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断片 (试发表)

小说 创作
“过去犹如异国他乡;那里的人处事方式奇特。” ——L•P•哈特利《中间人》 1. 驶过阳光下呈明媚的赭黄色状如浆泥的河水流过的老桥,再借道冰封雪阻的盘山公路半个钟头,即到达县界。这里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海拔两千米,距太阳近,故而紫外线格外强烈,山风格外罡烈,空气格外透亮。对面草坡上燃起火柱,火光在浓烟里隐现,像被剥开露出鲜艳瓤子的果实。眼下是隆冬时节,天气预报说未来两天又有一场暴雪压境,上一场过去还不足旬日。盘山公路向阳处冰雪消融,露出潮湿的沥青路面,仅马路牙子上有尺许高的风卷堆起来的蒙尘积雪,通行无虞,朝阴的一面多有比石头还坚硬的贼冰凌——雪在白天经日晒经来往车辆碾压变成汁水,至黄昏和整个夜晚又给降至零度以下的气温冻结,如是反复——稍不留神,车毁人亡。几处鹞子翻身的凶险弯道年年冬天免不了有摩托车、轿车或拖拉机等坠下深谷砸在乱石堆。冷风从高岗上尖叫着吹在车辙上,天空靛蓝,没有云,没有鸟,惟有低温的日光泛滥,县界就在对面高陇顶的平地处,从桥上可望见那里的一株掉光叶子的高大柿树,闪烁在五六级的料峭风中和正午的阳光里,这是此地单调的几种植被之一,近年来愈加稀少了。发动机闷响着来到平地,穿过一处辨不出颜色的木头拱门,看到道旁界碑,便是县境。 此地贫瘠而暴烈。县境北端横卧着绵延群山,山脉不高耸,不险峻,有固若金汤的气势,山是荒山,山顶处有稀疏树木,相去百八十公里,林木漫漶不清,山之褶皱丝丝入扣,恍如野兽腿腹间纹理。山上多松柏,树干弹痕坑洼,县志记载那里曾发生过一场旷日持久的知名战役。其余三面沟壑环绕,在沟底仰望,火电厂的大烟囱如火柴棍,坡脚土层坼脱,绽露出赤红页岩及深及脚踝的石沫子。进出的公路盘山而筑,城隍庙建在西沟畔,伫立此处,目力所及是被榨取殆尽的梯田、带刺的野酸枣丛,和拖着尾气艰难爬坡的班车。北侧略有出入,多了一床河水,一架水泥桥,一座灰扑扑的月台。春末夏初由西方袭卷来的沙尘暴遮天蔽日,倘有飞机够胆掠过县境上空,在乘客恐惧的眼里,这里活脱脱无水孤岛。这片土地仅有的优势是不怕洪水,百余丈深的沟壑是天然窨井。让其一展拳脚的机会寥寥,县境偏离雨带,田垄皴裂,乡野土道浮土寸许厚,小孩子的日常游戏之一就是将面粉般的尘土扬向高空,扬向伙伴头脸。坏脾气的雨每年会有一两次,雨滴是拍击大地的无数小巴掌,落在地上不往下渗,油一样浮聚起来,急不可耐泻进沟谷,于干旱的庄稼无甚裨益,毒日头出来,田地翻卷起皮如患白屑病,日趋瘠薄,丰年遥不可及。县境产煤,卡车日夜不歇地将矿石运出去,刮起的煤渣灰土瞬间将其背影掩饰、将轮胎印迹抹平。第一个煤窑的发现,定是雨水遍遍冲刷致使其曝露荒野。县境缺水,酒是替代品,酒业是继煤矿业后第二大经济支柱。由于制酒工艺粗犷,酒业也是继煤矿业后第二大最早凋敝的行业。 一九九六年,刑满释放犯韦红旗十三年来头次将四十四码的扁平大脚踏在了县境,他站在崖上风口,脸在酷寒中火烫,得用洗得发白却干净的军绿大衣护住,才能点着烟,接近报废的班车喷着黑烟碾雪从他身边离去。下车地点在村西南数里外,雪笼平川,日光大好,徒步走进村庄是个不坏的主意,临下车时,他转头凑近后视镜,仔细捋净吹进上唇浓髭上的沙土。乘客中有不耐烦的,快滚下去,他就下去了。见过世面的老司机踩在刹车上的腿直哆嗦,他晓得他是谁。十里八乡的小孩哭闹,做母亲的悄悄说声“韦胡子来了”,满月的孩子也会噤声。遭骂并不影响好心情的韦红旗,他在山那边的邻县犯事,在邻县服刑,监狱在一处荒僻的小山坳,把他给憋坏了,可也让他更沉着。韦红旗将挎包甩上肩头,并不沿大路回村,抬脚向冬天的田野迈开步子,斜穿过广袤的田野朝崖畔走去,惊起一群饥饿地啄食雪底秕谷子玉米粒的麻雀,他天生雪盲症,眼球被雪光刺得发红流泪,酷似砂纸打磨。他腾起俯瞰县境的冲动,狱友说你们那风水太差,气脉断尽,除明末抄起家伙什攻打县衙门的王二,没出过人物,以你的本领,生在别处,可了不得。韦红旗知道好汉王二,老辈人不止一次讲起他的传奇故事,和李自成一南一北起事,惜败。可韦红旗就是不信邪。为此在监狱阅览室读了不少地理学的书,挎包内有两本:《地理学的犯罪心理画像》和《所有可能的世界》,他托进城的狱警买的。从监狱带走的,还有一身疙瘩肉。 十个月后,即次年的正月十五,在把鸡血涂满脸孔在县城广场表演血社火后,在夜晚可能会害他送命的酒场合,酒气熏天的韦红旗放声大哭,“这片土地上的确没出过什么像样的人物,我们只能抹一脸的血和油彩扮演别人。”满屋子人都木然不动,眼珠子也不动,他们哪里见过他这样子,鼎鼎大名的韦胡子会失声痛哭,这种恶棍还会掉泪,掉泪的原因竟如此荒诞不经——“实在没出过什么像样的人物。”对韦红旗的反常举动,人们后来给出了解释:四十二年来坏事做尽,监狱收拾不了他,老天能收拾,精神崩溃了疯了! 从此以后,他们都改口叫他韦疯子,个别人叫他韦胡子,只有一个人执拗地叫他韦红旗。那人就是我的舅公。舅公不是懦弱不敢叫韦疯子韦胡子,因为打社火当晚的酒宴上韦红旗就死了。死得蹊跷,死得无声无息。 2. 我做乡间骟匠的舅公回忆,就在韦红旗出现在村头田间的第一天,他看到韦红旗像木偶一样被看不见的线牵着朝崖畔走去时,他就知道韦红旗活不长了。舅公当时骑自行车从镇上兽医站买碘酒回来,要上前打招呼时,并要从怀里掏出酒瓶给他驱寒时,韦红旗却跨过路边荒草朝空无一人的田野走去。他把太阳赐的影子狠狠踩在脚底下,这是不吉利的,舅公还说,那帮麻雀像铆钉一样钉在他的身前身后,这是不吉利的。 那瓶碘酒还没用完,韦红旗就被毒死了。 韦红旗的名是舅公给取的,舅公是韦红旗的干爹。韦红旗落草前就死了爹,爹叫韦昭,醉后在自家院内大呼“数风流人物,还看我韦昭”,可隔墙有耳,随后的命运快进,被民兵揪住,上台批斗,一命呜呼。村小人穷,富农地主统统没有,上面定死了名额,捉住他爹韦昭,直接定性现行反革命。他爹不禁打,死早了,又捆起他那寡妇娘,罪名是窝藏现行反革命。舅公怕兄弟俩遭殃,当机立断,给哥哥换名红星,给弟弟取名红旗。红星闪闪,红旗飘飘,可不都是那个疯癫时代的吉祥物。舅公以“红”命名韦家小兄弟,还有纪念他爹的意思。韦昭会武术,是村里仅有的练家子,擅长小洪拳,一把红布钢刀使得有模有样。拳是西北野战军伤员教的,刀是西北野战军伤员赠的。说起韦昭的死,晚年的舅公总要叹一句,“拳和刀救不了命,名字能救。” 半个世纪过去了,当年的揭发者还是个谜,晚年的舅公看谁都像,甚至他自己。舅公过世那年的冬天,会拖着拐棍突然从院门蹿出,堵住路过的村民,面目狰狞地喊,“我认得你,你是告发老韦的凶手”,不管男女,不分老幼,有时甚至是七八岁的孩子,“凶手,凶手”,孩子吓得吱哇乱哭。 舅公的儿子是乡长,尽管舅公白发蓬乱举止骇人,村民还是给予了无限包容。“老爷子所以这样,就是太重情义了。”舅公年轻时专跟蛇过不去,不挑大小粗细,不挑有毒没毒,见一条灭一条,最热衷的手法是“放炮”,沟陇田间瞅见长虫,不急着用锄头去敲碎脑袋,不急着用铁锹铲作两截,看清去路,倒提农具在手,以锄把或铁锹把儿在地上卯足劲戳下去,戳出眼尺许深的洞,蛇性喜钻洞,等半截身子爬入洞,舅公蹲下身,一把把往洞里灌土,土溢出洞口,拿脚踩拿工具夯,再灌,再踩,再夯,在这个过程中,蛇露在地上的尾巴竖了起来胀了起来,最后鞭炮般爆裂开来。拔出蛇尸,剥了皮,囫囵套在锹或锄的木把上作装饰。一天晌午他在地头半跪着夯土,正忙活着,有双手搭上两肩,“闪开”,后面人不动,搭着不撤手,舅公不回头反手去搡,握住的是毛绒绒的玩意,哪是人啊,狼!舅公两腿嚯地蹬地站直,天灵盖后仰顶住那畜生下巴颌,使其张不开嘴咬不着人,两手死死扣住那一对前爪,在崖畔绕圈跑,尘土飞扬,狼伤不到他,他也奈何不了狼,两厢对峙着,远远跑来一个人影,“把挨锤子的扔埝底下去。”舅公如醍醐灌顶,箭一般蹿至崖边,一矮身,一发力,狼从肩头抛过掀翻谷底。 来人是韦昭,“瞧你把那畜生吓得不轻,趴在你脊梁上一路拉稀。” 舅公说,没有他老子扯破嗓门那一声喊,我早成一坨狼粪;没了我,你们等着吃风屙屁。他老子死了,我就是他老子。有老宋家一口稀的吃,他们娘儿仨就有一口干的。 舅姥说,下一场大白雨,熟透的庄稼就全糟蹋了,冲沟里了;我们家五个小子一个闺女,这么多张嘴,先割自家的麦子,再帮他们母子。万一来不及,大不了送几袋粮食。 孩子们嚷嚷,他们也就二亩地,冲就冲了! 舅公说,放你娘的屁!谁再说,我就放他的炮! 舅姥全身上下没二两肉,臂膀上的褶子皮一拉老高,不怕被放炮。她说,那年韦红星淘气,边吃柿子边把火药往玻璃瓶塞,柿子给炸进肺里,治病花了多少钱,你算算。还有那年韦红旗听了闲言碎语,以为你和他娘有一腿,捅你一杀猪刀,险些丢了命。老子救了你,儿子捅了你。早扯平了。 舅公说,红旗十一岁就敢放人血,那叫有血性。我宋子魁打过狼骑过惊马碗口粗的蟒蛇弄死过几十条,生的儿子却个个是孬种,个个都是忘恩负义的孬种。 人们说,宋老汉一辈子打蛇,却救了一条响尾蛇;杀了一头土狼,却救了一头白眼狼;唱了一世包公戏,却放了一个陈世美;韦胡子戳了他一刀子,还睡了他二儿媳。 舅公说,红旗是一个混蛋,却赛过一帮烂嚼舌根的怂汉。舅公不忌讳儿子宋宗泽被韦红旗戴上绿帽,果真是我宋子魁的儿子,就不会躲在家里抹尿水子,就不会把气撒在孩子身上,韦昭送我的大刀在墙上挂着,打社火的铳子在家庙的戏箱内收着,拔出刀端起铳子宰了红旗,你才是我儿子。你有种去杀人,我就有种替你顶罪。你女人跟红旗跑了,是她眼光毒,识得谁是这土地上的真爷们。红旗能睡我的儿媳,我不丢人,我这张老脸有光。对上眼就一起过活。我宋子魁敬重这样的人。红旗肯为他女人蹲十三年大牢,你成吗?舅公最后补充说,你今天但凡驳我一回嘴,那就是给我八十大寿的贺礼,强过你们哥几个整那些个虚头八脑的玩意。 3 二表婶姚凤梅是在四十岁那年早春和韦红旗开始搞破鞋的。姚凤梅是从五里外的六家庄坐乡政府的绿吉普嫁进老宋家的。亲事是舅公点的鸳鸯谱。 舅公说,姚秀才的孙女错不了。 舅姥不同意,姚家是富农,成分不好。 舅公说,什么富农,他家以前那二十八亩地,还不都是姚秀才在荆刺堆里一耙子一耙子刨出来的,他们家那两头骡子,还不都是拉军粮折了腿给姚秀才赎回来治好的,他们家那喉头生出拳头大小瘿瘤的傻子,哪里是长工,是姚秀才从半道上捡回来当儿子养大的,不然早给狼吃了。 舅姥说,你不瞅瞅这是什么年头了,还成日把老年间的芝麻谷子挂在嘴边,姚秀才讲了一辈子孔圣人,到头来还不因孔老二给打折腿。 舅公说懂个毬。不没落,老宋家想娶人家女子,做梦。 宋宗洪半晌才敢吱声,娘说得也欠妥,现在谁在乎什么家庭成分,姚家还是富农倒好了,可惜家败了,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我是怕二弟将来负担大。还要帮衬着照顾姚家那个脑瘫儿子。 舅姥说,就是,就是,宗洪不愧是乡干事,想问题比你我都周全。 舅公一拍桌子,茶碗子震得砰砰响,白当了乡干事,天天喊平等,遇着事,还不是狗眼看人低。说破大天,你敢跟县长叫板不,吕秀才就敢。吕秀才见了那狗县令是怎么个作派你晓得不,那才是真正的读书人。你们娘几个快给我收了心,想撬这桩婚事,先提起铳子崩了我,下月我就把姚凤梅迎进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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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3-10-29 15:46: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