转移痛苦。当时我从不去注意我和她从森林回来到我去维尔迪兰家这段时间共同享用的晚餐,而如今我的泪眼却在寻找晚餐时刻的美妙而庄严的温馨。爱情的感受和生活中的其他感受是不能同日而语的,但也并非只有沉迷于生活的感受才能体会爱情。在尘世,在市街的喧嚣和周围鳞次栉比的房舍的杂乱中,你不可能估量一座教堂的独一无二又经久不变的正确的高度,只有远离尘嚣,从邻近的山坡遥望过去,城市失去了踪影或只在地平线上呈现出模糊的一团,只有这时你才可能在黄昏的寂静里沉思默想从而估量出教堂的高度。我竭力用我的泪眼鸟瞰阿尔贝蒂娜的全貌,同时回想着那晚她所说的全部严肃而正确的话语。 第1858页 【修饰】 爱情的毫无止境,或者说爱情的自私自利使我们对我们所爱的人的精神和道德面貌最难作出客观的判断,我们总是随着我们的愿望和畏惧不断地修饰我们之所爱。……总有数不胜数的苦和乐永不停息地汇集到我们的身体里,因此我们对自己的身体总不能像对一棵树、一幢房舍、一个行人一样具有清晰的概略看法。 第1859页 【真理】 如果一个女人在我们的生活里并不是幸福的因素而是悲伤的工具,这个女人对我们的生活便大有用处,占有任何女人本身也不如占有她使我们痛苦时为我们揭示出的真理那么宝贵。 第1859页 【感觉】 ……在这样自问时我们体会到的痛苦与外科医生在我们心脏里取子弹时感到的痛苦如出一辙。一个普遍的羊角面包,只要我们吃它,它就比路易十五吃的雪鸡、小兔和山鹑更使我们感到快活,我们躺在山上时,离我们几厘米远的眼前的一根簌簌颤动的小草的草尖可以遮住几里以外的山峰的令人晕眩的尖顶。 第1860页 【神秘】 谎言只有来自我们所爱的女人时才会引起它永远应当在我们身上引起的愤怒,善心只有来自我们所爱的女人时才会引起它永远应当在我们身上引起的感激之情,肉欲具有恢复智慧和为精神生活打下牢固基础的不可思议的能力。我再也找不到这神奇的东西了:一个能使我与之无话不谈的人,一个我能够信赖的人。信赖?别的人不是比阿尔贝蒂娜更信赖我吗?我同别的人谈话的话题不是更广泛吗?问题在于,信赖或谈话这些极平常的事只要融进了爱情,那独一无二的神圣的爱情,它们是否很理想又有什么相干呢?我又看见阿尔贝蒂娜坐到她的自动牌钢琴前面去了,她头发漆黑,双颊微红;尽管她想推开我的双唇,我的嘴唇却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舌头,她那母性的、滋补而又不能食用的圣洁的舌头,阿尔贝蒂娜即使只让她的舌头轻轻拂过我的脖颈,我的胸腹,她舌头上神秘的火焰和露珠也会使我认为这种表面的爱抚出自她肌肤的深层,这深层显露出来有如一块布料翻出它的底面,因此这种抚爱哪怕是最表层的触摸,也仿佛具有最沁人心脾的神秘的温馨。 第1861页 【我和斯万之不同】 总之,我的幸福和不幸都是斯万没有经历过的,因为恰巧在他爱恋奥黛特并为她忌妒心大发的时候他几乎见不到她,而且每当她在某个约会的最后时刻取消约会时,他去她家又那么困难。可是这之后他却得到了她,她成了他的妻子,直到他离开人世。而我却相反,我在为阿尔贝蒂娜而妒火中烧时,我比斯万幸福,因为她当时住在我家,我已经得到她。我已经在事实上实现了斯万当时梦寐以求的事,而他切切实实地实现自己的愿望时他对此已经无所谓了。 ——“我”和斯万,奥黛特和阿尔贝蒂娜,都具有一定的相同之处。核心的主题都是男子的嫉妒和女人的谎言。但这两大章故事,却并不重复。“我”的爱情故事,是第一人称;斯万的爱情,是第三人称。“我”是青年,斯万是中年人。“我”几乎是感官主义的,斯万则是审美家……斯万的爱情,交织着维尔迪兰夫人沙龙的故事。“我”的爱情,则是封闭的两人世界,奥黛特是交际花,阿尔贝蒂娜则是“女囚”。总之,在本书中,普鲁斯特为什么需要展开三段恋爱故事?斯万和奥黛特,“我”和希尔贝特的初恋,“我”和阿尔贝蒂娜这个女同性恋的爱情。这似乎对应了少年、青年、中年时期三种不同的爱情。此外,也许还可以加上第四段恋爱故事,夏吕斯先生和莫雷尔的同性恋之爱。 第1867页 【枉然】 无论你社会地位如何,你的预见如何明智,事实上你是不可能去左右另一个人的生活的。 ……到如今我才看出来我们并不能随心所欲地想不寻烦恼就不寻烦恼,我们个人的意志再坚强也是枉然,比人并不服从我们的意志。 【实情】 那些支配着我们又使我们盲目相信的爱情,那些令人痛苦而又无法逃避的实情,我们感情的真相,命运的真相,有多少次我们不知不觉而又不情愿地用我们自以为是谎言的话语将它们说了出来,然而事实的结局又在事后证明了这些话具有预言的价值。我清楚地记得我们俩说过的一些话,当时我们并不清楚它们内涵的真实性,我们在说话时甚至相信自己在演戏,与话语所包容的我们并不清楚的内涵相比,话语的虚假性并不重要,也引不起人们的兴趣,它仅仅局限在我们那可怜的不真诚的范围之内。谎言、谬误都存在于我们看不见的深刻的现实之下,而真相远在其上,有我们性格中的真相,这种我们无法把握其本质规律的真相需要“时间”方能得到揭示,我们命运的真相也是如此。 第1868页 【信念】 人在一切都抛弃了他的时候会给自己建立一种信念,犹如无神论者在战场上变成了基督徒,她当时也许在向那位她经常诅咒而又十分尊敬的朋友求救,这位朋友自己——因为所以的宗教都大同小异——也残酷地盼望她有认识自己的一天,盼望她临终时向他敞开胸怀,向他忏悔,在他心上死去。 【死】 人会死的想法比死更残酷,但这种想法又不如知道另一个人已死的想法那么残酷,人会死的想法也不如这样的事实残酷: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现实吞没之后,现实的一切复归于平静,甚至在吞没处见不到一丝波动,而那被吞没的人却已被排除在这现实之外了,在这样的现实里希望已不复存在,知觉也已泯灭,而且很难从这个现实再回溯到“被吞没的人曾经生活过”这样的概念,而在回顾他生前历历在目的往事时,也同样难以想象这样的人竟会和毫无实感的形象相联系,会和人们读过的小说人物的往事相联系。 【象征意味】 她在去世前给我写的信,尤其是她最后发来的最后一封电报向我证实了如果她活着她完全可能已回到了我的身边……没有这封电报事情会不那么完善,会缺乏艺术和命运的象征意味。事实上,这个事件即使以别的方式发生也会具有那样的象征意味;因为任何事情都像一个特殊形状的楔子,无论是什么样的事件,只要它们的发生中断了一连串的行为同时似乎为这些行为作出了结论,它们就一定会给这些行为勾画出轮廓,而且我们还会以为这是唯一可能的轮廓,因为我们并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别的轮廓可能代替这样的轮廓。 第1872页 【错觉】 我的怀疑!唉,我原以为看不见阿尔贝蒂娜于我是一件无所谓乃至惬意的事,直到她出走时我才发现自己的错误。直到她去世时我才以为自己有时盼望而且设想她的死会使我得到解脱那是怎样的错觉。同样,我在收到埃梅的信时才明白,我之所以一直没有怀疑阿尔贝蒂娜的德行而痛苦万分,是因为实际上那根本算不上是怀疑。我的幸福,我的生活要求阿尔贝蒂娜贞洁贤淑,于是我说一不二地肯定她是贞洁贤淑的。带着这种预防性的信念,我就可以毫无危险地听任我的思想去和各种假设瞎折腾了,在我的思想里这些假设有鼻子有眼但我并不相信它们。我对自己说:“她也许爱好女色”,就像人们说“我今晚可能会死去”一样,他们说是说了,但自己都不相信,他们还在为明天盘算呢。 第1875页 【画面】 阿尔贝蒂娜和灰衣女人有意地悄悄去淋浴场这件事无疑使我看出了她们定下的约会以及她们去淋浴场某个单间做爱的习惯,这种经历意味着堕落,意味着一种巧加掩饰妥为安排的双重生活,这些画面给我带来了阿尔贝蒂娜有过失的可怕消息,因此立即引起了我肉体上的痛苦,而且从此以后这些画面与我的痛苦再也分不开了。然而我的苦痛又会立即反过来影响这些画面;一个客观事实,一个图景总是根据接触它的人的内心状态而有所不同。苦痛可以像酩酊大醉一样强有力地改变现实。灰衣女人、小费、淋浴、阿尔贝蒂娜与灰衣女人有意前去的那条小巷,这些画面一经与苦痛结合便立即被苦痛改变成与它们可能给别人留下的印象截然不同的东西;管窥某种充满谎言和过失的生活的手段,而我过去却从未想到会有这样的生活;我的痛苦立即使这些画面变质了,我在普照人间景象的亮光里是看不见这些画面的,这是另一个世界的画面片段,它们属于一个陌生而可诅咒的世界,它们是“地狱”的景观。 【嫉妒者的发现】 发现外界的现实和内心的感情都是怎样一种能引起万千猜测的陌生事物,这是嫉妒心的能力之一。我们总以为我们对事物和对人的思绪都了如指掌,唯一的理由使我们并不关心这些事。然而当我们像那些好嫉妒的人一样产生了解它们的愿望时,便会发现一个什么都无法看清的令人晕眩的万花筒。 第1877页 【那些没有感受过真正痛苦的人】 ……我试着什么也不去想,便拿起一张报纸。然而阅读那些没有感受过真正痛苦的人写的文章简直让我受不了。一个人在谈到一首不值一提的歌曲时说:“真是催人泪下。”…… 第1880页 【实质】 如果别人与我们原来认为的截然不同,由于这种不同没有深深触动我们,而且直觉的钟摆所能造成的外向振荡又仅仅与它的内向振荡相等,因此我们看到的这种截然不同只是这些人的表面现象。从前我得知一个女人喜好女色时,我并没有感觉她因此就成了另一个女人,成了特殊类型的女人。然而在这件事牵涉到你所爱的女人时,为了摆脱一想及此种可能性便感到的痛苦,你会千方百计去了解她的所作所为,而且想知道她干这些事情时有什么感觉,她对这些行为有什么想法;于是,你会越跌越深,痛苦至深时你便会触到事情的神秘之处,触到问题的实质。 第1881页 【奇异人种】 我发现她原来是另一个人,一个和这些洗衣女一样的人,和她们说一样的话,这一切都使她变成了别人的同类,却使我感到她更加陌生,这说明我所占有的,我捧在心上的,只是她身上很小的一部分,而其他的部分却在尽量扩展,一直扩展到不仅成了异常神秘而重要的东西,即个人的欲念,而且成了她和其他人共有的东西,这一部分她却对我隐瞒起来,使我沾不了边,有如一个女人向我隐瞒她属于敌对的国度而且她是间谍,甚至比间谍包藏更大的祸心,因为间谍无非谎报国籍,而阿尔贝蒂娜却在最深刻的人性上进行欺骗,她隐瞒了她不属于一般人的范畴,她属于混杂于人类的一个奇异的人种,这人种隐藏在人类之中却又从不与之融合。 第1884页 【原谅】 ……如果这件事的确存在,阿尔贝蒂娜向我隐瞒嗜好也是为了不让我伤心。听见我自己对这个阿尔贝蒂娜说出这番话我心里甜滋滋的。再说,我难道还认识另一个阿尔贝蒂娜吗?一个人在同另一个人的关系中出错的两个最大的原因,一是自己的好心,一是爱上了这个人。一莞尔,一抚肩,就这样爱上的。这就足够了;就这样,在长时间的希翼或忧伤中你可以塑造一个人,构想一个人的性格。当你后来再与你所爱的女人交往时,无论你遇到多么残酷的现实,它也不可能排除与你顾盼抚肩的人儿那善良的性格和热爱你的女人那天生的品质。……我追忆着这个阿尔贝蒂娜那美丽善良而又楚楚动人的眼神,她那丰腴的面庞,她那皮肤粗糙的脖颈。那是死人的形象,然而这死人还活着,因此我很容易立即做到她活在我身边时我肯定会做的事(倘若我在来世能找到她我也会这么做),我原谅了她。 第1886页 【好转】 病人过分倾向于把某些感情领域里发生的非主流的偶然事故混淆成疾病本身,这些偶发事故一停止他才吃惊地发现自己离痊愈更近了,这是他始料未及的。……如果某个心病医生前来给我看病,他准会发现就其他方面而言,我的悲伤本身已经好转了。由于我是男人,属于同时沉湎于过去又热衷于当今现实的双重性类型的人,在我身上自然会始终存在着明知阿尔贝蒂娜已死却又保留着她栩栩如生的印象的矛盾。不过这个矛盾如今可以说又和它的过去背道而驰了。阿尔贝蒂娜已死的概念最初以如此凌厉的气势冲击我认为她还活着的想法,使我不得不像儿童逃避浪涛一样去躲避这个概念,而这个概念又不断向我发起冲锋,最后终于夺得了适才还被她活着的想法占据的位置。我也弄不清为什么,如今是阿尔贝蒂娜已死的概念——而不再是对她活着时的回忆——占压倒优势地构成了我无意识的遐想的基调,因此如果我突然中断这些遐想而将我自己考虑一番,使我吃惊的便不是起初的,即认为在我心里如此生气勃勃的阿尔贝蒂娜怎么可能离开人世,怎么可能死去的想法,而是认为已经不在人世,已经死去的阿尔贝蒂娜怎么可能在我心里还如此生气勃勃的想法。 第1889页 【梦】 有时这种“重新恢复”,这种梦境的“重新演奏”干脆趁我睡觉时到记忆这本书里一举翻过许多页,于是一页一页的日历将我带到,使我倒退到痛苦的但已很久远的印象里去,这些早就让位给别的印象的印象又变得历历在目了。……在爱情史里,在爱情与遗忘作斗争的历程里,梦所占的位置比醒着更为重要,梦从不考虑时间上的极细微的划分,它取消所有的过渡状态,使巨大的反差变成对立,它在刹那间打乱我们在白天缓慢完成的安慰性的工作,在夜里安排我们和那一见面就可能忘怀的人幽会,不是吗?因为,无论怎么说,我们在梦里总可以得出一切皆真的印象。只有从我们白天的感受里找出的原因才能说明这一切是不可能的,而这种感受在做梦时又是我们看不到的。……有时,阿尔贝蒂娜出现在我的梦里,她又想离开我,这次她的决心却没有能触动我的心。原因是一缕令人警觉的光可能已从我的记忆里透进了黑暗的睡梦里,……这光就是她已经死了的概念。……我和她谈话,在我谈话时外祖母在房间尽里头走来走去。她的下颏已有一部分碎成碎片掉在地上,俨如一尊已经毁损的雕像,而我却丝毫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异常之处…… 第1894页 【运动】 往昔的日子逐渐掩盖了它们之前的日子,而这些日子本身又被后来的日子淹没。然而每个过去的日子都会在我们身上积淀起来,就像储存在一个无比宽敞的图书馆里一样,在图书馆最古老的藏书里,总有一本是永远无人问津的。然而这过去的一天穿过后来的半透明的各个时代又会浮到表面,而且在我们身上伸展开去并覆盖我们全身,于是,一时间,姓氏恢复了原有的意义,人恢复了原有的面孔,我们也找到了我们当时的心灵,于是我们便带着隐约的但已变得可以忍受的悲哀,带着不可能持久的悲哀去感受长期未能解决而当时又使我们那么忧虑的问题。我们这个“我”是由我们一个接一个的状态叠合而成的。然而这种叠合又不像山的层叠一样永恒不变。无休无止的上升运动会使古老的地层露出表面。 第1901页 【丰富】 ……她们的爱都抵不上阿尔贝蒂娜的爱;也许是因为,当一种爱情附带许多插曲,诸如一道参观博物馆,一道听音乐会,总之当它构成全部错综复杂的生活,为通信和谈话提供了内容,当两人的关系以调情为开端,后来又发展成为庄重的友谊,这种爱情自然比那种只会奉献肉体的女人的爱情丰富得多,正如一支乐队到表现力要比一架钢琴到表现力丰富得多。 第1903页 【空虚】 自阿尔贝蒂娜走后我一直因人去楼空而怅然,也曾以为怀里拥着其他女人就能填补这种空虚,然而我在她们身上得到到还是空虚。她们从不跟我谈凡德伊的音乐,也不谈圣西门的回忆录,她们来看我时身上没洒那种香味过分浓郁的香水,她们也不拿自己的睫毛和我的睫毛相厮磨来取乐,而这些都是重要的事,因为它们似乎能激发与性行为本身有关的遐想,从而产生爱的幻觉,实际上因为它们是我对阿尔贝蒂娜回忆的一部分,因为我希望找到的是她。阿尔贝蒂娜具有的东西这些女人也有,这只能使我更痛切地感到阿尔贝蒂娜具有而这些女人所缺乏的东西,也就是说一切的一切,而这一切的一切将永远不复存在,因为阿尔贝蒂娜已经死了。 第1904页 【时间心理学】 正如空间有几何学,时间也有心理学,把平面心理学的计算用于时间心理学,计算就可能不准确,因为不会考虑时间这一因素,也不会考虑时间的表现形式之一:遗忘;我开始感到遗忘的力量,它是我们适应现实的一种强有力的手段,因为它慢慢摧毁尚活在我们心中并经常与现实相冲突的过去。……人们在我们头脑里只是一套套极易磨损的版画,这是人们的一大不幸。正因为如此,我们对他们抱有很多的打算,其炽烈的程度不亚于思念的炽烈。然而思念会疲乏,回忆会消亡,于是总有一天,我会心甘情愿地把阿尔贝蒂娜的房间让随便哪个女人居住…… 第1917页 【无法实现的设想】 由于种种原因,人们为自己设想的图景是永远不会成为现实的……人们构想出各种生活画面,小至在日落中品尝鲈鱼,为此一个深居简出的人会决心乘一趟火车,大至渴望某天晚上乘坐一辆豪华马车停在一个高傲的女出纳面前让她大吃一惊,为此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会谋财害命,或者巴不得亲人死掉好独吞遗产,这要看他是胆大包天还是懒惰成性,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还是停留在酝酿计划的第一步,总之,不管构想什么样的画面,为了实现这一画面所采取的行动——旅行、结婚、犯罪等等,会使我们起深刻的变化,以致我们在自己成为旅客、丈夫、罪犯、孤独者(后者为获得荣誉而开始工作,但工作又使她对荣誉的渴望变得淡泊)之前构想的画面不再重现,我们也许连想都不去想了。再说,纵然我们下定决心不肯徒劳无益,也有可能日落景象未达到预想的效果,或者到那时我们因感到寒冷而宁愿在火炉边喝汤而不想在露天品鲈鱼,也可能我们的马车丝毫未打动女出纳的心,她出于别种原因本来对我们十分敬重,而我们陡然摆阔反倒引起了她的猜疑。 第1927页 【快意】 ……“不,我不去看戏,我挚爱的一位女友去世了。”说这话时我眼里几乎含着泪水,而心里却又体味到某种快意,说到她的死时有这种感觉这是第一次,自那以后,我开始写信告诉大家我不久前遇到了令人悲伤的事,而同时却开始不再感到悲伤了。 ——与美学上的“净化论”有点类似:最悲痛的时候,我们是无法写诗的;当我们写诗的时候(虽然诗句是那么真切),悲痛本身已经得到了“净化”。而写作本身,毫无疑问,总会带有(带来)某种“快意”。 第1928页 【风格转变】 他的性格没变,文章倒不像以前那般矫揉造作了,正如有些作家,由写象征派的诗转为写连载小说后便脱离了浮华矫饰的风格。 第1928页 【父爱的幻想】 斯万有时把女儿搂在胸前,一面亲她一面对她说:“亲爱的孩子,有你这么个女儿真福气;哪天我不在人世了,要是还有人提到你可怜的爸爸,那一定只是跟你提起,而且只是因为你的缘故。”斯万怯生生地,忧心忡忡地希望自己虽死犹生,他把这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他想错了,好比一个年迈的银行家,他为他供养的一个年轻而举止端方的舞蹈演员立一份遗嘱时心想:他只是她的一个好朋友但她会一直记得他。她举止端方,可是却和银行家的朋友之中被她看上的人暗地里调情,当然都是背着人干的,表面上无可指责,那个善良的老人死后她会为他戴孝,心里却觉得摆脱了他而一身轻松,她不仅花他的现金,还享用他的产业,以及他留给她的汽车,她还会叫人把原主人姓名的首字母从所有地方抹掉,因为这名字让她感到一丝羞愧。在享用遗赠的时候她从不连带怀念馈赠者。父爱的幻想也许并不比那位银行家的幻想稍稍实际些;许多女儿仅仅把父亲看成能留给她们产业的老人。希尔贝特在一个沙龙露面非但不能引起人们再谈谈她父亲,反而使人们失去谈他的机会,而这种机会本来就越来越少了。……这样,那个本该使他死后的形象恢复年轻甚至永世长存的姑娘,不料却加速并完成了死亡和遗忘的业绩。 第1929页 【忘却的完成】 希尔贝特……激起了我的情欲,从而也激起了我对幸福的渴望,而在情欲的作用下,一些不久前还萦绕在我脑际的悲伤和痛苦的思绪便从我头脑中逃遁而去,并带走了一连串关于阿尔贝蒂娜的回忆,这些回忆可能本来早已支离破碎、朝不保夕了。……我的心态的变化大概是由忘却的不断瓦解作用在暗中一天天酝酿起来的,但其完成却是陡然的、整体的,因此这一变化给我一种感觉,我记得那天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即赶到空虚,感到我心中一整片联想变成了空白,一个脑动脉早已劳损、某天突然破裂以致部分记忆力丧失或瘫痪的人就会有这种感受。 我的痛苦以及伴随着它的一切其他感情消失以后,我整个人似乎缩小了,就像在我们生活中原本占很大位置的疾病突然痊愈后我们常用的感觉。爱情之所以不能永恒,大约正因为回忆不可能始终真实,因为生命就是细胞的不断更新。……忧伤就像对女人的欲望,愈去想它愈会把它夸大,而忙个不停或清心寡欲能使忘却变得容易些。 【时间错觉】 时间的流逝逐渐导致忘却……而由于反作用的缘故,忘却也不会不使我们的时间概念发生深刻的变化。空间上存在视觉误差,时间上也存在视觉误差。比如我心中久已有一个愿望,想工作,想弥补失去的时间,想改变生活,或者更确切地说想开始生活,这个微弱的愿望在我心中一直存在,以致使我产生一个错觉,以为自己始终还那么年轻;但另一方面,回忆阿尔贝蒂娜逝去前的几个月我生活中陆续发生的事情——以及我心灵中陆续发生的事情,因为当一个人起了很大变化便会以为自己度过了很长时间——曾经使我觉得这几个月比一年还要长得多,而现在那么多东西被遗忘,仿佛若干空白把我和新近发生的事隔开,以致这些事就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既然我已有人们称为的“时间”去忘记它们。我的记忆里插入了片段的、不规则的遗忘——犹如海洋上笼罩的浓雾隐没了周围事物的标记——它搅乱、破坏了我对时间距离的感觉,有些地方缩短了,有些地方又拉长了,使我和事物之间的时间距离在感觉上要比实际上时而近得多,时而远得多。由于在我尚未经历、尚未认识的未来时间里将不再会有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的痕迹,正如在我刚刚度过的、业已逝去的时间里,看不到我对外祖母的爱的痕迹,这就形成了一个个连续的阶段,相隔一定的时间以后,前一阶段赖以存在的东西在后一阶段竟荡然无存,因此,我觉得我的生活是一种空洞的东西,它是那么缺少一个能作为支柱的统一而连续的自我,它的过去是那么漫长,它的未来是那么多余,死亡可以在此时或彼时将它了结而不对它作结论,犹如修辞班的法国历史课,可以随便在某一阶段结束,可以到1830年革命为止,也可到1848年革命或第二帝国灭亡为止,全根据教学大纲或教授的心血来潮而定。 第1930页 【新我与旧我】 我发现曾几何时我热爱过的姑娘已仅仅成为一个苍白的回忆,我还发现自己重又泡在无谓的社交活动中虚度时光,让一群生命力顽强的寄生虫占据了我的生活,这些人死后也会化为乌有,他们现在就已经与我们的经历和体验毫不相干,而我们由于衰老期的唠叨、忧郁和好献殷勤却竭力去取悦于他们,相比之下也许前一个发现倒更能使我聊以自慰。那个能并不为难地过一种没有阿尔贝蒂娜的生活的新人已在我身上出现,既然我在德•盖尔芒特夫人家谈到她时言辞悲切而内心深处并不十分痛苦。这些新我应该和前一个我有不同的姓名,它们对我之所爱无动于衷,因此我一直害怕它们的到来。……然而这个新人在带给我忘却的同时,反而消除了我几乎全部的痛苦,使我有可能得到安乐,这位如此可怕又如此乐善好施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命运为我们准备供替换用的许多个“我”中的一个,命运像一位英明而果断的医生——唯其英明才更果断——它不顾我们的恳求,不顾我们的反对,将伤得实在太厉害的“我”通过手术适时地换下来,换上一个新“我”。这一替换工作,命运之神每隔一段时间进行一次,好像将用旧的织物翻新,只不过我们不注意,除非旧“我”原有一颗痛苦的人,一个陌生而且粗暴的躯体,一天我们惊奇地发现这个旧“我”已经不存在,我们还惊喜地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在这个人眼里,其前身的痛苦就像是别人的痛苦,可以怀着怜悯之情来谈论,因为他自己感受不到。甚至我们过去的苦难历程也显得无关紧要了,因为我们只依稀记得受过那些苦。同样,我们夜里做的噩梦可能极其恐怖,但早晨醒来我们是另一个人,我们几乎不再理会前一夜的我们曾在刺客面前吓得狂奔。 ……我正逐渐地整个儿进入一个新的角色。我们对别人的感情逐渐淡薄,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死了,而是因为我们自己在逐渐死亡。……人们只能对自己记得的人保持忠实,而人们又只能对自己了解的人保留着回忆。新我在旧我的荫庇下逐渐成长时,常常听到旧我谈起阿尔贝蒂娜;通过旧我,通过从他那里搜集来的叙述,新我自以为了解了阿尔贝蒂娜,对她有了好感,爱上了她;然而这只不过是一种间接的温情。 第1934页 【兼而有之】 在他身上,皇后们的附庸风雅与下人们的赶时髦兼而有之。 第1935页 【迟到的不幸】 有些不幸也和某些幸福一样降临得太晚,因而在我们心中失去了它们原来可能有的重要性。安德烈吐露的可怕实情给我带来的不幸就属于此类情况。即使坏消息本来会使我们伤心,但在有问有答的谈话消遣中,这些消息会在我们面前一掠而过毫不停留,而我们自己也来不及接受它们,因为我们一心忙于应答,或者因为我们想取悦于在场的人而改变了原来的自我,成了另一个人……进来牵涉到阿尔贝蒂娜的谈话就像挥发了的毒药,不再具有毒性了。我与她的距离已经太遥远;如同一个散步者午后看见天空挂着一弯朦胧的月牙时对自己说,其大无比的月亮就是这样的吗? 第1936页 【多余】 不管怎样,如果安德烈说的是实话,那么这就是关于我的情妇的全部毫无用处的真相,她已不在人世,此刻却从神秘莫测的冥冥中浮升起来,在我们不再需要真相的时候却真相大白。……我们对自己说:“但愿活着的这一位能理解这一切,但愿她能明白,一旦她死了我会弄清楚所有她瞒着我的事!”然而这不是成了循环论证吗!如果我能让阿尔贝蒂娜复活,那么同时我就是让安德烈什么也不对我透露。这与那句千古不变的“当我不再爱您的时候您会明白的”几乎是一回事,这句话是那么中肯又那么荒谬,因为确实,当人们不再爱的时候就能得到很多,不过那时得到多少对我们已经无关紧要了。这两者甚至是一回事。当您与一个您已不爱的女人重逢时,如果她把一切都告诉您,那是因为她其实已不是原来的他,或者您已不是往日的您:恋爱着的人已不复存在。在这方面死亡也留下了痕迹,它使一切变得容易,使一切变得多余。 第1937页 【第三重性格】 ……的确,即使是她恨之入骨的人——她两眼冒着怒火发誓要让他们名誉扫地,要杀死他们,要让他们下大狱,哪怕提供假证词也在所不顾——只要她得知这些人心情悲伤,受到侮辱,她就不再对他们存丝毫恶意,反而准备为他们排忧解难。因为她本质上并不坏,如果说她深一层的而不是表面的性格与人们起初根据她的体贴入微而作的判断相反,并不是殷勤和善,而是嫉妒、骄傲,那么她的第三重也是更深一层的性格则倾向于善良和对他人的爱,这是她真正的本性,不过没有得到充分的体现而已。人们处于某一种状况时都渴望改善这种状况,但由于新的状况还只是一种意愿,她们不明白首要的条件是与前一种状况决裂——就像神经衰弱症患者或嗜吗啡者很想治好病,却又不愿除掉嗜好或戒掉吗啡;又像那些留恋社交生活的笃信宗教者或酷爱艺术的人,他们希望清净,却又以为清净并不意味着完全放弃他们先前的生活——同样,安德烈愿意爱所有的人,但条件是先要做到不把人们想象成得意洋洋的样子,为此她就必须先轻侮他们。她不懂得,即使对自高自大的人也应该去爱,要用仁爱之心去克服他们的傲气,而不是用更厉害的傲气。只是因为她像有些病人,这些人想用来治好疾病的办法其实正是拖长疾病的办法。他们喜欢这些办法,但一旦抛弃了这些办法,便立即不再喜欢它们了。人就是这样,想学游泳,却又想留一只脚在岸上。 第1938页 【笨蛋变天才】 ……还有一件事更令人震惊。这位青年推出了几个独幕喜剧,布景和服装都是他设计的,这些短剧在当代艺术领域里引起的一场革命至少可以与俄罗斯芭蕾完成的革命相提并论。简而言之,最有权威的评论家都认为他的作品了不起,堪称天才之作,我现在也这么认为……在贝尔贝克认识他的人都以为他只注意与他交往的人衣服裁剪是否高雅,以为他把全部时间都用来玩纸牌、看赛马、打高尔夫球或马球……但是所有这些估计都错了;那个年轻人的确是这些令人赞叹的剧作的作者。我得知此事后,不得不在各种猜想之间犹豫不决。要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确实像看上去那样是个迟笨的粗鲁之人,尔后某个生理上的突变唤醒了他身上处于混沌状态的天才,就像林中的睡美人突然苏醒了一样;要么当他还在修辞班捣蛋闹事,当他中学会考屡屡受挫,当他在巴尔贝克赌博损失惨重,当他害怕和维尔迪兰姑妈那个小圈子的忠实成员一道上“有轨”,因为他们的衣着太难看时,他已经是个天资不凡的人,只不过他漫不经心地把天才消耗在沸腾的青春激情里,或者甚至也可能那是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才能,而他之所以是班上最后一名,是因为当老师重复着关于西塞罗的陈词滥调时,他却在读兰波或歌德的作品。诚然,我在巴尔贝克预见他时,没有任何迹象能让人想到后一种假设,当时在我看来他唯一关心的是套车的马是否像样,以及鸡尾酒会准备得如何。但这一不同看法并不是不可驳斥的。他可能很爱虚荣,这与天才并非不能相容,他力图用他知道在他生活的那个社会最能令人倾倒的方式来显示他的才智,而这最好的办法决不是向人们证明他对《亲和力》有精辟的了解,而恰恰是会驾驭四匹马套的车。再说我不能肯定,即使在他成了那些独树一帜的艺术精品的作者以后,他会愿意在他扬名的剧院以外的场所与那些未着无尾常礼服的人,比如早先小圈子的忠实成员们打招呼,这并不说明他愚蠢,而是说明他又虚荣心,甚至有一定的务实头脑,一定的洞察力,善于使自己的虚荣心适应蠢人的思想方法,因为他需要得到这些人的敬重,而在这些人眼里,一套常礼服要比一个思想家的目光更有光彩。谁知道,从外表看,一个有才华的人,或者一个并无才华却喜爱精神产品的人,比如我,给某个在里夫贝尔,在巴尔贝克旅馆,或是在巴尔贝克海堤上碰到他的人留下的印象会不会也像个十足的狂妄自大的笨蛋呢?何况对奥克达夫来说,艺术大概是某种内在的、存在于他自己心灵深处的东西,因此他大概根本没有想到和别人谈论它…… 第1941页 【愿望产生信念】 正是愿望产生信念,我们通常意识不到这一点,因为大部分产生信念的愿望都与我们自身共存,只有到我们生命终止时才结束——但促使我相信阿尔贝蒂娜清白无瑕的愿望要作别论。那么多证据证实了我的最初看法,我却不信,宁愿傻里傻气地相信阿尔贝蒂娜的几句话。为什么相信她了呢?因为谎言是人类必不可少的东西,在人的生活中它起的作用与人类对享乐的追求所起的作用也许同等重要,而且前者受后者支配。人们说谎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享乐,或自己的荣誉,如果享乐被张扬出去会损害荣誉的话。人们一辈子都在撒谎,甚至对爱自己的人,尤其是对爱自己的人,也许仅仅对爱自己的人撒谎。因为唯有这些人让我们为自己的享乐担惊受怕,而且我们也只希望得到这些人的敬重。 第1942页 【洞察力】 事实上,我不顾理智的否定,选择了阿尔贝蒂娜,爱她,难道这不意味着了解她,连同她所有的丑恶之处吗?而且即便在猜疑心偃旗息鼓的时刻,难道爱情不是猜疑的持续和它的一种转换形式吗?既然欲望总是把我们引向与我们最对立的东西,迫使我们去爱那给我们带来痛苦的东西,那么爱情难得不是恋人的洞察力的一种证明,连恋人自己也难以理解的一种证明吗?一个人的魅力里,他(她)的眼睛、嘴巴、身段里必然含有令我们感到陌生、并能使我们极其不幸的一些成分,当我们感到被这个人吸引并开始爱他(她)时,就意味着不管我们把他(她)说得如何纯洁无暇,我们已经看出他(她)身上以另一种形式表现出来的背信弃义和种种过失了。 就这样,为了吸引我,某个人身上有害的、危险的、置人于死地的成分体现为魅力,也许,这魅力与隐秘的毒素之间的因果关系比毒花的繁茂诱人与它的毒汁之间存在的因果关系更为直接?我常对自己说,也许正是阿尔贝蒂娜的同性恋行为——我日后痛苦的根源——使她具有那种和善而直率的举止,这举止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和她可以像和男人一样保持忠实而无拘无束的同伴关系。同样,类似的毛病使德•夏吕斯先生变得像女性那样敏感和聪颖。恋人在最盲目的时候仍有洞察力,其表现形式正是偏爱和柔情,所以在爱情上无所谓选择不当,因为一旦进行了选择,选择总是不当的。 第1943页 【两个世界】 我本该想到人间有两个世界,一个在前面,另一个则隐藏在后面,前面那个世界由最正派、最诚实的人们所说的话构成,藏在它后面的那个则由这些人所做的事构成,因此,当你听到一个有夫之妇在谈到一个年轻男子时对您说:“哦!我和他很要好,这事千真万确,不过我们的友情是很清白、很纯洁的,我可以拿我死去的双亲发誓。”您应该毫不犹豫地对自己肯定说,这位太太很可能刚出盥洗室出来,她每次和那个年轻人幽会后便匆忙跑进去冲洗,以免怀上孩子。 第1944页 【德国贵妇】 这种目无下尘的傲慢态度,她以为能用细心周到的殷勤来补偿,这完全是德国贵妇人的作风。 【年龄】 人是一种没有固定年龄的生物,他具有在几秒钟内突然年轻好多岁的功能,他被围在他经历过的时间所筑成的四壁之内,并在其间漂浮,如同漂浮在一只水池里,池里的水位会不断变化,一会儿把他托到这个时代,一会儿又把他托到另一个时代。 第1945页 【原因】 这样看来,我过去对阿尔贝蒂娜的心事的整套设想应该为另一套设想所代替,或与它重合,因为后者不一定排斥前者,因为喜欢女人这一癖好并不妨碍她结婚……我开始懂得,一个单一行为的多种原因只不过是从不同的角度看这个行为时它所呈现的各个方面的一种人为的主管的体现,阿尔贝蒂娜在和女友的交往中就是搞这一套手段的行家,她有本事让她们每一个人都以为她是为她而来。阿尔贝蒂娜在我家的暧昧处境会使她姨妈不快,我以前竟从未想到这点,我为此感到吃惊和某种羞愧,这种吃惊,我已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体会到。有多少次我绞尽脑汁想弄明白某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以及这种关系产生的危机,却突然听到第三者按自己的观点跟我谈起他俩的事,原来这第三者与他俩中的一个有更密切的关系,而他(她)的观点可能就是引起这一危机的根源! 第1946页 【补偿】 有知识而又生性敏感的人总是把自己交给冷漠的下等女人,而且哪怕事实已经证明他们并不为她们所爱,也丝毫不能打消他们为把那个女人留在身边而牺牲一切的念头,他们仍然舍不得离开她,这种情况并非出于偶然。我说上述这些人有一种受苦的需要,这话道出了千真万确的事实……再说,十全十美的性格是不多见的,大凡十分有知识而又十分敏感的人都缺乏意志力,容易被习惯力量和对即将来临的痛苦的恐惧所控制,而这种恐惧使你注定要终身受苦,在这张情况下,他绝不肯放弃那个不爱他的女人。人们会奇怪,他怎么满足于如此微不足道的爱,其实最好想象一个爱情给他带来的痛苦。不过我们不必过分为这种痛苦怜悯他,因为爱情的挫折、情人的出走或去世在我们精神上引起的可怕震动亦如瘫痪病的突然发作,一开始把我们击垮,但是渐渐地我们的肌肉又会恢复弹性和生命力。何况,这种痛苦并非没有补偿。有知识而敏感的人一般生性不爱撒谎,谎言使他们措手不及,尤其因为他们即便很聪明也是生活在由可能性构成的世界里,他们很少反抗,应该说,他们总是生活在某个女人刚刚给他造成的痛苦之中,而不是生活在对这个女人想要什么,她在做什么,她爱什么的清醒认识之中,这种认识是那些意志坚强的人所持有的,他们需要这种认识,为的是防备将来而不是哀叹过去。所以敏感的知识分子感到自己受了骗,却又不太清楚自己怎么受的骗。由此而论,一个平庸的女人(人们奇怪他们竟会爱上这种女人)远比一个聪颖的女人更能丰富他们的世界。在她的每句话后面,他们觉察到一个谎言;在她自称去过的每幢房子后面,他们看到另一幢房子;在她的每个行为,她结交的每个人后面,他们看到另一个行为,另一个人。他们可能说不清楚在后面的究竟是什么,他们没有精力,甚至也许没有可能去查个水落石出。一个爱说谎的女人只需要弄一个极其简单的伎俩,而且用不着费心加以变化,便能蒙骗众多的人,甚至更可悲的是蒙骗同一个人,而此人本应将她识破。这一切在敏感的知识分子面前创造了一个深邃幽秘的世界,他的妒忌心想去探测这个世界,他的智慧也不得不对它发生兴趣。 第1947页 【动机】 动机藏在我们看不到的更深的层面上,它还产生着我们了解的行为以外的其他行为,而且两者往往绝对地互相矛盾。没有哪个时代没这样一种社会活动家,他们被朋友们奉若圣人,而后又被揭露伪造过文书,盗窃过国家资财,出卖过祖国?一个领主每年有多少次被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总管骗取钱财,而他还发誓说总管是个正派人,也许后者却是也是个正派人!而遮住他人行为动机的那层帷幕,当这个“他人”是我们所爱之人时,这层帷幕又会变得多么厚不可透啊! 第1948页 【差异】 当一个人对我们采取一种难以解释的态度时,在种种原因里我们应该考虑到性格上的古怪……此外还要社会环境、所受教育等差异,人们不愿相信这些差异的存在,因为两人在交谈时,它们消失在言语中,可是当我们独处时,它们重又出现,并从截然相反的出发点引导每个人的行为,以致心灵的真正会合是不可能的。 第1950页 【背叛】 我们对拥有我们所希翼的财宝的人怀有温情,但是如果我们喜欢这个财宝的拥有者本人,我们也会怀有同样的温情的。当然那时就必须抵御那种必然会直接导致背信弃义行为的友谊。我想我始终是这样做的。但有些人没有力量抵御它,我们不能说他们对财宝拥有者的友情纯粹是一种手段,不,他们的友情是真诚的,正因为如此,他们的友情表现得特别热烈,以致一旦铸成背叛行为,那个受骗的丈夫或情人就有理由地说:“您要是听见这个无耻之徒曾经多少次对我作友谊的保证就好了!一个人偷别人的财宝,我尚能理解,可是在偷之前还狠毒地必定要先向他表示友谊,卑鄙、奸诈至于此真令人难以想象。”然而,非也,这不是以奸诈为乐事,甚至也不是有意识的欺骗。 第1952页 【窗户】 (在威尼斯)母亲就站在窗户的栏杆前,她一面凝视着水道,一面耐心等着我……母亲没有立即认出我,所以一听到我从轻舟上唤她,便向我送来发自心底的爱,这份爱不需要任何物质来载托,只由母亲那富于情感的目光载着它,母亲将她的目光尽量与我靠近,并微微撅起嘴唇,把她的目光升华为一个仿佛在亲吻我的微笑,母亲就坐在那尖拱形窗框下,沐浴着正午阳光的尖拱宛若一个更为含蓄的微笑,成了上面这幅画面的背景——真因为这样,这扇窗户在我的记忆里便具有某些事物的温馨,这些事物与我们同事而且就在我们近旁在某个时刻中占据一席位置,这个时刻既是我们的也是它们的,因此不管这扇窗友多少多彩多姿的中梃,不管它多么闻名遐迩,对我来说它却像某位和我同在一个度假胜地呆过一个月并跟我结下一段友情的天才人物那么知己,而自那以后,每当我在博物馆看到这扇窗的铸型就不得不强忍泪水,原因就在于它对我说一句最能打动我心弦的话:“我还很清楚地记得您母亲呢。” 第1955页 【漫步威尼斯】 当小船沿着大运河逆流而上把我们载回住所时,我们的小船在排列成行的宫殿之间穿行,只见这些宫殿的粉红色侧壁反射出日光和时光,并随着光线的变化和时光的推移而呈现出不同的景观,但并不像私人府邸或著名的古迹,倒像吸引人们傍晚荡着轻舟去它脚下观看日落的连绵起伏的大理石峭壁。这样,航道两边的屋宇使人想起大自然的景点,不过这个大自然以人类的想象力创造了它的作品。但与此同时(因为威尼斯仍然给人一座都市的印象,尽管它几乎就建造在海上,建造在波涛上,我们可以感觉到波涛每日两度涨落,涨潮时那些宫殿的华美的露天楼梯被淹没,退潮时又显露出来),正像在巴黎的马路上,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在布洛尼树林里,或在任何时髦的林荫大道上可能发生的那样,我们在照出浮尘的落日余晖中与一些雍容华贵的夫人小姐交臂而过,她们几乎都是外国人,慵懒地倚在“漂浮的马车”靠垫上,她们的船排成一队,有时在一座住着她们要拜访的女友的宫殿前停下来,她们派人打听女友是否在家,然后一面等回音一面准备万一女友不在家时要留的名片,就好像她们是在盖尔芒特府门前似的,同时她们还在自己的导游指南上查找这座宫殿建于哪个时代,属于何种风格,这时晶莹的海水被夹挤在跳荡的小船和发出巨响的宫殿大理石之间,像受惊的马儿一个劲往上蹿,她们的小船被旋流激烈地颠簸着,仿佛被抛在蓝色波浪的浪尖上。这样,在威尼斯的外出散步,哪怕只是为了访亲会友和递交名片,也是独具一格的,它有三重意义,既是一般的社交往来,又具有参观一座博物馆和在海水溜达的形式和情趣。 第1961页 【先沉默不语,然后滔滔不绝】 ……随后德•诺布瓦先生便天南海北地谈起来,也不怕吵了别人,正像当巴赫的一首美妙绝伦的咏叹调最后一个音符一奏完,听众就开始毫无顾忌地高声说话,或去衣帽间取出自己的衣服。 【气概】 德•诺布瓦先生身上最闪光的优点虽然因年迈而变得暗淡和紊乱,但他的“大无畏气概”却随着年龄而日臻完美,一如某些老音乐家,其他方面都走下坡路,但到生命结束时却在室内音乐的演奏技巧上达到前所未有的炉火纯青的地步。 第1965页 【当我突然得知阿尔贝蒂娜还活着】(尽管后来证实这是一个误会) 一回到房间,我立即拆开电报,扫了一眼电文……“亲爱的朋友,您以为我死了,请原谅我,我好端端地活着,我想见您,跟您谈谈结婚的事,您何时返回?温柔地爱着你。阿尔贝蒂娜。”于是发生了与外祖母相同的情况,只是过程相反:我得知外祖母去世时,起初没有感到丝毫的悲伤。只是在对她的不自觉的回忆使她变得栩栩如生后我才真正为她的死而难过。现在阿尔贝蒂娜在我思想中已经死去,因此她还活着的消息并没有给我带来预想的快乐。对于我,阿尔贝蒂娜只是一束思念,只要这些思念还活在我心里,她便能肉体虽死精神犹生;但是现在这些思念已经消逝,因而她不能随着肉体的复活而在我心里复活。当我发现,她还活着这个消息并不使我快乐,当我发现我已不再爱她,我本应为此感到震惊,而且震惊的程度应该甚于这样一个人,这个人外出旅行了几个月或病了几个月之后,照照镜子,发现自己有了不少白发,和一副成年人或老年人的陌生面容。这确实令人震惊,因为这意味着:过去的“我”,那个金发青年已不存在,“我”变成了另一个人。然而与白发下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代替了原来的脸孔相比,我的变化不是更加深刻,旧我不是消逝得同样无影无踪,同样彻底被新我替代了吗?但是人们既不因自己随着时光的消逝、按照日月更替的次序变成了另一个人而苦恼,也不因自己在同一时期竟会是每天性格互相矛盾的人——今天凶狠明天心软,今天体贴明天粗野,今天公正明天野心勃勃——而苦恼。不苦恼的原因是相同的,那就是旧我已经消隐——在后一种情况下是暂时的、性格方面的消隐,在前一种情况下是永久的、情欲方面的消隐——不可能悲叹另一个我,而这另一个我在当时当刻,或从此以后,则是整个儿我;粗野者为粗野而得意因为他是粗野者,健忘者不为其缺乏记忆力而伤心真因为他已遗忘。 我是没有能力使阿尔贝蒂娜复活的,因为我没有能力复活我自己,复活当年的我。生活的规律就是这样的,它通过极其细微而又从不间断的工程改变着世界的面貌,按照这一规律,生活并没有在阿尔贝蒂娜死去的第二天对我说:“变成另一个人吧。”然而,通过无数微小得使我难以觉察的变化,生活几乎把我整个儿更新了,因此当我的思想发现它的主人变了时,它已经适应这个新主人——我的新“我”;它依附的是这个新主人。……一旦遗忘占据了痛苦或欢乐的几个主要据点,我的爱情的抗争便被击败了,我便不再爱阿尔贝蒂娜了。我试图想起她。早在她出走后两天,我就曾经为自己居然能离开她生活四十八小时而惊恐万分,那时我就有个预感,看来这个预感是正确的。……我的爱情一想到它的出现便不寒而栗的那个恶魔——遗忘,终于真如我所料把我的爱情吞食了。阿尔贝蒂娜还活着的消息不仅没有唤起我的爱情,不仅使我看到我返回到漠然状态的旅程即将走完,而且还在一瞬间促使这种返回加快速度……是的,现在知道她还活着,知道我可以和她重新聚首,反倒顿时使她在我心里失去了价值。……我在很长时间里以为无法治愈的苦恼已不再使我痛苦,而这一切说到底我本来应该预见得到。诚然,对情妇的怀念、尚未熄灭的妒火也和结核或白血病一样是肉体的疾病。不过,在肉体的痛苦中间,有必要区别由纯粹肉体上的因素引起的痛苦和以心智为媒介作用于肉体的痛苦,尤其当作为传送纽带的这一部分心智是记忆的时候——也就是说如果引起痛苦的原因已经被消除或者已经很遥远——那么不管痛苦多么残酷,不管给机体带来的混乱有多么深广,由于思想有一种自我更新的能力,或者更确切地说,它缺乏机体组织具有的自我保存的能力,因而预后不好的情况是极少的。一个患癌症的病人经过一段时间以后可能会死,而一个遭到无法慰藉的不幸的鳏夫或父亲,经过同样长的时间以后,却很少有心灵创伤得不到愈合的。我的创伤也已愈合。此刻我在想象中看到的阿尔贝蒂娜是那么虚胖,她必定像她爱过的那些姑娘一样已经人老珠黄,难道为了她我必须放弃那个明丽照人的威尼斯少女,我昨天的回忆、明天的希望吗……现在这位威尼斯少女就是从前的阿尔贝蒂娜: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爱不过是我崇慕青春的一种短暂的形式。我们以为自己爱一个姑娘,其实,唉,我们爱的是曙光,因为她们的脸庞昙花一现地映出曙光的绯色。……我把电报放回口袋但决定不去管它,就像没收到过似的。我已彻底不爱阿尔贝蒂娜了。…… 于是我想:过去我依恋阿尔贝蒂娜甚于依恋我自己;我现在不再依恋她是因为很长一段时期内我已没有看到她。我不想让死亡把我和自己分开,我希望死后复生,这一愿望和我想与阿尔贝蒂娜永不分离的愿望不一样,它还在延续。这是因为我把自己看得比她珍贵吗?是因为我在爱着阿尔贝蒂娜的时候更深地爱着自己吗?不是,而是因为我看不见她也就不再爱她了,而我一直还爱着自己因为我和自己的日常联系没有中断过,我与阿尔贝蒂娜的联系却已经断了。那么如果我和我的躯体,和我自己的联系也断了呢?情况肯定是同样的。我们对生命的眷恋只不过像一种年深日久的摆脱不掉的爱情关系。它的力量在于它的持续不断。一旦死亡来割断这种关系,我们想长生不死的愿望也将消除。 第1968页 【去圣马可教堂】 我最经常去的地方是圣马可教堂,而且每次都兴趣盎然,因为要去那里先得乘游艇,因此对我来说这座教堂不只是一处古迹,而且是在春天的海上所作的一段旅程的终点,教堂与海水在我眼里构成一个不可分割的、生气勃勃的整体。 第1970页 【阿雷娜教堂壁画】 我在骄阳下走进阿雷娜花园,走进由乔托的画装饰的小教堂,只见教堂的整个拱穹以及巨幅壁画的底色一片蔚蓝,仿佛灿烂的白日也同游客一起跨进了门槛,把它那万里无云的蓝天带到荫凉处小憩,纯净的蓝天卸去了金灿灿的阳光的装饰,那蓝色只稍微加深了一点,就像最晴朗的天也会有短暂的间断,这时天空没有一丝云,但太阳似乎把它的明眸转向别处一小会儿,于是天空的湛蓝就变暗了一些,但也更加柔和了。现在蓝幽幽的青石壁像移进来的蓝天,天空中飞着几个小天使,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些小天使,……天使的飞翔动作和《慈悲》或《贪欲》的动作一样都给我一种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感觉。天使们把小手合拢,显出对天国的万分虔诚,或者至少是孩子的认真和乖巧,阿雷娜壁画上的这些小天使让人觉得世界上真存在过这类特别的有翅膀的生物,《圣经》和福音时代的博物学大概会提到它们。圣徒们散步时少不了会有这些小人儿在他们前面飞来飞去,也总会有几个降临在他们头顶上方,由于这些是真正存在过而且确实会飞的造物,我们就可以看到它们向上升腾时画出各种弧线,极其轻松自如地在空中“翻筋斗”,或是头朝下向地面俯冲,一面还起劲地扑腾翅膀,以便使自己保持从重力法则来说完全不可能的姿态,它们更像某种业已绝迹的鸟类,或者像在练习滑翔的加罗(法国飞行员)的青年学生,而不像文艺复兴时期以及后来的各个时期的绘画艺术中表现的那些天使,后者的翅膀只不过是天使的标志,它们的姿态通常和不长翅膀的天国人物毫无二致。 第1972页 ——关于威尼斯上空,挨得很近的房屋窗口的整整一段,与窥见夏吕斯秘密之前的那段重复。 本书最后3部,也是在普鲁斯特死后出版的3部,明显带有未完成的痕迹,有多处重复,这在前4部中是没有的。 但是,就如本处的重复,在前面也已经布下了伏笔。在描写盖尔芒特府前的房屋时,已经提到了它有如威尼斯的贫民区。普鲁斯特常常在100页、200页之后,提到前处的某个细节,或者对应,或者深化,或者揭示谜底,使前者化为错误的幻觉。这也是整本书大结构方面的鲜明特色。但是,这样的写作,表明了这2000多页的宏大建筑,从大结构,到细部修饰,作者已经全然烂熟于心。 可惜,天不假年。 。 第1973页 【孤独】 太阳继续落下去。母亲现在离车站大概不会很远了。她很快就会不在这儿了,而我将孤身一人留在威尼斯……确实我感到孤独,周围的事物变得陌生了,我已经有足够的平静去摆脱心脏的猛烈跳动,去给周围的事物注入一点安定。我面前的这座城市已不再是威尼斯。它的特点、它的名字对于我如同骗人的虚构,我再没有勇气把这些虚构刻印在石头上了。宫殿在我眼里只不过是一个个建筑物和一大堆与其他石头没有什么不同的大理石,水也只不过是氮氢化合物,一种永恒的、没有灵性的物质……这个普普通通的地方又很奇特,它像这样一种地方,你刚到那儿,它还不认识你,你走了它也已经把你忘掉。我再不能向它吐露任何心事,再不能在它身上寄托自己的任何思想与情愫,它使我收缩成一团,我现在只不过使一颗还在跳动的心……我徒然拼命把我的思想放在里亚托桥那独特的优美曲线上,然而在我眼里它仍然是如此明显的平庸,不仅不是一件上乘之作,而且与我从前对它的评价毫无关系,就像一个演员,虽然戴着金色假发,穿着黑色衣服,但我们知道他实质上不是哈姆雷特。 …… 母亲离车站大概已经不远,很快她就不在这儿了。伸展在我面前的已经是我孤零零留在那里而没有母亲相伴的威尼斯。这座城市不仅已不再包含我母亲,而且由于我再也没有足够的宁静让我的思想停留在我面前的景物上,这些景物实际上也已不包含我的任何一部分;更有甚者,它们也不再是威尼斯;就仿佛是我一个人给宫殿的石头和运河的水注入了灵魂似的。 第1984页 【回归本性】 勒格朗丹……他一旦在上流社会站住脚之后,倒反而不再利用这种地位了。这不仅是因为他被上流社会接纳已人所共知,因而收到邀请对他已无多大乐趣,还因为长期以来争相占据他的身心的那两种毛病中,最不顺乎自然的一种,也就是附庸风雅的毛病,正让位给另一种比较不做作的毛病,因为后者至少标志着回归本性。即使是以迂回的方式。当然这两种毛病并不是互不相容的。在离开一位公爵夫人的交际晚会以后还可以接着去郊区寻花问柳。但年龄的增长起了降温的作用,他不再同时兼享那么多的乐趣,不再无节制地外出,饮食男女上也偏向柏拉图式,着重于友谊、交谈…… 第1986页 【缺点】 人们通常轻视一个没有能达到或已经最终达到的目的。当这种轻视表现在我们还不了解的人身上时,我们以为这是他们的品格固有的一部分,而如果我们能追溯到早年,也许我们会发现他们曾比任何人都更狂躁地为这些同样的缺点所苦恼,只不过他们已经完全掩盖或彻底克服了这些缺点,以致我们以为他们不仅自身从来不可能染上这些缺点,而且也不可能原谅别人有这些缺点,因为这些缺点在他们是无法理解的。 第1989页 【历史】 ……就这样我和母亲在餐室的灯下侃侃而谈,这类谈话总有灯光相伴,在这种灯下漫话中,家族的而不是民族的睿智往往抓住死亡、订婚、继承、破产等某个事件,将它置于回忆这面放大镜下……这种睿智来源于缪斯,人们如果想保持一点新鲜感受和创造功能,那么他们最好尽量推迟认识这位缪斯,然而即使是一直不知道它的人,到了生命的暮年也会在外省古老教堂的大殿里与它相遇,当他们突然感到触动他们心灵的并不完全是神坛上的雕刻所表现的永恒美,而主要是想到那些雕刻经历过的种种遭遇……或者当他们走路时感到踩在脚下的地面几乎是有思想的,是用阿尔诺或帕斯卡尔的遗灰铺成的;或者仅仅是当他们在木制跪凳的铜片上辨读乡绅或显贵的女儿们的名字,一面还可能想象着一位纯真的外省姑娘的容貌,这种时刻他们便与这位缪斯相遇了,这位缪斯搜集一切被艺术和哲学的更高一级缪斯摒弃的东西,一切并不确实有根据的东西,一切仅仅是偶然的但却能揭示另一些规律的东西,这位缪斯就是历史。 第1990页 【恢复友谊】 我们俩又恢复了来往:我们生命的长短不是按我们与别人的友谊的长短来计算的。过了一段时间,同一些人之间中断了好多年的友谊关系又会恢复,而且双方都很乐意恢复(就像在政界被取消了的部重又组建,剧院里被打入冷宫的戏重又上演)。原先一方为何过分执着地爱,而另一方为何不能忍受那过分苛求的专横,那些理由十年后都不复存在了。唯有社会礼仪依然有效。 第1992页 【傻事】 “……从前这个该死的乐师那么卑鄙地离开了男爵,人家可以说这是他的事。可是他竟然转过来引诱男爵的外甥!部,有些事是干不得的。”絮比安的愤怒是发自内心的;所谓不道德的人们在道德问题上有着与比人同样强烈的义愤,只是针对的目标稍有不同。此外,没有被直接卷入感情纠葛的人总是评价那些男女私情应该避免,哪些是不合适的婚姻,好像人可以自由选择恋爱对象似的,他们没有考虑到爱情能产生海市蜃楼般的美妙幻景,把我们所爱的人单独地,整个儿地笼罩起来,以致一个男人会干出和厨娘或与挚友的情妇结婚这等“傻事”,然而这“傻事”却往往是他一生中完成的唯一富有诗意的举动。 第1994页 【贫乏】 由于人的感觉官能的贫乏,他们只能在事物的无数属性中认识有限的几种。物体是有色彩的因为我们长着眼睛去看,如果我们有几百种官能,那么该有多少形容词去修饰事物呢?生活中的任何一件事,哪怕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你只了解其中一部分却以为那就是全部,另一个人从另一方面看待这件事,就像从开在房屋另一面的窗口望出去看到另一景观一样,由这一点去想,事物会呈现不同的方面就比较容易理解了。 第1998页 第6部《女逃亡者》完。 。 第2001页 【羊群】 现在,在夜幕降临之时出去散步,在村里只看到形状如移动着的不规则三角形的淡蓝色的牧归羊群。 第2004页 【毁灭】 在这个一切都会耗尽、消失的世界里,同美相比,有一样东西会倒塌,毁灭得更加彻底,同时又留下更少的痕迹,那就是悲伤。 第2007页 徐芜城 。 【无所事事】 他年纪越老,就越想显得年轻。他还有哪些一直感到无聊、厌倦的男人的急躁,这些人过于聪明,不能过他们所过的无所事事的生活,他们的才能也无法在这种生活中得到施展。也许这些人的无所事事本身可以表现为无精打采。但是,自从体育运动受到亲睐之后,无所事事就具有一种体育运动的形式,即使在进行体育运动的时间之外也是如此,无所事事就不再表现为无精打采,而是表现为生气勃勃,使得无聊的情绪没有蔓延的时间和地点。 第2021页 【睡梦】 我就读到这里,因为为第二天就要启程,另外,这时已是另一个主人召唤我的时刻,我们每天都用一半的时间来为这个主人效劳。他强加于我们的任务,我们是闭着眼睛去完成的。每天早晨,他把我们交还给我们另一个主人,因为他知道,不这样做我们就不会很好地完成他的任务。当我们的灵魂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极想知道我们在主人那里干了些什么,但主人先让自己的奴隶们躺下,然后吩咐他们迅速干活,那些最机灵的奴隶刚干完活,就想要偷偷摸摸地观看。但是睡意赶在他们前头,使他们想要看的东西痕迹全无,这么多世纪以来,我们对此还知之甚少。 第2042页 【肉欲与感情】 像圣卢那样的同性恋者的阳刚理想并不相同,但却同样是约定的和虚假的。他们的虚假在于这样一个事实,即不愿了解肉体的欲望是感情的基础,他们认为感情起源于别的东西。 第2050页 【休假的军人】 当圣卢走人我的房间时,我走到他的身边,怀着腼腆的感情,带着超自然的感觉,其实所有休假的军人都会使人产生这种感觉,当你被带到一个得了致命的病却还能起身、穿衣和散步的人身边时,也会产生这种感觉。……他们不仅仅来自那些使我们感到不现实的地方,因为我们只是从报上听到别人谈论这些地方,无法想象人们参加了这些异乎寻常的战斗之后,带回来的只有肩上的挫伤;这些地方是死亡之岸,他们即将回到那里去,他们来到我们中间只有片刻的时间,难以为我们所理解,使我们充满了温柔、恐惧和一种神秘的感情,犹如我们追念的那些死者,在我们眼前显现的时间只有一秒钟,我们又不能去询问他们,另外他们最多只会对我们回答道:“你们是无法想象的。”因为奇怪的是,在那些从前线里逃生的休假军人身上,在那些被一个通灵者催眠或召回亡灵的生者或死者身上,同奥义进行接触的唯一结果,是在可能的情况下使话语更加微不足道。 第2054页 【圣日耳曼区精神】 圣卢远没有他舅舅有时具有的独特的深邃。但是,他性格和蔼可亲,而他舅舅则疑神疑鬼。他仍然像在巴尔贝克时那样可爱、红润,还有一头金发。他舅舅无法超越他的,只有圣日耳曼区的精神状态,具有这种精神状态的人们认为自己同圣日耳曼区的关系最为疏远,而这种精神状态既赋予他们对天生并不聪明的人们的尊重(这种尊重确实只盛行于贵族之中,并使那些革命显得如此不公道),又在其中掺杂了一种毫无意义的自满。通过谦卑和骄傲的混杂,后天获得的思想好奇和天生的威严的混杂,德·夏吕斯先生和圣卢经历不同的道路,具有不同的观点,又相隔一代人的时间,却成为任何新思想都会使其感兴趣的知识分子,又都是那么健谈,任何人都不能使他们刹车。因此,一个有点平庸的人,会根据自己当时的情绪,认为他们俩都十分迷人或都惹人讨厌。 第2062页 【满足】 早晨她又拿起第一只羊角面包,只见报上叙述卢西塔尼亚号沉没的经过。她一面把羊角面包浸泡在牛奶咖啡里,一面用手指轻轻弹着她的报纸,使报纸能全部打开,又不必移动那只浸泡面包的手。她说:”多可怕!这比最可怕的悲剧还要可怕。“但是,所有这些溺水者的死亡,在她眼里想必已缩小到原来的十亿分之一,因为她嘴里塞满面包在发表悲痛的感情,脸部却浮现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这种表情也许是因为治偏头痛的良药羊角面包的味道而产生的。 第2062页 【爱国主义】 在这些争端中,称之为民族的个人大群体的表现,在某种程度上同个人一样。指导它们的推理方式是内心型的,并不断受到激情的改造,犹如卷入爱情纠纷或家庭纠纷的人们的推理方式一样。例如儿子和父亲争吵,女厨师和女主人争吵,妻子和丈夫争吵。有错的民族却认为自己有理——就像对德国这个情况那样,而有理的民族往往理所当然地提出一些论据,它认为这些论据无可辩驳,只是因为它们符合这个民族的情感。在这些个人的争吵中,要理所当然地相信两方中的任何一方,最好的办法是属于这一方,一个旁观者决不会完全赞成一方。……真正的洗脑子,是用希望对自己洗脑子,如果人们真是一个民族活的成员,洗脑子就是保存这个民族本能的一种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爱国主义。……但说到底,我只能设想,如果我不是当事人,如果我不是法国这个当事人的一部分,我会作出什么事来,犹如我在同阿尔贝蒂娜争吵时,我忧郁的目光或我透不过气来的喉咙是我个人的一部分,我个人则与我休戚相关;我无法漠不关心。德·夏吕斯先生的漠不关心是彻头彻尾的……他十分灵敏,但在任何国家里,绝大多数人都是傻瓜……激情的推理方式,即使服务于凛然大义,对缺乏激情的人来说也绝非无可辩驳。德·夏吕斯先生灵敏地指出爱国者们每一个错误的推理。充分的理由以及对成功确信无疑,使一个傻瓜感到满意,却会使你特别恼火。德·夏吕斯恼火是因为人们对胜利抱乐观主义,这些人不像他那么了解德国及其力量,每个月都认为德国会在下个月被打垮,一年以后,他们仍然相信新的预测,仿佛他们未曾以同样的自信作出同样错误的预测,不过他们已经忘掉那些预测,如果有人对他们提起此事,他们就说情况并不相同。 最后,德·夏吕斯先生富有同情心,他想到战败者就感到难受,他总是站在弱者一边。……而那些以一种使他感到不快的高兴谈论德国被打垮的法国人,是一些缺点为他熟知、面目令人讨厌的人。在这些情况下,我们同情的是自己不认识的人,是自己想象中的人们,而不是我们身边、在日常生活中十分熟悉的人们,除非那些人就是我们自己,我们同他们血肉相连;爱国主义创造了这一奇迹,人们拥护自己的国家,犹如人们在爱情纠葛中拥护自己一样。因此,对于德·夏吕斯先生来说,战争是一种特别能产生仇恨的作物,在他身上,这些仇恨只在片刻中产生,持续的时间也很短,但在这段时间里,他会作出各种粗暴的事情。他在读报时看到了专栏作者的胜利神色,他们每天报道德国已被打败,是“走投无路、束手无策的野兽”,而千真万确的事实却恰恰相反,他们这种愉快而残酷的胡说八道,使他勃然大怒。…… 第2068页 【转变】 如果说一种特殊的感情曾使像圣卢那样最厌恶此行的人们性欲倒错——这在一切阶级中都是如此——一种相反的感情则促使惯于此行的人们不去做这种事。某些人的转变是由于后来对信仰的宗教有所顾忌,在发生某些丑闻时思想上受到震动,或是害怕染上那些并不存在的疾病……过去,德·夏吕斯先生给了莫雷尔很多钱,莫雷尔可以为五十法郎同盖尔芒特亲王过夜,现在莫雷尔决不会接受同一个人或其他任何人的任何东西,即使给他五十法郎也不会接受。他的“女人”给他灌输的如果不是荣誉和无私,就是人的某种自重,这种自重并不排斥假充好汉和炫耀自己,如果有人把世界上所有的钱都送给他,只要附加某些条件,他就会不屑一顾。这样,各种不同的心理规律的作用得到了协调,以便调整人类繁荣的一切因素,这些因素能从一个方面或另一个方面,即用过剩或不足的方式,导致人类毁灭。 第2073页 【头脑】 “使人惊讶的是,”他(德·夏吕斯先生)说,“公众只根据报纸来评论战争中的人和事,却确信是用自己的头脑在进行评论。” 第2084页 【空袭之夜】 夜像1914年时一样美,犹如巴黎像那时一样受到威胁。月光仿佛是一种柔和、持续的镁光,使人们最后一次摄取旺多姆广场、协和广场等优美建筑群的夜景,我对那些也许会立即将它们摧毁的炮弹的恐惧,同它们尚未遭到破坏的优美形成对照,反而使它们显得更有风采,仿佛它们朝前伸展自己的身子,听任它们不设防的建筑物遭受打击。 第2089页 【月亮】 那天夜里月光明媚,没有一丝微风;在我的想象中,塞纳河在那些拱桥之间流着,应该同博斯普鲁斯海峡相像,而那些桥则由它们的平台与河的反光构成。月亮或者象征着德·夏吕斯先生的失败主义所预言的入侵,或者象征着我们的穆斯林兄弟同法国军队的合作,那月亮又狭又弯,犹如一枚西昆(古威尼斯金币),仿佛将巴黎的天空置于东方的新月符号之下。 第2103页 【性虐待狂】 在性虐待狂者——不管他如何善良,不管他如何之好——身上,都有一种对恶的渴望,这种渴望是那些为了其他目的而作恶的人无法满足的。 第2105页 【平衡】 “我厌恶中间的类型,”他说,“资产阶级的喜剧显得浮夸,我需要的要么是古典悲剧中的公主,要么是粗俗的闹剧。不要中间道路,要么是《淮德拉》,要么是《街头艺人》。”但到最后,这两种故作风雅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也许是因为老人的厌倦,也许是肉欲扩展到最为平庸的交往,男爵就只同“下层”生活在一起…… 第2107页 【庞贝城】 对于前来寻欢作乐的人们来说,警报和哥达式轰炸机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爱情的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我们几乎不去想它。海上惊涛骇浪,船只在前后左右颠簸,被风刮得弯弯曲曲的水流从天上直泻下来,但我们最多对这一望无际的环境赋予片刻的注意,以便避开风浪给我们带来的不便,在这个环境中,我们和我们试图接近的肉体都显得微不足道。……好多人不仅恢复了放荡不羁的本性,而且受到街上突然出现的黑暗的诱惑。天火已经朝庞贝城居民的身上纷纷落下,他们之中有几个钻到了像底下墓穴一样黑的地铁走廊里。他们确实知道里面还有别人。然而,作为一种新的环境而笼罩任何事物的黑暗,会产生一种对某些人来说无法抗拒的诱惑,其结果是取消了快感的第一阶段,使我们直接进入抚摸的领域……如果对方接受,身体就会立即作出回答,不是往后退缩,而是向前靠拢,这就使得我们对自己在沉默中进行交际的女人(或男人)产生一种看法,觉得她毫无偏见、充满恶习,不由得使幸福锦上添花,因为能吃到果子,又不需先用眼睛觊觎,也不需征得对方的同意,已经是一种幸福。但是,黑暗仍在持续;沉浸在这新的环境之中,絮比安的常客们觉得自己经过了旅行,来观察一种自然现象,例如潮汐或是日食,他们来享受的不是准备就绪、固定不变的乐趣,而是在未知的事物中萍水相逢的乐趣,他们在火山爆发般的炸弹轰鸣声中,在庞贝城般藏污纳垢场所的旁边,在地下墓穴的黑暗之中来巨型秘密的仪式。 在同一个大厅里,许多不愿躲避的男子聚集在一起。他们互不相识,但可以看出,他们几乎全都属于有钱阶层和贵族阶层……但是,某些恶习,而且是最大的恶习,即缺乏意志,使他们无法抗拒任何恶习,就聚集在这里…… 第2110页 【道德】 人们原可以认为他们非常坏,但是他们不仅在战争中曾是出色的士兵、无与伦比的“勇士”,而且在平民生活中往往心地善良,即使不能说完全正派。他们对自己所过的生活道德还是不道德,早已失去了概念,因为他们周围的人过的就是这种生活。这样,当我们研究过去历史的某些阶段时,我们惊奇地发现一些个性善良的人肆无忌惮地参加大屠杀和献祭活人,对他们来说这也许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在两千年后阅读我们时代历史的人,也许将会感到某些温柔和纯洁的心灵照样沉浸在一种生死攸关的环境里,而这些心灵感到习以为常的环境,将会显得像魔鬼一样有害。 第2112页 【病态】 反常行为就像爱情一样,其中病态的缺陷已将一切覆盖,已将一切感染。爱情甚至和最疯狂的反常行为也有相同之处。德·夏吕斯先生坚持要别人把他的手脚用牢固可靠的链条捆起来,要求戴上镣铐,据絮比安对我说,男爵还要一些残酷的刑具……这一切归根到底,是德·夏吕斯先生身上有着阳刚的全部梦想……总之,他被人用链子系住和挨打的欲望,以丑陋的形式表露出一种诗意的梦想,这种梦想同其他人去威尼斯或供养舞蹈女演员的欲望一样富有诗意。 第2118页 【残酷好奇】 弗朗索瓦丝对他的死亡比对阿尔贝蒂娜的死更为同情。她立刻扮演起她那哭丧妇的角色,用哀号和悲痛欲绝的挽歌来悼念死者。她显示自己的悲伤,只有当我不由自主地露出悲伤的神色时,她才转过头去不哭,想装出没有看到我悲伤的样子。因为正如许多神经过敏的人那样,别人的神经过敏也许同她过于相像,就会使她恼火。……她想到德·马桑特夫人时说,“她知道自己大孩子死了,大概哭了!要是她能再见到他就好了,不过也许最好还是见不到,因为他的鼻子已经断成两截,他已面目全非。”弗朗索瓦丝的眼睛充满了泪水,但透过泪水可以看出这个农妇的残酷好奇心。也许弗朗索瓦丝是真心实意同情德·马桑特夫人大痛苦,但她感到遗憾的是不知道这种痛苦以何种形式出现,也不能看到这种痛苦并为之伤心。由于她很想哭泣,很想让我看到她哭,她就练习着说:“真叫我感动!”这我身上,她也渴望地观察着悲伤的痕迹,这种渴望使我这谈论罗贝时装出几分冷漠。更确切地说也许是出于模仿心,同时也因为她曾听人说过这话——在政府机关和文艺社团中都有一些口头禅——她不断地说,并且多少带有一个穷人的满足:“他所有的财产没能使他不像别人一样死去,这些财产对他再也没有用了。”……在哭泣中得到乐趣的弗朗索瓦丝还补充道,“要是报上谈到侯爵的死,可得注意告诉我一声。” 第2120页 【社交界的友谊】 我也许应该给盖尔忙特公爵夫人写封信,但我心里在想,她对罗贝之死会无动于衷,就像我看到她对其他许多看来和她的生活有着十分密切联系的人的死表现出无动于衷一样……但是,我更加惊讶的是,我获悉在人们最终向她说出真相之后,公爵夫人哭了一整天,又病倒了,并且花了很长时间——有一个多星期,这在她是很长的时间——才得以恢复。当我得知这种痛苦时,我被感动了。这种痛苦使所有的人都会说,我也会肯定地说,在他们之间曾有过深厚的友谊。但是,当我想起这种友谊包含着这么多恶言中伤,为朋友帮忙又如此缺乏诚意时,我心里就想,社交界的这种深厚友谊实在算不得什么。 第2126页 【谦卑】 德·夏吕斯先生像一个希望显示自己能完成对他来说还是困难的所有动作的病人那样,立即极其艰难但又十分认真地脱帽鞠躬,向德·圣德费尔特夫人致意,尊敬的程度就像她是法国王后一般。……他知道自己这种行为更能感动别人,因为这种对病人来说痛苦的行为可以两面讨好,行为的发出者令人赞叹,行为的接受者感到高兴,可见病人们对礼节的夸张如同国王们一样。……对我来说,我从中看到的不如说是一种近于肉体的温柔,一种对生活现实的超脱,这种温柔和超脱在那些已经在死亡的阴影下徘徊的人身上出现是非常激动人心的。头发中银矿的裸露所显示的变化,没有社交界无意识的谦卑那么深刻,这种谦卑颠倒了一切社会关系,在德·圣德费尔特夫人面前,也许在最卑贱的美国女人面前,使看起来最为豪放的故作风雅变得谦卑,……男爵对德·圣德费尔特夫人殷勤而又谦卑的致意,要比索福克勒斯的某个合唱队可能对奥狄浦斯被压抑的骄傲所作的评价,要比死亡本身和对死亡的任何悼念词,更能说明对世上荣华富贵的喜爱和人类的一切骄傲是何等脆弱和无法持久。德·夏吕斯先生在此之前不会同意和德·圣德费尔特夫人共进晚餐,现在却对她一躬到底。 第2130页 【至福】 我想到贝戈特曾对我说:“您有病,但人们不必可怜您,因为您有灵魂的乐趣。”他对我的看法是多么错误!在这种不出成果的清醒之中,乐趣又是如此之少!我甚至要补充说,如果说我有时有一些(并非是智力的)乐趣,我总是为一个不同的女人来耗费它们;因此如果命运让我多活一百年,而且不带残疾,它也只是在一个纵向的生命中增添连续延长的部分,而人们甚至看不出再延长这种生命有何意义,更何况欢要延长其存在的时间。至于“智力的乐趣”,我是否能这样来称呼我敏锐的目光或我正确的推理毫无任何乐趣得到的,仍然是不出成果的那些冷漠的观察呢? 然而有时,恰恰就在我们感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一线生机豁然出现;我们敲遍一扇扇并不通向任何地方的门扉,唯一可以进身的那扇门,找上一百年都可能徒劳无功,却被我们于无意间撞上,打开了。我怀着刚才说的绵绵愁思,走进盖尔忙特公馆的大院,……我的脚踩在一块比前面那块略低的铺路石板上,我沮丧的心情溘然而逝,在那种至福的感觉前烟消云散,就像在我生命的各个不同阶段,当我乘着车环绕着巴尔贝克兜风,看到那些我以为认出了的树木,看到马丹维尔的幢幢钟楼时,当我尝到浸泡在茶汤里的小马德莱娜点心的滋味,以及出现我提到过的其他许许多多感觉,仿佛凡德伊在最近的作品中加以综合的许多感觉的时候我所感觉到的那种至福。如同我在品尝马德莱娜点心的时候那样,对命运的惴惴不安、心头的疑云统统被驱散了。……刚才还不可解决的难题已全然失去了它们的重要性。可是,这一回,我下定决心,绝不不求甚解,像那天品味茶泡马德莱娜点心时那样甘于不知其所以然。我刚感受到的至福实际上正是那次我吃马德莱娜点心时的感觉,那时我没有当即寻根问底。纯属物质的不同之处存在于它们所唤起的形象之中。一片深邃的苍穹使我眼花缭乱,清新而光彩鲜艳的印象在我身前身后回旋飞舞。只是在品味马德莱娜点心的时候,为了攫住它们,我再也不敢挪动一下,致力于使它在我心里唤起的东西直至传达到我身上,这一次却继续颠簸着,一只脚踩在高的那块石板上,另一只脚踩着低的那块,顾不得引起那一大群司机的哂笑了。每当我只是物质地重复踩出这一步的同时,像这样踩着双脚找回我已曾有过体验的那种感觉的话,这种炫目而朦胧的幻象便重又在我身边轻轻飘拂,它仿佛在对我说:“如果你还有劲儿,那就趁我经过时把我抓住,并且努力解开我奉上的幸福之谜吧。”于是,我几乎立即把它认了出来,那是威尼斯,我为了描写它而花费的精力和那些所谓由我的记忆摄下的快镜从来就没有对我说明任何问题,而我从前在圣马可教堂两块高低不平的石板上所经受过的感觉却把威尼斯还给了我,与这种感觉会合在一起的还有那天的其他各种不同的感受,它们伫留在自己的位置上,伫留在一系列被遗忘的日子中,等待着,一次突如其来的巧合不容置辩地使它们脱颖而出。犹如小马德莱娜点心使我回忆起贡布雷。然而,为什么贡布雷和威尼斯的形象竟能在此时或彼时给予我如同某种确实性那样的欢乐,足以使我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对死亡都无动于衷呢? ……第二个提示出现了,它前来加强那一高一低两块铺路石板给予我的启迪,激励我继续坚持自己的探索。其实是一个仆人把汤匙敲在碟子上了,他竭力不要发出声响却又做不到。与高低石板给予我的同一类型的至福油然而生。那些感觉仍来自酷热,但迥然不同,热气中混合着烟味,它已被森林环境中清新的气息所冲淡。我发现,使我感到如此赏心悦目的仍然是那行树木,那行因为我要观察和描绘而令我厌烦的树木,我曾在那行树木前打开我带在车厢里的一小瓶啤酒;刚才,一时间迷迷糊糊,那实在是汤匙敲在碟子上的声音使我产生错觉,在未及清醒之前,我还以为那时当初我们在那片小树林边停车时铁路员工用锤子捶打车轮调整什么东西的声音。这一天,使我摆脱气馁、恢复文学信念的好兆头,真可以说是一心一意纷至沓来。…… 第2133页 【找回似水年华】 ……我更迫切地需要寻找这种至福的起因,使这种至福势在必行的可靠特性的来源,这是从前未及进行的探索。而这个起因,我在用那些最令人愉快的感受进行比较的时候猜测到了它,那些感受正具有这一共同之处,我在即刻和某个遥远时刻同时感受到了它们,直至使过去和现在部分地重叠,使我捉摸不定,不知道此身是在过去还是在现在之中。确实,此时在我身上品味这种感受的生命,品味的正是这种感受在过去的某一天和现在中所具有的共同点,品味着它所拥有的超乎时间之外的东西,一个只有借助于现在和过去的那些相同处致意到达它能够生存的唯一界域、享有那些事物的精华后才显现的生命,也即在与时间无关的时候才显现的生命。这便说明了为什么在我无意间辨别出马德莱娜点心的滋味时我对自身死亡的忧虑竟不复存在的原因,因为时间,这个我曾是我本人的生命是超乎时间的,他对未来的兴败当然无所挂虑。这个生命只是在与行动无关,与即时的享受无关,当神奇的类似使我逃脱了现在的时候才显现,才来到我面前。只有它有本事使我找回过去的日子,找回似水年华,找回我的记忆和才智始终没有找到过的东西。 …… 仅仅是过去的某个时刻吗?也许还远远不止。某个东西,它同时为过去和现在所共有,比过去和现在都本质得多。在我生命到历程中,现实曾多少次使我失望,因为在我感知它到时候,我的想象力,这唯一使我得以享用美的手段无法与之适应。我们只能呢个想象不在眼前的事物,这是一条不可回避的法则。而现在,这条严峻的法则因为自然使出的一个绝招而失去和中止了它的效力。这个绝招使某种感觉——餐厅或铁锤敲打的声音、相同的书名等等——同时在过去和现在发出诱人的光彩。它既使我的想象力领略到这种感觉,又使我的感官因为声音,因为布料的接触等等而产生确实的震动,为想象的梦幻补充了它们通常所缺少的东西,存在的意识,而且,幸亏有这一手,使我的生命在瞬息之间能够取得、分离出和固定它从未体会的东西:一段出于纯净状态的时光。……此时复苏的那个生命只从事物的本质汲取养料,也唯有在事物的本质中他才能获得自己的养分、他的欢乐。他在现时的观察中日趋衰弱,现时的感官不可能为他提供本质;他在对过去的思考中日趋衰弱,理智挤干了这个过去的水分;他在未来的期待中日趋衰弱,主观意愿用现在和过去的片段拼凑成这个未来,它还抽去其中部分真实,只保留其中符合功利主义的结局、狭隘的认的结局,意愿为它们指定的结局。然而,通常隐蔽的和永远存在的事物本质上一旦获释,我们真正的我,有时仿佛久已死亡实际上却并非全然死去的我,在收受到为他奉献的绝世养料时,苏醒、活力渐增,曾经听到过的某个声音或者闻到过的一股气味立即会被重新听到或闻到,既存在于现在,又存在于过去,现实而非现时,理想而不抽象。逾越时间序列的一分钟为了使我们感觉到这一分钟,在我们身上重新铸就越出时间序列的人。而这个人,我们知道他对自己的欢乐是有信心的,即使一块马德莱娜点心的普普通通的滋味逻辑上似乎并不包含着这种欢乐的全部理由,我们知道“死亡”这个词对他是没有意义的;既然已处于时间之外,前途中又有什么能使他感到害怕呢? 第2136页 【唯一丰富而真实的欢乐】 那些复活了的过去,在它们所持续的一瞬间是那么的完整,致使它们不只是迫使我们的眼睛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房间,而去观望夹在树木间的道路或者上涨的海潮;它们还强迫我们的鼻子去呼吸时隔久远的场所的空气,强迫我们的意愿在这些场所向我们提供的种种计划中作出选择,强迫我们全身心地相信自己处于它们的包围之中,或者至少相信自己蹒跚在它们与现时场所之间,因为难以断定而晕头转向,宛如有时行将入睡前出现难以名状的幻觉的时候所感到的那样迷惘。 所以,三番四次在我身上复苏的那个生命刚才体味到的也许正是逃脱了时间制约的存在片段,只是这种静观虽说向来就有,却转瞬即逝。然而,我感到在我的生活中,它难得给予我们的欢乐却是唯一丰富和真实的。 第2138页 【它们全部以本来面目呈现在我眼前】 我发觉有时,并且已曾在盖尔忙特那边的贡布雷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某些迷迷糊糊的印象曾以另一种方式撩拨我的思维。它们似隐约的回忆,但并不隐藏着往昔的某个感觉,而是一条新的真理,一个我力求揭露的可贵形象。我想着我们为回忆起什么东西而作的那种努力,似乎我们那些最美的想法像一首首乐曲,即便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也会油然而生,我们努力聆听,力求把它们破译出来。我心情愉快地进行回忆,因为这说明我此时已是当初的那个人,说明它在恢复我本性中的一个基本特征;然而当我想到自那以来我一直没有进步,想到即在贡布雷我就已经小心翼翼地在脑海中固定我被迫正视的形象,一片云,一个三角形,一座钟楼,一朵花,一块砾石,感到在这些迹象下也许还隐藏着什么与我应该力求发现的截然不同的东西时,一种思想,它们以象形文字的方式表达的某种思想,我们原以为它们只是代表一些具体的东西,现在想到此我不免悲哀。要把它们破译出来当然很难,但也只有如此才能让我们读到什么真理。因为,由智慧直接地从充满光照的世界留有空隙地攫住的真理不如生活借助某个印象迫使我们获得的真理更深刻和必要,这个印象是物质的,因为它通过我们的感官进入我们心中,然而我们却能从中释放出精神。总之,……我都必须努力思考,也就是说使我感觉到的东西走出半明不明的境地,把它变成一种精神的等同物,从而把那种种感觉解释成那么多的法则和思想的征兆。而这种在我看来使独一无二的方法,除了制作一部艺术作品之外还能是什么呢?此时,种种推论已经涌上我的脑海,因为不管是模糊的回忆,诸如餐叉的碰击声或者马德莱娜点心的滋味,或者借助我力求探索其涵义的那些外形,在我的头脑里组成一部绚丽复杂的天书的钟楼、野草之类的外形书写下的那条条真理,它们的首要特性都是我没有选择它们的自由,它们全部以本来面目呈现在我眼前。而我感到这大概就是它们确实性的戳记。我没有到那个大院里去寻找那两块绊过我脚的高低不平的铺路石板。然而,使我们不可避免地遭遇这种感觉的偶然方式恰恰检验着由它使之起死回生的过去和被它展开的一幅幅图像的真实性,因为我们感觉到它向光明上溯的努力,感觉到重新找到现实的欢乐。 第2139页 【在艺术中,托辞没有任何地位,意向则无足轻重】 至于内心书本上的那些不认识的符号(似乎是一些被强调的符号,我的注意力在勘探我的无意识中会如测探中的潜水员那样寻找、碰撞、回避的符号),谁也无法用任何规则帮助我去辨认它们,这种阅读即是一次创作行为,谁也不能越粗代庖,甚至不可能与我们合写。所以,有多少人对撰写至于的作品退避三舍!每次事件,不管是德雷福斯案,还是战争,都为作家不去辨读这部书提供托辞;他们要保证正义取得胜利,重建全民族的思想一致,所以没有时间考虑文学。但这无非是些托辞,因为他们没有,或已经没有了才情,也就是说本能。本能要求我们恪尽职责,智慧却提供推卸职责的借口。只是在艺术中,托辞没有任何地位,意向则无足轻重,任何时候,艺术家都应听从他的本能,这样,艺术才成为最最真实的东西,成为生活最严格的学校,和真正的最后审判。所有书籍中最难辨读的这部书,也是唯一的由现实授意我们撰写的书,由现实本身给我们流下“印象”的唯一的一部书。……唯有印象,尽管构成它的材料是那么单薄,它的踪迹又是那么不可捉摸,它才是真实性的选拔结果,因此,也只有它配受心灵的感知。心灵倘若能从中释放出真实,真实便能使心灵臻于更大的完善,并为它带来一种纯洁的快乐。印象之于作家犹如实验室之于学者,区别在于,智慧上的工作对学者来说在前,对作家来说则在后,用不着我们个人费劲辨读和阐明的东西,在我们之前便已清清楚楚的东西不属于我们所有。唯有我们从自身的阴暗角落,不为人知的阴暗处提取出来的东西才来自我们自身。 第2140页 【现实主义艺术】 只有,我已能得到结论,即我们在艺术作品面前无丝毫自由,我们不能随心所欲地进行创作。然而,鉴于它先我们而存在,还因为它既是必须的又是隐蔽的,所以我们得去发现它,就像为发现一条自然法则那样去做。然而,艺术能够使我们做到的这个发现,实际上不正是对我们最为珍贵的东西的发现吗?这种东西在通常情况下是我们永远都不会认识的,我们真正的生活,如我们已感觉到了那样的现实,它同我们以为的差别如此之大,以致当一次巧合给我们带来真正的回忆时,我们心里会充满如此巨大的幸福感。即是所谓的现实主义艺术的虚假使我对以上看法深信不疑,要不是我们在生活中养成习惯,总爱给自己所感觉到的东西一个如此不达意的习语,并且时隔不久还把这个习语当做现实本身的话,这种所谓的现实主义艺术还不会那么谎话连篇。……况且,在就这些理论的逻辑内涵进行探讨之前,我就已经觉得能在它们的拥护者身上找到说明它们低劣的证据,就像一个确有良好教养的孩子被派去一户人家做客吃午饭,听到那家人说“我们好不隐讳,我们心直口快”时觉得这种思想品德实在不如什么都不说才是不折不扣的德行。真正的艺术用不着那么多的声明,它在默默中完成。再者,这些理论的倡导者运用完全现成的习熟语,特像他们所贬斥的低能儿使用的习熟语。而且也许,从美学类型进行估计还不如从言语优劣去判断智力和精神的成就达到了什么程度为好。可是理论家们却相反地认为大可不必为这种言语的优劣而费心(研究性格法则也一样,用严肃的或者毫无价值的主题都能够进行,就像解剖实验室的助手在低能儿的尸体或天才尸体上都能研究解剖规律、重大的精神法则或者血液循环规律、肾排泄规律一样,并不因为各个个人的智力价值而产生多大的区别)。一部写有理论条条的作品就像一件保留着标价牌的物品。每当我们没有力量强制自己使某个印象通过最终导向它的固定和表现的各个连续状态的时候,我们便进行推理,也就是思维的游弋。我现在明白了,需要表现的现实并不存在于主体的外表,而在于与这个外表关系不大的一定深度,就如同那汤匙碰击在碟子上的声音、餐巾浆硬的触感所象征的,对我精神上的更新而言,它们比那些多次的人道主义、爱国主义、国际主义和形而上学的交谈还要珍贵。当时我听到有人说:“不再要文笔,不再要文学,要生活!”……所有缺乏艺术感,也就是不知道服从内心现实的人都可以具有对艺术没玩没了地进行推理的能力。而且,只要他们稍稍沾点外交官或金融家的边,介入了现时的“实际”,他们便乐于认为文学是一种将逐渐趋于淘汰的精神游戏。 第2143页 【如果我要召唤我当初当时的那件事物,我就应让位给当初的那个我】 从前在一部书里读到的某个名字,在它的音节间藏着我们阅读这部书的时候刮过的疾风和灿烂的阳光,以致满足于“描写事物”、满足于只是可怜巴巴地给一些事物的线条和外表做些记录的文学,虽然自称为现实主义,却离现实最远,它最能使我们变得贫乏、可悲,因为它突兀切断现时的我与过去、未来的一切联系,而过去的事物保持着本质,未来,它们又将促使我们去重新品味这种本质。正是这种本质才是配称作艺术的艺术所应该表现的内容,而且,如果它表现失败,我们还能从它的虚弱无能中引出教训(在现实主义的成就中却丝毫都汲取不到),须知这个本质部分地是主观的和不可言传的。 更有甚者,我们在某个时期看到的一样东西,读过的一本书并不永远只和我们周围的事物结合,它还同当时的那个我们忠实地相结合,只有通过感觉,通过当时的那个我们,它才能被再度回顾;假如在书房里我重又拿起,哪怕只是想这么做,拿起《乞儿弗朗沙》,在我心里立即便会有一个孩子站出来,取代我的位置,只有他才有权读出这部书的书名:《乞儿弗朗沙》,他还像当年那样读出这个书名,同样带着当年花园里的天气留下的影响,带着他当时对各地情况和生活的遐思梦想,带着对明天的焦虑不安。要是我见到的是另一时期的另一事物,挺身而出的又会是一名年轻人。而今天的我只剩下一片被废弃的采石场,它意味自己蕴藏的全都是差不多的东西,单调无奇,然而,每一个回忆都像一名希腊雕塑家,从这片采石场采取无数雕塑像。……今天,恰恰是在盖尔芒特家的书房,在这最晴朗和美的日子里,我重又见到这部作品,从而不仅使我以往摸索中的思想豁见光明,还照亮了我生活的目标,也许还是艺术的目标。……我已不是当年看到它时的那个我了,如果我要召唤我当初当时的那件事物,我就应让位给当初的那个我,因为今天的这个我根本不认识它。 第2145页 【民众艺术】 民众艺术的概念和爱国艺术的概念一样,即使不曾有过危害,也让我感到它滑稽可笑。如果是为了使它能为民众所接受而牺牲形式上的“适于有闲者”的精雕细琢,那就错了。我和上流社会的人们交往颇多,我知道他们才是十足的无知无识,而不是电气工人。……至于内容,老百姓觉得通俗小说挺无聊,就像孩子们对专为他们写的书感到厌倦。人们在阅读中寻求脱离自己的处境,工人渴望了解王公贵族们怎么生活,王公贵族对工人的情况也有同样的好奇心。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巴雷斯先生就说过,艺术家(提香型的)首先应该为祖国的荣誉服务。可是他只有成为艺术家才能为祖国的荣誉服务,也就是说在他研究那些法则、进行那些探索和作出与科学发明同样精妙的发现的时候,成了在他面前的真理他绝不能想到别的事情——即使是祖国也不行。不要仿效那些革命党,他们出于“公民责任感”,即便不能说摧毁,也是在蔑视华托和拉都的作品,而这两位画家为发够带来的荣誉胜过所有大革命中的人物。 第2146页 【被我们称作现实的东西正是同时围绕着我们的那些感觉和回忆间的某种关系】 那时,生活呈现的一副图像实际上给我们带来多种不同的感觉。例如,在一部已经读过的书的封面上、标题字母之间,视觉编织进了很久以前某个夏夜的皓月流光。早晨牛奶咖啡的味道使我们产生那种对打好天气的梦里希望,从前,当我们用凝脂般打着皱褶的白瓷碗喝牛奶咖啡时候,盈实的白昼还完好无缺,当时这种朦胧的希望曾有那么多次在晨曦明确的不可预料中向我们绽开笑靥。一个小时并不只是一个小时,它是一只玉瓶金樽,装满芳香、声音、各种各样的计划和雨雪阴晴,被我们称作现实的东西正是同时围绕着我们的那些感觉和回忆间的某种关系——一个普通的电影式影像便能摧毁的关系,电影影像自称不超越真实,实际上它正因此离真实更远——作家应重新发现的唯一关系,他应用它把两个词语永远地串联在自己的句子里。我们可以让出现在被描写地点的各个事物没玩没了地相互连接在一篇描写中,只是在作家取出两个不同的东西,明确提出它们的关系,类似科学界因果法则的唯一的艺术世界里的那个关系,并把它们摄入优美的文笔所必不可少的环节之中,只是在这个时候才开始有真实的存在。它甚至像生活一样,在用两种感觉所共有的性质进行对照,把这两种感觉汇合起来,用一个隐喻使它们摆脱时间的种种偶然,以引出它们共同的本质。……这种比较关系可能不那么有趣,事物可能平庸无奇,文笔可能拙劣,然而,只要没有它,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2147页 【一位大作家并不需要杜撰】 我发现这部最重要的书,真正独一无二的书,就通常意义而言,一位大作家并不需要杜撰,既然它已经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身上,他只要把它转译出来。作家的职责和使命也就是笔译者的职责和使命。 第2147页 【艺术爱好者】 即便在人们正是为了获得艺术创作的欢乐所给予的印象而悉意追求的这种欢乐之中,我们仍然会尽可能快地设法把恰恰是这种印象本身的内容视作不可言传的东西而放过一边,并致力于能够让我们不求甚解地感受到它的乐趣和相信能用它感染别的可与之对话的有兴趣者的行为,因为我们将对他们讲一件对他们和对我们具有同样意义的东西,既然我们自身印象的为个人所有的根被砍去了。即使是在我们对自然、社会、爱情和艺术作最无动于衷的旁观的时候,由于任何印象都是双重的,一半包裹在客体之中,另一半延伸到我们身上,只有我们自己能够了解,我们急急忙忙地把这一半忽略了,也就是忽略了我们本来应该挖掘的唯一的东西,却只考虑另一半,我们没想到那另一半是不能予以深挖的,因为它暴露在外,用不着我们花吹灰之力,而一棵山楂树或一座教堂的景象在我们心中耕过的小小犁沟,这条犁沟我们会觉得很不容易看出来。但是我们却在重新演奏那首交响乐,回头重游那座教堂,直至——在这远离我们不敢正视的自身生活并美其名曰博学的逃逸中——我们依法炮制,做到与颇有造诣的音乐爱好者或考古爱好者一样内行。由此可见,从自己的印象中什么也不提取的人对此是多么重视了,他们就像艺术的单身汉在不满足中虚度年华!他们怀着童真女和懒汉的忧愁,只有生儿育女或工作才能使他们得到解脱。他们对待艺术作品比真正的艺术家还兴奋,因为他们的兴奋不是由一场艰苦深入的耕耘引起的,它流露在外,刺激他们的交谈,使他们脸红脖子粗。他们以为扯直嗓门尖叫便是在完成业绩,演完一首他们喜爱的作品便听到他们大声嚷嚷:“好哇,好哇!”而如此表现之后并一定需要他们陈述自己喜爱的性质,他们也并不清楚性质之所在。这种未被用上的爱甚至潮涌进他们最平心静气的谈话,使得他们主要一谈到艺术便指手画脚、眉飞色舞、摇头晃脑。……然而,不管有多么可笑,他们毕竟还要不容忽视的地方。他们是想要进行造就艺术家的自然的初次尝试……这些有愿望而没有行动、有花无果的业余爱好者仍当令我们感动。他们就像最初建造的飞机,离不开地面,还不成其为尚待开发的、神秘的手段,但已包藏着飞翔的欲望。那位业余爱好者挽住你的手臂补充说:“老兄,我已经第八次去听这首作品了,而且我向您发誓,这绝不是最后一次。”实际上,由于他们并没有吸收艺术中真正有滋养的物质,且食欲过盛,肚子永远都填不饱,所以他们每时每刻都需要艺术创作的欢乐。于是,在很长一段时期他们连续不断地去为同一作品捧场,还以为他们的到场就是完成了一种职责、一项业绩,就像人家参加一次办公会议或一场葬礼那样。接着出现别的,甚至与此相悖的作品,不管是文学上的、美学上的,或是音乐上的。因为,提出概念、体系,尤其是把它们化为己有,具有这种能力的人总比具有真正鉴赏力的人多得多,即使在自己也搞创作的人中间也是如此。然而这种能力获得较可观发展却是在文学杂志和报刊大幅度增长以后(作家和艺术家故作多情的天命说也随之增多)。因而,青年中最优秀、最聪明和最超凡脱俗的这部分从此只喜爱在伦理道德、社会学,甚至宗教方面具有重大意义的作品。他们以为那便是衡量作品的价值标准,……贝戈特笔下那些脍炙人口的句子实际需要深刻得多的反躬自省才写得出来,可人们不喜欢他的作品,却喜欢一些正因为艺术水平较低才显得比较深刻的作家,他文字上的故弄玄虚无非是为了迎合凡夫俗子们的口味,就像民主党人把芸芸众生捧得天花乱坠一样。然而,一旦爱问个究竟的智者愿意着手评一评艺术作品的价值时,那里面一点值得肯定、经得住推敲的东西都没有了:你想怎么说,就能怎么说它。……他们连篇累牍的空话每十年更新一次(因为这架万花筒并不只是由世俗人众组成,而是由社会、政治、宗教的思想观点汇综而成的,它们由于自身在广大民众中的折射得到暂时的广度,然而,尽管如此,它们毕竟还是受思想观念生命短促的局限,观点的新颖只能吸引一些对证据是否确凿要求不高的人)。党派和学派就是这样生生灭灭的,致使那些有识之士老在对它们进行攻讦,总是那么几个比较聪明的人,他们终身刻板,这是那些比较谨慎多虑,而实际上对证据的要求却很苛刻的智者所自戒的。不幸的恰恰是其他那些人均属半瓶子醋,他们需要用行动加以充实,他们比优秀的有识之士更需要这么做,把人们吸引在自己周围,不仅借此早就名不副实的声誉和毫无根据的轻蔑,还挑起内战和外战,稍微有点儿保守意识的自我批评精神,这种事儿也就能够避免了。 第2150页 【有多少个敢于标新立异的艺术家,我们就能拥有多少个世界】 逐渐保留在记忆中的是那些不确切的词语的连接序列,我们的真实感受荡然无存,这些感受才构成我们的思想、我们的生活和对我们而言的现实。而正是那种谎言一味复制所谓“情节真实”的艺术,它同生活一样简单平淡,没有美,我们的眼睛所见和我们的才智所确认的东西被令人生厌和徒劳无功地一用再用,不仅让人纳闷,从事这种使用的人在什么地方找到的欢乐和原动力的火花,使他精神抖擞地推进自己的工作。相反,真正的艺术……其伟大便在于重新找到、重新把握现实,在于使我们认识这个离我们的所见所闻远远的现实,也随着我们用来取代它的世俗认识变得越来越稠厚,越来越不可渗透,而离我们越来越远的那个现实。这个我们很可能至死都不得认识的现实其实正是我们的生活。真正的生活,最终得以揭露和见天日的生活,从而是唯一真正经历过的生活,这也就是生活。这种生活就某种意义而言同样地每时每刻地存在于艺术家和每个人身上。只是人们没有觉察它而已,因为人们并不想把它弄个水落石出。……我们的生活是这样,别人的生活也是这样;其实,文笔之于作家犹如颜色之于画师,不是技巧问题,而是视觉问题。它揭示出世界呈现在我们眼前时所采用的方式中的性质的不同,这是用直接的和有意识的方式所做不到的,如果没有艺术,这种不同将成为各人永恒的秘密。只有借助艺术,我们才能走出自我,了解别人在这个世界,与我们不同的世界里看到些什么,否则,那个世界上的景象会像月亮上有些什么一样为我们所部知晓。幸亏有了艺术,才使我们不只看到一个世界,我们的世界,才使我们看到世界倍增,而且,有多少个敢于标新立异的艺术家,我们就能拥有多少个世界。 艺术家的这项在物质、经验、词汇下努力挖掘某种不同事物的工作,与当我们违心地生活的时候,自尊、偏见、才智以及习惯每时每刻在我们身上完成的工作恰恰相反,后者在我们的真实印象上积聚起各类术语,积聚起被我们误称为生活的实用目标,以完全掩盖我们的真实印象。总之,这种复杂如斯的艺术正是唯一生气勃勃的艺术。只有它能向人表述我们的生活,也使我们看到自己的生活,即无法“观察”到的、对我们所看到的它的表象需要加以翻译和往往需要逆向阅读和极难辨识的那种生活。我们的自尊、偏见、模拟力、抽象的才智和习惯所做的那项工程正是艺术要拆除的,它将使我们逆向行进、返回隐藏着确实存在过却又为我们所不知的事物的深处。重建真正的生活、恢复印象的青春,这无疑是一大诱惑。但它也需要有形形色色的勇气,甚至感情上的勇气。因为那首先要否定自己最珍贵的幻觉,不再相信自己所制定的东西的客观性,并且,与其一百次地用这样的话哄骗自己说“她真可爱”,不如直截了当地说“我喜欢亲吻她”。 第2152页 【真正的著作不应是光天化日和夸夸其谈的产物,而是黑暗和沉默结下的果实】 出现在我周围的最细微的迹象(盖尔芒特家、阿尔贝蒂娜、希尔贝特、圣卢、巴尔贝克,等等),我必须把习惯使我忽略了的含义还给它们。而在我们达到现实之后,为了表述现实,保住现实,我们将撇开与现实相异的东西,撇开习惯所获得的速度不断地给我们带来的东西。首先我将摒弃那些说来容易却并不是心灵选中的话语,摒弃那些插科打诨,如我们用在交谈中的那种语言,在与人长谈之后继续矫揉造作地对自己说下去,使我们的思想充斥谎言,那些纯物质的、在堕落到就是写写话的作家那里伴随着浅笑和皱眉蹙额搔首弄姿的话语,它们无时不在篡改例如圣伯夫这样的人说过的话。真正的著作不应是光天化日和夸夸其谈的产物,而是黑暗和沉默结下的果实。而由于艺术严格地重新组合生活,我们在自己身上已经到达的真实周围便会始终漂浮着诗的气氛,洋溢着某种神秘带来的恬适,那无非是我们不得不从中穿过的冥冥的残痕,像高度表一样正确标出的作品的深度指示(这个深度并不属于某些主题所固有,如一些唯心主义的唯灵论小说家所以为的那样,既然他们不可能深入到表象世界的下面去。而且,就像那些不愿作些许善行的善士常作的道德文章,他们所有崇高的意向也不应妨碍我们注意到他们连摆脱产生于模仿的形式上的种种平庸之处的意志力都没有)。 至于才智——即便是最卓越的才智——所稀疏采撷的真情实话,在它面前,昭然若揭,它们的意义可能十分重大;但是它们的轮廓不大柔和,它们比较平坦,由于要达到这些真实不用逾越什么深度,由于它们不是再创造出来的,所以,它们没有深度。有些作家到了一定的年龄后,心中不再产生那种神秘的真实,从此时其,他们往往凭借了越来越有力的才智进行写作,鉴于这个原因,他们成熟时期的作品比他们年轻时的作品更苍劲有力,然而它们失去了往日的甘美。 第2153页 【我大悟,我过往的生活就是我的素材】 ……我大悟,文学作品中的所有这些素材,那便是我以往的生活;我大悟,它们在肤浅的欢娱中,在慵懒中,在柔情中,在痛苦中到来,被我积存起来,未及预期它们的归宿,甚至不知道它们竟能幸存,没想到种子内储存着将促使植物成长的各种养料。我就像那种子,一旦植物发育成长,我便会死去,而且我觉得自己无意中就是为它而生存的,没有想到我的生命有一天会同我欲撰写的那些书籍发生关系,过去,当我在书案前坐下时,我竟想不出写些什么好。 第2153页 【作家在不知不觉中也完成了他的速写本】 文士墨客艳羡画师,也想去画画速写,搞搞写生,他如果这样做了,那就会一败涂地。可当他写作的时候,他笔下人物的动作、癖好、口音,无不是他记忆授意于他的灵感的。在一个虚构人物名字下,没有不能放上六十个他见到过的人物的名字,他们有的做出一副怪相,有的献出一只单片眼镜,某人是怒气冲冲的模样,某人又只剩下自命不凡的手势等等。……作家在不知不觉中也完成了他的速写本,因为,在他自身具有的本能的推动下,作家,远在他自信有朝一日能成为作家之前就已经在有规律地疏漏那么多为别人注意的东西,致使别人责备他心不在焉,而他也以为自己既不善于听,又不善于观察,然而却正是在这段时间里, 授意自己的眼睛、耳朵永远地抓住那些在别人看来实属无谓的琐碎小事,某时某人讲某句话时所用的语调、脸上的神色以及耸肩动作,此人其他方面的情况他可能一无所知,如此行事已有多年……他只是在其他那些人那么愚蠢或者那么疯癫地鹦鹉学舌、重复与他们品行相似的人的话语,从而甚至使自己成为先知鸟、成为一条心理法则的代言人的时候,他才听取他们说的话。他只记住一般的东西。别人在生活便是以诸如此类的语调、诸如此类的表情动作再现在他的心中,尽管那时他遥远的童年时代的见闻,而后来,当他写作的时候,别人的那种生活便会前来协作行动…… 最愚笨的人在他们的动作、言语和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情感中表行啊出某些规律,这些规律他们自己并未觉察,然而它们却被艺术家抓住了。凡夫俗子认为作家的这种观察可恶,他们错怪了作家。因为在一个滑稽可笑的人身上,作家看到的是一种完美的概括,他并不把错误归咎于这个被观察的人,就像外科医生并不蔑视想当常见的循环紊乱病人一样。所以, 并不比谁更瞧不起那些废话篓子。可惜,他的不幸更胜于他的可恶,当事情牵涉到他自个儿的情感时,虽说他也一样地清除这些情感的概括性,要超脱它们所造成的痛苦就不那么容易了。当一个蛮横无理的人侮辱我们,无疑,我们更愿意他称赞我们,尤其是当心爱的女人背离我们的时候,我们为求得另一种结局什么代价不愿意付出呢!此时此刻受侮辱的感觉、被抛弃的痛苦会成为我们从来不曾涉足的土壤,它的发现对于别人是那么痛苦,对艺术家却变得难能可贵。……在任何一部作品中我们均能辨认出艺术家最憎恶的人,呜呼,同样也有他曾热恋的女人。 第2156页 【从特殊到一般】 人们却没有充分地考虑到这些作家的生活并不随着他作品的完成而结束,那曾使他经手了巨大的、已写入他作品的痛苦磨难的天性,在他完成作品后继续存在…… 然而从另一角度来看,作品是幸福的征兆,因为它告诉我们,在任何一次爱情中,即在特殊旁边存在着一般,并且通过把忧伤的起因略过不管,为深化其本质加强对忧伤的抵抗力的锻炼,完成从特殊到一般的过渡。事实上,就像我后来体验到的那样,即便在爱的时刻、痛苦的时刻,如果感召终于在我们的工作中变成现实,此时,我们会十分清楚地感到心爱的人融化在更加广阔的现实里,竟至使我们不是把他忘却,我们在工作的时候不再为爱情感到痛苦,似乎那只是某种纯属肉体的疼痛,与我们心爱的人完全不搭界,好像是一种心脏疾患。……当然我们会不得不以医生在自己身上再一次注射有毒针剂的勇气去重新领略那种特有的痛苦。然而,与此同时,我们还必须对它进行一般形式下的思考,这在某种程度上能使我们逃过它的压抑,使所有的人来分担我们的痛苦,甚至还能给予一定的欢乐。生活在什么地方筑起围墙,智慧便在那里凿开一个出口。…… 所以我必须接受这样的观念,即便是最亲密的人,也只能给作家摆个姿势,就像在画室里那样,因为任何东西只有在变成一般和灵魂弃绝自我后才能够持久。 第2158页 【就让我们接受它赐予肉体的痛苦以获取它带来的心灵的认识吧!】 ……只有幸福才有益于肉体的健康,而忧伤却是培养精神的力量。况且,它不是每次都要给我们揭示出一条法则吗?这也是使我们一次次返回真理,拔去习惯、怀疑、轻率、冷漠的杂草,迫使我们认真对待事物所不可或缺的呀!确实,这条真理难以与幸福、健康兼容并存,也并不总是与生活同在。忧伤过度必至殒命。每当新的苦难过于深重,我们便会感到又有一根血管鼓了起来,顺着一侧太阳穴,弯弯曲曲延伸到我们的眼睛底下。大家对老年伦勃朗、老年贝多芬不以为然,他们那憔悴不堪的可怕面容就是这样逐渐形成的。倘若没有心灵的痛楚,那眼囊和额头纹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但是,既然一些力可以转化为另一些力,既然持续的热能会变成光,霹雳中的闪电可用来照明,既然我们心灵的钝痛能于自身之上建立起每出现新的忧伤便像楼台般显见的形象的永久稳定,那么,就让我们接受它赐予肉体的痛苦以获取它带来的心灵的认识吧!让我们的肉体去分崩离析,既然这一回脱落下来的每一小块都灿灿放光,一清二楚,以其他天分较高的人所不需要的痛苦磨难为代价来补充作品的不足,它们被加进我们的作品,随着种种激情碾碎我们的生命而使它更加坚实。思想是忧伤的替代物,就在一次次的忧伤变成一个个观念的同时,它们部分地丧失了对我们心灵有害的东西,刚开始的时候,转化本身甚至会骤然释放出欢乐。 ……尚需弄明白的是,我们是否觉得,一个使我们感到痛苦的女人的离奇与这种离奇为我们揭示的真理相比之下是微不足道的,这些真理对于因为给人造成痛苦而喜滋滋的女人来说是不大能理解的。不管怎样,这种背叛都不少见。作家可以着手他的鸿篇巨制,不必担忧。让才智开始他的作品,进行过程中自会有足够的忧伤负责把它完成。至于幸福,它几乎只有一个用途,使不幸变得可能……如果你不曾有过幸福,哪怕是憧憬中的幸福,那么,不幸便谈不上残酷,从而也结不出果实。 第2160页 【把我们的心挖掘得越深,作品的内容就越丰富】 为了获得容量和浓度,获得概括性和文学现实,就像画家需要见到许多教堂才能画出一座那样,作家也需要接触许多人才能描绘出一种感觉。因为,如果说艺术长存生命短促,那么相反我们却可以说,如果灵感短促,它应该描绘的那些感觉也不会持续多久。……作品就像自流井,痛苦把我们的心挖掘得越深,作品的内容就越丰富。……我们应该致力的不是那些人,不是那些实际存在因而也易于表述的人,而是观念。……阿尔贝蒂娜使我浪费了许多时间,使我伤心,可她也许比能帮助我整理文稿的小秘书更有助于我,即使是从文学角度考虑。不过,一个人的形体再丑陋,也不可能爱而没有痛苦,也得经受磨难才能得知真理,这种人的生活最后必定会变得令人厌烦不堪。幸福的岁月即是虚度的年华,我们等待痛苦,以便进行工作。先决痛苦的概念和工作的概念联在一起,当我们想要构思一部作品首先得备受痛楚,我们就会害怕每一部新作。而由于我们明白了痛苦是我们在生活中能遇到的最美好的东西,我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想到死,简直就像想到一种解脱。 ……当问题涉及到写作的时候,我们十分谨慎,细细观察,剔除一切非真实的东西,可一旦只涉及生活,我们便为虚妄的谎言去破产、生病和自杀。确实,我们只能从谎言粗糙的外表中去提炼出一点儿真理(如果当诗人的年龄已过)。忧伤哀愁是卑微和被憎恶的仆佣,我们向他们作斗争,在它们的钳制下我们每况愈下。它们是凶狠残忍的仆佣,却又无法替代,它们引导我们穿过地道走向真理和死亡。在遇上死亡前先遇上真理的人是幸运儿,真理的钟声先死亡的钟声为他们敲响,哪怕它们间隔的时间是那么短! 第2161页 【读者】 倘若夏吕斯先生不给缪塞的《十月之夜》和《回忆》中使他伤心落泪的那个“不忠实的女人”戴上莫雷尔的面模,他既不会哭泣,也不会理解,他实在是通过这条狭窄曲折的唯一道路进入爱的真谛的。作者只是沿袭惯例用写序言和题献的那种言不由衷的语言说了个“我的读者”。实际上,读者在阅读的时候全都只是自我的读者。作品只是作家为读者提供的一种光学仪器,使读者得以识别没有这部作品便可能无法认清的自身上的那些东西。读者能从书本所云中坐到自身的识别证明这本书说的是真话,反之亦然。 第2163页 【梦之缪斯】 梦还是我生活中的那些事件之一,它总在给予我最强烈的震动,它最有效地使我认识到现实的纯属心态的性质,它的帮助是我在作品的撰写过程中不容掉以轻心的。……有时它们就像这样使我接近真实,接近印象,这些真实和印象单凭我的努力,甚至连大自然的机遇都不可能使我看到,它们会唤醒我心中的欲念,使我为某些不存在的东西抱憾,这就是工作的条件,摆脱习俗,摆脱具体事物的条件。我不会轻慢这第二位缪斯,这位有时取另一位而代之的缪斯。 第2166页 【保持孤独】 我感到现在在我身上,精神生活已经开始了,完全能够像独自在书房里那样在客厅、宾客们中间继续进行思考。在这一点上,我觉得即使有那么多人在场,我仍能保住自己的孤独。因为,就像一些重大事件并不能从外部影响我们精神力量的强弱,一名平庸的作家即使生活住惊心动魄的时代仍然只能是一名平庸的作家,出于同样的理由,世上危险的是人们所作的社交安排。然而就它本身而言,它并不能使你变得平庸,就像一场可歌可泣的战争不会把一个撇脚诗人变得超凡出众一样。 第2167页 ——高贵的师承关系: ——《墓外回忆录》中最美的部分不正是中止在一种与马德莱娜小点心相类似的感觉上的?“昨晚我正独自散步……一只栖息在桦树树桠顶巅的斑鸠啁啾鸣叫,把我从沉思中唤醒。这富于魔力的啼声当即使我眼前重现父亲的封邑。我忘掉了不久前目击的一场场劫难,被突兀带回旧时,重又见到我听惯了斑鸠啁啾的田野。”……法国文学的杰作之一,热拉尔·德·奈伐尔到《茜尔薇》与和贡堡有关的那部《墓外回忆录》完全一样,拥有似马德莱娜小点心的味道和“斑鸠的啁啾鸣叫”一类的感觉。最后,在波德莱尔的作品中,这种淡淡的回忆数量更多,它们显然不再那么偶发,因而,依我看来,也就具有决定性意义。这是诗人本身占有更多的选择余地,带着更多的怠惰,有意识地在一个女人的例如头发、乳房的气息中寻觅给人灵感的类比,启迪他写出了“广袤而浑圆的苍穹”和“火焰旗和樯桅济济的港埠”。我恰待竭力回忆起波德莱尔的这些诗篇,作为上述那种被搬移的感觉之基础的诗篇,以便最终把自己归入如此高贵的师承关系之中,从而获得信念,确信我不再踌躇,积极撰写的作品值得我为之花费力气。 夏多布里昂笔下,最迷人之处,莫过于两种、乃至三种时间交汇之处。另外,就是截然不同的事物被建立起新颖的联系,出现在一个绝妙的隐喻之中。 第2177页 【缓慢工程】 实际上,在对似水年华的衡定中,也就是第一步难以迈出。首先我们会感到很难想象已经过去了那么多时间,然后又很难相信时间没有过去得更多一点。我们从不曾想到13世纪已是那么遥远,后来又很难相信13世纪的教堂居然保存了下来,这种教堂在法国却是数不胜数。这种在别人身上进行得比较缓慢的工程,在我身上不一会就完成了,他们很难理解自己认识的年轻人怎么变成了花甲老人。 第2178页 【我赞叹时间别出心裁地更新万物的力量】 另有一些人,他们的面容完好如旧,仿佛只是走路困难。开始我还以为他们的双脚患有痼疾,只是后来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高龄给它们系上了铅铸的鞋子。高龄还使有些人变美,例如阿格里让特亲王。在这位目光呆滞、头发似乎永远都是那种暗红色的细高个身上发生了与昆虫一般的变态,变成了一位白发老翁,那一头让人久看生厌的红发像用得次数太多的桌毯被换掉了。他的胸膛长得前所未有的饱满、强壮,像个武士,我所知的那个脆弱的蛹壳肯定需要经历过一次真正的爆裂。他的双眼流露出富有自我意识的庄重的神色,略带前所未有的慈和,俯视着每一个人。……我赞叹时间别出心裁地更新万物的力量,它竟能在完全尊重此人前后的一致性和生命法则的同时,像这样改变装饰和把大胆的对比引入同一个人的前后两个外表。因为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立即就能被辨认出来,可他们却像集中挂在陈列室的一些画得相当蹩脚的肖像,他们自己的肖像,一位手笔不准又心怀叵测的艺术家在绘制肖像的时候,把这个人的轮廓线条画僵直了,去掉了那个女子肤色上的红润或体态上的轻盈,还把目光画得阴郁暗淡,在这些形象与我记忆中历历在目的形象相比之下,我不喜欢的还是最近看到的。 ……还有一些人……他们是社交界人士。但高龄也没有使他们成熟,而且,即使额头上长出了第一圈皱纹,两鬓开始花白,他们的脸也还是那副娃娃相,保持着十八岁时的活泼样子。他们不是老头儿,而是憔悴至极的十八岁的小伙子……我又想到当我们听人谈起一位有名望的老人便预先信赖他的仁慈、公正和生性宽厚的时候,那种使我们当上受骗的幻象;因为我感觉到,早四十年他们曾是令人头痛的年轻人,没有任何理由相信现在他们已经抛开虚荣、伪善、傲慢和狡诈。 然而,我还同另一些与他们截然不同的男人和女人交谈过,我很惊讶,这些人过去叫人难以容忍,现在,也许是生活辜负或者满足了他们的欲望,从而去除了他们的自负或辛辣,已经改掉了差不多所有的缺点。……这些人随着衰老的到来仿佛拥有迥异的人格,就像那些树木,秋天改变它们的颜色,仿佛也改变了它们的本质。衰老的本质在他们身上真正地表现出来了,然而是作为精神上的事物表现出来的,在另一些人身上它更多地表现在物质方面,它使他们完全变了样(如阿巴雄夫人)……这个外表和我以前认识她的那个形象之间存在那么大的区别,竟可以说她是童话国中的人物,早已被判定首先以少女的形象出现,接着是婚后发福的胖女人,很快还无疑将变成颤颤巍巍的驼背老太婆重新显身。她仿佛就像一名笨拙的游泳者,远远地已经看到陆地,艰难地划动着正在把她淹没的时间的波涛。 有些男人走路一瘸一拐,我们很清楚那不是由一场车祸造成的,是他们遭到衰老的初次打击,就像俗话说的,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坟墓。有些女人已处于半瘫痪状态,仿佛她们的裙裾已挂住在墓穴石上,再也不可能从坟墓半开半合的缝隙中完全抽出来了,她们低垂着脑袋,佝偻着身子,已经挺不起来,那弯成弓形的身子在最后倒下之前仿佛还占据着介于生死之间的位置。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抵御住这条带着她们离去的抛物线的运动,而一旦她们想站起身来,她们便颤抖,她们那双手什么都抓不住。 第2181页 【生活必须完成的破坏和重建,多于用一个圆拱顶代替尖顶】 令我心灵上不安的是人的变化。实际上,“认出”某人,甚至就是在没能把他认出后对他的鉴别,这是对同一个名称下的两件矛盾的东西进行思考,这是要我们承认曾经在这里的、我们记起来的那个人已不复存在,而现在在这里的是一个我们并不认识的人;这是需要我们去思索一个与死亡之谜几乎同样地令人心神不安的奥秘,而且它还仿佛是死亡的序曲和通报人。……生活必须完成的破坏和重建,多于用一个圆拱顶代替尖顶,因为诸如此类的工程不是实施在没有生命的物质上,而是在只能难以觉察地变化着的肌肤肉体上,……我们难以把两个外形合而为一,也难以想象用同一个名字命名两个不同的人;就同难以想象一个曾年轻的女人成了老太婆几乎一样地困难,属同一类型的困难……这个与少女的形象既并列,又似拼命排斥的老太婆的形象甚至会使你觉得那就像一场梦,老太婆,少女,接着又是老太婆轮番出现在梦中,我们难以相信这一个竟曾经是那一个,而构成那一个的物质还是她自己,她没有躲避到别的地方去,全亏时间的操作,那一个变成了这一个,这是同一种物质,没有离开同一具躯体。 第2182页 【乔装】 所有这些人全都用了那么多的时间来完成他们的乔装打扮,致使与他们生活在一起的人们往往看不出他们的变化。甚至他们往往还能获得一个特许的期限,在这相当长的期限里能依然故我不变。但起先一过,被推迟的变化会进行得更快。 【大笑】 我在那里碰上到一个老同学,从前,曾有十年时间我俩几乎天天见面……如果说那确是我朋友到声音,它却出自一个花白头发到胖子之口,我不认识他。……我更细细地端详他,总而言之,除了他长胖了许多,在不少地方他还是那副模样。然而我不能理解,那怎么会是他。于是我竭力回忆。他年轻到时候有一双湛蓝的眼睛,眼神总带着笑意,永远变幻不定,仿佛是在寻找某种我不曾想到的东西,肯定是十分客观的东西,也许就是真实……而在成为有影响、有能力、专横独断的政治家后,这双其实并没有找到它们寻觅之物的蓝眼睛固定不动了,这便赋予它们一种尖锐的目光,眉头总是紧锁着,于是,欢快、随和、天真无邪的表情变成了一幅奸诈圆滑的神态。我觉得,这肯定是另一个人了,恰在此时,我突然听到他因为我说到某一事物而发出一阵大笑,他从前的那种狂笑,与永远快乐的变幻不定的目光同时出现的那种笑。 第2183页 【衰老与社会习俗】 奇怪的是,衰老在它的种种表现方式中似乎还考虑某些社会习俗。有些大领主,他们老穿着最普通的羊毛织物,戴着旧草帽,这是连小资产者都不愿穿戴的衣物,他们与生活在他们周围的园丁、农夫以同样的方式衰老。褐色的斑点爬上他们的脸颊,他们的面容泛黄,像一本书似的颜色越来越深。 第2184页 【垂危者】 那些垂危的人,不再移动颁布,就算是处于带着旅游者的好奇或朝圣者的虔信而来的客人们无聊的陪伴下,他们依旧闭着眼睛,捏着念珠,微微掀起已经成了殓尸布的被单,就像死者卧像,横陈在他们的墓石上,病痛镂刻着大理石般惨白僵硬的躯体,力透膏肓。 第2185页 【面部重组】 当虽然青春已逝、却还留有秀色的容貌从女人身上消失后,她们也曾寻求是否能用现剩的面容构成一个新人。她们移动自己脸上即便不是重心,至少也是透视重中心的位置,围绕这个中心按另一个特色组成面部轮廓,从五十岁开始她们具有另一种风韵,好似有人到了晚年还改行更业,或者像一块不能再生产葡萄而种上甜菜的土地,就在这新的容颜上焕发出又一次青春。 第2186页 【几乎所有的妇女都在努力不懈地向年龄作斗争】 妇女们竭力希望保住与她们的魅力中最富有个性的东西的联系,然而,构成她们面貌的新物质却不再与之适应。想到在一张脸的山丘起伏中完成如此彻底的革命之前流逝的那几个时期,看到沿着鼻梁出现了何等程度的侵蚀,在脸颊的边沿形成何等厚实的冲击层,用它们不透明的耐热块垒围起整个脸部,我们害怕了。 有些妇女无疑还是很可以辨认的,相貌几乎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她们仿佛就是为了适应当地与节气协调一致才戴上了灰色头发,这是她们秋季的饰物。但是对另一些女人,同样也是对某些男人来说,变化是那么彻头彻尾,身份已无法查明——例如在我们记忆中的一个皮肤黝黑、生活放荡的人和我们眼前这个老修道士之间——以致这种不可思议的变化令人想到的东西竟至比演员的演技、仍以弗雷戈里为代表的某些绝妙的哑剧表演令人想到的还多。当老妇人明白赋予她魅力的那种难以形容的忧郁的淡淡一笑已不可能再辐射到衰老敷贴在她脸上的石膏面模上的时候,她真想大哭一场。……然而,几乎所有的妇女都在努力不懈地向年龄作斗争,把她们容颜的宝鉴伸向夕阳般离去的娟娟风致,极想保住那最后的几抹余晖。为了坐到这一点,有些妇女力求使面容平整,扩大白色的表面,放弃使用遭受威胁的动人的酒窝和已失去一般魅力的淘气的嫣然一笑。至于另一些女人,当她们发觉花容月貌已最终消殒,并且不得不像演员借助朗诵艺术补偿嗓音的损失那样,借用表情来低档一阵的时候,她们便死抱住撅嘴、憨态、迷惘的眼神,有时还有浅浅一笑,这种笑由于肌肉已不再听话,不能相配合,使她们看上去似乎在哭泣。 第2200页 【老成员也曾是新贵】 这些变化并不是我们这个时代所特有的,像为刚开始的时候恨不信其为是的那样。在我刚成为新贵——比今天的布洛克更新的新贵,走进盖尔忙特家族的社交圈时,我就是俨然以这个社交圈成员的身份审视一些不久前被接纳的成员的,他们在老成员看来显得格外新,与老成员截然不同,而我却区分不出新老,而那些老成员与一向是圣日耳曼区的成员、当时的公爵们相比之下又都显得是生手,他们或他们的父辈、或他们的祖父辈则又曾当过那样的新贵。所以,使这个社交圈光彩夺目的并不是上流社会人士的贵胄身份,而是上流社会人士多多少少地被这个社交圈完全同化的事实,它使这些人五十年后全都大同小异。……我头几次在盖尔忙特公爵府用晚餐的时候肯定会使博泽弗耶先生这样的人感到极为不快,这不只是因为我的在场,更因为我发表的那些意见,它们恰恰证明我对构成他的过去和使他用他的方式想象社交界的那些回忆一无所知!有朝一日,布洛克也会变得老态龙钟,此时呈现在他眼前的盖尔忙特沙龙会在他心里留下相当陈旧的记忆,那时,面对着某种僭越、无知,他也会感到同样的惊奇,产生同样的恶劣情绪。 第2202页 【优缺点与人生阶段】 审慎,行动和语言上的审慎随着社会地位的提高和年龄的增长来到他身上,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随着某种阅历年龄的增长来到他身上。无疑,布洛克过去嘴巴不紧,也没有能力坐到与人为善和给人忠告。然而,有些优缺点从社会的观点来看,与其说属于此人或那人所有,不如说与人生的某个阶段相关联……到一定时候,就像到了某个节气,便不可避免地进入自己的表现阶段。 第2204页 【一场春梦】 这些人之所以令我觉得像在梦幻之中倒不是因为他们的外貌。对他们而言,青年时代和恋爱中的生活就已是浑浑噩噩,这种生活越来越变得像是一场春梦。他们把什么都忘了,即便是积怨和仇恨,为了肯定他们与眼前的这个人确实有十年不说话了,他们还得查一查心灵记录,然而这份记录也已模糊得像一场梦,梦中受人侮辱,却再也不记得侮辱他的人是谁。所有这些幻梦构成政治生活到互为矛盾的表象,我们可以看到曾互相控告谋杀或通敌的人们在同一个部里。而在有些老人身上,这种幻梦在他们做了爱之后的那几天变得像死亡一样浓重,在这样的日子里,人们是不可能向总统提出任何请求的,他把什么都忘了。过后,如果让他们休息几天,他会重新记起公务,偶然得像记起一场梦。 第2205页 【原谅、遗忘与何足道哉】 在所有这些人身上,有一样东西比他们所经受的肉体的和社会的变异更使我感到震惊,那便是与人们相互之间所持的不同看法相关联的变化。勒格朗丹瞧不起布洛克,从不与他说话。现在他变得对他非常客气。这绝不是因为布洛克的地位提高勒,如果是属于这种情况的话,那就不值一提来……他们随着遗忘而演变。有时,我们甚至会把他们与另一些人相混淆:“布洛克,就是以前常到贡布雷来的那个人。”他嘴巴上说的是布洛克,心里所指却是我。……且不说这些张冠李戴的事,我们总爱忘记某人对你使过的卑劣伎俩,忘了他的不足之处,忘了他上一次没有握手道别便扬长而去,相反却记得早些时候曾一度情投意合。勒格朗丹与布洛克投桃报李友善相待,他的姿态正是对从前的那一时所作,这或许是因为他失去了对某一段往事的记忆,或许是认为应该如此,其中兼有原谅、遗忘与何足道哉的成分,而这仍然属于时间的效应。 第2208页 【同龄人的逝世】 这位老姑娘神情紧张地朝她母亲瞄了一眼,因为她怕她目前得知“同时代人”去世的消息后会感到“震惊”……然而这位老姑娘的母亲却相反,每当有一位同龄人“逝世”的时候,她便觉得自己在又一场角逐中获得了胜利,而且对手全是名将。他们的死是使她尚能愉快地意识到自己活着的唯一手段。 【老交际花】 一位贵妇人要走了,她还要出席别的下午聚会,还要和两位王后一起用茶点。她便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高个子交际花,德·纳索亲王夫人……她认出了我,握了握我的手,那双淡紫色的明眸盯着我,仿佛在说:“我们有那么久没见面了!下一次我们一定要叙叙别情。”她使劲握住我的手,已经记不清楚,是不是哪天晚上,她把我从德·盖尔忙特公爵夫人家带出来的时候,我们俩在车上曾有过一段转瞬即逝的风流韵事。她试着暗示这件并不曾有过的事情,这是一种对她来说并不感到为难的事,既然她能对着一只草莓塔做出温情脉脉的样子,而如果说她不得不在乐曲结束前动身离去的话,她看上去像是在忍痛割爱,而这种割舍却不会是最终的。况且,由于她吃不准自己与我是不是有过那段艳事,她与我匆匆握别的时间并不长,而且一个字也没向我说。她只是像我说过的那样凝视我,意思是“那么久了啊!”在这个“久”字里抱憾着她的三位丈夫、曾供养她的男人们、两场战争,而那双星眸,像修凿在乳白石上的天文钟,依次标出在已经那么遥远的往昔中的每一个庄严肃穆的时刻。接着,同我分手后,她朝门口小跑而去,免得再打搅别人,也为了向我表明,她没有和我一谈是因为时间紧迫,她要追回因为与我握手而失去的那一分钟,以便准时到达西班牙王后那里,她将与王后单独中一起用点心。我甚至相信她到门口后还会奔跑起来。实际上,她在奔向她的坟墓。 第2214页 【我希望重新开始过与世隔绝的生活】 当然,从明天起,我希望重新开始过与世隔绝的生活,虽说这一回带着目标。即使在我家,我工作的时候,我也不会让人进来看我,完成作品的职责比讲究礼貌,或者甚至让人满意都更重要……因为我心中分属各人的时钟刻度盘并不全都调节在同一时刻:有的到了该休息的时候,另一只标出的却是工作时间,当罪犯的刻度盘上标着早已悔过和立意修善的时刻,另一只却才敲响法官惩罚罪孽的钟声。不过,我会鼓起勇气告诉前来看望我或让人来找我的人,我需要尽快地了解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我与自己有一次十分重要的紧急约会。然而,尽管我们真正的自我和另一个我之间关系不大,由于异义而同形,也由于它们共有一个肉体,使你牺牲比较容易完成的职责,甚至牺牲自己的乐趣的克己行为会被旁人视为利己主义。 更何况,我还不正是因为忙于完成与那些抱怨见不到我的人有关的事情才远离了他们,过着索然的生活?我还不是为了能更深入一步关心他们?这种事与他们在一起事做不成的,我正力求使他们了解自己的情况,力求清楚地认识他们。就为了淡而无味的社交接触的乐趣,排斥任何渗透的泛泛接触的乐趣,把一个夜晚付诸东流,悄悄用我同样空洞无物的话语声和他们轻喘弱息般的话语声相呼应,这样的生活再过上几年又有何益?他们做的那些动作,说的那些话,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气质,我努力描绘出它们发展的曲线并从中演绎出法则,这样做不是更有意义吗?…… 我远不像那些伟人有时认为的那样,因为这种没有朋友、无人可与交谈的生活而认为自己不幸……我感到哦啊,与其进行社交界人士所以为的对作家有利的学术交谈,不如同如花似玉的少女两情缱绻,这种轻松愉快的恋情将是我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允许我那像只能饲已玫瑰花朵的骐骥般的想象可以选择的粮秣。 第2216页 【星球】 如果说我们的生活漂泊不定,我们的记忆却深居简出,我们不停的冲刺也徒劳无益,我们的回忆被牢牢地铆在我们早已离开的那些地方,并且继续在那里组合它们与世无涉的生活,就像旅行者到了一座城市,在那里交上一些朋友,在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他不得不抛下他们,因为他们走不了,他们得留在那里,在教堂前、港口边、庭院里到树下结束他们到长昼、他们的生命,就像他仍然在那里一样。……她们每一个人都是我在各个不同时刻多次认识的,在这种时刻,她们对于我已是另一个女人,而我自己也已不是原来的我,正沉浸在另一种颜色的梦里。……盖尔忙特公爵夫人有好几个,就像从一身玫瑰红服饰的妇人算起来有好几个斯万夫人一样,岁月惨淡无色的太空把她们一个个分隔开,我已不可能从一个跳到另一个,除非我有本事离开一个星球去到中间隔着太空的另一个星球。这个星球不仅被隔开,而且还不同,装点着我在区别极大的时期做过的各种梦,就像一个特殊的植物区,里面的奇花异葩在另一个星球上是见不到的。 第2218页 【聚散明灭】 如果说在这二十年间的那几个阶段中,小集团按新星的引力大小而解体改组,而且新星本身也必然地会远去,然后又重现,那么在人们的头脑里进行了凝聚,然后是分裂,然后又凝聚……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只产生了些许明明灭灭的效果,那些已经遥远的起因,不仅不为许多人所知,就连那些知道的人也已把它们遗忘了,他们更多地看到的是目前的光辉,而不是往日的耻辱,因为人们总是以目前的含义去理解某个姓氏的。这些沙龙的变化,其意义也便在于它们是已逝年华的一个效果和记忆的一种奇观。 第2234页 【演员的儿女】 演员们的卑劣情感和舞台生涯的矫揉造作似乎全都传到了他们儿女的身上,顽强地进行的工作都不能像对他们的母亲那样给他们造成偏移;著名悲剧名伶往往丧生于周围勾结一气的家庭阴谋,成为萧墙之祸牺牲品,就像在她们参演的戏剧中经历过那么多次的结局一样。 第2244页 【贵妇讲粗话】 “您瞧见了,这是头猪!”这种话居然出自德·盖尔忙特夫人之口是因为她已经从与人为善的盖尔忙特家族这个阶层滑落到女伶社会,还因为她把这看做她认为还充满生命力的18世纪的风度,最后还因为她自以为可以为所欲为。 第2247页 【但愿能写出这样一部作品的人能得到幸福,他要做的工作是多么艰巨啊!】 最后,这种时间的观念对我来说还有一种重要的价值,它是一根刺棒,它告诉我,如果我想达到在我的生命历程中,有时,在短促的瞬间,在盖尔忙特家那边,在我和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坐车出去散步到时候产生过的、使我认为这日子还值得一过的感受的话,那么现在该是开始的时候了。现在我觉得这种生活值得一过,因为我觉得有可能阐明它,阐明这种我们在黑暗中看到的、不断遭到歪曲的生活,还它真实的本来面目,总之,实现在一部作品中!我想,但愿能写出这样一部作品的人能得到幸福,他要做的工作是多么艰巨啊!这里且略示一斑,他必须做到使他的作品能与最高雅、最不同的艺术相媲美,况且,这位作家还将使各个特点都显现出它各个相反的方面,以说明他的兼容并蓄,他必须条分缕析地酝酿他的作品,无休止地反复结集力量,仿佛展开一场攻坚战,像忍受疲劳那样忍受之,接受戒律那样接受之,建造教堂那样建造之,遵守规章那样遵守之,克服障碍那样克服之,赢取友情那样赢取之,喂养幼儿那样给予充分的营养,创造一个世界那样创造它,绝不把那些可能只有在别的世界里才能找到解释的奥秘,我们预感在生活中、艺术中最能令人感动的奥秘放过一边。而在这些鸿篇巨制里,有些部分还只来得及拟出提纲,因为由于建筑师计划之宏大也许永远都不可能完工,有多少大教堂仍处于未完成状态啊!我们给这部作品以养料,加强它的薄弱部分,保护它,然而接下去却应是它自己成长,它指定我们的坟墓,保护它免遭物议,有时也使它免被后人遗忘。不过回过头来说我自己,我对自己的作品实在不敢抱任何奢望,要说考虑到将阅读我这部作品的人们、我的读者那更是言过其实。因为,我觉得,他们不是我的读者,而是他们自己的读者,我的书无非是像放大镜一类的东西,贡布雷的眼镜商递给顾客的那种玻璃镜片;因为有了我的书,我才能为读者提供阅读自我的方法。所以,我不要求他们给我赞誉或对我诋毁,只请他们告诉我事情是否就是这样的,他们在自己身上所读到的是否就是我写下的那些话(再说,在这一方面可能出现的分歧也并不一定纯然是由我的差错引起的,有时还可能是由于读者的眼睛还不适应于用我的书观察自我)。……我不敢狂妄地说它像一座大教堂,只求它像一条连衣长裙。当我手头没有我所有的那些被弗朗索瓦丝称作烂纸片儿的东西,当我缺少的正是我需要的东西时,弗朗索瓦丝能理解我的冲动,我总是说,如果没有她需要的那号纱线和扣子,她是缝不成衣服的。 因为有了我的书,我才能为读者提供阅读自我的方法。所以,我不要求他们给我赞誉或对我诋毁,只请他们告诉我事情是否就是这样的,他们在自己身上所读到的是否就是我写下的那些话。 ——是的! 第2249页 【现在才动手还来得及吗?我有力量胜任吗?】 我终将实现当初在盖尔忙特家那边散步时认为不可能实现的夙愿了,当初认为不可能就像认为我决不可能习惯于没有吻过母亲就上床睡觉那样,或者后来认为我不可能习惯阿尔贝蒂娜喜欢女人的想法那样,那种想法最后竟使我生活在对她的存在视而不见之中。因为我们最大的恐惧和我们最大的希望一样,再大也不会超出我们的力量,我们最后总能战胜恐惧,实现希望。 是的,我刚刚形成的这个关于时间的观念告诉我说该是着手撰写这部作品的时候了。应该赶紧动手。然而现在才动手还来得及吗?而且,我有力量胜任吗?这正证明了刚才,我走进客厅,那一张张沟壑纵横的面孔给予我年华如逝水的概念的时候,我心里感到惶恐不安是有道理的。心灵自有它的景物,然而让它静观这些景物的时间却有一定的限度。我以前的日子过得像一名画师,他顺着一条突出在湖面上的道路往上行走,陡壁悬崖和树木组成屏障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先从一道缺口瞥见了湖水,接着湖泊整个地呈现在他眼前,他拿起画笔,可此时夜色已经降临,他再也画不成了,而且白天也不会回来。 第2250页 【随着我的死亡,不仅能够开采这些矿藏的唯一的工人不复存在,连那矿藏本身也将不复存在】 我真愿把我永恒的价值遗赠给那些有可能用我的财宝富足起来的人。当然,我在书房里所感到和力求加以保护的情感仍然是快乐,但已不是个人主义的快乐,或者至少这种个人主义可为他人所用。……我已经再也没有从里夫贝尔回来时感到的那种不在乎了,我感到自己由于身怀这部巨著而变得崇高(仿佛这是件易碎的珍品,别人把它托付给了我,我真希望能完好无损地把它交到收件人手里,而不是留在我这里)。现在,由于感觉到自己是一部作品的负有者,可能导致死亡的以外事故对我来说变得更加可怕,甚至荒谬(只要我觉得这部作品是必要的和能够经久不衰的)……我很清楚,我的大脑是蕴含丰富的矿床,那里有大面积品种繁多的珍贵矿脉。然而,我还来得及把它们开发出来吗?我是唯一能够开发这些矿藏的人。理由有二:随着我的死亡,不仅能够开采这些矿藏的唯一的工人不复存在,连那矿藏本身也将不复存在。……这种建立在推理基础上的对危险的恐惧感在我心中产生,然而出于奇怪的巧合,即在不久前,我还曾对死亡的概念变得满不在乎。对于我不再是我的恐惧,以前也曾使我厌恶,厌恶我每次感受到的新的爱情(我对希尔贝特的爱,对阿尔贝蒂娜的爱),因为想到爱她们的人有朝一日将不复存在我就受不了,这将好似一种死亡。然而,这种恐惧感随着它自身不断地更新,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自信的平静。 如果说在那段时间里,死亡的念头如人们所感到的那样使我的爱情黯然失色,那么,很久以来,对爱情的缅怀却又帮我克服了对死亡的惧怕。因为我懂得了死亡不是什么新奇的东西,恰恰相反,从我童年以来我已经死过好几回了。……有朝一日我不再有这副皮囊,这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件比从前有一天我不再爱阿尔贝蒂娜更痛苦的事情。可是现在,不再爱她对我已是那样无关痛痒!那一次又一次本该摧毁我的死亡曾使那个我感到如此惧怕,然而一旦死亡完成,当那个惧怕它们的我不再在感觉到它们的那个地方,它们又是那么无足轻重,那么的柔和,一段时间以来,它们已使我觉悟到害怕死亡是多么的不明智。然而,不久前刚变得对死亡满不在乎的我现在重又开始惧怕起它来了,是的,是以另外一种方式,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我的著作,在那么多危险威胁之下的这条生命对于它的诞生至少在一段时期内是不可或缺的。 第2253页 【在我求索伟大法则的地方人们称我是细枝末节的搜集者】 不用多久我就能拿出几幅草图来了。这些草图谁看了都莫名其妙。即便是那些对我的真理感知、对我希望以后能镌刻在神庙里的真理感知抱有好感的人都看不懂,他们祝贺我用“显微镜”发现了那些真理,其实恰恰相反,我用了一台天文望远镜才隐隐看见了一些实在很小的东西,之所以小是因为它们距此遥远,它们每一个都是一个世界。就是在我求索伟大法则的地方人们称我是细枝末节的搜集者。 第2254页 【作品的苛求】 在我身上,作家的精力已难以满足作品自私的苛求。自我下楼的那天以来,世上已经没有哪种东西、哪种幸福,不管是来自朋友的情谊,还是由于著作的进展或荣誉的希望,在照到我身上的时候不像个苍白的大太阳了,它已无力使我感到温暖。 第2256页 【至少我不会错过描写人】 当然,我们的感官还有很多别的谬误,这些谬误扭曲了这个世界呈现在我们面前的真实面貌,我们已经看到,在这篇叙述文字中有不少片段为我证明了这一点。然而,必要的时候,在我尽量做到比较确切的描摹中,我还可以不改变声音的位置,克制住自己,不把它们与它们的起因分开,与这个起因相比,智力是事后确定这些声音之位置的。……如果说在描摹一个需要完全重绘的世界中我不可能道尽这些和其他许多变化的话,那么,至少我不会错过描写人,不是写他的个子高矮,而是写他的年岁长短,描写他在移动位置时不得不随身拖曳着的年岁,它仿佛是越来越沉重的担子,最终将把他压垮。 第2257页 【结束语】 如果说这就是那个突然烟消云散的时间的概念,那么,没有从我们身上剥离的年华,我现在想使它突出到这个程度的年华,它就是此时此刻在德·盖尔忙特亲王府里响起的我父母送斯万先生出去的脚步声,宣布斯万先生终于走了、妈妈很快就能上楼来了的小铃铛尖厉、清脆、丁丁冬冬连绵不绝的金铁声,这些声音依然萦绕在我耳畔,它们虽然在过去那么遥远的位置上,我却听到了它们。所以那些事件,它们的位置肯定全都在我当初听到那些声音的那一刻和今天盖尔忙特府的下午聚会之间,想到那一桩桩一件件,我惊恐不安地发现正是这只铃铛在我心中丁冬作响,由于我已记不清楚它们是怎么消失的,致使我丝毫改变不了那尖厉的铃声,为了重现这铃声,为了清楚地倾听这铃声,我还得尽量不把我周围面具们的交谈声听进去。为了尽量把这铃声听清楚,我不得不深入反省。真的就是那串丁冬声在那里绵绵不绝,还有在它与现时之间无限展开的全部往昔——我不知道自己驮着这个往昔。当那只铃儿发出丁冬响声的时候,我已经存在,而自那以来,为了能永远听到这铃声便不许有中断的时候,而我没有一刻停止过生存、思维和自我已是,既然这过去的一刻依然连接在我身上,既然只要我深入地自我反省,我就仍然一直回到它那里。…… 当我意识到整整这么长一段时间已经被我没有间歇地活过来了,想过来了,分泌出来了,这便是我的生活,这便是我自己,不仅如此,而且还意识到我每时每刻都得让它与我保持相连,让它支撑着我,而我刚栖息在它令人头晕目眩到顶巅,不搬动它我自己就无法移动一下,想到此我感到困乏和恐惧。贡布雷花园的铃声,那么遥远而又在我心里,我谛听这铃声的日子在我并不知晓为我所有的那个广阔领地里是一个基准点。看到在我脚下,其实在我身上有那么多年年岁岁,我感到天旋地转,好像我是在千万米的高空中。 ……如果这份力气还让我有足够多的时间完成我的作品,那么,至少我误不了在作品中首先要描绘那些人(哪怕把他们写得像怪物),写出他们占有那么巨大的地盘,相比之下在空间里为他们保留的位置是那么狭小,相反,他们却占有一个无限延续的位置,因为他们像潜入似水年华的巨人,同时触及间隔甚远的几个时代,而在时代与时代之间被安置上了那么多的日子——那就是在时间之中。 。 全书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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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2-04-08 20:06: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