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填字游戏

小说 创作
成刚 发表于:
《小说界》2015年第2期
当爱支配一切时,权力就不存在了;当权力主宰一切时,爱就消失了。两者互为对方的影子。 ——卡尔•古斯塔夫•荣格 序• 教成人画画为生的汤单雄做梦都想不到,某个深夜,某个这座城市在西伯利亚寒流中睡静的时辰,他那渐失弹性而变僵的耳鼓膜,将在一连串声波中像帆辨出风暴般激动地震颤。世上真有这样的笑声。从前他认为那不过是失神的语文教学散播的无数陈词滥调中的一个,从前他认为即便有过也早已不复存在是无数消亡事物中的一种。 他,总算有福泽见识“银铃般的笑声”,黑暗中闪耀着银子光泽的任性的笑声,银在最强力的与最温柔的交互锻造下发出的笑声。这笑声,将来自于一个女人,或两个女人。 不会等太久。就在今夜。 今夜的故事将以一个名叫张一真的女人的梦魇开始,将完结在这个女人的笑声止处。汤单雄和小二十岁的张一真将一起度过这个夜晚,直到黎明灰白的雾在窗外缓缓显影。他们两人将一直清醒着,他们从没这么清醒过,如同被一大滴往事包裹住的昆虫标本,触角和腿爪凝固在挣扎状态。 回忆起今晚的经历与对话,汤单雄将像架着一副天底下最明亮的眼镜,回到少年时尚未近视前的日子;回忆起今晚的经历与对话,汤单雄又像在做梦,飘忽不定,碎片迭现,人和事全是一咕嘟一咕嘟的,一团一团的,没有时态,非线性,尤其在前半夜。说是梦,更因为汤单雄本人都犯迷糊,无从界定自己是旁观者还是参与者。 对这种又清晰又混沌的现象,他将给出解释,人的记忆本就如此,乱云飞渡,又自有法度。这里他说的“记忆”,不是泛指全人类,不是指某个群体,是特指那位挺着肚皮迈进画室的孕妇张一真,心不在焉又神情坚毅的三十四岁的上海女人,两条长腿深陷过去的老去的南京女孩。之后,汤单雄将不再大惊小怪。 汤单雄将把今晚发生的故事写进一册印有外滩万国建筑群剪影的天蓝色封皮笔记本(去画室亭子间窗口看得见的那家外文书店买的,五十八元),这让他废了老大劲。从春节前写到明年六月,这不仅因为过了知天命之年的他二十年没正经写过东西,哪怕画室招生启事,难点是要在忠实记录今晚的故事的同时,还得将对话者张一真由回忆与想象(这是他后来识别出来的)交织的大段大段独白还原(不囿于情节,情绪更要紧),简直比把油和水在分子层面上融合还艰辛。他将束手无策,他差点放弃,他在放弃了整个春天后又将在初夏继续写下去。 促使他写下去的理由会很简单,画不出的就写,写不出来就不必纠结形式地去写。这是一个充满心机与纯净、纵欲与克制、背叛与忠诚、同性爱与异性爱、低贱的爱与张扬的复仇等诸多相悖因素的故事,这又是一个复杂现实中最简单的故事,关于疯狂转动的星球的一个短暂停。汤单雄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画工,没有提香劳特累克莫迪里阿尼高更塞尚等人的天赋与技艺,他只能这样磕磕绊绊地写,将硬着头皮,将心生愉悦,将谦卑自省。在笔记本中,他称自己“老男人”、“汤画师”、“汤单雄”,甚或面目模糊的“他”,他把自己放在和其他人物同样地位,他想这是又一次上山下乡。他在隔段距离打量他和他们。你会看到,他将时不时游荡在张一真出现过的几乎所有场合,时不时琢磨张一真琢磨过的事。他也将演绎别的角色。 到了明年七月,又老了一岁的汤单雄将在出席过老友的葬礼后,将在距龙华殡仪馆一公里不到的某开张旬月的咖啡馆,将从挎包外侧掏出边角磨损的笔记本递给又一个老友,一个在九十年代出版过两本探讨男女情爱问题的小册子而走红上海又迅速过气的朋友,为人狡黠的朋友将给出不乏诚恳的建议,并将亲自动手润色,他能做的,也就这些,他将把近一个礼拜的搓麻将时间投入这故事里。 穿夏威夷短袖的热心人还将在笔记本扉页挥笔写下夸张卖弄的总结词,“一到七节,有意识流叙事的风格;八至十节,即后半部分,看得出海明威冰山理论的影子。统观全篇,似乎用雷蒙德•卡佛悲伤绝望语气,叙述了一起比茶花女还卑微的情事。” 当然了,汤单雄将怀揣着怎样的感激之情从过气作家手上接过修改稿,他将买来另一册一模一样的笔记本,一丝不苟誊写一遍,包括总结词,几天后,又将用红水笔划掉总结词。然后,他将望着梅雨季节的上海弄堂叹口气,好是好,看不懂,一真的故事不用那些好听话装点门脸。在对面楼栋平台上一群鸽子呼啦啦飞起后,他将迎来又一个黄昏,他将记起来,张一真最后一次来画室就是在黄昏时分。一个冷飕飕的黄昏。一个双手忍不住要怀念棉手套的黄昏。 一• 我沿消防楼梯下来,那种状况下,电梯当然会操作失灵,我也压根没想过乘电梯。张一真说,昏天黑地,楼房街道公园轨交站,从窗口能看到的都给湮没了,挤在对面楼顶上朝看不见的直升机挥手的人们也都消失了,整座城市都完了,末日了。我一心逃出楼去,不为逃命,外头说不定比看上去还要糟,灾难平息了,但谁也说不准它不会再次袭来,那灰灰的岩浆似的东西,那东西兜头浇向这座城,我惊魂未定,手脚不听使唤,就想找人说说话,大声告诉他,“我还活着呐,我逃过一劫,刚才可真——”。你知道,我从没好运过。我一层层走下去,那种情况下,你越想快越快不起来。每层楼三间房,很诡异,门扇全不见了,就剩门框。每间房靠外面的地板上横着黑塑料袋,里头是这场灾难中死在家里的人,有的那么短,都不像是人。裹尸袋到处都是,看不到一个活人,一只猫一盆花都看不到,要是没有其他活着的人,是谁把尸体塞进袋子的,一定有人。我想人家可能看不到我,涌上楼顶等救援的人一个不拉都卷走了,我怎么会幸免,我肯定死了,活动的是我的鬼魂。后来我站在外面的街道上,街上平静,大太阳,路面平整干燥,行人来来往往,我看到我的影子紧紧跟着我,终于放下心来,我还活着,随后我意识到这是在梦中。我怕醒来后把在灾难中捡到条命的快乐给忘了,不能忘,千万不能,不忘的好办法就是一遍遍复述,我拦住一个路人,不问要不要听就讲给他听,走上一段路,再拦住一个,这不,给我完完整整带出来了,现在整个人都虚脱了,跑过几十公里似的,咽喉火烧火燎地疼,以前可没这么干渴疲累醒来过。眼皮酸重,眼圈得黑成什么样。唔,没做过这么孤独这么恐怖的梦。你在听吗? 梁平嗳了声,移过头压在张一真的枕头上,顺势拉扯被子裹紧,仍未睁眼。你是劫后余生了,整座城都险些为了你的快乐毁掉!梁平以调侃的语调掐断话头。张一真不再说话,她起身下床,给了梁平的头一个回归自己枕头的理由。我毁了他的清梦。她想。 入睡前窗外树影乱晃,窗棂缝风声嘶嘶,台风来了。天气预报说未来二十四小时降温八九度,又说是有气象记录以来最强的台风,过境菲律宾死了几百人。张一真纳闷,台风总有个好名字,谁取的?她想印象中谨严的气象工作者难得有这样诗意,又想许是不适宜的诗意导致天气预报经常失准。无论如何,这一个个台风的称号让她对这世界保留着星星点点的闪烁,她确定它们来自同一光源,属同一波段。台风来了,她嗅到它的气味。每逢台风来临,她会一个人在阳台上多站些时间,十一月的天亮得晚,加上坏天气,这会外面一定乌麻麻的,乌麻麻的风穿梭在乌麻麻的天地间,想到这里她感觉自在多了。 相比之下,酒店室内的空气让她透不过气。温度还停留在披件衬衫或浴巾四处走动不会打喷嚏的程度。梁平又是个比别人少穿一件衣物也不会冷的人。张一真寻思,他拉扯棉被不是因为冷,是以反向的力表明被早早唤醒的不满,靠过来是为均衡不满情绪,把它打磨圆润些。 “他这样不是头一次。因此心情并没变得多糟,只是一下子感觉没意思了,就落寞了,大清早的落寞和其他时候的有很大不同。” “一天也难缓过劲。”汤单雄说。 “岂止一天。”张一真有点失真地笑笑。 那年九月的她处在女童向女孩的转捩期,乳房发育到穿不穿胸衣皆可的大小(她选择不穿,看见晾衣架上母亲的胸衣她就赶紧掉转目光,尤其肉色的),在乡下舅公家住了一暑假,满肚子新鲜事要跟周爽分享,又闹着要家人买了辆自行车,和周爽的同款,今后就能像其他要好的朋友那样并排骑车上学放学了。学年头天,记忆中天气最棒的几天之一,等不及到学校会周爽,她飞快蹬踏着驶上砖铺的荫凉甬道(方砖摩挲轮胎发出好听的声音),拐向大剧院家属院,暑气消退,晨风丝丝入扣,看门人手提花洒浇窗台上的几盆花。花开正憨。 “找小爽啊?嚯,这车红得水灵。”那是个格外较真的倔老头,张一真从不敢朝门房里瞅。那天例外。她招招手跟他打招呼。 周爽家住底楼。张一真在阳台外边揿车铃铛,边探脑袋朝里张望,知了声和树叶间筛落的晨光拥起她。插销轻轻拔起,镶绿纱窗的通向客厅的小门吱呀推开。 “阿姨早。让周爽快点,要迟到啦。” 中年女人笑吟吟的,但笑中有阴影。“小爽不在家”,女人解释说,“去徐州那边的学校了”。张一真费了些时间才转过弯,周爽转学啦。张一真记得那瞬间的反应,整个人给抽空了还不过瘾,马上注进别的物质。 “那么,她会转回来吗?” “不回来啦。” “有没有留什么话呀信呀给我?” 那位长相好看的评剧演员又摇头。 不见了,那么好的朋友!整个暑假只要发生有趣的事,张一真就盘算着如何讲给周爽更有趣!右膝那块五角硬币大的疤,是那天后来去学校的路上摔的,还蹭破新裁的裤子。 学期过半,周爽回来了。两个女孩终于能一起骑车上下学,礼拜天也凑在一起,古城日子单调,可每一天都锃新得像打过蜡。俩人几乎无话不谈,但谁也不提不辞而别的事,只当没发生。周爽转去转来的原因,张一真当然就无从获知。 张一真在周爽家阳台外高耸的毛白杨树下摁出一串闪光的铃铛声时,正是大清早,早到唱评剧出身的周爽母亲没来及遮掩哭红的桃子眼!早到驻扎城北的坦克旅正远远吹起床号,嘟—嘟—嘟—嘟,嘟—嘟—嘟—嘟!早到张一真过早体验到小说里读到过的“落寞”这个词! 她当年该多喜欢这词,每篇作文里都用,作文本发下来,她不看也知道它被长杆红蘸笔圈将出来,表扬她用得好,她断定语文老师也特别钟爱这个词,这让她生出一种向成人世界大步跑去的自主感;如今她过了热衷个别字词的年纪,一来没什么可写,无非回复工作电邮和做提报(实际上还写塞进邮筒的平信,但因其古老和属日常生活的例外,兼对象单一,可另讨论);二来何苦要写,非得白纸黑字提醒自己已然如此不可?她想她已经学会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假定这油画班设在写字楼或商场高层,设在田子坊那样的石库门景点,我兴许就视而不见,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即便走进来兜兜看看,即便看到你,我们之间也不会有什么事发生。我的状态不适合那些地方。我思忖,驱使我到这里,驱使我同你交谈的,是我不在状态的状态。” “有意思。我倒要听听你是怎么看我这不在状态的培训班,怎么看我这不在状态的老男人。还有,经营不善的小画室在上海成百上千,你走进我这里是小概率事件,你决定留下来学画且在培训结束后还会上门,又非概率解释得了。我不是自恋的人,你看得出。我自知没多少魅力。究竟是什么左右了你?吸引了你?我挺好奇。” “我也很好奇。”产科医生建议找个爱好,有助缓解孕期综合症。有阵子反应非常强烈,吊盐水都吐。去钢琴辅导班途中,张一真瞥见竖在四层房子顶上的招牌,市中心这样的房子已不多见,不几年就会遭拆迁,五六万一平的大平层公寓将拔地而起。沿街口是大大小小的琴行和器乐培训班,油画班显得格外静悄悄,格外引诱张一真。画室在顶楼,楼下住着柴米油盐人家,梅菜扣肉的香飘出弄堂。张一真拎着一网兜柠檬仰脸看这红砖老房子,双手护住小腹一级级台阶迈上去,侧身让过拥挤在走道上的杂物,摁响门铃。 画室不大,隔墙敲掉了,打通成一间。绿植到处是。亮堂得都不像是上海的。窗口望去,几条交叉的里弄尽收眼底。“孩子都送去名师班。上班族来这里。”授课老师环顾四周,“这里周末人会多点”。张一真心想能多到哪去,老师就眼前这一位。自我介绍姓汤,又说了全名,她没听大明白。她对着挂在墙上的旧铁皮相框瞧了有会工夫,其中有张黑白照,一群人站一起,目视前方,是集体留影,顶部空白处写着东京艺术学校和年月日。汤画师在边上说在日本待过十年。听口气那十年不能再平凡了,平凡得都不像是青春。张一真留意他的神色言行,有些小津电影里男人的意思,任何事托付给他都放心。哪个是你?他指给她。大波浪长发。又不像小津。 画室规定,学员任选五幅样画临摹,临到满意为止,不限次数。张一真翻看供挑选的样画(菜谱样的册子,翻开来是银行卡大小的画,静物人物风景都有,不多,二三十幅是有的,每幅下方标出名称、画家和原作尺寸),最后单挑了《带黑色领结的女人》。汤画师介绍说画家是意大利人莫迪里阿尼,模特是画家的妻子珍妮。张一真映着天光盯住了看。女人头发黑黑地堆出画布外,三角脸,鼻管窄直,嘬起的嘴玫红得有点假,颧骨处两抹梯形的桃红,眉毛又细又长又黑,像眼眶的轮廓线,太阳穴凹陷,深眼窝,一只眼同嘴大,另一只大过嘴,双眼皮,没有瞳仁,一只填满肉色颜料,一只填石青。这么一幅怪诞的肖像画,看着并不恐怖,甚至不显别扭,画中的女人双眼空濛看向画外,像露水打湿了画布,又像一意拒绝这个世界倒映视网膜上。 “你非选这画不可,坚持得很。我说这画看着简单,其实不是一般的难,一不当心,人物就画瞎了,没有眼珠,太难把握。我建议选别的。我记得你从画架的榫上取下网兜作势要走。” “见我要走,你让步了。那我不保证你能临到满意。这样吧,十二节课,瞎不瞎都是十二节。你还说,长时间摆弄颜料对肚里小孩没好处。” “你用九个课时就做到了。我给你的画拍照,打算打印出来贴在学员优秀作品栏。” “你的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你送我出弄堂,笑着说,我应该想到你能画出来,你看到的东西比其他学员多,多得多。” “你是因为那画留下的?” “是,又不是。不然怎么解释后面发生的事。” 在福州路和山西南路十字口的字画装裱店,张一真给画作配上精心挑的宽边桐木框,往家里餐厅色调沉郁的墙纸上黏住可靠的 3M挂钩,挂妥,退后两步眯眼打量一番;自此再不碰画具。可时时会想起那“心机而尊严的画师”关于她的眼睛的评价。她想他是盼她把珍妮画成盲女。 写给梁平的信里,张一真提到学画和对画室老师最后的话的想法。梁平回道,“我就看过毕加索,公司卫生间墙上有,在小便器上方,撒尿时正对着,两个鼻子的女人,两只眼被挤到鬓角,还不在一条水平线上,你临的别是这一路,玻璃框里的那些女人瞪着大眼珠,都不像是女人。”倒数第二段,在告知将在下个月中旬来上海看望她——她有孕在身不便像以往那样去别的城市私会,腆着肚子还要旅游,韦旸决计不会放行,再坚持,就会起疑;而他梁平又迫切要看她腹部鼓鼓的样子,尽管不是他的孩子。他用了“情趣”和“母性”两个词——也可能提到上旬的计划后,还剩大半页纸,他就专门谈起她的眼睛(信是电脑上敲下打印出来的,纸挺刮得有点割手。他终于不愿迁就她,不再手写了),“就我对你的了解,你的确看得多,这不好,时间长了,眼睛会变形的,变得像毕加索画的那样更不好了。我想你的肚脐,圆圆的,塌陷的,没完全醒过来的,正好就在身体的正中间。”看到这,张一真并没被逗乐,她以为会。 二• 除了丈夫韦旸,油画速成班的汤画师意外地成了鉴赏孕妇张一真的“母性”与“情趣”的第一人,而不是风趣的情人梁平。 张一真去苹果维修点换摔碎的手机屏,返程途中过金陵路,隔出租车前挡玻璃瞧见熟悉的铁皮招牌,她让停车,结账,走进弄堂。过斑马线时差几公分就撞上助动车。这是警告她不要去,她想。她不信邪。和头回一样,只汤画师一人在。他将临摹作品的照片指给她看,在白板上一堆相片最上端,四角饰以大红胶贴,显得挺郑重。他注视她,她的反应淡淡的,他悻悻然,“你走后还有个女孩挑这作样画,怎么都画不好,画哭了。” 他把手插进短夹克两侧斜兜,整个人往上耸,大长腿益发长了,戴度数不深的金丝眼镜。对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他的睫毛长得不可思议也密得不可思议,侧面看有几分像在她作文本上勾红圈的语文教师;她宽心地留意到,蓝白条纹衬衣下的腹部没有不堪起来,她没见过他似地拿余光打量这冷清画室里的另一个人,除她外的唯一一人,画板上的人物不作数。他年轻时想必让不少女孩春心荡漾,那些女孩如今少了眼线眉笔就没信心见人,在地铁上也不忘虔诚拍脸以求皮肤紧致,打开手机视频头频频补妆,好比残疾人不作兴裸露残肢吓人,这已经成了社会公德的一种。她恐慌起来。终有一天她会老成他的女孩们如今的模样,这一天正撒腿朝她扑来,而他还是这样子,或稍稍变化。 这样的男人是可怕的。张一真挽着姐姐在朔风中等着看大雁塔的焰火,羽绒衣袖管下肱骨细硬,她想只有姐夫忍受得了。 为了性吧,还能为什么;他保持得非常好,全身上下没一斤赘肉,站在花洒下抬脸洗头时最好看,肩、背和二头肌一齐律动,肌肉是细长的,皮肤薄薄的,被浴霸的光打成淡金色,还是刚认识时的模样,透过酒店浴室毛玻璃看,总觉得他还在二十岁。 张一禾吃吃笑,怎么可能! 张一真的靴底踩上广场埋射灯的酒盅大的坑,像是在命令光由下往上照透她自个。北方的冷空气往外掏她的声带。他不去健身房,不跑步,爱吃炸鸡,一个人吃得掉两份全家桶,可就是没有丁点发福的迹象。跟他在一起,我觉得自己老得飞快,时间过得飞快。 她们走了好久,这时天全黑了下来,手脚冰冰凉,头皮冷飕飕,两个小囡这会儿也不再闹着跑东跑西,不作声走在前头,累了。 “这样的男人,女人怕遇上,又盼遇上。”张一禾说。 “我不怕。我是觉得过去的事都逃走了,过去的人也都逃走了。有个成语很形象,夺路而逃。”张一真想想,又说,“还有个叫刻舟求剑,梁平是刻在船舷上的标记,于事无补,见不着就更一无所有。其他的都掉下水哗哗冲走了。” “有本书说,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这是生活幸福的真谛。” “他单身这么些年,我从没起念头和韦旸离婚跟他结,他也不提。看样子我和他会是一辈子的地下情人,不过不排除变故。他嫌弃我不要我,也很有可能。他已经嫌弃了。上次他说你以前不打呼噜,他说这是咽部肌肉松弛,要我去医院检查。” “我总觉得你和梁平才是夫妻。你看着比我年轻太多。” 张一真想,你大我七八岁,好比吗;拿来对比,已经说明了问题。 “新闻上常报道某对男女被捉奸在床遭砍杀,野外车震出事故双双丧命,有时担心哪天轮到我和梁平,有时盼着轮到。你说,普通人要换个活法,除了做这个,有其他选择吗?拿今天的元宵节来说,据传是为一年里有个正当理由把火大放特放,引发火灾也不能怨人,到了我和你的时代,放烟火都一成不变了。我们还能做什么?”张一真讲一桩极浪漫极温馨的事似的。张一禾把妹妹的手夹在黑呢长大衣胳肢窝下,她发抖得厉害。 来到玄奘青铜像伫立的南广场,平缓的石阶下是环形车道,两边的草坪上对称着两条纸扎的龙,内装灯管,周体通亮,眼珠是两枚灯泡,一条举爪在胸口,一条伏爪在地,可爱有余,威武不足。两个小囡跑过去,在纸龙身前身后钻进钻出。张一禾喊,回来,当心电线。 “前些日子我碰到你的老同学,叫周爽的那个,在南京玄武湖边上,我刚走出火车站,她竟还能认出我,她问起你来着。” “是吗。” “是她先看到我。她叫住我。她和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手挽手往候车厅去。她还是很美。老男人见着都会喜欢上的那种美。” “是吗。” 玄奘的禅杖杵在身前尺许开外,杖尾点地,杖头前倾,有一往无前的意思;张一真想,这截的不是刚拔脚出发,就是功成后登上宝殿接受陛见的一景。在中途,走了那么远的路,还有那么远的路要走,再风神超凡,再佛学精深,脚㡳板也会疼的,那么重的杖,定是拖着走的时候多。 “我不怕变老,一禾说周爽还是很美,我怕的是离过去越来越远。”张一真告诉汤单雄;她没告诉汤单雄,“不管是韦旸,还是梁平,其实都不在她的过去里。” 她是招老男人喜欢的,她心里有谱;现在的她也只招老男人喜欢,她更有谱。去年她交往过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后来发现,他看中的是她的轻车熟路,识途的马,自然是老马。老男人是别的物种。或许是老了体力不支,性急不起来,所以会腾出时间说些有的没的。 汤画师的指肚掠过她的下眼睑,说,有卧蚕的女人少见,好多人不识货,当是眼袋。韦旸找过不少偏方,银首饰按摩敷冰片,她知道不是眼袋,还是照做。这是她的义务。她对梁平没义务,不用按他信上要求的,把隆起的小腹亮给他看。 她看着画师摘眼镜,俯下身来,灯影款款爬上腹部。她想起梁平和他的信,开裂的后槽牙漫出股快意,舌尖顶那裂缝,更快意。她明白,那是牙肉在发炎,并非别的什么。无论多仔细刷牙、多频繁吞漱口水,无论牙龈是否肿痛,炎症总是在。 母亲是南方医院口腔科主任医师,张一真不准备镶补,也就没道理把牙齿问题告诉她。张一真为其他事情去门诊找母亲,坐在窗边的高背椅上等,看戴乳胶手套的手在患者大张的嘴里敲打刺戳,比目睹包皮手术还难为情,比围观凌迟还不忍目睹。“把血吐出来”;张一真在边上抿紧嘴唇,舌尖顶住槽牙裂隙,它时开时合,只有她知道它时开时合。 这几年她和母亲的关系有所改善,这并不意味着她得去接受母亲在她嘴里捣鼓;去别的医院,找别的医生,又是对母亲牙科专家身份的背叛。从这个意义上说,梁平和母亲何其相似。 汤画师坐起身,探臂找出铅笔和小本子画她;张一真脸色陡变,我又不是珍妮。汤画师撂下纸笔。你知道他们的故事?不知道。汤画师没明白过来,开口就讲。不出她所料,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 莫迪里阿尼的画作刚有了指甲盖大小的市场,便得肺病死了。第二天,珍妮跳下五楼,年轻的躯体拍在巴黎某污秽街区坚硬的地面上。“两天时间,三个人死了”,做总结的口吻,“珍妮怀着孩子。” “你说我们算什么关系?”她问,“这样的场合下,听珍妮的爱情故事,由你口中说出,挺滑稽的。” 汤画师不响,把手覆住她额头,神情敦厚,她倒先不好意思了。不是针对你,问题出在我这边,出在我临过那幅画以后。其实第一眼看到那画,就不对劲了。其实很早就不对劲了,只是没这么强烈。之前还能骗骗自己,现在骗不了了。我没法直视珍妮的眼神,一度收进储藏间,不几天又挂回去。不能不挂回去。不然更受不了。你有过这种体会吗? 汤画师点点头。突然发问,张一真是原名吗? 她原名张一桢。中学时自作主张改的。她因他的唐突而心惊肉跳,表面上却像不懂他说什么。汤画师并不介怀。纵身一跳是珍妮最得意的一步棋,成全了爱情,他说,她要的正是这个。珍妮不过是崇拜画家的女人中最狂热的,走进画家心里去的是碧萃丝,来自南非的英国女诗人,聪明,有主见,他们在精神上合拍合辙。在她面前,莫迪是透明的。他在珍妮那里很容易就做到完美;到了碧萃丝这里,缺点毕露,懒散、固执、虚荣、愚蠢,诸如此类,俩人见面就吵,只有分手。后来人们单单记住珍妮。 张一真在百度搜“碧萃丝”,搜索结果:一首班得瑞演唱的歌曲的中译名;某交友网站 28岁射手女ID ;3年甩掉 15公斤肉的英国公主…… 三• 关于周爽的传闻,张一真最后一个察觉。 发高烧请假在家,半躺在床上看吊瓶里的药液点点坠落塑胶滴斗,进入软管,再通过针头注入静脉,药液在恢复体力的同时,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古怪感觉,让她敏感而亢奋。她不是第一次打点滴,这感觉却是第一次。后来当她有了最初的性体验,才领略到两者的雷同。那时的张一真,还是一个看到软塌塌的胸衣就面红耳赤的少女。母亲没去上班守着女儿。百无聊赖间,她听到门铃叮咚叮咚响,听到母亲系着围裙趿拉着棉拖转动门把手,周爽的声音在午后的公寓荡开来,像拋进了一大捧花。要不是钢针被医用胶布固定在皮层下,她几乎要迎出房间去。“呃,她在打点滴,刚睡着,是这样的,她一夜没睡,不,不能进去,看一眼也不行,她的房间里不通风,流感病毒会过给你的,不行,不行,干嘛带这个,她还不能吃,她没事。”她以为母亲是在客套,她以为周爽马上就推门进来。她已经翻身坐了起来,打理着不必打理的头发。防盗门锁撞上的响动不大,但着实惊到了她。 “周爽,周爽;妈,周爽呢?” 母亲的理由是,这是个流感高发时节,说不定周爽携带着流感病毒,你的烧还没退,身体还虚弱得很,重了怎么办;科室外天天排上百号病人,天天请假在家陪你,院长答应,病人不答应。母亲出去,又推门进来。还有,以后别跟周爽搅在一起。没有为什么。哪来那么多的为什么。 张一真把脸贴在凛冽明净的窗玻璃上,鼻尖冰得都不是自己的了。周爽跨上自行车往冰雪覆盖的小区门口骑去,车子水红水红,车辙歪歪扭扭,一只通体乌黑的猫窜到路那边的冬青丛中,转眼间不见了。 初春的雪还在下。 在周围人们眼里,张一真和周爽不能做好朋友。她们的友谊是对人性和逻辑经验的公然挑衅。“白雪公主 +灰姑娘”的交友模型是司空见惯的,理应如此的,双赢的,也是百分百安全的;两个同样出挑的女孩子出入成双,就格外古怪;更要不得的是,她们的成绩单跟长相一样出挑。于是,俩人就成了现世怪胎。所有人都不看好这段刺目的友情,打赌第二天就能看到她们单飞。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随着张周二人越开越烂漫,非但没露出嫌隙、释放出不合信号,反而日久弥坚,坚不可摧起来。有阵子,学生中间流行传看张爱玲小说,有人抖机灵说她们是“红玫瑰与白玫瑰”,很快就叫开了。这称呼断章取义,但指向明确,红玫瑰非周爽莫属,像多数中学女生,她也留着一刀剪,穿模糊性别的校服,可不见得强迫她蒙张阿拉伯女人的面纱吧,遮挡明朗的窄长脸和冷峻的尖下巴并没大用处,眼睛才是核武器,长长的,斜向太阳穴,白底黑仁,顾盼自若。韦旸开家摄影工作室,拍内衣模特,忙得不可开交时,张一真会搭把手,也算阅眼无数,但没见过有周爽的好看的。她想,冷淡里头渗出的媚才是真的媚。白玫瑰是张一真。张一真可不这样认为。她也不认为自己的相貌能跟周爽并论,可越不以为然,越是白玫瑰。后来回想起这个短命的绰号时,她猜,指的是晚发育的胸吧。 她们并肩向草绿亚克力覆顶的自行车棚走去,几个男生在背后戳戳点点,大惊小怪(惊的是周爽的大,早早就披挂胸衣上阵,怪的是张一真的多么小,泡纱短袖的前襟在热风里空空如也地飘)。她手扶蓝格子床单晃荡腿吹口哨,周爽背对她换衣。她瞄见鼓在肋前雪白的弧,瞄见她反手扣搭扣,金属搭扣在后背留下红印子。她在穿衣镜里逮住了她,“你怎么跟男生似的。”张一真羞红脸,又不能别过脸不看,会显得心虚有鬼,她把视线往上移,瞪着天花板,绿蝇翻滚缭绕,落地扇偏过头朝写字台那边呼呼吹,这边墙角的气流消停下来,偌大的蝇飞低贴住白墙,张一真抄起床头的粉色蝇拍,正中目标,抽出纸巾弯腰从地板上捏起,两只绿蝇,开膛破肚的,还不依不饶抱作一团,交媾中的昆虫。周爽走过来勾下头瞧,张一真脖子都红了,周爽没再拿她开涮。 “快走快走,颁奖仪式要开了。”她们都是校运动会的礼仪小姐,负责把获奖证书盛在搪瓷托盘上,款款走到舞台中央,由校领导递给获名次的同学。她跟着周爽上台,看她裹着苹果绿旗袍走路的样子。好多绿蝇嗡嗡地飞。赶都赶不走。 “红玫瑰与白玫瑰”在班里嚷了不到一个礼拜,仿佛嚷嚷很久。久到语文老师都有所耳闻,那个长着鹰钩鼻的小个男人兼班主任,班主任姓靳。站在讲台上的缘故,张一真不觉他矮,甚至还因肩宽而显得高大。有段时间传出他和隔壁班的数学老师恋爱。张一真失望透顶。除了皮肤黧黑、有广东女人相,张一真挑不出别的毛病,可也不承认那女老师好看。听说两人分手了,才看出她的美来。痩脚裤,马尾,前额光洁,雀斑迷人,苗条。班主任难得发火,眉头一耸一耸,“读了几本书,就给同学起绰号,还是那样的绰号!谁再叫,罚他抄写十遍《记念刘和珍君》,看还敢不敢!”都不敢了,背地里嘘他“振保。振保。” 振保是和红、白玫瑰都有一腿的男人。张一真看过小说,她生气,可撒不出来;周爽有气势,男生们喜欢她,也怕她,但她不看张爱玲的书,她一向对流行的东西有戒心,所以不气。张一真塞书到她课桌抽屉,强迫她读,不仅是觉得她有几分像那位爱上汉奸的女作家(俾睨寰宇的神气),还想让她知道振保这人,让她知道振保不会出现在她们之间。她们就是她们。 张一真是靳老师提名入共青团的唯一一人,另三个名额是票选的。周爽以三十八票当选,其实票选的话张一真未必会落选。周爽咬耳朵嗤嗤笑,看不出来吗?张一真晓得她在说什么,心底还有些自得,女孩子刚刚萌生的受到关注的自得,对方可以是任何人。周爽咬耳朵发笑激发的不快与惶惑,却不是任谁都能给。是周爽说那数学老师“广东女人相”,她去过广州,她母亲的剧团去那边演出过,差点空难回不来。 元旦要到了,学校借了剧院的场子办晚会。周爽有钢琴功底,被指定出节目,张一真给拉去作陪。琴房在教研楼四层,走廊尽头有盏灯忽明忽暗,瘮得慌。荧光灯青白了半个房间,厚重天鹅绒窗帘外是湿冷的夜。来来回回就是肖邦《小步舞曲》,偶尔弹《小狗圆舞曲》调剂下,周爽腰背笔直,光辉下看着端庄离尘,戴半指绒线手套的手敲出黑白。张一真蜷在暗影处的硬木长椅上,双手抱膝,白羽绒长大衣下摆遮住脚踝。远处的窗扇被风刮得啪啪响,很远。休息时,她们去校门外买刚出炉的烤番薯吃,经过花坛,有东西呼啸着砸上张一真肩膀,又砰得弹开。前后两幢教学楼黑咕隆咚,风撼树影。是偷袭,周爽跳上积雪的八角花坛找到肇事的篮球。抱回琴房才发现篮球上有字条,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透明胶条十字样绷在球体上,周爽瞟了一眼,嘶啦扯下来团在手里,“是冲我来的;误砸着你。”接着揽住她的肩头揉搓,“很疼吧?”本来不打紧,只是擦到;这一问,问出了泪光。球是谁扔的,纸条上写着什么,有什么是她不能知道的,她还瞒了多少事!她没掉几滴泪,因为随即周爽矮身吻了她。前额靠发际线位置,啄食似地一下,不等有反应,就结束了。张一真觉得整张脸起了涟漪,五官隐去了。“闹什么闹。嘴巴没一点温度。僵尸呀你。” 多少年过去了。纵然张一真自认不是好女人,婚后有过三段办公室恋情(长的一年零三个月,短的六天),有过几次一夜情(基本在出差期间或去外地会梁平的前夜,她没把和画室教师的这次算在内,她觉得和他是不一样的),也有几回对方装聋作哑不接招,跟梁平更是从和韦旸的蜜月期间就续上,或者说根本没断过;纵然她拖泥带水走进三十四岁,还是无法把那个因寒冷而微蜷手指在灯下弹肖邦的周爽,跟传言中的——她跟以前的同学大多失去联系,传言还是会叩击耳膜,不由她不听,似乎不被她知道,传言就没了意义,她也确定大部分并非捕风捉影——那个放纵的周爽重叠在一起。 韦旸在工作之余收藏老式相机,两口干燥箱塞得满满的,单反双反旁轴中画幅应有尽有,徕卡禄来富士康泰时和若干她叫不上的牌子,有种黄斑对焦的德国福伦达袖珍机,转拨调焦轮直到取景框里两个淡褐小圆斑合体,拍摄对象才会清晰,否则就一片虚。她把玩过几次,没一回调准过,视野里总是两个分离的模糊影子。挥之不去。 那时候的张一真还没与男生正式交往,就是说还没遇到梁平,生理上是个少女。她忘了具体是谁口中讲出来的,前后有几个女生在她耳边咯咯说起过,张一真太震惊了,这些女的真是张嘴就来,简直是性知识普及课。有个段子是这样的:某次同学聚会后(正是那个元旦后的寒假,家里乱做一团,一禾离家出走,张一真哪有没心情出席),周爽和两个男的醉醺醺回到其中一人租住的房间,当晚那两个男人进行了一番简短对话:该你了。不了,不了。你个怂包,为什么不啊?脏。诚然,张一真处男友晚,这情节于她过早了。诚然,都有名有姓,也只有当事人供得出那样的细枝末节,她还认定是在造谣。造她的谣?她等得及人家造她谣?从前?从前的周爽能好到哪去。 张一真回忆起做大夫的母亲把周爽挡在钢铸防盗门外的旧事,以及突如其来的警告,那时母亲就听到了什么吧。周爽再没上过她家,出校门往东两个街区,就是南方医院,口腔科室在沿街一幢米黄苏联式建筑的五楼,从西边数第二个窗台外的铁架上有大株君子兰,栽在陶盆里,张一真记事起它就在那里,木窗棂换了铝合金,它还在。每个工作日上午八点三十分,母亲开锁走进办公室后的头一件事,就是找出专用的抹布在龙头下淋湿拧干,匍在窗台上擦君子兰的肥叶片,三五分钟后,换块干抹布再擦一遍,然后才整理桌椅,打水沏茶,披上门后挂钩上的白大褂。日复一日。母亲擦拭叶子时从来不讲话,当然也不理会旁边的张一真。未入托的她感觉自己被抛弃了,她降罪于君子兰,她不知多憎恨它,趁母亲去隔壁办公室或卫生间的当口,个头没办公桌高的她,使劲推椅子到窗口,手脚并用爬上去扶着椅背站好,学母亲的样颤巍巍探身窗外,捏大头针去刺去划。破坏得过于专注,每次都被抓个现行,母亲悄无声息地快步跑上前一把抱住她,拿起压在处方笺上的木尺抽她手心,经常肿得拿不稳玩具或棒冰。惩戒全无效果,反让她的破坏欲更盛,有次灵机一动用订书机把叶片两两一对钉住,翻身下来,也不逃,站在君子兰古怪的影子里摊开双手等着抽。年幼的她从没打算将君子兰连盆推下楼去,虽然这很容易做到且一劳永逸,也不是因意识到这样做会有砸死路人的危险,她就是要君子兰在就是要每天摧残它。她太早就开始为爱嫉恨。或许她也怕没了它就找不到被冷落的理由,她还没到能够理解离婚后的母亲把怨怼之火转嫁到她身上的年龄。后来张一真大了,到了叛逆期,遇上了周爽,也不再干针对君子兰的幼稚行为。母亲警告不要和周爽来往,但康复后的她置若罔闻,听母亲话就是背叛朋友,她就周爽一个好朋友。两个女孩子照旧笑闹。汤画师说张一真看得多;大概天性如此。放学路上每当车轮滚到南方医院门诊大楼的阴影里,张一真总能逮到周爽往高处偷瞄那盆高大的君子兰,那眼神,好像叶片上鱼鳞般满布着张一真母亲的眼睛,尽管口中的话题没有明显停顿,尽管那一瞥短促得算不上一瞥。 周爽心虚啦?张一真不生气,不气周爽瞒她;她又很生气,气自己后知后觉。周爽掉进漩涡,她倒好,隔岸观火。第六感亮了,恍如出事故停在路边的车子的尾灯,血红血红的。关于周爽的流言多数是真的,但她不承认别人口中的放荡女人就是周爽,充其量是零星的周爽,是周爽身上洒落的一部分,是饼干屑,不是饼干。她自问,端坐钢琴前的周爽或许是特定情境下的幻影吧?自己坐在暗地里看被柔光笼罩的她,跟在影院观影何其相仿!但这样的类比又能说明什么?珍妮的脖子哪有画中的那么长,足足七八寸,可张一真就认定这样的珍妮才是珍妮。 总之,对围攻周爽的流言蜚语的后知后觉,让张一真没法轻易原谅她自己。晚了,她想。有多晚?她不清楚,她认为有的是时间来弥补。 太晚啦,晚到周爽眼底堆起了显然不应属于那双好看的眼睛的阴翳,而这阴翳也不全由君子兰投下;太晚啦,晚到周爽和张一真结伴同行为时不多了,只剩两三个月光景。到初秋时分,她们就将搭乘从南京驶出的列车,一个南下一个北上。 命运在起皱。张一真还庆幸她挡住了那可恶的篮球,不然可就砸在周爽头上。 四• 汤画师名叫汤单雄。从满是画具和植物的画室出来,门口右侧有段外挂楼梯(后来搭建的),踏着锈蚀严重的铁皮台阶往上,就到亭子间,这里是画师食宿的地方。陈设相当简单,七八平的空间放了一张床、一顶布衣柜、一对小沙发兼方几,方几上有本黄旧的书《荣格自传:回忆•梦•思考》,角落里的车载冰箱倒买来没多久。行军床对面墙上挂幅抽象画,依稀是舞银枪的刀马旦,斑驳得像破了相,右下角是画家签名。“单(dān)雄?”“是shàn”。她笑出声。其实没什么笑点。只是突然想起汤显祖和他的《桃花扇》,各拆一个音出来,添个“雄”字就是,又平衡了阴柔气。张一真在心里赞这名字。如今有个不错名字的人少之又少。所以她乐意回答这位有个好名字的画师的问题,全盘托出不太可能,但到底往幽微处多走了几步,这几步,于张一真十分不易;所以当汤单雄说你似乎更想多打听碧萃丝时,张一真说很奇怪碧萃丝还有珍妮要我想起了一个人,提起了周爽。刚开始要绕开梁平和韦旸不谈,但做不到,起初以“男友”和“老公”笼统带过;谈周爽直呼其名,而不以“同学”、“发小”或“闺蜜”指代,想必多年没这么松弛地提及这名字,要多说几回。 比如汤单雄看看天色看看手腕说快六点了,没问题吧?她说你没问题我就没老公去了海南(汤单雄当然没问题,太太乳腺癌过世后,吃睡都在亭子间,“这扇小窗离外文书店那么近,一眼就看过去,清早醒来,望见架子上那么多永远不会知道内容的书,感觉很棒,换作中文书会腻的,看书名就能猜着写的什么,英文的就不同,还有好些日文、德文书。”)。 再比如,汤单雄短髭稀疏地说,关于周爽的那些话让你烦了很久吧。“发现晚了,还没来及特别烦心,再说当时满脑子是备考,后来和她不在一所大学,又恋爱了。那时的男友现在还是,只是那时的我没老公罢了。”汤单雄从沙发上起身,拉开单门冰箱,挑了罐听装咖啡,打开,递给张一真。他确定她中意炭烧味,重度烘焙过,极苦,最大限度保留了咖啡的原味。她不知道为什么冬天还要冷藏咖啡,她当然知道自己有孕在身,可就想喝冷咖啡。他看出了我要冷的。于是不怪他粗心大意,反觉知心。 她只字不提父亲,谈起母亲也极淡,中学时就周爽一个朋友。真是这样,就不难想象这样一个女孩子初坠爱河何等炽烈。西北地区严冬呵气成霜,冷极了的孩子见了火炉整个人都猫上去,穿棉鞋的脚架在炉口烤,鞋帮着火还浑然不觉,他有过这经验,绒布鞋面烧了个洞露出白棉花,实在是冷了太久冷到家了。那样的爱情不是烟火,整个人都燃了起来,不管火势如何熊熊,骨子里却还是冰的。果真。 “平安夜逛街拉上手,元旦就去小旅馆开房。是我暗示他的。有没有觉得我轻率?” “次年劳动节他去黄山,说是回成都。和别的女人去的,其实不算别的女人,在我之前,她是他女朋友。”他又想起烤火烧穿棉鞋那次,只顾烤,火星掉地上险些点着柴火堆,屋外是大只油桶,院里搭着办白事的帆布帐篷,帐篷下是方桌条凳,风又急,险些闯大祸,冷了太久冷到家了。 “七天长假,我哪也没去。一个人守在宿舍,守着电话机,早晚准时接到两通电话,话机显示屏破了个窟窿,看不到来电号码,也没生过要看来电号码的念头。后来想,在安徽黄山也能弄到四川青城山当地的老腊肉,回学校时带给我两大包,也不晓得他怎么做到的。不比现在,点点鼠标就能买到随便哪里的随便什么特产。可气可笑。我没怀疑他,我怎么会怀疑他。找别的女人和找前女友是两码事,他不承认这是两码事。” “你说过‘初恋男友现在还是男友’,是指同一个人吗?” “是他。这些年我一直幽会的就是他。说偷情更合适,偷取一段情嘛。很缺很缺,没法从正常途径获取。我没什么朋友,不聚会,不上网聊天,所以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得到过、是怎么得到的;但对我来说,就是不行。很难很难。我老公人还行,对我还算好,情人节会有女人送花给他,他帮我报瑜伽课肚皮舞课西点班,我有点兴趣的,他准会注意到,然后设法给到我,他总能做到。你说不定看到过他拍的照片,几个大点的女性内衣品牌偶尔找他拍拍海报。到后来,我感兴趣的,尽量不让他瞧出来,我不想接受他太多的好。我知道一个妻子该做什么,我也尝试过,差一点点就做到了。你懂的,差的这一点点就是我的不忠,我跟别的男人偷情。” “你偷到了吗?‘偷到一段情’。” “没!也许偷到了,是我没看到;也许是我太贪,到手的已经不算少。问题在我这里。我要的太多。” “他没去黄山的话……” “这我想过,答案还是:没。之前他也去过趟黄山,崴了脚,坐人力轿下来的;那女人和同去的男生好上了。他说五一那回不是要重温旧梦,只为放松,只为玩。跟她也是放松,也是玩。去山上透口气,这是他的原话,好像我让他一直透不过气。我不相信他的说法,他也不松口。他说再不和其他女人来往,我不相信,他也不松口。没结婚倒千真万确,他今年三十六。按说我偷情已遂。可心里空落落的。是我出了问题。不怨他。” “起初生他的气,后来生自己的气,再后来不气了。我发现自己并没有以为的那么痛苦,我的痛苦跟他没多少瓜葛,因为我发现自己对他沒以为的那么用情。那为什么还纠缠不清?你会想;我怕过那样的生活,在那样的生活里,我只是个妻子,别的都不是!我试过与别人,可不行,我是怕麻烦的人,不愿一试再试。既然老公可以固定,情人怎么就不可以?这么一天天拖下去,一晃许多年,自己都难以置信。我不是在惩罚他。他适合做情人。我注定要有个情人,他也愿意。这么说来,我又偷情未遂。我没对他用过情。大部分时间没。现在没。” 她的解释足够坦率,以致汤单雄略有不安,他怀疑自己是否当得起这份信任。她正手扶洞壁蹒跚地向从未到过的境地走去,但还不够深入;她要的不是摸索的时间,不是勇气,不是顿悟。她脸上呈现出走在异域他乡的表情。目光明明暗暗,是记忆之洞穴里的暗风作祟。他不能催她快走,会惊吓到她。 “没记错的话,你说了两三次你母亲的事,但没提过父亲。别误会,我不是要刺探隐私。” “我父亲也是医生,骨科的。他们离婚了。原因是他待我太好,凡事抢在母亲前头做。我四岁时的一个夏天,他们关着厨房门吵了半宿。我记得母亲冲进浴室,孩子大了,你别再给她洗澡。父亲头也不抬,举高胳膊来他说,擦洗过我这边肋下,再慢慢擦那边。闹上法庭后离的婚。母亲争到抚养权。父亲背地里为我做了很多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要得太多,这跟他没关系。我没有恋父情结。他身上有福尔马林味,我母亲也有,她不必天天进手术室,所以要淡很多。我们家就是一个小医院。小时候,我以为我是个病人。张一禾也是。两个医生和两个小病人,这就是我对家的最初印象。直到现在,这印象依旧在。是我出了问题。” “不。病人的注意力在身体上,具体到某个器官某处部位,胃痛的人也会心里没着没落,这是慌痛引起的,或是担心胃癌,痊愈了就没事了。你的注意力在别的上,在感受上,在……”说到这里,汤单雄突然打住,不是因为他想起精神疾病这个医学术语,他不认为抑郁症之类的是病,相反那是正常不过的反应,证明一个人边生活边感受边思考,不仅仅是活着;汤单雄突然打住,并非因为把疾病和精神相关联,而是身体疾病有痊愈的希望,空落落的心呢,如何结束这种感受?坐进对面沙发里的叫张一真的女人这样问他的话,怎么回答她?汤单雄把话题绕回那位意大利画家,“想必你也看过莫迪里阿尼其他作品。” “我去书城找他的画册,缺货;各大网上书店也都缺货。” “1997、1998和2003年有三家出版社出过,没有加印。这十年间国内再也没出版过,应该是因为销量太少。不过这三本我都有,借你看。” “再说吧。” “今年三月,在伦敦一场拍卖会上,有一幅拍出2.64亿人民币。一位纽约私人收藏家2006年以1630万英镑购入。七年间赚了1000多万英镑。” “我不关心这些。” 是了。汤单雄想。一定是这样。“晚报副刊登过这消息。画的也是珍妮。《戴帽子的珍妮•海布特》。” 她叹口气,扭过脸看向窗户,看向外文书店。晚上八九点光景,书店二楼的人多了,但几乎都站着翻,去收银台买单的寥寥,在离亭子间很近的位置,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掏出手机对着铺开的书页拍照,拍个不停。 五• “何必写信呢?”梁平以他惯用的方式抱怨,“我是说风险太大,万一哪天韦旸心血来潮打开信箱,信箱里碰巧有封你没来及取走的信。你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有不好的预感。” “对他不好,对你怎么也不好?”,张一真要抢白,还是算了,他已经这么说了,再问,他又要辩解,没意思。她回了声“不会”,以此打消他的顾虑(他有顾虑,瞻前顾后的顾!按说情人会暗盼对方的配偶侦察到自己的存在,盛怒中拂袖而去,就成全了他。她清楚他并非得了便宜卖乖,猛地改变,他未必乐意再去习惯,他习惯她是情人,未必会习惯她是妻子。她不是狐疑他有别的情人,也不是非抢白不可。再说,不管什么名分,对她不都一样)。 房门敲响。满脸青春痘瘢痕的酒店服务生送来几瓶啤酒,又放下两个大号啤酒杯在靠衣柜的矮桌上,摸出开瓶器,麻利地打开其中一瓶,还要开吗?梁平摇摇手指头。他显然为身材保持得好而得意,十一月了还裸着上身走来走去,送走服务生,梁平用脚后跟磕上房门,走过来抄起嘶嘶冒气的那瓶,要吗他示意,你自己喝她说。 “买信封,找信纸,贴邮票,投递,一次次打开信箱瞧有没有回信,下雨下雪还有这样的台风天气更麻烦,成都倒不刮台风,上海年年有,离你家最近的邮局也在两三条街外,遇上坏天气怎么办,所以寄信带给你的麻烦最多。老套,繁琐,还慢。一段日子收不到你的信,我就疑神疑鬼,信要是在半路弄丢了,你不会知道我多煎熬。我们不是没丢过信,邮寄业务越来越萎缩,他们的心思不在这上头,这不难理解。网络这么发达,联络工具这么方便,我们还费事买邮票寄信,讲出去都没人理解。” “看不到你的字迹,我会怀疑不是你,会怀疑是旁人代笔。”撒娇的语气;实际上,她选了最经济的回答方式,只有这样,他才会不抱怨。她没完全骗他。她认定,等邮递员是恋爱最大的乐趣,恋爱需要仪式感,电话短信QQ太轻巧太实用主义。到今天,对张一真而言,恋爱的感觉退居其次,成了附属品,仪式感反倒保存得一丝不苟。 早晨七点,她准时穿运动鞋热身后下楼去跑步,在小区绕圈跑,雨雪天也不破例,周日休跑一天。时常有人招呼,还跑啊?似乎超重的人才有跑的资格。两年前有几位路跑的邻居,是两对青年夫妇,遇上会“嗨”一声,或点点头。现在不见了,即便看见,老远就绕道走。起先不明就里,以为无意间开罪了人,后来反应过来,她日复一日跑个不停,对中途放弃的他们,是无言的讥讽,她跑得太扎眼;还有个原因,“又不为瘦身,没有功利心,会坚持下来?”,便觉得她城府深。坚持下来的,只有个做记者的单身妈妈,看着要大几岁,全套黑红相间的专业压缩衣,腕上一大块GPS表,下巴底是橘红色魔术头巾,自我介绍参与过几届马拉松,递来名片,邀请张一真加入某个跑者团体,每周在浦东世纪公园集体活动。她收好名片,但没去。每天雷打不动独自跑一小时于她是种仪式,每周一天的休跑也是仪式;“只是妻子”的生活不是仪式。 “对自己要求高的人,对别人的要求也高。”有同事当面评价她。 她一惊。她自觉是再随和不过的女人。在小区外的肯德基,一个瘦小男子坐过来搭话,也是在上海的南京人,从事美术设计工作,雨天的室内仍架着一副反绿光的太阳镜。你也租在这小区?她看他的太阳镜,焊接处有毛刺,不小心会划伤脸。她笑笑。韦旸进来。那人说,我们合租个大点的公寓,你们也合算。过后韦旸愤愤地说,你听他语气,像是要赏我们什么。你就随他去,她说。韦旸瞪她,“不晓得你是真随和假随和。” 再拖下去可真就不像话了,得抽空回信给周爽。但她始终没能办到,好像给热恋冲击得都不会组织最简单的句子。她的初恋比别的女生的晚了一个世纪! 回想起那段日子,张一真简直不可思议,像系统出了严重漏洞,给传染了厉害的蠕虫或木马病毒,海量的记忆文件夹自行删除了。而残留的随便哪个片段,都裏着层男式翻领毛衣的亮灰光泽,都㪚发着七元五角一包的红双喜香烟的焦酸味,总之,都与梁平脱不掉干系。他是主演,更是导演;他是病毒,更是黑客。寒徦我得留在学校,有外面接的项目要赶。她转身出掉回南京的车票,她得守着他,他没请求也没要求,就谈不上有多感激她。 母亲在电话里头哭,边擤鼻涕边抹泪的哭法。母亲不是一个看重团圆的人,父亲搬离后除夕夜再没放过鞭炮,也不再看春晚守年夜,吃几筷子年夜饭,各回各房间。张一禾会出来陪母亲坐下说话,张一真不,逢年过节能少见一眼就少见,毕竟他们因她离婚,母亲请律师打官司留她在身边,就为赌口气。在她听来,零点钟轰鸣全城的鞭炮声也是赌气,和已过去的,和还没来到的。有一年除夕夜,她很想玩几局牌,她不常玩,牌技也烂,可不在乎,就想三个人围坐一起,每人攥着满满一手纸牌,家里没有扑克,冒黑去商店买,免不了要踩过被路灯染得艳红的炮屑纸皮,多少让她觉得凄凉,所以只在心里头狠狠地想,想过就算了。母亲在那头哭,是不知道如何给人家解释小女儿应该回家却不回家,那么要强,那么不屑撒谎,总不能说是因为交了男友,那些人就等着看笑话,越是要面子越是风光的家庭,他们围观的兴致越浓,比不上他们的,倒会心生怜悯会加倍地好,谁叫母亲是知名医院的知名医师,所以离婚的笑话还没看够,反勾起馋来,等着看女儿多么心里没家。母亲反复念叨,旁人问起,我怎么开口说呀,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张一真当时不懂,一味地反感。 学校宿舍寒假里不给住,梁平借了附近城中村一间面北的小屋,搬了台二手台式电脑,成日伏案绘CAD图;张一真捂着熊掌样的耳套从菜场大包小包拎回菜蔬肉鱼,挤在公共水龙头下淘米洗菜,双手冻得发烫发肿,还被其他住户斜架在栏杆上的拖把柄撞上鼻梁里侧,险些坏了右眼。腊月二十七日凌晨,传呼机在枕头下嘀嘀叫,梁平奶奶病危。她从皮夹里拿出大半生活费凑了张机票钱,他拖箱子走了,留她在充斥着陌生屋主人脚臭味的狭小空间。一个人的除夕夜。熄灯的房间一阵一阵被窗外的烟花爆竹划亮。回忆川流不息照亮她的颅腔。大年初一上午九点,张一真闭上贴OK绷的右眼倒在床上睡去,补的是过去的旧历年最后一晚的觉。找补不回来了。她想。天见可怜,很快睡着了,还有个明媚的梦在等她。 张一真还是回到了家,是被周爽拖上年初二开往南京的绿皮列车的。她拎着铝饭盒横穿学院西区去东区的教工食堂打饭(剩余的钱勉强够吃食堂),周爽从东区大门南面的报刊亭下挥舞着手跑来,认出她时她的心脏跳了一下,带宽就被占光了,缓冲用了很久,所以脸上没表情,木木的,周爽的藏青色长围巾随风轻轻柔柔抽她的胳膊。周爽说有亲戚口腔溃疡,值班医生开了药,不见好转,更严重了,专家门诊挂号太难,等不了,要张一真牵线搭桥请她母亲,“普通溃疡不至于疼成那样,怕是不好的病”,周爽满脸焦急,张一真没法推脱,回梁平借来的房间收拾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具,留下字条在电脑键盘上,当晚到南京。回家后才知道,根本没人口腔溃疡,那是周爽捏造出来骗她的,是母亲央周爽去找她。走到医院家属院迎门的假山边,周爽停住脚,转身看定张一真,“一真,对不起;不过毕竟是过年。”端详着周爽的表情,张一真多大的火也没法朝她撒,早前就有预感,但还是跟着她走。母亲裹条宝蓝色团花羊绒围巾出了单元楼门,走过来,到了近处换上笑脸。 送走周爽,母亲说,“你比一禾有主见,按说不用我多操心,可你未免太有主见。”是在责备她陪梁平过春节,张一真接收到的却是别的讯息:尽管她请周爽帮忙找女儿,尽管她请周爽上楼来小坐,尽管她请周爽喝茶吃水果,但张一真还是不可以和周爽交往。以前不行,今后仍不行。 这个夜晚,在汤单雄蜗居的不起眼的亭子间,张一真追述起母亲朝挂着冰瀑布的假山边走来时的脸色、看到周爽和她站在一起时的神情时,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母亲不是真要周爽帮忙,她是在试探,她最不情愿看到的,就是周爽没费什么劲就带回了她,从热恋的男友身边带回她;七八天前,作为她的母亲,泪水和威逼也没收到这样好的效果。对于这一事实,防微杜渐的医务工作者的母亲,怎能不多想,怎能不往友谊之外的危险地带去推理? 六• 母亲的推理是极富想象力的,也是前瞻和启发性的;当一个女人,多少年来每天都处在对女儿的嫉妒和失去女儿的恐惧中,纵然她从事的是靠事实和凭据说话的职业,主管想象力的右脑也会无与伦比地发达。 “那会儿我懵懂无知,和梁平交往有段时日了,对自己的感情世界却一无所知。周围的女生一个个都有了男朋友,自己也该有一个,梁平出现了,就是他了,相处下来也算浪漫,他生来就是一个能猜透女人心思的人。而她,我的母亲——我习惯称她为母亲,当她面我会叫妈,叫的时候总是感觉别扭,这么多年始终没能改变这习惯——的猜忌,对我和周爽关系的猜忌,却给我的感情世界投来了一线光,类似神谕天启,虽然她没说出口,而我也是几秒钟前才恍然领会她防范周爽的意图,但是不得不承认,是她启蒙了我,那是一种我和她都没有及时觉察的启蒙,就像是大白天的月亮,悬在地球的背面,我们看不到它,它却主宰了我们身体中血液的流向。现在想想就是那么一回事。你应该能明白。” “我完全明白。”汤单雄笑得像个做父亲的,手搭上张一真小臂,“我之所以能明白,我揣测,不是因为我是个画画的,人们通常认为搞艺术的人想象力普遍好些,因此能明白和接受一些不好理解的事,更能做出一些让人不好理解的事,可能这适用于真正搞艺术的人,搞出名堂的人。对我来说,靠的不是想象力,是嗅觉,一只闻得出线条与线条、色块与色块之间关系的无形的鼻子。我们看不见它,它却主宰了我们。对,是这样的。有时候我画着画着就闭上眼,学生们以为我画累了,睡着了,也有几回真睡着了,也许因为这个,我只能开这个培训班教画画谋生。如果我能多些嫉妒、多些失去的恐惧,可能我就不用干这个了,跟真正的画家一样,我会靠着想象力作画。不过,前半辈子里,嫉妒和恐惧这两样东西没少过呀,我的后半辈子也不会少了它们。”他飞快瞅了眼张一真,确认她并不觉得他在诮笑后才继续说下去。 “回到刚才的话题吧。可你还是和男人在一起,懵懂的时候也好,无意识被启蒙也好。比如现在,就在这屋子里,就在一个多小时前,你介意我这样说吗?我的意思是……” “没错。我没离开过男人,也离不开。我刚刚和一个大我不少的男人在那张巴掌大的床上做爱,身上还留有他的体液和味道,还没及冲个澡,就神神叨叨地对他说起从少女时代开始有可能喜欢的女人。这样的场景多少有点黑色幽默,可我没有感觉到,一丁点都没。是我太麻木了吗?” “别误解。我不是指那个。”汤单雄沉思片刻,接着说,“你是否想过,你母亲当初的推断有可能是错的,是偏离真相的,她的反应又启蒙了你,虽然并没有立即马上地启蒙你,导致你现在的领悟也是错的。一个过于孤独的人,幻觉会多一些,错觉也会多一些。” “我和周爽的整件事是不是错觉,我不知道;但在回南京的列车上,我的种种感觉,既不是幻觉,也不是错觉。那趟列车暖气开得特别足,从没遇到过那样的情况,估计有30度,哪个乘务员重感冒怕冷所以开空调没了轻重,小桌上的瓶装水也暖暖的,握着很舒服,那几天是我的月经期,对温度格外敏感。我几乎睡了一路,上车就犯困,和周爽没怎么说话。有人的行李箱还是别的什么重重撞上我的头,后座有个抱在怀里的婴儿一直哭,脚臭味从不远处飘来应该是谁脱了皮鞋,我还知道周爽一路都在看窗外风景,看算不上风景的小池塘和田地,我什么都知道,可就抬不起上眼皮,我应该跟周爽聊聊,跟她说信我收到了,前前后后有六封,算上圣诞节明信片,就是七封,但我没法醒过来,伸手拿过水瓶喝上一口就能赶走睡意,我可以那么做,我没有那么做,我不知道醒来后怎样解释一封信都不回的事实,我的确不知道,当时我都忘了有梁平这个人,我记得这个名字,但忘了它意味着什么,所以我怎么也找不到不回信的理由,想破脑袋也找不到。我也没睡踏实,我睡踏实了就会张嘴呼吸,我怕她看见我张嘴睡觉的样子。她坐在由车窗扑进的天光下,我在随眼睑压来黑暗中,好像又回到那年冬天的学校琴房。车厢嘈杂,气味难闻,但无所谓,我阖上眼,我看到她,真切地看到了她。随后我不再找理由,我想她并不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没回信。她写了,我收到了,我看过了,就是了。” 张一真的话,好比蜗牛留在墙上的湿印子。 “就是说,在农历新年的第二天,在一列温度失控的绿皮火车上,你和周爽仍然只是一对闺密,你对流言蜚语的愤怒只是出于友情。” “那个年代不流行这个词,不像现如今,随便一个女人都是另一个的闺密。再说我也没法把它用在周爽身上。我读大学在上海,她在徐州,不算太远,五百多公里,但已然是两个生活圈子。我对距离不敏感,最头疼的是地理课,偏偏几个地理老师都对我异乎寻常得好。在我看来,五百公里和五千公里没区别,无论怎样,那个时候,我身边的人没一个认识她,她身边的也没一个认识我,所以,我用不上这个词,没机会用。梁平问过写信的是什么人。对了,梁平就是我的初恋,也就是现在的情人,我告诉过你他叫梁平吗?梁平撞见我在读信,什么人的信他问。周爽,我告诉他。接下去我得解释周爽是谁,可我不想,不是有意瞒他,没什么是必须隐瞒的,我想,对梁平来说,周爽就是一个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名字,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哦,周爽!他用一种显得在意的口吻,听得出仅仅是出于礼貌,然后他就轻快地跳出这个话题。” “玩过填字游戏吗?”张一真抬头问,要多突兀就有多突兀。这时她才注意到低矮的天花板上悬着盏跟亭子间十分不搭的欧式吊灯,造型繁复,少说有八支灯管;一大半灯管黑了,磨砂玻璃灯罩底部洒着一层灰烬样的东西,是被烤焦的蚊蚋。光线晦暗,看书的话会很伤视力,不过今夜没人要读书。汤单雄就是在这样的灯光下阅读心理学家荣格的自传,看起来读过不止一遍。让张一真决定说下去并将持续到天亮并非因为德国人荣格,换言之,她并不期待一个明确的解释或答复,非说这一刻有什么打动了她让她决意对汤单雄彻底解剖自己,可能就是纷纷掉落灯罩的蚊蚋尸体,也可能是出故障的带流苏的吊灯。 汤单雄循张一真视线望去。太太住进瑞金医院的日子,他想过把坏了的灯管换掉,没坏的也换掉,统统换个遍,后来却丢到脑后。等再想起时,发现这样暗着也没不方便。他一度认为是太太的死让他变得悒郁,变得排斥灯光。公园树下的长椅上每天都坐着丧偶的老人,白发稀疏而服帖,头皮屑附着在深色衣领和后背上,彼此很少言语,他走过他们时想用不了多久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有天他停下手中画笔,蓦地意识到,他越来越偏爱鲜亮颜料,尤其柠檬黄,这发现着实惊着他,以前他那么厌恶这颜色!张一真双臂交错体前拎着一网兜柠檬逆光走进画室走进他的视野。一群人裹挟着他走出墓园。翻滚的欲望推动他走向她。他放慢车速落在车队最后头然后启动天窗。他慌忙系上她的纽扣定定神再逐个剥脱。他查过资料柠檬原产地在印度是坏血病的克星。她的生命中有一个丈夫一个情人和一个叫周爽的女人。高更留给后人很多静物画,桃子柠檬摊了一桌。莫迪里阿尼太年轻死了,没来及醒悟水果比人像更有情欲。在有些人眼里,水果是紧张与克制的几何体。 汤单雄的古典油画根底是圣母像打下的,他不是基督徒,但此刻他无比清醒认知到张一真是他的福音书;而她自己钉牢在十字架上,秃鹫在头顶盘旋,毒蛇啮咬脚趾。她的手腕那么纤细,像发育不良的少女。微凸的乳房啄痛他的手心。他懊悔没把坏掉的灯管换成新的,阴影太重,她都要化在里头了。 他想讲一个真实故事给她听:一位老先生因充气娃娃被台风刮下窗户坠在弄堂里投河自尽,他的遗书是没有寄出的退党申请书,压在空茶叶筒下。在弄堂口他叫住他,上海胶卷厂的退休工人,个头不高,从近旁小菜场回来,拎在手里的鲫鱼在袋子里蹦跶个不休,满脸淌汗,语气羞怯,能说会话吗?不会耽误你太久。没事没事你说。你也听说了吧?嗯。“他们在背后怎么说我,我都晓得;我晓得,你什么都没说,”他指指助听器,“那方面的事我早不行了,老伴在时就不行了,不行好多年。你明白么?”明白。他骤然伸出手来握住他的,这让他挺意外,很老派的握法,斜握在指根部位而非指端。谢谢侬。两天后的礼拜二,他死了。救护车来了又走了。对面人家的鸽子咕咕到后半夜。没猜错的话,老先生在人世间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谢谢侬”。 “这么冷这么黑,还不进笼?”一个穿波点睡裤的女人胳膊张得大大地,在对面天台晾衣绳间扑东扑西,鸽子们呼啦啦飞高,挨个落在屋檐边,被夜色染得煤黑。汤单雄拧亭子间门把手,倚在近楼梯口一边。几根电线在弄堂上空松垮垮起伏着,似乎爬到下一支电线杆的力气也没了。狼狈的充气娃娃曾扭胳膊扭腿地吊在电线上,吊在进出弄堂的居民头顶一米来高的地方,从早饭前吊到太阳落山,直到电力公司工人断了电闸举竹竿捅了下来,都戳烂了都捅瘪了。 “我能在外面站站吗?”张一真说着走过来,靠在门这边,两手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 “站多久都行。”汤单雄揿了下手边的楼道灯开关。鸽子和鸽子的女主人齐刷刷歪脑袋看过来。鳏夫画家和他新轧的姘头在灯下说话。 “你很喜欢玩填字游戏?”他问她。 ——“填个屄!”穿睡裤的鸽子咕哝。 七•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国内报刊几乎都会在副刊辟出一个不大的版面做填字游戏,通常在左下角或右下角位置,最下方公布的是前一期的答案。周爽是学生中最早迷上填字游戏的一批;让周爽着迷的有过很多,填字游戏是其中之一。要说周爽迷填字游戏,又不完全符合实情。她只对一份报纸上的有兴趣,其他报刊上的不屑一顾。她有一对窄长的吊梢眼,眼白又多,所以她的不屑表现得格外明显。 “为什么你只玩‘小强填字’?” “你只买《南方周末》。你没买过别的啊。” 很久以后,久到“小强填字”从那份报纸上失踪了,久到她不买任何报纸了,久到她已经对任何社会问题安之若素,久到更年轻的人把苍井空写进歌里。“好久啊,那时我的一个朋友每周就等着你们的填字游戏,后来我们俩一起等。”说这话的张一真晃着杯柚子茶,对面卡座上是一个结实的男人,对这年头穿军绿紧身短袖的中年男人,她持有谨慎的同情。他声称在那家名头很响的报社待过,正巧是那几年,负责填字游戏的编辑是他的哥们,后来不是了。对开口闭口称人哥们的男人她就只剩下同情了,无论什么年龄段。他们所在的是一个不适合谈论往事的古镇。往事会让在场的男人女人看着虚伪。 张一真心想,滔滔不绝了这好些填字游戏的历史和轶事,真够难为他的。从庞贝古城到《纽约世界》再到传奇填字高手肖兹,他搜罗的真不少;就他的年龄来说,他的记忆力让人佩服,有几期“小强填字”的题目都能完整报出,因为是他代班的,那编辑交过的几个女友他也能说出名来。 张一真皱皱鼻头,望向竹帘外的石板街,整条街上的木结构房子在雨中闻着腥气。张一真又觉得胸脯痒得难受。他抿了一口水,好像喝的是火。火是炽热的,激情的,所以又不是火。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那么看着我。韦旸拍内衣模特,把女人的乳房分为两类:有颗粒,和没有颗粒的。颗粒是什么?她问。像小疹子,其实并没有疹子,只是看着有。到底什么样?她问。给这样的女人拍照,我感觉自己就是个皮肤科医生。不拍就是了,不想拍就别拍。没那么简单,他说,一段时间不怕会特别想,拍了又后悔。他怕表达得不够充分,犹犹豫豫补上一个猥亵的手势。 “看看仔细,是不是爬满小疹子?”。母亲戴上花镜,“你应该做医生的,你不做医生可惜啦。”退休后的母亲搬出了医院家属楼,在江宁区置了套三居室公寓,君子兰根腐死了,又养了一株小点的,盎然在床头柜上,叶子锃光瓦亮,都不像植物。母亲说,“一禾给我搬来口大鱼缸。你把它送人吧。我养不了。”玄关处一缸热带鱼,小小的,卟呤卟呤的,是红绿灯,鱼里最滥交的一类。“爸走后,你,你有过人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好在楼下草坪上的割草机适时地隆隆压过。母亲摘下花镜阖上眼专心致志擦叶子。张一真立在母亲身后,手搭上她肩头,她试图想象情欲是怎样从这少肉嶙峋的身体经过。张一真热爱性,所以她怕被性吞没。 梁平说,发明避孕工具的人了不起,打破繁殖的铁笼,作为个体的人可选择繁殖,也可选择不,从而收获纯粹的性愉悦,作为个体的人朝自由大步迈进。梁平以当前这化学工业和橡胶制造业空前发达的时代为例高谈阔论一番。之所以谈起这话题,起因是某知名避孕品牌在他们下榻的酒店会议厅举办厦门分公司年终活动,作为推广手段,当天住店的客人都被派送一份试用装。她一度赞同他。不久便觉出不对头,晚餐吃到一半,张一真放下刀叉说梁平你错了,我们是有了部分自由,付出的代价却是把人降格为器官的组合。年轻女人是乳房和阴户,年轻男人是睾丸和阴茎。一旦老了,什么都不是了。梁平笑说你反对性吗?我不反对,我也不是担心不再年轻享受性的日子为时不多,现在的人太在乎性,我怕淹死在性里,我的生活中不缺性,可性伴侣越多(跟梁平交谈中她不回避这个,这是他们达成的默契之一),就越孤独,不,越空虚。性具是管道状的,它是一条公路,它要我们走过它,可我们赖在半道不走了。梁平说,你还是反对性。不,发明避孕工具的人了不起,我承认,他分离了性和爱,从此,性可以脱离爱独立存在,既然这样,爱,同样能不依赖性,但它还是爱,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去过丹麦,一些酒吧卫生间会备好那东西,那种赠品,不是为避孕,是预防艾滋,同志酒吧,你明白吗?这个我赞成,她说,但有另外一种,肯定有,我们会看到的,我相信。 “你怎么会喜欢填字游戏呢?”张一真问。 “那你呢?”周爽反问。 张一真固执地断定,反感集邮的人不会迷上填字游戏。她们碰巧都是。周爽说,邮票不起眼,它给你一种错觉,只要愿意,你就能拥有,它还唆使你,拥有越多越好,看看集邮爱好者,他们真就这么想。普通中学生说出这样的话,是让人诧异的,但周爽讲出来,张一真觉得顺理成章,这样的女孩,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都不过分。套用周爽的话,填字游戏,也给人一种自大的错觉,什么都该懂,也都能懂。所以,当周爽宣布不再填字的时候,张一真也觉得解脱了。周爽拿到区里组织的中学生填字大赛冠军后就不再填字。“听说选手里有一大半集邮。” 周爽还是打给张一真,要她“开动开动脑筋”,《热铁皮屋顶上的猫》的剧作者是谁;母亲说,“她不是不填字了吗?”也不知母亲从哪里听说。周爽的电话日益少了。再后来,张一真打给周爽,“轮到你开动脑筋”。母亲不满,“你也着迷了!玩物丧志。”周爽问起的话,怎么回答她? 地方影视频道播过一部美国片,有个镜头,她忘不了:餐桌上男人手握铅笔填字,男人和情人颠鸾倒凤过,拎着公文包回到家,男人不想搭理妻子便玩起填字,妻子皱纹乍现的脖颈俯在报纸上方,自顾自出谋划策,男人抬头白了一眼,女人看不见似地还盯着报纸。壁炉里火焰蹿跳哔剥有声。从花园望去,映在窗帘上的,反而是一对偎依着的恩爱人影。 讲的是貌合神离,张一真看出了神。 母亲不看好莱坞电影,张一真放心大胆地打电话探讨填字游戏。“卡西莫多。雨果的书还是你借给我的。忘啦?”周爽说。张一真当然记得,她还记得《巴黎圣母院》里的句子,“人们要把他从他所搂抱的那具骨骼分开来时,他顿时化作了尘土。”不久后的五月全班郊游,在没有柳树的湖边吃棒冰看凫在杨柳湖里的黑天鹅,有人提到那部电影,张一真这才知道,班上所有同学都看过那片子,包括周爽。女生们窃窃私语的是暴露镜头,张一真为填字游戏的那幕戏脸发烫。周爽看过啦?周爽看过啦! 周爽也不问她怎么这么短时间就退烧了不填字了?周爽应该知道张一真是不感兴趣则已有兴趣就一烧到底的人。总之,张一真不怎么打电话了。不好意思玩填字,在家和周爽通话的托词就没了。母亲总守在电话机旁织围巾,仿佛听筒的赘生物。 公司年会老三样。又多了一项。新来的领导非要加填字游戏进去。抓阄抽中她。“张姐高手啊。”小她好几岁的男同事悄悄献殷勤,倒红酒给她。那晚她喝大了。公司包了西湖边酒店整个层面。嘴巴抹了蜜的男人敲开门。她醉醺醺的。酒醒后拉开帘子,窗户正对西湖,可她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除了黑,风也没有一丝,她等了等,就去睡了。男人蜷进她怀里,闹,要她分享经验,“你一定有诀窍,十几秒,答案全有了,你一定有诀窍。”张一真背过身揉眼,揉得睫毛都掉进去了。“高手啊。”他继续闹腾。 做过纸媒工作的中年男人仍在谈填字游戏。张一真留意到鹿头标本正在发霉,米粒大的白虫子结成团蠕动在马鹿泪腺位置,像泪珠打转,标本钉在男人身后的松木板壁上。男人换了个坐姿,放下跷了半天的二郎腿,整个人滑下去一截,后肩顶住看不出本色的沙发椅靠背,腹部送出,送出的还有虚张声势的裆。男人说,那个年代的北京三里屯酒吧外阳伞下的男男女女都举着手机研究“小强填字”,每个傍晚都这样,那时手机刚兴起,那场面真壮观,不少姑娘因填字献身陌生人。男人叹口气,是感慨好时光远去,也是着急她还没献身给他。张一真又瞥了眼鹿头,抬手示意纸笔,男人递过桌灯旁的便笺本,递过圆珠笔,又把头递过来,张一真左手捂住纸头,右手沙沙写,冲他露齿一笑,别性急,一会给你看。“告诉你个秘密,你的马眼流出的是鼻涕,没人告诉过你吗?”她把笔抵住耳垂,又想想,在便笺纸右下角画了两个球体和一个圆柱体,像是一个美丽的签名。笑笑。推到他眼皮底下。 关于填字游戏,她还打过电话给周爽,在家属院后门口的公话亭,她穿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衣裤蹑手蹑脚溜下去,未及出声就懵了,“肚里那玩意我打掉了,滚远点,别再来电话,我警告你。”跟周爽同住的奶奶能听懂孙女说什么吗,那晚的张一真听懂了。周爽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很沉着,像粘稠的液体,或流动的固体,她差点辨不出她了。张一真靠着亭壁,亭壁冰凉。电话亭外是大风。 起大风了。鸽子不知何时归了石棉瓦笼棚。汤单雄跺跺脚,进去吧他说,摁灭楼道灯泡。他们的影子倏然不见了。他们进了亭子间。他甩上门,把紧紧尾随的寒气斩成两截。她依旧懵着呢,不然怎会撞上那摞画板。他扶住她,弯腰捡起再靠墙根堆好。张一真靠墙说话。 “我是个玩填字游戏的高手,你信吗?”做上亿元项目提报似地,不等他有反应她忙忙说下去,“今晚之前我也不信。武侠电影里有这样的老桥段:一个走运的傻小子醒来发现拥有盖世武功,他看着他的两只大手,摇着大脑袋,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吃下山谷里奇异的果子,在客栈门前被大恶人推了一掌,总之,功夫不知不觉间上了他身;我也是不自觉干了些事,我没意识到是某种力量驾驭我去完成这些事。不管怎样,我成了填字高手。” “不懂你在说什么。”汤单雄捡着散了一地的画板。有些刷过底料,有些画成了,有些要涂掉重画,这一撞,全混了。改天整理整理。他只顾捡画板,非常遗憾地错过了见证她瞬间的灵魂出窍。 “还有咖啡吗?” “冰箱里有。这种天没必要放冰箱的。其实咖啡不需要放冰箱。” “你说,我是上床去,还是坐在这里?” “坐着吧。” “你不再来一次?” “你肯定不想。” “客随主便。” “还是老实坐着。我们都老实坐着。” “等我讲完我的故事,你就不能不承认我是高手。你要听吗?” 八• 徐州。潜伏在温吞舒缓的发音后的,是十足的杀伐气。历史上的徐州是大锯,深深咬进木头,咯吱咯吱钝响着,一下一下拉动着,比转动的坦克炮塔还冷酷无情。张一真不关心历史,她对徐州的偏见来自于,它把周爽吸进去,又吐了出来。 上海人看南京是苏北;南京人看徐州,才是苏北。所以,周爽赴徐州读大学和张一真考到上海引起的轰动不相上下,一度有过两种言论在那个溽热的暑假、在那届高中毕业生之间广为流传,“张一真真的考到上海?”,“周爽怎么去了徐州?”没两天,疑问句传成了陈述句,因为他们已给出了解释,张一真是水到渠成,周爽自作自受。最后又合并成一句感叹,“她们俩竟不往一块去!” 是啊。竟不在一个城市。最不可思议的人是张一真。又是徐州。又一次不告而别。周爽母亲改嫁去了上海,还唱评弹。周爽隔三岔五去母亲在上海古北的家。周爽喜欢吃红宝石蛋糕店的奶油小方。周爽喜欢喂淮海公园的鸽子。周爽喜欢闻黄浦江轮渡冒出的黑烟。周爽说上海有个地方真就叫不夜城。总之,周爽不报考上海的大学,太没道理。不仅没道理,还很无礼。上海几所有名的学校她轻轻松松就能进,偏拣了三线城市徐州,是不是无礼得很?作为惩罚,周爽给摩托车轧到脚,张一真见天去医院看她,搀她去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二人在背阴的石凳上说话,聊东聊西,就是不提上海和徐州,只字不提,她不提,她也不提,好像那两个地名是两具捕鼠器,谁先碰谁倒霉,一起去碰,双双倒霉。 周爽孑孓一身攀上开往徐州的T66次列车。张一真送到月台。陪伴周爽上路的是浅棕仿皮拉杆箱、铝合金拐杖、包裹成粽子的右脚,再就是送进车窗的钟山的风。风很大,女乘务员用一只手压着制服帽。奇怪的是,在张一真的回忆里,似乎那天有人早早上车等在了座位上。也好。但她也明白,那不过是记忆自作主张添上去的善意又暧昧的一笔。 “这里挺好。有山,大洞山。不像南京,是四面山。”在信的开头,周爽大剌剌写道,那是周爽唯一一封没有称谓的来信,那么生硬,那么猝然。接下来说的却是毫不相干的琐事。 宿舍墙上挂着大幅的中国行政区地图,徐州在江苏省的左上角,身后是Ω形,再往后就是山东境内。代表徐州的小红点在Ω的最窄处,说别有洞天也行,说退无可退也未尝不可。后来张一真突发奇想,比作女性生殖系统构造图最贴切,可那是后来的事。张一真当时有预感,周爽在徐州待不久的,她不会老老实实缩在 Ω的洞口。 周爽的信也像扒在洞口探头探脑写的,周爽的信里没有周爽,张一真有个幻觉,周爽是在画素描,前苏联那一套,很细的笔触很多的调子,可没有热乎气,都是景和人。景是山和街,人是全景下的人,老勃鲁盖尔式的。比如军训中迷彩色铺天盖地的操场,“九月的气温奇高,热浪中的人看起来有些变形”(张一真透过信纸看见周爽独坐在游廊下,拐杖靠着石柱,眯起眼迷茫地望向操场上的人),很少特写,特写都给了橱窗里打盹的猫、脑袋露在木屑外的仓鼠,结尾处她补充了一个夹在公交车门外的水红色帆布挎包及路人乐不可支的脸,她不提打着石膏的脚……几个月过去了,张一真也习以为常。一颗眼球跟去了徐州,到处眨巴,反馈信息给主人。就是这样。你会给你的眼球写信吗?所以张一真没回过信。校园广播在逐渐黯淡的天光中逐渐清晰可闻。坐在窗下的张一真对着空白信纸咬钢笔屁股。再后来梁平出现在窗外小小的喷水池边。她的初恋来了。晚了别的女生整整一个世纪。 被成都小伙子牵住手的张一真,开始相信周爽也许就此留在了徐州。恋爱。工作。结婚。生子。同学们起哄一个是红玫瑰一个是白玫瑰,所以,她们都会有各自的振保。早晚的事。打心底里,张一真对做白玫瑰没有兴趣,她是盼望成为红玫瑰的白玫瑰,这或许能从另一方面解释在她以后的人生中男人们络绎穿过,这或许是因为青春已尽的她要实践别人的青春。这个人,就是周爽。但不管如何,她们都会有属于各自的那个振保。张一真的振保长着梁平的脸。一度如此。 陷入热恋的张一真在甜蜜的颤栗之余,起初会泛起隐隐的罪感,背叛的罪感。但她没花什么力气就将这罪感打发了。“重色轻友”罢了,男人们中间总这样生生不息互相打趣,女人也不例外吧。是天枰,就有偏向爱情的一天。周爽的天枰也不会例外,她早就这样了。就像还在南京时的张一真不信面红耳燥的传言但最终在寒气刺骨的公话亭无意间证实了一样,尽管张一真在来信里从不提及异性,仿佛就读的是基督教会的女校,但张一真想周爽身边也有了一个梁平吧,肯定有。“在南京时周爽不也绝口不提男人嘛。” 张一真就此生生打住,不去细想这番心理活动背后匍匐着难以撼动的逻辑——既然她亲耳听周爽说过“肚里那东西我打掉了”,就证明那时的风言风语不全是信口雌黄,就说明母亲拒周爽于门外情有可原,既然她也认为周爽那时只是不提男人而已,就等于承认了不愿承认的,即周爽过早就沦落成破鞋,既然种种,为何在她心里周爽还清爽得不染一尘,是因为张一真如母亲说的有主见吗?是因为张一真对朋友毫无底线地包容?还是有更隐秘的?如果有,什么东西那么隐秘?——张一真没多想。她没花力气就将随恋爱滋生的背叛的罪感拭净了。这让她感觉轻松和高兴。她可以无牵无碍、心安理得享受爱情吹拂了。 缠裹白纱布的脚还是不断出现梦中:脚背越肿越高。纱布越缠越多。 在那趟被汤单雄称作温度失控的开回南京的绿皮列车上,她再一次梦到受伤的脚。这回,纱布被一层一层拆开,肿起老高,既红又肿,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伤处划了个十字,她想是有积液要抽吗?已经很严重了吗?会截肢吗?镜头外却移来一支没装针头的紫红色注射器,直径有两公分,迅捷而粗鲁地插进绽开的皮肉里,什么东西被一股脑地注射进去,然后是周爽脸部表情的大特色,很痛苦很凄惨,可听不到周爽的喊叫。迷迷糊糊中,张一真朦胧地看到了周爽的脚,在列车小桌下,在不锈钢垃圾筒边上,浅棕色马丁靴,随耳塞里的音乐打拍子,给暖气烘得舒服极了。 再见到这双靴子是在十一月的上海。约好在静安寺地铁站厅的一个小书店入口处碰面,到那里一看,书店歇业了,招牌都撤下了。那时侯手机是奢侈品,张一真有个摩托罗拉BB机,坐标没了,张一真和梁平在站厅里兜了老半天,还要继续兜下去。站厅不大,仅四个出入口。梁平说,别走了,站在这里等BB机响,你们约在随便哪个出口见都方便找,干嘛不约在大学路上,好多家咖啡馆。她一把推开他,没人求你找,走开。这是她头一次在公众场合凶他。几乎同时她认出了那双马丁靴。旧了不少。旧旧的地面上到处是水渍,一摊又一摊,水从成百上千把收起的雨伞倒流而下。张一真安慰自己,淋湿了而已,只是看着旧。 去红宝石吃奶油小方,万航渡路上有一家,不远。脱口而出的却是:“被轧到的脚怎么样啦?好了没?”奇怪的是,她们都没哄笑。梁平有没有笑张一真不清楚,他笑了她也看不见也听不见。 “当时有人哄笑一声就好了。”张一真告诉汤单雄。 从九月到十一月中旬,张一真都在等,怕她不来上海,怕她不来找她,怕天天下大雨。打电话到徐州的宿舍,有女生边嗡嗡吹头发边说离开了学校没说要去哪。打电话给南京的家,奶奶说小爽去上海你们那么要好替我劝劝她。母亲告诉她这件事时暑假剩下没几天,“听说你那个同学给开除了”。她明白是指周爽,她没问为什么,母亲有办法知道关于周爽的一切,她急切地要知道为什么,但她不想母亲用那样的语气说起周爽。母亲捋捋手上的洗洁剂泡沫,等她来问,等不来,最后说,“对面楼里的宋阿姨讲过期啤酒擦叶子好,抛光,杀菌。过期啤酒滋生细菌,怎么会杀菌?” “喝起来。愣着干嘛。”周爽端起杯子,一仰脖,半杯百威没了。张一真以为周爽不沾酒呢还为点了啤酒暗自埋怨梁平。梁平站起来给三人斟满,“这酒接风洗尘”。听到“风尘”两个字,张一真的眼球突突地跳。飞去徐州的眼球刚刚飞回眼窝,这会儿还惊魂未定。 “她终于来了上海。”汤单雄吁口气,好像长途飞行到了换机时刻。接着起身拉上窗帘。邀她去弄堂口的小店吃馄饨,随便什么热东西都行。她一直喝咖啡。冰箱里取出的冰咖啡。她有孕在身。不间断地去回忆去还原往事太伤人,而且他预感记忆之河马上就到最湍急最险峻的河段,他有点后悔曾鼓励她拉开大闸,现在无法阻止了,但起码得搀她上岸歇歇。他摸摸她暴露在宽袖毛衣外的半截手臂,仿佛她在死去。他忘不了太太的脉搏和体温。她在病床上昏沉死去。 卷帘门落下了。树影映在波纹状的铁皮上。城市沉进深水暗流中。汤单雄看时间。张一真踮起脚尖紧紧他的围巾。是女儿的话多好,他想。开店的芜湖小夫妻这个时候就打烊还是头一遭,发生了什么?他们一家人似地穿过人行道叮当走进对街的“全家”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灯火通亮,柜台后站着一个高挑的女店员。上海就这点好。她点了关东煮。他要了两大杯拿铁,现磨的。咖啡豆不好,无所谓。他要她看咖啡上面的牛奶。朔云飞渡。他们在高脚凳上看街口的风和夜行人。店里有个女孩在弹尤克里里,一种夏威夷吉他,四根尼龙弦,女孩在练习《神圣恩典》,背对他们,青涩得略显胆怯的音色。店员从柜台后出来,放下两大纸杯在他们面前的条桌上,“咖啡买一送一。这个礼拜的活动。到了这个点就送。刚才忘了,不好意思。二位慢用。”拎着多出来的热咖啡,走在黎明前通往画室的路灯下,就像生活终于想起来眷顾这两个人。 “是啊。她来上海了。她终于离开了徐州。”咖啡因没有让她的回忆舒缓下来,咖啡因加快了流速。我应该料到会这样。汤单雄想,还会更快的。在便利店翻杂志时看到个句子,“风,是空间的血”,前面是,“没有花粉,没有植物,苦涩的果实犹如沙子,趴在时间的树上。”作者是一个叙利亚诗人,叫作阿多尼斯。读到,就记住了,还记得这么准确。这样的事,只有在这样的深夜才有机会发生。 “她还在上海吗?”他徒劳地要留她在岸上,哪怕一小会儿。 “我们很久没联系了。我们失去了联系。”张一真踏上石库门房子前的台级,回望不夜之城铁锈红的天,“母亲把她和继父赶出古北的家,赶到苏州。她的手机就再也打不通。快四年了。” “她母亲把她和继父赶出了家?” “对。赶了出去。那男人爱上她。听口气她也不烦他。故意逗引他也是很有可能的。”她在笑,似乎讲的是随便什么人的丑闻,似乎讲的是即将出生的小孩的淘气事。 九• 南京西路上的树大,春天叶子出来了显得更大,评剧团就更小了,小到指路的老阿姨说喏就这儿时张一真还看不见。看不见是因为剧团的的确确小,门脸看着小,进了院更小,泊几辆车就没地了,建筑旧,宣传栏的招贴广告倒簇新,浆糊刷上去的,杏黄纸朱红字,写明白剧目和场次,共两出戏,记得有出是《拜月记》。看不见还因阳光太亮,经嫩叶间抖落后更亮,对比得剧团大门黑魆魆的,写有单位名的大白板因此也不再白了。 剧场在院子最里面,不大,百十来个座位的那种,枣红厚木门半开半合。看门人说周爽在排练快结束了等等先,然后握着茶杯悠哉悠哉走了。打量里面,像到了另一时空,一种柔和而浑然一体的黑暗,观众席是扇形的,座椅们湮没在暗影里只剩下轮廓;正对面是舞台,舞台缩成一团,台子中央聚着椭圆的光,一盏灯又高又直打将下来,光柱千钧重,光晕里空空如也,舞台上空空如也,于是光柱既重又轻了。不是说在排练吗?梁平说。在这样的场合,任何人的声音都大不起来。 看样子梁平的嘀咕声还是传了进去,给听见了,反驳似的,凭空飘来某种弦乐器的调试声,音源在舞台暗处,先是零星音符,再是乐句片断,看不见弹奏者,藏起来了吧,然后有女人咿哦,“最后一遍”有人说,然后光柱中现出一个人影,似乎那人一直在那里,是张一真他们看走了眼。直筒牛仔裤,白衬衣下摆打个结在腰间,背朝剧场门站立,这是什么意思?估计是方便跟乐队交流,说是乐队,其实还是那支弦乐器。张一真不懂评剧,但也觉得乐器精神得很,人声的懒散劲被衬得暴露无遗。张一真想,这个季节这个下午也只有这样的嗓音配得上! 说好是最后一遍,真就是最后一遍。多唱一句多弹一个音都没门。仿佛绝无商量的余地。结束得猝不及防又无可指摘。总之,结束得太早了。余音未了,舞台边的消防通道呼啦一下给拉开了,日光蹿了进来,瞬间将舞台从梦境托起,不给门外的两个人丁点回味的时间;折子戏吧?这么短!再看时,原来台子上有七八个人,他们站起身咳嗽、说话、收拾东西,前面那人就是周爽。 “她从徐州那鬼地方来这儿来对了。”梁平说,和周爽面对面时换了个说法,“这个很适合你。真的。”这两个说法没大区别,有区别的是梁平的音调,说给周爽听时重重轻轻的,话都说不匀称了,像拉面店的学徒扯在胸前的面条,像入行没几天的小偷。 周爽看着张一真。张一真心里想着当年那只暗处砸过来的篮球,周爽一直不肯说神秘纸条上写着什么,什么能让周爽紧张成那样?学了五六个月评剧的周爽,上台排练跟唱了二十年似的。这才是周爽。刚来上海时周爽也用同样的眼神看她,看商场卫生间脏镜子里的她,没一分钟也有四十秒,想知道我被开除的原因吗?张一真慌忙摇头,差点闪了颈椎,其实心里想得要命,有段日子她天天想;借着烘干机噪音的掩护,她镇定下来,说,我就想知道篮球上纸条的内容,从前我以为那是你的事,现在我坚信那里头有我,你越不说我越相信有我,告诉我。她们面盥洗台而立,逼视镜子中的两个好看的女人。周爽说,你呀,没药可救。你不想知道我被开除的原因?因为我是个坏女人,我就是个烂女人,烂透了,你没发现吗?你没听见他们都这样说吗?你干嘛要亲口告诉我?周爽的表情变得激越,近乎狰狞,她用力挥两只手,像要赶走看不见却真实存在于近前的东西,或是要抓牢。为什么!因为你不是坏女人你也不是烂女人,因为你和我又不能不是朋友。你不相信?那我就烂给你看,你会知道我有多烂。 “她说她是坏女人,你当时怎么想?”汤单雄问。他开始敬重周爽了,这无关她的美貌。 “没多想。”张一真顿顿,平静下来说,“要是人们都说你是个没出息的画家。到一定时候你会认为自己就是。有些人拼了命没日没夜画,以此来驱赶自我怀疑的恐惧。有些人不一样,没出息怎么啦,而且见人就坦言我是个没出息的画家。这不是自甘堕落,这是极端的自卫。前一种人少。后一种人少之又少。数量最多的是那样的人,你是个没出息的画家,人家说。他听了可能愤怒也可能一笑了之。其实他并不痛苦。他就没想过做个好画家。不痛苦,不是因为坚强,是不会痛苦,从没认真爱过绘画,从没认真思考过什么是绘画。可能也想过,最后却选了最省时省力的方式。” “我这是说什么呢?我什么都没说。我在南京西路上逛东逛西,逛了无数次,无数次从评剧团门前经过,最后还得靠别人手把手指给我,我才能认出它。我何尝认真过?最不认真的人是我。我连个爱好者都算不上。”张一真隔着毛衣轻抚肚皮,所有的力气都倾注在那里面了,如果在漫长又艰难的回忆后她还有点力气的话。 “我连爱好者都算不上。画过一幅画。还是临摹的。以后也不会再画了。你应该还没忘吧?”张一真希望汤单雄问问为什么非那幅画不学,她准备好答案。他不问。 “你临的是大师作品。用百分之百生命创作的人的作品。”汤单雄若有所思,“到了骨灰盒我都不会忘。这不是由于和你发生过性关系。不是。” “和你发生过性关系的女人不在少数吧?” “算上男人的话,更多。” “真的?” “真的。” “你太太大吵大闹过吧?” “大得不能再大。” 汤单雄的样子像头被发射到月球的公象。 “你很爱她?” “嗯。” “那你还……,我懂了。”张一真看来是懂了。 她的懂是这样的:春天来了,池塘里还有冰,到处是冰,有人前倾身子捏住冰层一角,一提,那么轻,冰比纱布还薄,简直不像冰,下面的水早活泛了,蝌蚪大群大群的。这层冰不会自动消失,总要等人帮她揭掉。 “我们拥有一个人。我们拥有所有人。我们拥有所有人是为学会拥有最初那个人。”听起来在狡辩,但汤单雄的确如此想的,想得再诚实不过,这大半生他学会的最要紧的事就是对自己残忍,对自己残忍就是诚实,面前的这个女人也正在学着对自己诚实;汤单雄还想,“被性的洪流淹死的人最安心;悲伤的是生来不会淹死,又不能不往海里跳,又不能不喊救命的人,他们到了海里就会忘了自己不会被淹死就会怕死,他们想活着望一眼岸上某人,心存愧疚望着,心存愧疚为她祈祷。”这像自找麻烦,但汤单雄钦佩这样的人。他不是,他是幸存者。张一真是,周爽是,梁平呢,还不清楚。“狡辩论”和“性海理论”在胸腔往复激荡。他在逼仄的空间彳亍几个来回,他沉默着,贴窗站了一会,坐回原位,继续沉默。屋外风的啸叫让屋内感觉暖和些。张一真也不发一言,手放在胃的地方,等着什么被消化被吸收。他喜欢张望步出餐厅的食客的脸。他们满足得暂时忘了饥饿还会袭来。天气预报说还要降温。 “对了。你跟周爽之后通过信吗?” “我还会收到她写的信。盖着长宁区邮戳。” “还是看不见周爽本人的信吗?” “是的。里面什么都有。就是没她自己。” “周爽放出话要让你看清楚她,那么男人出现在信里了?” “没有。有的话,也是集体照片式的。这么说更合适,除了男人和她本人,什么都有。” “什么都有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吧。” “不夸张。我今天晚上说出的话都不夸张。” “你依然没回过信?” “那些信里没有她。我回给谁去。那些信可以寄给随便哪个人。陌生人看看也无妨。她寄给我,是不能不给我。你一直光顾某餐馆,每天都去,接连几天没去,会过意不去,尽管出于某种原因你已经不愿意去了。那些信谁都可以看,就像没写抬头的明信片。我说过,她给我的感觉就是在画素描。画给自己,顺便让我看。她不希望我回复她。” “你的话里面也有画,噩梦的,琴房的,列车内的,和张一禾在大雁塔广场散步的,雨天静安寺地铁站的,在云南束河谈填字游戏的,刚刚提过的在评剧院的,等等。一幅接一幅。” “你提醒得对。”张一真的面部表情像在对镜补妆,“但不一样。她的里面没她,也没我。我的处处都是她,有时你看不见,她还是在,她就好比构成画纸纹路的植物纤维。”咖啡见底了,她撂下纸杯的样子像做了个重大决策,“从现在起,我说的话里不会再有画。” “最大的不同,是我的有温度。不管如何,不会有画了。” “为什么?”汤单雄以为说错了话,让她没了心情。 “评剧团那次以后,我没见过她。她会给我打打电话,我也打给她。一年中会有几次。不多。很少。不久后她离开了剧团,去了家卫生纸品厂,又去了别的工厂。她做销售员,有提成拿,干得多拿得多。而且可以,可以见到很多男人,各种各样的男人。她是那么说的,很多男人,各种各样的男人。”她边说边隔着裤管挠腿。大冷天有蚊虫叮咬? 隔靴搔痒。汤单雄盯着张一真,头脑构想着素不相识又熟稔的周爽。 “我还是弄不明白。她的信里为什么没有她,也没有你;她不想知道你过的好不好吗?这很奇怪。” “不奇怪。一开始我也奇怪。她在龙之梦不干净的卫生间说要我知道她有多烂那天起,我就不奇怪了。” “说下去。我这么寻根问底挺烦人吧?这不太礼貌。” “现如今没几个人有兴趣聆听别人的痛苦。你能这么做,我不知说什么好,这样说吧,你让我有机会把以前避免触碰的事情重理一遍,你让我有机会明白以前不愿明白的。谈话刚开始时,我对我的故事的了解不比你多。你应该能感觉得到?至于你刚才的问题,是我没交代清,我以为我给你说过啦。实际上她后来又说过一次她是个烂人。你现在知道我是个烂人了吧,在最后一通电话中她告诉我被赶出家的原由后,她又一次发作了。她说过些天就去苏州落脚,继父托人找妥了房子,就没了下文。” “还是不懂。这跟她的信有什么关系?” “有件事我没法子瞒你了。我试图把自己也瞒过。这件事用一两幅画来坦白,你会容易明白,就是你说的那素描。前因后果都讲清楚,枝枝蔓蔓全不放过。但我不想这么做。” “天没亮。鸽子们在睡觉。我们有的是时间。来罐咖啡提提神?” “我精神着呢。我是没法再画了。阻止我的,不是自尊,不是爱情,不是伦理,不是羞耻心。就是没法画了。小孩都会捏蜡笔乱涂乱画,但很少能保持到成年,坚持到我这个年龄的更少,除了职业画家。一旦没有值得挽留的,人就不会再画,就不会迷念细节,就活得粗枝大叶。” “好吧。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汤单雄不是在提问,是扮作相声里捧哏那样的角色。他的作用是过渡她。 “梁平背着我和她约会过几次。”张一真的语气写意得像梁平跟周爽只是外出散了散步,好像他们不会做出让她伤心的勾当。 汤单雄笑笑,他并不惊诧。“一定会这样。我猜到了。” “是吗?那你猜猜看具体的。”张一真齿白心惊。 汤单雄起身走到行军床边,又走回来。手里变戏法似地多了一只烟斗。还以为他不吸烟。他慢腾腾填上烟丝。他不急着点火。看不清烟斗的细部,但张一真确定是个古物。瞧那造型。汤单雄叼起烟斗,又攥在手里。 “细节猜不出。我只能拎出几个事实。一,周爽不喜欢梁平。二,周爽察觉到梁平喜欢她。三,因为梁平是你的男朋友,所以周爽诱惑梁平。四,周爽的目的是向你证明她是个烂女人。”汤单雄来了个急刹车,凝重地看向张一真,示意要不要继续,得到默许后又问真的要说下去吗? “请讲。” “五,周爽爱的人是你。六,周爽清楚你爱的是她。七,周爽故意破坏她在你心中的形象,让你不再爱她,她也就能放下你。八,周爽要拆散你和梁平,她认为他配不上你。”汤单雄越说越快,仿佛不这样就会噎住,然后一阵咳嗽。张一真帮他轻轻捶背。 “问题是,你难道没察觉到苗头吗?周爽会有意让事情败露,给你留下些破绽的。”汤单雄喘口气抬眼看她,语气短促得像要省略什么。 “当然察觉到了。梁平在周爽跟前小偷似地说话,我就察觉到了。我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放在大腿上。他放下跷起的右腿。顺势摆脱我伸过去的手。我们坐在评剧团对街的真锅一进门的位置,我们三人之间隔着个小圆桌,非常小的小圆桌,卡座间足够宽敞,所以这一连串的动作周爽全都收在眼底,我也全都收在眼底。” “我能想象你坐在真锅有多窝火。” “你坐在双门奔驰斯玛特里,这是你的专车,你是这么认为的,开着开着遇到一个人,开车的人想让站在路边的人上车,但他没停车,也没赶你下车,但你知道他很想让那人坐车。这比黄山上的事还让我受不了。我非常生气,所以一点都不生气。坏感觉分分钟就走了,比来时更突然。突然我有了个主意,那主意让我阵阵狂喜,所以一点都不喜悦。现在想想,那主意一直就有,听说周爽来了上海时就在那里了,只是在那时候囫囵蹦了出来,被我发现,逮了个正着。”张一真从方几上的果盘拿了个橘子,剥开,那橘子在果盘的最顶端,专等她剥,等了一个晚上。“吃吗?” 汤单雄摆摆手。他忘了手上拿着的东西。烟斗脱手摔在地板上。 “我不成全他们,梁平不会得手,不会那么快就得手。” 汤单雄像好莱坞警匪片里即将退休的老警官那样面带笑容。即将交出警徽和配枪,突如其来的连环凶杀案却让他发懵,既往的经验都使不上了,都宣告作废了。 十• 汤单雄猛地记起明天什么日子。十一月十九号。他得开车去嘉定马陆的墓园。别忘了买束花。随便什么花。她太孤单。一年就等这一天。 那年夏天他们都不年轻。晚上到家后他两只手合拢捧着,什么都没有举了老半天别装神弄鬼太太说,他不放下,我买了束花上了公交车怕挤坏了花伸在窗外,睡着了醒来后花没了手还握着,还有香气呢好像花还在你闻闻,她撩起围裙揩干手,鼻子凑过来,他没送花给她,他送过别的女人没送过她,手再放低点,她把鼻子放在他的空手心,吸气,再吸一口,泪珠扑簌簌砸在他手掌,烫到了他。最后一次要闻是在病床上。插在床头花瓶里的花他天天换新鲜的,百合康乃馨郁金香马蹄莲红掌。她说你手上这一束最香,香得要人性命。花根本没丢他根本就没买。恶作剧。 无中生有。未必全是坏事。 他们擅长无中生有,他们是这个领域的行家。曾经住在这里曾经出现在这里现在还住在这里还出现在这里的,都是。莫迪里阿尼是毕加索是高更是塞尚是夏加尔是不记得姓名的画家,都是。他们没有人不是。下面的画室上面的亭子间也是。亭子间本就是在原本的顶楼上加盖的。三四层也是在四九年后加盖的。 “我是不是心理变态了。”张一真极严肃地说,而不是问。她不需要问他,不需要问任何人。“你马上会同意我是填字高手。” “填字游戏我有经验。一个完整的成语,被分作单个的字,每一个字都孤零零在小方格里,围绕在它四周的,是空格子或对它来说毫无意义的字,这是这个游戏里所有的字共同的命运,每一个相邻的字彼此都是没意义的。要还原成语,不能只盯着或纵或横的四个连续的格子,得从周围无意义的字入手,先得找出别的字之间的关系,还原出别的词,接下去真正有用的线索才有可能出现,才有可能还原出你真正在意的成语。在这个游戏里,一个成语里的四个字没法脱离其他字来自我找寻。你知道吗?梁平就是毫无无意义的格子。这就是他的意义。” “梁平是你的初恋,现在也还是你的情人。起码他曾对你有过意义。我指的不是看似毫无意义的格子的意义。” “他对我意义重大,最初是这样的。周爽来了上海,他就失去意义。其实自周爽骗我回南京的那个寒假起,梁平就失去了意义。我佩服我那口腔科专家的母亲,她的卧室里应该藏着个类似水晶球那样的东西,看透人心的水晶球。是她启蒙了我,启蒙而已。说起来,她也是这游戏里一个貌似无意义的小格子。” “你把你的感情世界比作填字游戏,那你是什么时候求解出所有答案,想通所有事?”张一真不久前透露过答案,汤单雄还得问。在保鲜袋上再打个结,才能放心存进冰箱,前提是你在乎收纳在保鲜袋内的,真在乎。 “现在几点?” “四点四十四分。”汤单雄看看三根带夜光的金属小棍。 “好巧。看来注定非结束不可。”张一真说,“看清了,也就剧终了。除了接受,你一点辙没有。哈,咖啡也喝光了。” “还喝吗?弄堂口有便利店的。” “我知道。那女店员人很好。” “买一送一。这礼拜都有。星期二这才过了五六个小时。” “实际上没有什么优惠活动。” “哦。你怎么知道?” “就是知道。没原因。” “她自作主张送我们两杯咖啡?” “两大杯热气腾腾的现磨拿铁咖啡。” “为什么?她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你同意教我临摹《带黑领结的女人》?” “起码不是为性。” “最好的都不是为了性。最坏的也不是。” “所以当梁平回到你身边,你原谅了他。因为他不好也不坏。” “他一直在我身边,包括和周爽打得最热火的时侯。他是我飞出眼窝的眼球。他是我伸向周爽的手。” “我能把你和周爽的故事讲给我太太听吗?明天是她的祭日。” “你不觉得这个故事恐怖变态污秽淫荡堕落?” “它是铀。它比铀还要纯净。” “谢谢。”张一真开始流泪,止也止不住,非把隆起的肚皮哭瘪才罢休。泪湿的纸巾像凌晨未眠的白玉兰花。 “我担心她听不懂。她离开人世有年头。” “犯不着担心。认真爱过的人都懂。” “我该怎么讲述你原谅周爽和梁平?我太太再三再四原谅我拈花惹草,我还是不确定她能不能理解你,也许她只会觉得你大度。” “你错了。我没怪罪过他们。”张一真用手托着头,侧耳去听,好像肘下的木茶几在说梦话,好像亭子间在透过窗子呼吸,好像屋顶坐着一个放荡又忧伤的巨人,好像很远的地方有让她出神的声音。“我知道周爽因为我不怪罪她和梁平而责难我,所以她才和继父在一起。她不是在骗我,编个乱伦故事让我相信她是烂人,她是来真的。张一禾说,在南京见到周爽和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玄武湖边手拉手,周爽主动跟张一禾打招呼,周爽清楚姐姐会全盘告诉我,就像我母亲会全力阻止我和她做朋友。” “周爽当年为什么选择去徐州?你现在明白吗?” “但还是回了上海。” “在上海你们一共就见过两面。” “她去了苏州。” “还换了手机号。” “那以后我们没联系过。” “我猜她这会也不在苏州。” “她可能死了?好几年没她消息。好几次我在梦里看见她死了。” “死会弄巧成拙。死是X光,会让结石更结实更难受。”汤单雄伏身从方几下的木盒里翻出块黑布头,边擦眼镜片边说,“所以她不能死。她只有破坏,不断破坏她的形象。” “可这也是弄巧成拙。” “嗯。” “知道不?篮球砸上我的肩膀、她捂住纸条不给我看,自从那个美梦和噩梦交替的夜晚后,她就变了个人,随后传言四起。这全是因为我。” “我很好奇那上面写的什么?什么人干的?” “这会儿我已经不好奇了。人活这几十年,不断地有东西砸来,有的改变了你,有些没,有的改变多,有的少。我和周爽不太幸运,过早地被砸中了,过早被摧毁了。” “灰白的岩浆状的东西,兜头浇向这座城。我想起你那个梦。” “回到祭日的事。我这样给太太讲述你重新接受梁平的原因可以吗?”汤单雄不着急戴眼镜,闭上双目,额头支在手上,大拇指和中指揉搓着肿胀的太阳穴,“我就说:所以张一真更不能离开梁平,否则,等于掉进周爽苦心设下的圈套,等于承认周爽是个烂人,这正是周爽最希望看到,看到后却最伤心的;张一真不能离开梁平,因为在梁平身上她看到周爽为爱的牺牲,他不见了,她们的爱就在茫茫海上丢了浮标,她们的爱就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到头来就像从没于天地间存在过,这太残酷了。所以,张一真结婚了,还和梁平做情人;张一真怀孕了,还做情人。” “一直会这样子。”说到“这样子”三个字时的张一真像在对爱人撒娇,“还得加一句,梁平是张一真认识的唯一和周爽有过性关系的人。和周爽有过关系的不少,可惜我只认识梁平,有时我觉得酒店大床上那具温热的躯体不是梁平的,是周爽的。他向我输送着周爽的温热。其他人是鬼魂,附着在周爽身上,我看不到,但他们在。鬼也有重量。不敢想象他们一个个叠起来会有多少重。” 汤单雄决定送她高更的静物画。市博物馆举办过一回印象派大展,桃子柠檬摊了一桌,天光下性感极了。他买了印刷品作纪念。她保准喜欢。 “一直会这样子。”汤单雄恍惚间看到太太的泪,与他偷欢的女人们让她流了太多泪。起初她暴跳如雷,有回狠心摔碎一支青花瓷瓶,那是寒碜婚礼仅有的礼物。后来她只垂泪,清早醒来后会平和十分钟,随后不快就找上她,从每个毛孔爬进去,煮早饭时抹泪,整理床铺时抹泪。他说笑话讲趣事,放节奏跳跃的音乐,并不奏效,并不能将她打救出来。他盼她大闹。他求她大闹。 “一直这样子;那你的丈夫韦旸呢,他早晚会发现。在你眼里,他或许是比梁平还无意义的小方格;在他看来,你却是他的爱人。你说过,他想方设法给你他能给的。”在张一真的故事里,韦旸至始至终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是她孕妇身份的注脚。汤单雄一度忽略了这么个人。 “我在伤害一个对我好的男人。这个男人是法律上和我最亲密的。我清楚。”汤单雄看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歉意,“可我……” 放弃爱困难,不去伤害同样不易。汤单雄哪会不解;他安慰她。“目前为止,他是幸福的,至少他这么感觉。你身边有个格子空着,韦旸要进来,你就放他进来。我猜你对他无感,但你接纳了他。不是谁都能得到这样善意的慷慨。你的初衷不是要伤害他。” “不用为我开脱。初衷是爱的话,伤害就能被原谅;我的不一样。现在想想,我似乎不怕我和梁平私通被韦旸揪出来,我似乎从没思索过韦旸知道后会如何。梁平提醒过我,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我的行为非常古怪,我坚持要梁平寄信到家里,我故意把钥匙留在信箱锁孔,我吩咐韦旸打开看信箱里有没有信。” 汤单雄懂。他把自己经历的香艳桥段,安插在随便某人身上,或称自小报上读到,改头换面讲给太太听;他有节制地点明某女的爱意,颇具技巧性地暗示对某女的好感。他太熟悉这类做法。他对张一真说,“你心底压了太多人和事,你在找疏导的渠道,倾吐的对象,即便冒着很大风险;受不了时,你会有全盘托出的冲动。” “不一样。”张一真迟疑地摇摇头,“他把内容露骨的来信拿上楼,推门进来,转递给我,信在他手里逗留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封口处好端端的,我撕开信封,抽出信纸,扬了扬,你不看写着什么?他笑笑走开去,我好几次要叫住他,要强行念给他。我分明是在挑衅!我想我是疯了。” “你活得太压抑。你都快绷不住了。” “我是绷不住了,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受不了他。他把自己藏在昂贵的相机镜头后偷偷摸摸勃起。他把自己藏在自编的理论后兴致勃勃大谈乳房。上周末,我把一沓精斑点点的内衣模特照片甩在他眼前,他傻掉了想不到我是怎么找到被玷污的照片,这上面是鼻涕吗你这个可怜的鼻涕虫有种操她们啊操了她们我就会看得起你。嚷嚷完这通话后,我也傻掉了。” 事情绝对不会简单。不知何故,汤单雄觉得方才关于压抑和疏导的话语太轻飘飘。是否因受当代艺术风向荼毒太久,所以预置了个温和的结尾?他反思。无论怎样撕心裂肺的电影,结尾都轻描淡写。不知是导演太温驯,丧失了追究的勇气,还是导演以为观众太温驯,没了追究的勇气。张一真不是温驯的女人,也不是随心所欲伤害人的女人。一定另有隐情。张一真本人不明确或不去面对的隐情。 “韦旸一直对你很好?” “一直。” “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他的职业让他能接触到很多漂亮女人。” “他对着相片自慰。我就发现了这个。” “正常。这不代表什么。你吃醋了?” “没有。我不爱他。” “这事让你很反感他?让你看不起他?” “也许吧。” “这不代表什么。你相信我。我可是个鳏夫。”汤单雄现身说法,试图缓和她的情绪。 “你可以,任何男人都可以,韦旸不行;我承认这是正常生理反应。但韦旸这么做,会逼我想起另一桩事。” 张一真将右手架在眉骨上,眼和眉全给遮住,又放下来,横交胸前,目光闪亮,深吸口气,“记得我提过一个很脏的关于周爽的谣言吗?聚会后,她和两个男子回到租住的房,他们喝醉了。记得吗?” “韦旸是戳穿谣言的人?你在报恩?所以你无法忍受他丁点瑕疵?” “不是谣言。韦旸是在场的两个男人中的一个。” “你从哪打听到的?” “想知道就能知道。这就是女人。” “那么,韦旸是那天晚上的第二个人?说脏的那个?” “是他。” “你不会允许别人那么说周爽,事实堆在眼前你也不会。” “我绝不允许。” “那你还?!” “周爽逗引梁平,引诱继父。我跟韦旸完婚。本质上一样。” “等等。我得跟上你的思维。你是要说:你跟韦旸结了婚。就不能和周爽交往。甚至不能提周爽。不提,不是顾及韦旸,是为不让周爽被看低。周爽让自己退无可退。你也不留退路。要是你和梁平成婚就大不同了。”汤单雄看向天花板最远的角落。 “这—,我没想过。也许有想过,我—没—察—觉—到。不过,一定是这样,你说的对。我定是当他是有效隔离我和周爽的一个空格子。所以我那么痛快答应了他,痛快得像我倒追他,他却犹犹豫豫,几乎要打退堂鼓。我吓住了他。婚事也是我提出的,一个月后,怎样?我当时诧异我怎么这么做,比古装剧里寻归宿的青楼女子还心急。但我没想要伤害他,压根没有。我为什么要伤害他呢?” “在我看来,你确实在实施伤害。”汤单雄计算着张一真需多少时间做好准备来迎接他即将出口的话,据说梦游中的人受不得惊扰,否则会出大事,“我来解释你对韦旸的古怪行为,未必正确,你可以驳我、骂我。没关系。呃,我的解释是:你在鸣不平。呃。你在替周爽打抱不平。你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着手这么干;与此同时,你却在纳闷为什么要那么干。就好比你今晚才认识到你和周爽之间不是友谊而是爱,你却在几年前就神秘地勘测到与韦旸成家的必要性。你的做法受连自己都蒙在鼓里的情感支配,总是跟你的理智和社会身份相违,你才会觉得自己古怪。” “你的意思是,我是在报复韦旸?而我这么做,是因为周爽蒙受的屈辱?”张一真反应迅速得像不知脱口而出的话的真意,迅速得像要腾出尽量多的时间给扇动的鼻翼和跃动的眉梢。她慢慢垂下头,献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她把自己最柔弱的部位暴露给汤单雄,也暴露给她本人。天哪! “他的冷漠拯救了他。我抽出信纸,扬了扬,你不看写着什么?为何这么干,我当时并不清楚。一头野兽从我体内挣脱出来扑向他,我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他的冷漠拯救了他。他看来没有丝毫探知的兴趣。不是自我保护伪装成没兴趣,是真的真的没兴趣。归根结底,他是对我没兴趣。我太痛快答应他。母亲不赞成这婚姻,没有男人会珍惜一拍即合的女人,何况你在投怀送抱。一开始我就把自己放得太低太低,低到土里。打抱不平?你太含蓄了,我是在报复,我要他明白他多可怜。我是个可怕的女人。我竟然一直在做自己憎恨的人。我并不无辜。正是因为我,韦旸才对周爽那么残忍,他们那些人才对周爽那么残忍。” 汤单雄等着,他以为张一真会哭,她没有;张一真也没笑,冷笑讥笑反讽的笑愤怒的笑,都没有——出租屋里亮着灯,一个男人把两条腿伸进裤管心满意足紧紧皮带,另一个男人踏进麻风病院般满脸嫌恶,他们站在床尾,像不耐烦的守灵人,各自欢愉各自恐惧,五百瓦的灯泡低低地鞭笞躺在凌乱床上的赤条条的周爽——酷刑伴着道德的叫好声机械地行进着。 “这上面是鼻涕吗你这个可怜的鼻涕虫有种操她们啊操了她们我就会看得起你就会放过你。他拦腰抱住我,把我的头摁在怀里。他趴在我肩上说,他转行去拍别的,静物风景超市商品没有不行的,他说他积累了不少这方面的资源和人脉,他说他早不打算拍内衣。你听,韦旸当我是妒妇。我宁愿他当我是毒妇。” 张一真终于笑了。停下。睡醒似垂头抻了抻坐起皱的呢绒短外套。又笑。汤单雄想,世上真有这样的笑声。他总算见识了“银铃般的笑声。” “低到了土里,这是你的复仇方式;你的爱也以同样的方式进行。周爽的也是,我们大家的都是,把自己放得太低太低了,低到土里。我们太在乎爱,我们以这样的方式向爱人致敬。这种人会灭绝的;不用太久,已频临灭绝了。”汤单雄低语,像呢喃着最温柔的情话,“不知为什么,这个晚上,我最真切的感受是,参加了一场没有花圈没有哀乐的哀悼会。” 汤单雄想起住在弄堂尽头的从胶卷厂退休的叶姓老人,蒙着黑布的骨灰盒和遗像给抱着放在白色依维柯的最后排,寒酸的车子噗噗冒着尾气驶进暮色深处;他错过了祭奠他的机会,溺毙身亡的他值得再三凭吊。 “梁平说,满城的人都死了。他们是为我牺牲的。他们的死是为了让我觉得自己活着。整座城市为了我的快乐险些毁掉。” “那个关于灾难的梦?” “梁平说我太自私,所以我活了下来。” “只是个梦。” 破晓了。张一真说着缓缓扯开窗帘。汤单雄走来立在窗前。石材镶边的窗台冰着他的手。未完全消散的夜色凝缩成黑眼圈,挂在两张不年轻的脸上,犹如没落部族残缺不整的家徽。两个男孩穿蓝白校服一前一后走在弄堂里,不结伴同行,也没拉太远,距离保持在五六步,没多久,双双走进雾中,走没了。好大一场雾。上海冬天特有的变质牛奶般的浓雾。浓得简直收不住,沿着这坐落于入海口的国际大都市的所有建筑物的玻璃表面千万道淌下来。张一真和汤单雄陆续走进雾中。等婴儿降世。赴墓园拜祭。 十一• “这是一个自私自利者幸免于难的噩梦。爱人的人必死。”这话不是他今晚说的,同样并非出自她口中。 汤单雄将在明年六月二十三日下午的雨歇时刻,在经历了新一轮希望与绝望后,翻开破旧的天蓝色封面笔记本,旋下笔帽,埋头在低矮的方几上,以一种谈不上舒服的姿势,用英雄牌616钢笔潦草写下,它将接在“等婴儿降世。赴墓园拜祭”的后面,成为整个故事真正的结尾。 也有可能这个结尾不会出现,取代它的将是一段虚构的动作和对话:“现在都结束了,都过去了。”汤单雄说完指指窗前观雾的张一真小腹。张一真俯视隆起之所,好像那是个山包,而她正在近旁海拔高出一大截的山的顶上。她花了一整晚攀上高地,三十四年,她终于跋涉到这里。 汤单雄最终会选哪个作结?后一个是他花了更长光阴臆造的,他倾向于它。我们大家不妨把它视作笨拙的祷告,直面没有阳光的冷浊的黎明的祷告。 而笔记本眼下还酝酿在松江区偏僻地带一个不景气的纸品厂不乐观的生产计划中。周爽曾在那里做过推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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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5-03-26 15:08: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