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国治: 晃荡见真淳的行者

散文 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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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报》
台湾一本新创刊的杂志《小日子》的发刊词是:“走进尺度亲切的巷弄,寻找远离大街的迷人小店,这是我们喜爱的城市生活”,我一看,不由叫出了声:多么舒国治的生活!是的,很多时候,舒国治在我心目中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晃荡游走于寻常巷陌看街景、找吃食,甚至只是在河边望天打野眼、呆坐或负喧的闲散野逸的生活。 前不久在孔网上淘到《纵横天下》,喜不自胜,里面收录了舒国治获长荣旅行奖首奖的作品《遥远的公路》。可以说,正是这篇作品开启了舒国治旅游文学的滥觞,有了它,才会有后来的《台湾重游》,才会有后来让他暴得大名的《理想的下午》和《流浪集》,才会有掀起台湾京都旅行热的《门外汉的京都》,才有后来我称之为“舒氏乡愁三部曲”的《台湾小吃札记》、《穷中谈吃》和《水城台湾》。 我初次接触舒国治,其实是从网上先读到他发在《联合报》和《中国时报》副刊上的千字旅行小短文,惊艳不已,他所写的不外是喝茶、吃饭、睡觉、走路四事而已,在读多了文化大散文式的空洞旅行文字以后,读到这等亲切扎实的文字,悠然兴起旅行之思,哪怕就是钻进所在城市的巷弄看看此前未留意的东西,也大有趣味。喜欢舒氏散文,首先与其别具一格的文字风格有关,他的行文遣词文白夹杂,有一种盎然的古韵古意。“英国的全境,只得萧简一字。而古往今来英国人无不以之为美,以之为德;安于其中,乐在其中”,“青莲院……几乎有中国武侠小说中的邈远意象”,“有时想想,人的一生,便在这一杯茶与一泡尿之间度过了”……顺着这些字句的藤蔓,就进入了舒氏充满逸趣的世界。事实上,他在《遇上便吃》中风流快意的笔墨,读来令我神往,宛如六朝人物的潇洒举止: “路边见有现榨甘蔗汁,喝一杯。碰上北方小馆,有小米粥,喝一碗。偶见老式冰果店,倘洁净,吃一盘木瓜,看到老头子卖烤红薯,买一个,或即吃,或携家吃,甚少见推车售茯苓糕矣,偶逢,买两三块,自吃,也送人,乍然发现一硕果仅存烧饼店(黄桥烧饼),购二十个,自留数个,余送人,按铃不在,置信箱内……” 自从读了《理想的下午》和《流浪集》,我就成了铁杆的舒粉,逢人就推荐他的文章,甚至和朋友有某网上建立了“门外汉的舒国治”小组。不过从网友的反馈来看,对“舒氏散文”极爱和极厌的都大有人在,爱之者如我赏其文字,迷其字里行间体现的一种浪游的生活态度,而厌之者认为他的文字读多了,总觉得流于轻逸,感觉软腻浮滑。他所谓悠游晃荡的人生,太易被人看作是对自己品味的自矜自夸自诩,又在出版商的炒作下,无意中成为小资品味的代言人。我认为另一个原因是讨厌的人往往只读过舒氏的这两本书,还没有读到他此后所写的几本书的缘故。将他看作是一波文化炒作的产物,反而是错过了舒氏散文的好处。 事实上,我最喜欢的舒氏文章,正是这后面的几本。它们没有了《理想的下午》和《流浪集》中自己旅行和人生品味的稍微过度的标榜和炫夸,而体现出他更为最本真质朴的一面。而且,我觉得像《台湾小吃札记》、《穷中谈吃》和《水城台北》虽然仍然谈的是他的经历或他的回忆,但是这种经历和回忆,由于体现出一种时代氛围,因而超脱了个人品味的炫示,而形成了一种对“宜居城市”、“宜居生活”的看法。表面上看,《台北小吃札记》无非是对台湾各地(最主要是台北)的美味小吃的罗列,事实上,舒国治的野心在于以小吃带出一个城市和城市中人的风貌。《台北小吃札记》之所以写得好,不仅写出了六十七家台湾各地小吃店的味之美,也写出了经营者的风貌,一种对饮食不敢马虎,对人生不敢马虎的态度,此外透过小吃写出了城市的底蕴和气质。饮食之美,说到底是人情之美,所以他说:“小吃的佳美,透露出城市里人的佳良。事实上台北之好,主要是人与人的关系密切,人情最温热,最喜被照拂也最喜照拂别人的体贴。”这人情之美,见于“鼎泰丰”给客人找钱总是找新钞,见于南机场推车烧饼全露天的手工制作,见于刘妈妈担担面的老板娘对吃饭的白领女孩说“小姑娘,今天想吃什么”的殷殷问候中,见于永康街Truffe One手克巧克力“九蒸九晒”的熬糖工序中,见于秦家饼店的干烙式葱油饼恪守旧制、细揉慢火烙的慢功夫中……对小吃的热爱,背后体现出一种追求清简、鲜美、洁净、不尚奢侈的平民旨趣,而舒国治的晃荡游走在大街小巷,追寻一家家佳美的小吃店,无疑正是对这种生活方式和生活态度的实践,实在与人们所说的小资代言人沾不上边。 《台北小吃札记》、《穷中谈吃》和《水城台北》可以说是舒国治的“乡愁三书”,前两书是“吃的乡愁”,《水城台北》是对一个阡陌纵横、河道密集的田园台北的乡愁。这三本是回忆之书,回忆台北城市五十年发生的巨大变化,他最大的一个感慨是并不是好的东西一定会流传下来,大到一个城市的田园风光,小到一个优质小吃店,都很容易在时光中湮灭星散。而在这背后,反映出的是人们饮食观念的变化,而这些变化通常是往陋劣的方向发展,表明人们对“吃得好睡得好”等基本的人生大事不再有起劲的追求,也就是对活着这件事苟且了事。《台北小吃札记》、《穷中谈吃》、《水城台北》等诸书已经对此有深切的提醒,因此,于我而言,它们是当代版本的《东京梦华录》、《梦梁录》或《扬州画舫录》,美好的回忆底下总有一股惘惘的忧伤,因为太过于美好的、清简的生活品味,总是在社会的大发展大进步中丧失无遗。 舒国治所谓的理想的城市和理想的生活都带着点农业社会的传统古意,而寿岳章子笔下的京都,大概是他心目中最宜于生活、最适于晃荡的理想城市,所以他为此写了一本《门外汉的京都》,引发一股京都热。他在《理想的下午》一文中提出的构成理想城市几个要素:理想的河岸、理想的街树、理想的街头点心等等,在京都皆有着完美的体现。 在舒国治笔下,京都有说不尽的迷人,比如它的木造旅馆,带给人一种丰润的感受,比如它的走来走去走不尽的长墙,它清幽的黎明、曼妙的夜晚,像时代剧背景的街巷和干活手艺人,构成了宜居宜行宜住的悠闲城市。对中国人来说,京都更迷人的是它无处不在的唐宋氛韵,“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日暮掩柴扉”等中国古诗的意境,唯在京都才能透彻体验到。京都迷人的还在它的田园特色,“都市中竟还能见到稻田,也就是田园的风光能与都市设施并存,表明城市之清洁和良质,也透露出城市的不势利”。 舒国治记录下了一个城市最本最真质朴的生活,这种生活清简、恬淡、闲逸,在当下营营役役的都市生活中显得何其奢侈、珍罕,又多么值得追求。所以我每次读到舒国治谈他心目中的理想行业,除了无条件认同之外,真的有照着做的冲动:“若有一个年轻人,不想再忍受上班,决心每日烘三百个葱花面包,下午三点出炉,六点便全数卖完,再如主妇每日中午将精心调制的五十个便当拿到公园卖,半小时卖完回家”! 多么潇洒,又多么的不切实际。但是,这段话就算不能让我付诸行动,大概也会提醒我,想一想自己的生活,真的是自己想过的吗,真的没有改变的可能?李安说:“舒国治的文字与情怀不时地提醒我,在岁月飞逝中,我们生活得有多粗心!”舒国治的书,至少为我提供了营营役役的现实之外想像另外一种生活的可能,能让我不时去反观省思自己的生活和人生,我想这大概就是舒氏文章最大的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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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2-08-14 16:36: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