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和小鱼

                
                
火花 baba 译
世界上有不少的乱子是苹果惹出来的，这回也不例外。
事实上，在韦瑟瓦克斯•格兰尼家那张被抹的锃光瓦亮的桌子上，正安静的蹲着一麻袋。红红的，圆圆的，闪着桌子一样锃亮的光，气味馥郁，沁人心脾。但考虑到之后发生的事，你可以把它们看成一堆涂着红漆，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
“多拿点，老霍说，想拿多少拿多少。”楠妮奥格【注一】一边说，一边瞥了她的女巫姐妹一眼。“有点蔫了，不过味道还有保证。这玩意挺好保存的。”
“他以你的名字给这些苹果起名了？”格兰尼问，每个词语都像一滴硫酸，穿过稀薄空气的层层阻隔，直直扎入楠妮的耳膜。
“他对我一直有意思，说我的脸红得像玫瑰，”奥格自豪的说，“去年他从底子上掉下来摔断腿的那次还是我给他治好的，我还给他的秃脑壳配了个头套。”
“不怎么管用，”格兰尼说，“他顶着那个假发的模样可真寒碜,就好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但我拿苹果的时候他乐得跟什么似的。”
格兰尼一双小眼死盯着那一麻袋苹果，这个山谷有一种奇特的魔力，无论盛夏还是严冬，水果蔬菜都长得郁郁葱葱的。
帕西•霍普克罗夫特是这里首屈一指的园艺师傅，每次他拿起骆驼毛刷在园子里忙乎的时候，那模样就像进了发情期。
“他的苹果树可是挺紧俏的，”楠妮接着说，“啊，每当想到马上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吃到‘楠妮’苹果，我这心里还真有点激动呢。”
“不止成千上万人吧。”格兰尼稍显刻薄的说。
“真高兴你这么说，伊斯米，”楠妮盯着格兰尼若有所思的看了一会，然后开口有些揶揄的问道，“伊斯米，你不是在嫉妒吧？我风光了，你心里有点小辛酸吧~？”
“我？嫉妒你？我凭啥要嫉妒？不就是个苹果吗，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反正我觉得是。你就不能配合一下，满足一个老太太的虚荣心。”楠妮继续说道，“近来如何啊？”
“还好，还好。”
“入冬的劈柴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吧。”
“不错，”楠妮说道，“行啊你。”
一时间两人都没做声，默默地坐在那，气氛有点尴尬。窗棂上伏着一只蝴蝶，被突如其来的温暖所惊醒，在九月的阳光下投出一个淡淡的暗影，好像镶嵌在土地上的轻轻舒展双翼的小纹身。
“土豆••••••••都收了？”楠妮问道。
“是。”
“今年收成不错。”
“还成。”
“豆子都腌了？”
“对。”
“下周的试炼快到了，等不及了吧？”
“嗯。”
“做准备了吗？”
“没。”
楠妮注意到，除了从窗户喷薄涌入的阳光之外，似乎有一种黑暗的气息在一点一点加深，在房间的角落愈渐变浓。事实上女巫的处所对主人的情绪是很敏感的。但楠妮还是继续说个不停。笨蛋办事总是大刀阔斧不计后果，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碰到无所畏惧且心情欠佳的小老太太，他们也只能自认倒霉。
“周日要不要来我家吃个便饭？”
“吃什么？”
“猪肉。”
“还有苹果酱？”
“对•••••••”
“不去。”格兰尼没好气的说。
一阵嘎吱声从楠妮背后传来，门随即打开。
一些不懂巫术的人遇到这个场景通常会不以为意地将其合理化：风刮的。奥格楠妮也准备坦然的接受这种假设，但还有一点需要说明：如果真的是风，难道风还会把门栓捅开吗？
“哦，对了，我们不能在这干唠一整天。”她说着，赶紧起身。“每年这时候都挺忙的，是吧？”
“对。”
“那我先走了。”
“不送。”
在楠妮跌跌撞撞的蹒跚在乡间小路上的时候，风又把门刮上了。
作为一个女巫，最尴尬的事儿莫过于，经常会被困在这些穷乡僻壤。但楠妮对这些到不以为意。这里有她所需的一切，或者是，差不多有她所需要的一切。
尽管在她年轻的时候也对这里的男人腻歪了几次。外面的世界值得出去转转，但总是不够正儿八经。那里饮料够新奇，食物挺开眼。但外面终究只是这样一个地方：出去体验体验，找找乐子，最终还是要回到你真实的一亩三分地。
楠妮.奥格喜欢窝在小地方。
当然，她在跨过草地的时候也暗自思忖，在自己家的窗外可没这样的景致。楠妮住在镇子上，但格兰尼的视野可以越过郁郁葱葱的树林，宽广的平原，直达碟形世界彼端的地平线。
楠妮认为，那样的风景会把你的魂儿都勾走。
楠妮总是听说，这个世界是个圆形的平面——这可是常识——被四只站在龟壳上的大象驮着在宇宙中航行——这可就有点说不通了。在目所不及的宇宙某处，世界正按照原航线按部就班安安稳稳地继续发展，对这事儿楠妮没兴趣；她只是希望自己能安安全全的住在这方圆十英里中，别出什么岔子。
但是艾斯米.维泽瓦克斯所要的要比这方圆小天地多一些：她是另外一种女巫。
楠妮觉得，在格兰尼向无聊的深渊进一步出溜下去之前自己该做点什么。
苹果这事儿就办的不错。静下心来就会发现这是场洋溢着恶意的小胜利。如果非要靠激怒和嫉妒才能让艾斯米的一天过得有滋有味的话，楠妮倒是愿意助个一臂之力。格兰尼此时应该在密谋自己小小的反击，准备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理解的方式和范畴内小小的羞辱一下自己，来扳回一局。
对付一个发脾气的朋友楠妮自信还是有一手的，但遇见个无聊的就不好说了：一个无聊的女巫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人们总是说“这年头只能自己找些乐子”之类的话来彰显某种道德价值——没准这是真的——但当一个女巫觉得烦闷无聊开始准备动手自己找些乐子的话，这肯定不是人们喜闻乐见的——一个女巫对乐子的定义就是稀奇古怪的想法。而毫无疑问，艾斯米是这座山上几代内法力最为彪悍的女巫。
还有，试炼大赛即将来临，艾斯米几周前就已经准备就绪了。她对竞赛的渴望就像饥肠碌碌的鲑鱼见到搔首弄姿的苍蝇。
楠妮.奥格总是对比赛很期待。一个出去散心的好日子，加上一群人围着篝火狂欢——谁听说过那个女巫试炼大赛是不点篝火的？
况且之后还能用火焰的余烬烤土豆呢。
时间缓慢的由下午滑向晚上，桌椅下的暗影悄悄的爬了出来，汇聚到一起。
格兰尼的身体陷在躺椅中，轻轻地摇晃，黑暗从各个角度裹住了她。她好像在聚精会神地想着什么。壁炉里的圆木倾圮成了灰烬，相继闪着光。
夜色更浓了。
古老的座钟在壁炉架上滴答作响，一段时间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一阵微弱的沙沙声传来。桌子上的纸袋动了一下，然后像个漏气的气球一样皱缩塌陷了下去。
一阵腐败的气味在凝滞的空气中慢慢铺开。
过了一会，第一只蛆爬了出来。
楠妮.奥格回了家，刚倒了一品脱啤酒，敲门声就响了起来。她长叹一声放下酒壶，走到门口。
“噢，你们好，女士们。你们在这干嘛？还在这么冷的晚上过来？”
楠妮身后跟着三个女巫，走回了房间。她们身披黑色的斗篷，戴着她们手工制作的传统尖帽，这使她们看上去还是有点不同。没什么能比制服更能彰显一个人的个性了。
显然这些边边角角的小细节正不遗余力的大声宣扬着自己的独一无二。
举例来说，甘玛.比维斯的帽子边缘宽平，帽子尖儿都可以用来掏耳朵了。楠妮喜欢甘玛.比维斯。她有点学究气，总是拽些文邹邹的词儿，但是她自己会修鞋，还吸鼻烟。在楠妮苗条的世界观中，这些都是好品格。
由于在一次开天眼的过程中不慎视网膜脱落，奥德.马泽尔.迪斯马总是忽视衣服上的一堆褶子，她活的年头可不短了，经历过不少改朝换代。对正常人来说，精神错乱就已经够受的，对那些本来脑袋就秀逗的人来说就更不得了。你只需要祈祷哪天千万别看见她内衣外穿的样子就好。
迪斯马的症状却越来越不见起色。楠妮记得，有几次迪斯马还没到，门前就响起了本该在几小时后才出现的敲门声，而这种情况下，她的脚印则要几周之后才姗姗来迟。
当眼神流转到第三位女巫身上时，楠妮的心沉了一下：这并不是因为莱蒂斯.曲叟【注二】是个坏女人——事实上恰恰相反。
她温文尔雅，知书达理，至少对那些温顺无害的动物和不那么邋遢的孩子，她总愿意展示温柔的一面。她热心肠，总想帮你忙。而问题在于，有时候她为你做的却不是你所需要的，这经常让你抓狂不止。
而且她还结婚了。对结婚这事儿楠妮的意见并不相左：有没有白纸黑字明文规定女巫不许这样做。她自己之前就结过不少次，最热闹的一回有三个新郎。曲叟先生是个退休的老巫师，家缠万贯。楠妮总是觉得，莱蒂斯是不是施了什么巫术使自己忙得像个陀螺：就好像那些上了年纪的大妈总是为教堂的跪台绣镶边或者到穷人家嘘寒问暖，乐此不疲。
而且她还很有钱。楠妮没钱，也倾向于对那些有钱的人表示出仇视情绪。兰蒂斯有一条华贵的黑天鹅绒披风，穿在身上就好像空间被凭空撕开一道黑色的裂缝。
楠妮没有。她没有这么拉风的天鹅绒披风，对这类东西也不感冒。所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买这种东西。
“晚上好，基沙，过得还不错吧？就你自己？”甘玛.比维斯开口道。
楠妮从唇间抽出烟斗，“活得挺结实，进来吧。”
“这雨下的真烦人，”马泽尔.迪马斯接口道。楠妮抬头望望天。天上，是一片凄凄惨惨的紫色。也可能是马泽尔意念飘到的地方正在凄风苦雨。
“进来歇歇脚，弄干衣服。”她和善的说。
“愿幸运之星辰照耀我们的集会。”莱蒂斯吟唱道。
楠妮理解的点点头。每次施法楠妮都觉得莱蒂斯的咒语是从某本不入流的魔法书上誊下来的。
“对，但愿。”她应和道。
楠妮拿出茶和小脆饼，寒暄在一片有好的氛围中进行。然后甘玛.比维斯换了语气，煞有介事地昭示着本次会晤的正题即将开始，她说道：
“我们来是为了试炼大赛的事儿。楠妮。”
“哦？怎么？”
“我希望你也参加。”
“哦，对，我也得露一小手，尽点绵薄之力。”楠妮凝视着莱迪斯。
莱迪斯脸上绽开一个楠妮看着很不爽的微笑。
“今年很有乐子。”甘玛接着说，“很多女孩都是在最近报名的。”
“去勾引小男孩。”莱迪斯说着，抽了抽鼻子。楠妮什么都没说。
就楠妮所知，依靠巫术来钓凯子是学以致用的好方法。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巫术的基本用法之一。
“那不错。”她说道，“听起来不错，是个大场面，人多是好事儿。但是，”
“你说什么？”莱迪斯诘问道。
“我说但是，”楠妮答道，“总得有人说但是，对不？而且我敢说但是就是我们这次小对话的高潮。”
她知道自己这样说话有失礼貌。在某人把话引到正题之前总有那么七八分钟的闲聊时间，但莱迪斯的出现让楠妮有点神经过敏。
“关于艾斯米.韦瑟瓦克斯。”甘玛.比维斯说道。
“她怎么了？”楠妮声音透着讶异。
“她也会参加？”
“当然，这事儿总缺不了她。”
莱迪斯叹了口气。
“我在想……你是不是能劝说她……退出今年的比赛？”
楠妮看上去很震惊。
“你是说，我拿斧子比划着威胁她？”
三位女巫不约而同的向后靠了靠。
“你看，”甘玛说道，面带惭色。
“坦白的说，奥格婆婆。”莱迪斯接口道，“韦瑟瓦克斯小姐参赛的时候其他人都不愿意来了，她总是赢。”
“没错，”楠妮承认，“但这是比赛！”
“但她总是赢！”
“所以呢？”
“在其他比赛中，”莱迪斯解释道，“一个人只能连续三年胜出，然后必须急流勇退。”
“对，但这是巫术比赛，”楠妮说，“规则不一样。”
“怎么会这样？”
“规则根本没这条。”
莱迪斯绞着衬衫，“或许现在该加上这条了。”她说道。
“啊，”楠妮说，“然后你们准备去找艾斯米说这件事儿？就为了这事儿？甘玛？”
甘玛.比维斯逃避着她的目光。奥德.马泽尔.迪斯马的眼神逃的更彻底，直接游离到了上个星期。
“我了解，韦瑟瓦克斯小姐是个很自负的人。”莱迪斯说道。
楠妮又开始抽烟斗了。
“你还会说，大海全是水。”她说道。
其他的女巫都不做声。
“我敢说这是金玉良言，”莱迪斯说，“但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如果大海里没有水了，就不是大海了。”楠妮.奥格说，“只是地上一个大坑。想想艾斯米吧••••••”
楠妮夸张的从烟斗里吸了一口，“她是一个里里外外从头到脚都骄傲的人，明白吗？不仅仅是普通的骄傲。”
“所以她可能要学学怎么变得谦虚一点……”
“她该对什么谦虚？”楠妮尖锐的问。
听到这里，楠妮.奥格干脆闭上了耳朵。这个女人，她想着。事物就是这么发展的。
这就正如各种行当。迟早会有人决定事情需要有个人组织一下，而且被普遍认同的是，组织者并不是由行当的顶尖人物来担任，因为他们忙得分身乏术。公平起见，我们不得不承认也不能放手让那个垫底的人负责：他们也忙得不可开交；他们不得不忙。
不，这些活儿就适合那种时间充裕且天生闲不住的劳碌命。而且，再次公平起见，这个世界也需要这些劳碌命。你也不必刻意地去喜欢他们。
一阵沉默，楠妮知道莱迪斯已经说完了。
“真的？现在轮到我了。”楠妮说道，“我也是个有天赋的人。我们奥格家的人血管里流的都是魔力。我学这些玩意儿从来不费吹灰之力。现在……她是有些天分，确实不少，但也不多。她只是靠努力拼出来的。而现在你却要告诉她被剥夺资格了？”
“我们更希望你去说。”莱迪斯说。
楠妮张开嘴，想对着她吐几句脏口，但还是忍住了。
“我告诉你，”她说道，“明天你可以去说，我也会一起去，在她扑上来跟你拼命之前按住她。”
楠妮一行人到的时候格兰尼.韦瑟瓦克斯正在收集草药。
每天病房和厨房的草药都是很简单的。
但格兰尼的可一点也不简单。它们成分复杂，或者说什么都不是，跟那些精致的篮子和讲究的小剪子没一毛钱关系。格兰尼手握着刀子，身前挡着一把椅子，出于保险，还带着皮帽子，皮手套和皮围裙以充第二防线。
她甚至不知道有些草药是从哪里来的。植物的根和种子从世界各处运来，没准还来自世界之外。有些花朵会在你经过时候不自主的转过身去，有些会向过往鸟儿发射尖刺加农炮，还有几株如果不捆在木桩上就会七扭八歪，只有捆住了才能老老实实的待到第二天。
对于那些不能晒成烟叶以供吞云吐雾，亦或是不能当做馅料填在鸡肚子里的植物，楠妮.奥格从不会费心侍弄。她听到格兰尼在喃喃抱怨，“好吧，你们这些小坏蛋……”
“早上好，韦瑟瓦克斯小姐。”莱迪斯.曲叟大声道。
格兰尼.韦瑟瓦克斯身形一窒，探下身小心翼翼的扶低椅子，转过身来。
“是女士。”她说道。
“管他是什么呢，”莱迪斯神采飞扬地说，“我相信你最近过得不错？”
“直到见到你之前。”格兰尼说道，她以几乎不能察觉的幅度想另外三位女巫点点头。
一阵沉寂有些唬住了楠妮.奥格。她们本应该被邀请喝杯茶什么的。
按规矩理应如此。让来客傻乎乎的站着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几乎和称呼一位没结过婚的老女巫为“小姐”一样糟糕。
“你们是为了试炼大赛的事情来的。”格兰尼说道。莱迪斯几乎快晕过去了。
“呃，你是怎么……”
“你们一看就像是委员会的。原因一看就知道，”格兰尼说着摘下手套，“我们并不习惯委员会。新闻会自然传开，我们自然就知道了。现在呢，突然之间出来一群指手画脚的人，”有那么一会，格兰尼的表情好像陷入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中，然后她又调入了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水开了，你们最好还是进来。”
楠妮如释重负。毕竟还是有些传统是连格兰尼.韦瑟瓦克斯也不会违抗的。即便是你最大的宿敌到访你也应该客客气气的让丫们进门，然后端出茶和饼干。事实上，面对越大的敌人，你越应该端出更考究的茶具，拿出更美味的饼干。你可以在事后再诅咒他们不得好死，但此时此刻，只要他们还在你家屋檐下做客，你就得盛情招待，直到把丫们撑死。
她的黑色小眼睛注意到厨房的桌子在擦洗之后微微闪着湿光。
在喝了几杯茶，笑话在“莱迪斯的热脸贴到了格兰尼的冷屁股”的形式上进行过后，莱迪斯在椅子上蠕动着身体，自作主张的说，
“今年的试炼大赛会很有乐趣，韦瑟瓦克斯小……女士。”
“那挺好。”
“事实上，魔法在锤顶山正逐渐展示出一种复兴的倾向。”
“复兴哈，这可真不赖。”
“对于那些迫不及待加入女巫大军的姑娘们来说是个好途径，你觉得呢？”
楠妮知道很多人可以把话说得很尖刻，但格兰尼.韦瑟瓦克斯却可以听得很尖刻。她的听法可以让某些话语自己就显得相形见绌。
“你的帽子不错，”格兰尼说道，“天鹅绒的，是不是？我觉得应该不是本地货。”
莱迪斯摸了摸帽沿，浅浅的笑了一下。
“是从艾克-莫伯克的博吉的店里弄来的。”
“哦，买来的？”
楠妮.奥格眼睛盯着屋子的角落，那里摆着一块压扁的原木，上面钉着印花棉布和柳木条，应该是格兰尼春季新帽子的雏形。
“定做的。”莱迪斯说道。
“还有那些帽针，”格兰尼继续说道，“全都是新月和小猫的形状——”
“你也有一个新月形的胸针吧，是不是，艾斯米？”楠妮.奥格觉得是该发出警告的时候了，赶紧跟上一句。每当楠妮感到空气中有股火药味蠢蠢欲动的时候，会在女巫所佩戴的珠宝饰品上大做文章。
“这倒不错，基沙，我确实有个新月形的胸针。它碰巧是这个形状，如果你想系住斗篷的话这个形状很实用，我没别的什么意思。其实，你打断我的时候我正想问问曲叟夫人的帽针是从哪弄到的呢？这些小玩意儿很有女巫范儿。”
就像个网球比赛的观众，楠妮紧张的转过身去，紧盯着莱迪斯，想看看这致命一击有没有产生什么戏剧性的效果。而莱迪斯却竟然一直保持着微笑。有些人就是这样，就算十磅重的大铁锤糊到脸上眉头也不会皱一皱。
“谈到试炼大赛，”莱迪斯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领导式强硬口气继续道，“我想我们应该谈谈你这次参赛的问题。”
“怎么？”
“你每年都胜出，你，呃，有没有觉得这对其他参赛者不太公平？”
格兰尼.韦瑟瓦克斯先看了看地板，随后目光又移到了天花板，“没觉得，”最后她说道。“我比他们强，这是我应得的。”
“你难道不觉得这让其他竞争者下不来台吗？”
她的目光又一次完成了由地板到天花板的逡巡。
“不觉得。”格兰尼说道。
“但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赢不了。”
“我也知道。”
“哦，别，你真的——”
“我的意思是我也知道他们赢不了，”格兰尼干巴巴地说，“他们本不应该这么想，他们要是没法摆正思想，当然赢不了。”
“这真的会打击他们的热情。”
格兰尼看上去真的有点困惑，“他们努努力争个第二名不好吗？”她说道。
莱迪斯忍不住了，“我们希望你能退出这次比赛，你可以给他们发表一次振奋人心的简短的演讲，或者去颁奖……要是可能的话，你可以去做裁判……”
“还有裁判？”格兰尼说道，“往常我们从没有过裁判，谁赢了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没错，”楠妮说道。她回忆起格兰尼胜出的一两次，在大赛结尾的场景。是个人就看得出来。“噢，一点错也没有。“
“这是个高风亮节的姿态。”莱迪斯继续说。
“谁决定要有裁判的？”格兰尼问道。
“呃，……是委员会……那个……这个……我们几个决定的，就是大致掌握个方向。”
“哦，我知道了，”格兰尼说，“小旗？”
“你说什么？”
“是不是要给他们那种穿起来的小旗子？可能还有人叫卖那种戳在小木棍上的苹果糖之类的东西？”
“其实布置点装饰用的旗子应该会……”
“好了，还有别忘了点篝火。”
“只要好看，而且安全。”
曲叟夫人如释重负的长舒了一口气，“好的，我们会精挑细选的。”她说道。
“真的？”格兰尼说道。
“我觉得我们已经谈妥了……”
“真的？妥了？”她从灶台上拿下烧火棍，狠狠地向炉火里戳了戳，“我会考虑考虑。”
“我觉得我应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韦瑟瓦克斯女士。”
“你说？”
“你知道，时代在变化，一直以来你都觉得在人前扮演一个咄咄逼人，焚琴煮鹤的角色十分必要，我想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作为朋友我想提醒你，如果你尝试一下，稍稍放松一点，友善一点，就像我们的好姐妹基沙一样，生活会更美好。”
楠妮.奥格的微笑在脸上石化了，但莱迪斯好像根本没注意。
“你好像很想让方圆五十里的女巫都绕着你走，”她继续说道，“现在，我承认你确实有两把刷子，但这年头的巫术已经不再是倚老卖老耍性格吓唬人了。作为朋友我得提醒你……”
“下次从我家路过的时候务必光临寒舍。”格兰尼说道。
这是个警告信号。楠妮.奥格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站了起来。
“我觉得我们可以再讨论……”莱迪斯抗议道。
“我会陪你们走到主路。”楠妮打断道，把其他的女巫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基沙！”客人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格兰尼尖锐地叫道。
“我在，艾斯米。”
“我期望在这之后你能再过来待一会。”
“好的，艾斯米。”
楠妮沿着小路冲向三人组。
莱迪斯踱着从容的步伐先前走。之前自己单凭她软呼呼的脸颊，精心梳理的发髻和走路时笨拙晃荡的双臂就来判断她是个平易近人的老太太，看来真是错的离谱。毕竟她是个女巫。如果你惹毛了任何一个女巫……好吧，你就会面对一个刚被你惹毛了的女巫。
“她可不是个和气的人。”莱迪斯的声音有点发颤，还是某种擅长猎杀的大鸟才能发出的颤音。
“你说对了，”楠妮说道，“但是——”
“该有人敲打敲打她了！”
“呃，好……”
“她在玩命的欺负你，奥格女士，一位像你这样成熟的已婚女性！”
有那么一瞬间，楠妮的眼睛眯缝了起来。
“这是她的风格。”她说道。
“在我看来这种风格十分卑劣！”
“哦，是啊，”楠妮简单敷衍道，“风格嘛，都是这样。但你看……”
“你准备带什么到货摊上去，基沙？”甘玛.比维斯快速说道。
“哦，我准备带几瓶，”楠妮冷静下来，说道。
“哦？家酿酒？”莱迪斯说道，“真棒。”
“算是酒吧，对，好的，就是这条路，”楠妮说道，
“我就是，我就是折回去道声晚安——”
“你知道吗？你总为他打圆场，这可不值得。”莱迪斯说道。
“对，好吧，但你总得习惯。大家晚安。”
楠妮成功抽身而返的时候，格兰尼.韦瑟瓦克斯正站在厨房的正中央，一脸褶子，就像没铺好的床，阴晴不定，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只脚在地板上不安的跺着。
“她和巫师结婚了，”格兰尼在楠妮踏入厨房的时候说道，“你可不能说这很对头。”
“好吧，你知道，巫师可以结婚，他们只需要把那些魔法的玩意儿和尖帽子上交就行了。只要他们放弃魔法，就没有一条法律明令禁止。巫师本应该把工作当做一生的伴侣的。”
“那我会说，一件工作娶了她。”
她脸上拧出一个酸味儿的微笑。
“今年又用醋腌了不少东西？”楠妮问道。“醋”这个词突然从她的脑海中蹦了出来，各种相关联想迅速成型。
“我的洋葱都招苍蝇了。”
“那可太糟糕了。你喜欢洋葱。”
“苍蝇也得靠嚼谷养活自己。”格兰尼说道。她眼睛死盯着门，“不赖。”她说道。
“她的马桶盖子上有个线织套。”楠妮说道。
“粉色的？”
“对。”
“不错。”
“她人不坏。”楠妮说道，“她在提琴家之肘干得不错，大家都夸她。”
格兰尼嗤之以鼻，“人们夸过我吗？”她问道。
“没有，他们很少谈论你，艾斯米。”
“很好。你看到她的帽针了？”
“我倒是觉得它们相当……不错，艾斯米。”
“这就是今天施魔法的收获，别看这家伙打扮的珠光宝气的，其实连条内裤都没穿。”
楠妮左右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在格兰尼的愤怒水涨船高之前在面前筑个防洪大坝。
“虽然他们不让你参赛，但我觉得你真的应该把这当成一种荣耀。”
“你可真贴心。”
楠妮长叹了口气。
“艾斯米，有的时候你应该试着放下架子。”她说道。
“基沙，你知道，如果我从来不会花心思讨好别人，也就不会挖空心思坑别人。我又不用虚张声势在自己身上贴满闪闪发光的标签。”
楠妮叹了口气。当然格兰尼说的是真的。她的思想有点跟不上潮流，她从不讨好别人，她制作自己觉得该做的事儿。
但楠妮知道，人们通常不会这样就对你心怀感激。就像几天前，老波利从马上跌了下来，他需要的是止痛剂，他需要的是楠妮帮他接上骨头那一瞬间爽到半死的疼痛。但麻烦的事儿在于，人们总是只记得疼痛。
所以这些时候装模作样的摆些虚招子对于改善关系十分有用，你可以表示关切，平易近人的询问“你还好吗”之类的问题。艾斯米根本不用为这些事儿费心，因为他她根本不吃这一套。
楠妮.奥格对这一切也了然于胸，但也知道让别人知道你知道会让其他人陷入焦虑状态。
她把头歪向一边。格兰尼的脚还在地板上跺着。
“艾斯米，你是不是在计划什么？我太了解你了，你脸上就是那副表情。”
“什么表情？祈祷的表情？”
“上次一个强盗被一丝不挂的困在树上，一边哭一边说追在自己身后的那玩意儿有多恐怖的时候，你脸上就是这副德行。不过很有意思，没有什么动物的爪印表明有东西追过他。就是这个表情。”
“相比于他的所作所为，这个惩罚还是轻的。”
“对……好吧，那次老霍格特在自家的猪圈里被打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别人问他经过，他宁死也不肯透露一句话。那次你的表情也是这样。”
“你是说那个打老婆的老霍格特？那个见到女人就再也抬不起手来的老霍格特？”格兰尼说道，她嘴唇抿起来的形状可以勉强算是一个微笑。
“那次老威力森刚骂你是个碍事儿的老累赘之后，房上的雪就一股脑的砸到他头上，一点都没糟践。那次你的脸上不也是这副表情吗？”楠妮说道。
格兰尼迟疑起来。楠妮十分确定那次是场自然引发的意外事故，格兰尼也知道楠妮在怀疑自己，所以内心深处，骄傲和诚实正打得火热——
“那次可能是我搞出来的，”格兰尼模模糊糊的说。
“貌似有人想到试炼大赛去，然后……从事一些活动。”楠妮说道。
她朋友的怒视足以让空气都烧出糊味。
“哦？所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这就是我们要去做的事情？”
“莱迪斯认为我们应该与时俱进——”
“是吗？我与时俱进，大家都应该与时俱进。但没人说我们应该推时间一把。我希望你现在能离开，基沙，我想一个人静一会，捋捋思路。”
在楠妮松了口气，匆匆忙忙往家里赶的路上，她觉得格兰尼.韦瑟瓦克斯可不是试炼大赛的活广告。毫无疑问，在这个行当里谁也比不上她。当然这是在夸她。但一个刚刚跨过人生起跑线的女孩可能会问，就是这样吗？你辛勤工作，否定自我之后得到的就是靠辛勤才应付得来的工作和自我否定吗？
作为一个朋友来说，格兰尼算不上名副其实，但就算她发号施令的时候至少对你还是尊重的。人们也学着去尊重暴风雨，它们能让大地焕然一新。尽管它们不大和善，面目可憎，但你需要它们。
鉴于寒霜已经捅破了秋天的空气，楠妮.奥格睡前特意穿上了三层厚的法兰绒睡袍。
此时她脑仁也正生疼。
她知道，战争一触即发。格兰尼的愤怒缓过神儿来肯定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儿来，虽然以前载在这上面的人是罪有应得，也不能改变结果依旧骇人听闻的事实。楠妮确定她正在筹划着什么危险的举动。但楠妮自己就不喜欢当赢家。这是个难改的毛病，经常能把你带到一个四面楚歌的危险境地。
人的一生都得如履薄冰，你不知道什么什么时候会蹦出下一个女孩，她们扛着更高级的扫帚，抓青蛙的时候也更得心应手。
她在堆得小山一样的鸭绒被下翻了个身。
在格兰尼.韦瑟瓦克斯的字典里没有“第二”这个词儿。
成王败寇。当个失败者没什么不好的，当然，除了你不得不承认你不是赢家这个事实。楠妮一直致力于追求当一个输家的中庸之道。在追求胜利的路上功亏一篑，人们就是喜欢这样的倒霉鬼，还会给你买杯喝的以示安慰。“她只不过输了”总比“她只不过赢了”听起来更舒服些。
她琢磨着，天下第二也挺好。但这句话格兰尼估计不会苟同。
昏暗的房间中，格兰尼.韦瑟瓦克斯独自坐着，注视着炉火缓缓熄灭。
四周的墙壁是灰色的，附在灰泥上暗淡的颜色与其说是灰尘，更不如说是堆积起来的岁月。房间里每一件物品都各司其职，都能派上用场。楠妮.奥格房内的每一处平面都堆满了装饰品和盆栽。
人们会把东西给楠妮.奥格。都是些地摊上的便宜货，格兰尼总是这么说。至少在公共场合她总是这么说。但私下里是怎么想的，她从不吐露半个字。
她在椅子上缓缓的摇晃着，灰烬里最后一截原木熄灭了。
在每晚的这个时候进行冥思是个苦差事。通常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来参加你的葬礼，原因一定是来看看你是不是死透了。
第二天，帕西.霍普克罗夫特刚打开后门，就发现格兰尼.韦瑟瓦克斯的湛蓝色双眼正不错眼珠儿的看着自己。
“哦，天哪，”他暗暗说道。
“霍普克罗夫特先生，我是为了那些以奥格女士命名的苹果前来登门拜访的。”
帕西的双膝开始微微战抖，他的假发出于安全考虑开始顺着后脑满怀希望的缓缓下滑，以求平安着陆。
“我应该谢谢你为她做的一切，她真的很高兴。”格兰尼接着说道，语调让那些对她稍有了解的人都感到震惊。“她做了不少好事，应该得到点回报了。你想得可真周到。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格兰尼迅速把手伸到围裙中摸索着，霍普克罗夫特则果断往后跳了一步，结果她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小瓶子“这东西很稀有，因为原料草药都很难找。很稀有，难得一见的草药。”
最终，霍普克罗夫特觉得应该接受这次给予。他小心翼翼的拈着瓶子的顶端，接了过来，好像这玩意儿会突然尖叫起来或长出腿来。
“……非常感谢。”他含含糊糊的说。
格兰尼僵硬的点点头。
“愿你的住所沐浴在祝福中。”她说道，然后转身沿着小径离开了。
霍普克罗夫特轻手轻脚的关上房门，身体瘫倒在房门上。
“赶紧收拾行李！”他看到老婆正从厨房门向外张望，向她喊道。
“什么？我们的身家性命都在这，我们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你这个女人！趁我们还能用跑时候赶紧撤，等只剩一条腿蹦的时候就来不及了。她来找我干嘛？来干嘛？她来了就没好事！”
霍普克罗夫特夫人呆立着不动，她刚把这间房舍收拾的井井有条，还买了个新水泵。有的东西是很难割舍的。
“静下来想一想，”她说道，“瓶子里是什么？”
霍普克罗夫特远远地举着，“你想知道吗？”
“你个傻老爷们，别哆嗦了，她其实没那么吓人。”
“她说，‘愿你的住所沐浴在祝福中’！这可真他娘的吓住我了！那可是格兰尼.韦瑟瓦克斯，那个老妖婆！”
他把瓶子放在桌子上。两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看，但身体已经摆出了微微倾斜的姿势，准备随时撒腿就跑。
“标签上写着‘生发剂’。”霍普克罗夫特夫人念道。
“老子才不用！”
“她过几天准得问。她老是这样。”
“如果你再打这个主意——”
“我们可以现在狗身上试试。”
“那头奶牛不错。”
威廉.珀切克从趴在挤奶器上的白日梦中惊醒，一脸无辜的环视四周的草地，双手还在奶牛的乳头上忙活。
一个黑色帽子尖儿从树篱后面冉冉升起。他身形一颤，牛奶已经挤到了左脚的靴子上。
“这牛产奶不错哈。”
“没错，韦瑟瓦克斯女士！”威廉打着颤说道。
“很好。我会说，愿她永远保持下去。祝你日安。”
然后尖帽子就蹦上了小路。
珀切克的眼神追随着她。然后他两手抓着奶桶，迈着吱吖作响的步子，一步三摇的冲向谷仓，大声招呼着儿子。
“拉米吉，你现在就给我下来！”
他的儿子从草棚探出身来，手里还举着草叉。
“怎么了，爹？”
“你现在就把达芙妮签到集市上卖了，明白吗？”
“什么？这可是我们最出奶的牛啊，爹！”
“曾经是，儿子，她曾经是！格兰尼.韦瑟瓦克斯刚对她下咒了！在她的犄角掉下来之前赶紧卖了她！”
“老爸，她都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原她永远保持下去’……”珀切克迟疑着说。
“这听起来不像个诅咒啊，爹。”拉米吉说道，“我是说……跟平常的诅咒不大一样，听起来还是有点希望的。真的。”他儿子说道。
“好吧……是她……她……说话的……方式……”
“什么样的方式啊，爹？”
“就是……那种方式……”珀切克顿了一下，“呃，感觉不对头，”他继续道，“根本不对劲！她晃来晃去，装的跟谁都挺和气，谁给她这权力的？她什么时候和气过！而且老子靴子上全是牛奶！”
这天楠妮.奥格特意花了点时间照看她藏匿在树林里的酒窖。作为一间酒窖它已经享受到了所能提供的最严密的保密措施，虽然整座王国中包含国王在内都知道这个蒸酒窖的所在，以此看来，有这么多人共同保密的秘密本身就应该秘密得可以。实际上国王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他就不会向楠妮征税，楠妮也落得清闲，不用为抗税而烦恼。只要本地的蜜蜂不会因为酗酒耽误事儿，在霍格斯维奇的每一年他都能拿到一大桶蜂蜜。每个人都对现状了然于胸，从没人交过税，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让这个世界更美好了。只有那些一不留神磕掉牙齿的人才骂骂咧咧的，其他人对现状还大体满意。
楠妮正在打瞌睡。照看酒窖可是个焚膏继晷的活儿。
有人在一遍一遍的叫她的名字，最终把她从模糊状态中揪了回来。
按理说没人能找到这片空地。如果认同这点就等于承认这个地方并不怎么隐秘。所以他们准是在周遭的灌木丛乱逛。她拨开树丛，见到几个家伙：他们脸上做作的讶异会让那些蹩脚的外行剧团的表演增色不少。
“好吧，你们想干嘛？”她问道。
“哦，奥格女士，我们以为你是在林中……散步，”珀切克说道。一阵浓稠的足以擦玻璃的馥郁气息在风中摇曳。
“你得想想办法，这是关于格兰尼.韦瑟瓦克斯的。”
“她都干嘛了？”
“你来说，翰匹克先生。”
珀切克身边的男人迅速摘下帽子，以一种“强盗马上进村了”的窘促姿势满怀希冀的把它抱在胸前，说道，
“好吧，女士，我和我儿子正在挖井，然后她就过来了——”
“格兰尼.韦瑟瓦克斯吗？”
“对的，女士。她还说¬——”翰匹克咽了口吐沫，“‘你们这些小可怜，在这可挖不到水。你们最好到栗子树边的草坑那边碰碰运气。’然后我们再怎么挖也挖不到水了！”
楠妮点燃烟斗。上次之后，她从不在酒窖旁边吸烟，因为那回一个无心之失的小火花把她连同屁股下面的酒桶崩到一百码以外的高空中。还算幸运，一棵枞树在她下落的时候接住了她。
“所以……你们就去栗子树边的草坑碰运气了？”她和蔼地问。
翰匹克看起来像受了刺激，“没有，女士！谁知道她想让我们在那里挖什么？”
“她还向我的奶牛下咒！”珀切克说道。
“真的？她都说什么了？”
“她说，希望她能产更多的奶！”珀切克住口了。他再一次强调……
“好吧，那可能是她下咒的方式与众不同。”他弱弱的补上一句。
“那么她用了什么方式？”
“很友好！”
“很友好？”
“就是微笑之类的！现在奶牛产的奶我都不敢喝了！”
楠妮一脸迷惑。
“我还是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这话留着跟霍普克罗夫特家的狗说吧，”珀切克说道，“就是因为她，霍普克罗夫特跟他家那只可怜的狗狗形影不离了！整家人都不正常了！老霍在给狗狗理发，他老婆忙着磨剪子，他们家的两个孩子正在满世界找地方放剃下来的狗毛！”
“即便是艾斯米已经在标签上写了‘每周一次，一次一满勺’吗？甚至你们都要穿大好几号的裤子。”
“他当时很紧张，奥格女士！我的意思是，她到底想搞什么鬼？我的老婆在屋子里看孩子。她竟然对着他们微笑，这是什么意思？”
“那又怎么了？”
“可她是个女巫！”
“我也是女巫，我也对他们笑，”楠妮.奥格说道，“他们还老是追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
“对，但是……相比之下你要……我是说……她……我的意思是……你不会……好吧，”
“而且她还是个好人，”楠妮说道，但与生俱来的判断力敦促她又加上一句，“当然是以她的方式来表现友好。我觉得草坑那里准能挖出水来，而且珀切克先生的奶牛肯定会继续产奶。如果下次霍普克罗夫特用药之前再不读读瓶子上的标签，那他就是光头也活该。如果你们再觉得艾斯米.韦瑟瓦克斯对你们的孩子下咒那纯属神经过敏。她曾经骂过他们，没错，成天到晚的骂。但从没对她们念过一句咒语。她才不会这么没品。”
“好的，好的，”珀切克隐隐的抱怨着，“但是就像我们说的，这事儿真有点不对劲儿。她到处走来走去表示友好，大家都不敢确定是不是能保住一条腿，还算健全的在街上走。”
“或者在街上蹦，”翰匹克阴郁的更正道。
“好吧，好吧，我会想辙的。”楠妮说道。“她应该做好本职工作，就像大家期望的那样，而不是到处瞎溜达，”珀切克弱弱的说，“这让大家提心吊胆的。”
“而且我们也会帮你照看你的酒……”翰匹克正漫不经心的说这话，忽然大惊失色的倒退了一步，双手捂着肚子大声喘息。
“别管他，压力太大了。”珀切克摸着自己的胳膊肘说道。
“刚才在采草药吗？奥格女士？”
“对啊，”楠妮说着，匆忙拨开树叶，急匆匆地走了。
“那，要不要我帮你灭火啊？”珀切克大声喊道。
楠妮匆忙爬上门前的小径时候，格兰尼正在自家房子外面耐心的把一麻袋旧衣服分门别类。一堆老年服装散落在她四周。
她嘴里还哼着歌。楠妮.奥格的心开始往下沉。她认识的格兰尼.韦瑟瓦克斯可对音乐不感冒。
而且当她看到楠妮的时候还下笑了笑，或者至少她的嘴角向上扬了扬。这就让人更腌心了：格兰尼通常在坏蛋罪有应得的时候才会笑。
“欧呦，基沙，见到你可真高兴。”
“你还好吗，艾斯米？”
“好得不能再好了，亲爱的。”她继续哼着小调。
“呃……摆弄布呢，是吧？”楠妮说道，“准备做床新被子了？”
格兰尼韦瑟瓦克斯曾经打定主意要做一床那种用小碎布缝缀成的那种被子。但这是个耐心活儿，因此在这十五年里，她只马马虎虎的用三块碎布头拼了个开头。但她还是一直攒着旧衣服。很多女巫都这么干。这是业内人士的共同点。旧衣服就像老房子一样，也有自己的性格。如果一位女巫身着的衣服上没点小布丁什么的，出门都不好意思和别人打招呼。
“它应该在这附近……”格兰尼哼着歌，“啊哈，找到你了……”
她挥舞着一件衣服。这件衣服基本上还算是粉红色的。
“我就知道你在这，”她继续道，“基本上没怎么穿过，应该和我的尺码差不多。”
“你准备穿它？”楠妮问道。
格兰尼那锐利的，能用来截肢的目光顺着楠妮的身体上移。如果格兰尼能冒出一句“当然要穿，难道我是要吃了它吗，你个傻帽”之类的话楠妮倒是能松口气。相反，格兰尼看上去相当放松，还略表关切的问道，
“你觉得我穿不合适吗？”
衣服的领子边有一圈蕾丝。楠妮吞了口口水。
“你通常穿黑色，好吧，比通常要多些，更像是经常。”
“而且看起来糟透了，”格兰尼粗鲁的打断，“我觉得是时候打扮的更鲜亮点了，你觉得呢？”
“而且这件也太……粉了。”
格兰尼把衣服放到一边，牵起了楠妮的手——这个举动可把对方吓得不轻——诚挚的说，“而且，你知道，对于试炼大赛，我好像一直有站着茅坑【注三】的嫌疑，基沙——”
“其实是蹲着，”楠妮心不在焉的说。
就那么一会，格兰尼的双眼又变成了锋利的蓝宝石。
“你说什么？”
“呃……你应该是蹲着，”楠妮嗫嚅道，“男人站着，你蹲着。”
“啊？哦，对。谢谢你指出来。嗯，我觉得是应该挪挪窝，与时俱进，把机会让给那些年轻人了。我是说，我得说，我……之前对大家确实有点不友好，是不是……”
“呃……”
“我试着表现出友好，”格兰尼继续道，“但结果跟我的预期总是有差距。我很遗憾。”
“你确实一直对于如何表达友好……不大擅长。”楠妮道。
格兰尼笑了。楠妮死死地盯着她，但从格兰尼的眼中确实只能看到热切的关注，没有其他。
“可能多练习练习会好些。”格兰尼说道。
她轻轻拍着楠妮的手背。楠妮盯着格兰尼的手，唯恐什么悲剧的事儿突然发生。
“只是大家都习惯你过去的那种……强硬的态度。”她说道。
“我想我可以给货摊做点果酱和蛋糕。”格兰尼说道。
“哦……不错。”
“有什么重病患者需要探望吗？”
楠妮移开眼光盯着树。事情越来越棘手了。她在记忆力努力翻找，在当地有哪些人病到足以值得一次外交性探访，又不会在格兰尼韦瑟瓦克斯的探访之后一命呜呼。谈到实用心理学和稳健的民间物理疗法格兰尼的造诣是无出其右的；事实上，后者格兰尼可以足不出户地就办了：对于那些深受病痛折磨的可怜虫只要听到格兰尼韦瑟瓦克斯即将到来就诊的消息，马上就会回光返照，行走、大声反对都不成问题，甚至还能撒丫子就跑。
“现在每个人都挺健康。”楠妮圆滑地说。
“那有没有需要我打气的老家伙？”
对于这两位女士来说，上了年纪的老家伙理所当然不会包括她们自己。一位九十七岁的女巫可不会把自己算到老家伙的范畴里。老家伙只会是别人。
“都挺乐呵的。”楠妮说。
“或许我可以为孩子们讲故事？”
楠妮点点头。格兰尼曾经有一回心血来潮就这么干过一次。就孩子们而言，效果还是不错的。他们都长大了嘴巴，显然对古老的民间传说表现出了浓厚兴趣。直到他们回家之后开始纠结“挖除内脏”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负面影响才开始慢慢显现出来。
“给他们讲故事的时候我可以坐在摇椅上，”格兰尼加上一句，“我记得讲故事的时候就应该这样。我可以给他们我特制的浓浆太妃苹果糖。听起来不错吧？”
楠妮又点点头，但显然是被自己的联想吓着了。她感觉自己一不留神站在了爱心清仓大甩卖的风口浪尖上。
“太妃糖，”她说道，“就是你做的那种像玻璃一样能碎成一地的？还是上次皮尤西最后靠勺子把才把嘴撬开的黏黏的那种？”
“我觉得我知道上次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了。”
“你应该知道你和糖这类东西不兼容，艾斯米。还记得你做的那种能舔一天的棒棒糖吗？”
“它们确实能舔一天。基沙。”
“那是因为皮尤西一直不能把那玩意从嘴里拔出来。最后还带出了自己的两颗牙，艾斯米。你可以去做泡菜。你做这个更拿手。”
“我得做点什么，基沙。我不能一直当个坏脾气的老顽固。这些我都知道！我会为试炼大赛帮忙的。肯定有不少事儿要做，诶？”
楠妮心里偷偷笑着。就是这样。
“当然，我肯定曲叟夫人会给你安排点事儿做的。”如果格兰尼真的去找她那这个恶作剧就能更进一步了，她想道，你正偷偷计划着什么，别想瞒著我。
“我会找她聊聊，”格兰尼说道，“我敢说肯定有成千上万件事儿等着人去张罗。只要我能尽心，就肯定能帮上忙。”
“我知道你会尽心。”楠妮热忱地说，“我觉得你会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格兰尼开始继续在麻袋里乱翻。
“你也回去，是不是，基沙？”
“我？”楠妮答道，“怎么会错过呢。”
楠妮这天起得格外的早。如果战争真的打响了她可想挑个最适观看的前排座位。
到处，到处都是旗子。在她走向大赛会场的一路都看到，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都挂满了颜色鲜艳得可怕的小旗。
而且还有一种熟悉的奇怪感觉。在技术上来说，任何手持剪刀的人都不大可能剪不出一个规整的三角形来，但有的人很成功的失败了。而且还很明显，这些棋子是被人从旧衣服上煞费苦心地裁下来的。
楠妮之所以看出这里的蹊跷是因为并不是大多数的旗子都是有领口的。
在试炼大赛场内，人们正搭着货摊，然后把淘气的孩子从货摊上轰下来。委员会成员正犹豫不决的站在树下，偶尔看看悬在一架高梯子顶端的粉色小旗。
“天还没亮她就来了，”看到楠妮走过来，莱迪斯说道，“她说她要划一整晚的时间做小旗。”
“让她做蛋糕。”甘玛.比维斯阴测测的说。
“她做蛋糕？”楠妮说道，“烹饪什么的她可是一点都不会。”
委员会的各位溜到了一边。很多女性都为试炼大赛的伙食供应出了不少力。这不仅仅是一个传统，更是一种非正式的竞赛，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撂倒其他人。在铺开的一大片层层叠叠的盘子上有一个大浅盘，上面堆着很多的……东西，颜色难以辨认，形状千奇百怪。看起来就像是一大群小奶牛吃撑了葡萄干然后病歪歪的倒了一片。其中有铀蛋糕，史前蛋糕，还有无论从重量还是形象都很惊艳的大家伙，在其他涂过糖霜的同类产品里都快站不住脚了。
“她对这个一窍不通。”楠妮虚弱的说，“有人尝过了吗？”
“哈哈哈，”甘玛严肃的干笑着。
“很难吃，是吧？”
“毒死一只巨怪绰绰有余。”
“但她对自己的手艺还……特别……自豪。”莱迪斯心有余悸的说道。
“除此之外这里还有……果酱。”
果酱有一大罐。里面好像塞满了紫色的凝胶状熔岩。
“颜色……不错，”楠妮说道，“有人尝过了吗？”
“勺子拔不出来。”甘玛说。
“哦，我认为——”
“我们用榔头把勺子凿进去的。”
“她到底在计划什么，奥格女士？看来她不仅脆弱，报复心还很强。”莱迪斯说道，“你可是她的朋友，”她加上一句，她的口吻在暗示这句话里的陈述和谴责的成分几乎一样多。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曲叟夫人。”
“我本以为她不会来。”
“她说她很感兴趣，要来给那些年轻人打打气。”
“她准有预谋。”莱迪斯阴郁地说，“那些蛋糕在挑战我的权威。”
“不，她每次都做成这样，”楠妮说，“她只是没掌握窍门。”你的权威，说得好听。
“她快弄好旗子了，”甘玛报告道，“现在她该继续找活儿干了。”
“好……我觉得可以让她主持‘摸彩’。”
楠妮有点茫然。“所谓‘摸彩’是一群孩子在一个装满糠皮的桶里瞎摸看看能摸到什么的游戏吗？”
“对。”
“你准备让格兰尼.韦瑟瓦克斯去干这个？”
“对。”
“除非幽默感突然从她身上冒出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大家早上好啊！”
是格兰尼.韦瑟瓦克斯的声音。楠妮花了大半辈子记住了这个声音。但看来她要再花时间重记一遍了。这声音听起来很友好。
“我们还在想您能不能主持这个摸彩游戏呢，韦瑟瓦克斯小姐。”
楠妮畏缩了一下，但格兰尼只是说，“我很乐意，曲叟夫人。真难想象那些小家伙把礼物从盆里拽出来的表情。”
是挺难的。楠妮想。
其他人溜走之后，楠妮侧身走到她的朋友跟前。
“你干吗这么干？”她说。
“我真的不懂你的意思，基沙。”
“我曾见过你跟那些可怕的生物当面死磕，艾斯米。我见过你单枪匹马捉住了一只独角兽。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到底在计划什么呢？”
“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基沙。”
“你是不是因为他们不让你参赛而勃然大怒，现在准备实现你恐怖的复仇？”
有那么一会，她们两个都注视着赛场。人渐渐多了起来。人们拿小猪打保龄球，为了一根滑竿大打出手。
蓝盔志愿者乐队正努力表演一出流行音乐混搭，但遗憾的是，每个人都在各玩各的，根本混搭不起来。
小孩们也在打闹。这场面可能是今天的高潮了，也许会成这一年的高潮。
最终她们的眼神被广场中间拿绳子围起来的方地吸引住了。
“今年你参赛吗，基沙？”格兰尼问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那算什么问题？”
【注一】对于文章里面的Nanny，Granny和Big Mother等词一开始我也准备按照原意译为婆婆，奶奶和大妈，但是在之后的翻译中我觉得这些称号相对于文中角色的真实姓名（如基沙，艾斯米等等）的关系有点类似于古人的字与名之间的关系，是这些女巫之间比较亲切的称呼，所以就没有改。大家原谅我的任性吧，如果读起来感觉怪怪的请多多海涵。
【注二】曲叟夫人的夫家姓氏是Earwig，字面上是窃听，唆使，蠼螋的意思，可能是用来讽刺她道貌岸然心口不一的性格的。所以我没有音译，而是取字面意思的蠼螋，找了两个音节相同的字代替的。
【注三】原文中格兰尼的原话是“dog-in-the-manger”，意思是占着马槽的狗，有点“一羊蹲错”的意思，表示的是“尸位素餐”，以及“占着茅坑不XX”的意思。后文中楠妮的反驳词是“bitch-in-the-manger”，意思是占着马槽的母狗，意在提醒格兰尼的性别。我在翻译的时候特意把“占着”写作“站着”，是为了区别于女性的“蹲着”。具体情境多说无益，你们懂得·······不知道这样处理是不是合适。
【注四】应该是“夫人”，但是由于霍普克罗夫特先生属于半文盲，字写错了。
鉴于狗急跳墙的规律，楠妮准备不火上浇油了。“没错，我碰巧准备去试试。”她说道。
“那么我当然希望你能胜出。我绝对支持你，虽然这样对其他选手有点不公平。我会和赛场背景融为一体，一声不吭，就像只小耗子。”
楠妮试着摆出一脸弄鬼的表情，一个粉红色的微笑在她脸上绽放。她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自己的老友。
“好，好，”她说道，“只是……你得告诉我，成吗？当你的计划开始的时候我可不想错过任何剧情。准备下手的时候给我发个小信号，诶？”
“你指什么，基沙？”
“艾斯米.韦瑟瓦克斯，有时候我真想抡圆了给你一嘴巴！”
“欧，天哪。”
楠妮不是经常爆粗口，至少她会在兰克拉斯特瑞人民所谓的“丰富的语料”的定义上打打擦边球。
她摆出一副对说脏话轻车熟路的架势，而且刚刚酝酿好了一句好词儿，但大多数女巫都应该对自己的谈吐注点意。你永远不会知道脱口而出的那些话会产生什么效果。就像现在她的低声悄语的昏话就在干燥的草地上打出了小火苗。
这让她的心绪顺利进入了诅咒的最佳状态。
据说，很久以前，至少是在试炼大赛开办初期，诅咒比赛的对象都是还在喘气的活物，但这很明显不适合家庭一同观看的祥和气氛，几百年以来，被施咒者又换成了“倒霉查理”，这玩意不管你怎么看，都是个稻草人。随着咒术的发展，施咒者往往选择攻击目标的精神领域，这就带来了新的问题：如果咒语是‘愿你身上的茅草发霉，胡萝卜鼻子掉下来’，那么就算你念出花儿来，也不会对一个南瓜起什么作用。比分是按照个人整体风格和创新能力评定的。
不管怎样这都算不上大问题。大家都知道在比赛中究竟什么才说了算，而且说了算的绝对不是‘倒霉查理’。
有一年韦瑟瓦克斯成功引爆了那个南瓜。没人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在今天，比赛的最终有人会黯然离场，不管最终比分如何，谁是冠军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你可能被认定为‘帽子最尖女巫奖’，或者在扫帚骑术大赛中拔得头筹，但这个排名只是忽悠观众的。说了算的还是那个你精心准备一夏天的咒语。
楠妮抽到了最后一位，19号。今年有不少后起之秀。格兰尼.韦瑟瓦克斯退赛的消息不胫而走，路人皆知。在巫师的社区没什么比小道消息传播得更快，因为那玩意从来都是脚不沾地。人群之中上下左右移动着不少的帽子尖儿。
大体上说女巫和猫一样喜好交际，而且无论时间，地点还是摆出的中立态度也和猫儿如出一辙，所到之处一片和平气氛。当她们聚在一起，更像是踩着一种慢腾且错综的舞步……
女巫们四处溜达，互相打着招呼，赶着去看新进的参赛者。不明就里的群众还会以为误打误撞走进了一场阔别已久的老友会面。从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这么说。但楠妮从其他巫师眼中看到的是微妙的定位，慎重的权衡，立场的改变。对视的强度和长度维系着和谐。
当一位女巫——特别是相较之下不怎么出名的那种——出现在赛场中央的时候，其他人便有了理由放肆地盯着她看，尽管尽量表现的不露声色会更矜持些。
这就跟观察猫咪一样。猫会花很多时间观察其他家伙，当不得不大打出手的时候，它们只需要把早在脑海之中酝酿好的行为付诸实施就行了。
楠妮对这一切都门清。她还知道大部分女巫都和蔼可亲（基本上算是），温文尔雅（对那些还算温顺的人），宽宏大量（这只针对那些值得宽恕的人；对于那些不配的人，结果往往比预想的还要命），总的来说，相比于讨人喜欢的生活，她们更愿意把毕生精力奉献到招人烦的阵营。她们中没有谁的房子是拿糖果做的，虽然其中一些有责任心的年轻同行曾经拿薄脆饼干当原料尝试过。
甚至那些死有余辜的孩子也没被她们扔到烤箱里。
大体上说她们的所作所为还是一成不变的——把邻里之间进出这个小世界的通路熨平，帮助修复他们之间每况愈下的关系。
如果想要胜任这项工作，那你可不能是一般人。你需要一个极度灵敏的耳朵，因为住在你四周的人都在跃跃欲试的准备告诉你点什么：比如钱埋在哪儿了，或者孩子的爸爸是谁，再或者他们的眼珠儿怎么又变黑了这类有的没的。而且你也需要一张特别的嘴，就是喋喋不休的那种。
保守住秘密能让你变得强大。强大了才会有人尊重你。
尊重才是硬通货。
在这个姐妹情谊的小团体里——虽然姐妹情谊体现的不是很明显，只能算是一个毫无团体意识的松散大杂烩：一群女巫凑在一起的可不是个聚会，而是一场小规模的战争——期间关于地位的意识十分强烈。这和其他世界中所说的“地位”可不是一码事儿。一切都是不言而喻的。如果一位年迈的女巫作古，当地的女巫都会参与她的葬礼聊表寸心，在回家的途中也会把表情保持在庄严肃穆的范畴内，但在内心深处，一个想法还是迫不及待的跳将出来：
“我又往前迈了一步。”
而且新来的总是受到特别特别谨慎的关注。
“早上好，奥格夫人。”楠妮身后的一个声音说道，“相信你一切都好吧？”
“你好，希米女士，”楠妮转过头说道。她内心的档案系统吐出了一张卡：克拉丽蒂.希米，和她的老妈住在卡特希德那边，喜欢抽鼻烟，喜欢小动物。“令堂还好吗？”
“我们上个月刚把她埋了，奥格夫人。”
楠妮挺喜欢克拉丽蒂，因为她们不怎么照面。
“哦，天哪……”她惋惜道。
“不管怎么样，我会向她转告你很惦记她。”克拉丽蒂说道。她飞快的向赛场扫了一眼，“台上那个胖丫头是谁啊？从后边看起来就像是蹲在翘翘板上的保龄球。”
“那是艾格尼丝.尼特。”
“她念咒的时候嗓音还挺准的，那嗓音无论对谁下咒都跑不了。”
“哦，对，真的挺幸运的，有那么一副好嗓子，”楠妮礼貌的说，“艾斯米.韦瑟瓦克斯和我教给了她一点小窍门儿。”
克拉丽蒂回过头来。
在赛场遥远的彼端，一个粉色的身影孤独的坐在摸彩桶后边。那里的围观群众貌似不是很多。
克拉丽蒂靠的更近了。
“她在……干嘛？”
“我也不知道，”楠妮说道，“我觉得她正努力的表现得友好点。”
“艾斯米？友好点？”
“……对，”楠妮说道，她发现就算和别人分享了自己也没有好受一点。
克拉丽蒂盯着她。楠妮看到她用左手飞快的做了个手势，然后迅速挪开了。
尖帽子正在扎堆。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你可以看到那些帽子尖儿聚拢起来，七嘴八舌的聊着天，然后又像绽放的花瓣一样彼此散开，一起遥遥望着远方那个粉色的小点儿。然后一个帽子离开原来的群体别有用心的加入另一个，然后把刚才的动作重复一遍。这看上去有点像一场速度放缓的核裂变。
人群中激动满棚，估计马上就要爆炸了。
时不时的会有人转过头盯着楠妮看，有鉴于此她在杂耍摊位之间择路而逃，一直跑到了侏儒咋咋克.健臂的摊位前。他制造了不少带有超自然属性的装饰品，然后兜售给那些神经过敏的人。他冲楠妮兴高采烈的点头示意，额前正对着的货板上写着“幸运马掌铁，2块/只”。
“你好，奥格女士。”他说道。
楠妮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惊慌失措了。
“为什么叫幸运马掌铁？”楠妮说着，随手拿起一块。
“嗯，每卖出一个我能赚两块钱。”健臂说道。
“怎么能让它们带来好运？”
“他们能给我带来好运。”健臂说道，“我猜你是不是也想要一个，奥格女士？早知道这么热销我就多拿一箱了。有些女士买了两个。”
在谈到“女士”这个词儿的时候他的语调拐了个弯。
“女巫过来买幸运马掌铁？”楠妮奇道。
“就好像过了今天没明天了。”咋咋克说道。他皱了一会眉。至少她们曾经是女巫。“呃……还会有明天吧……是不是？”他问道。
“我几乎十分确信是这样。”楠妮说道，这话显然没让健臂放心多少。
“防卫草药也突然间就被抢购一空了，”咋咋克说道。而且，作为一个能迅速把握市场脉搏的侏儒商人，他又加上一句，“有兴趣吗，奥格女士？”
楠妮摇了摇头。如果麻烦的洪流从人们一直关注的方向席卷而来的话，一小枝懊悔肯定是罩不住你的。一棵橡树那么大的会更好些，楠妮想道。
气氛在变化。天际宽广而湛蓝，但在脑际的地平线处雷声滚滚。女巫们开始心神不安，紧张的气氛在抱团的人群中传播的特别的快，从一个到另一个，不断增强扩散。对于那些能把如尼魔文看成咸梅干的普通人都能感受到一种几乎触之可及，渐深渐强的焦虑感，就是那种能让你毫无缘由的训斥孩子或者迫不及待去喝一杯的那种。
楠妮的眼神越过几个货摊，虽然显得有点垂头丧气，但那个粉红色的身影依旧耐心地坐在木桶后面。在那里还矗立着一个无形的队伍：因为一个人也没有。
楠妮从一个帐篷角落急冲到另一个帐篷，调整着视角，最终瞄到了农产品货台。那里什么东西正卖得红火，在桌布中央摊着一堆糟糕的蛋糕，还放着那罐果酱。有人在旁边用粉笔写了块牌子：“从果酱中把勺子拔出来，一便士试三次！！！”
她觉得自己已经潜伏的够隐蔽的了，但很快就听到了身后稻草在沙沙作响。委员会成员们找到她了。
“那是你的笔迹，是不是，曲叟夫人？”她说道，“你这样做对她太残忍了，太不……又好了。”
“我们决定让你去和韦瑟瓦克斯小姐谈谈。”莱迪斯说道，“她必须住手了。”
“什么住手？”
“她在对大家的思想下咒！她到这来是来捣乱的，对不对？每个人都知道是她在搞鬼。我们可以清清楚楚的感觉出来！她准备毁了这个盛举！”
“她只是在那里坐着。”楠妮说。
“啊，对，请允许我问一下她是怎么坐着的？”
楠妮又环视了货摊一眼。
“呃……就像平常那样。你知道……下肢弯曲，膝盖……”
莱迪斯严厉地摇着一个手指。
“现在你听我说，基沙. 奥格……”
“如果你想让他走，那你自己去说！”楠妮急了，“我已经受够了——”
这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孩子的尖叫声。
女巫们失言相顾，然后一起穿过赛场来到摸彩桶旁边。
一个小男孩在地上打着滚，抽泣着。
是皮尤西，楠妮年龄最小的孙子。
她的胃里好像瞬间被灌满了冰。她把孩子从地上拎起来，死盯着格兰尼的脸。
“你对他做了什么，你——”她开始大喊。
“不要娃娃！不要娃娃！要兵兵，我要我要我要兵兵！”
楠妮低下头，在皮尤西骨瘦如柴的手里攥着一个破布娃娃，在他依旧哭闹不休的嘴巴周围还挂着一种被冒犯的屈辱的愤恨。
“我要我要我要兵兵！”
楠妮的目光又转到其他女巫脸上，然后是格兰尼. 韦瑟瓦克斯的脸，感觉一种极致的愧疚感从靴子底一股脑的爬了上来。
“我说他可以把娃娃放回去然后再抽一次。”格兰尼和蔼的说，“但是他不听。”
“我要我要兵_”
“皮尤西. 奥格，你要是再不闭嘴，奶奶就——”楠妮.奥格在脑海内开始搜索，然后揪出了所能想到最丧心病狂的惩罚措施，“奶奶就再也不给你吃糖糖了！”
皮尤西闭上嘴，背着突如其来难以想象的威胁吓得不敢吭声了。然后更令人发指的事情出现了，莱迪斯.曲叟挺直了身体说道，
“韦瑟瓦克斯小姐，我们希望您能离开这里。”
“我给大家添麻烦了吗？”格兰尼说道，“我希望没给大家添麻烦。我可不想当麻烦。他刚才就是摸了个彩然后就——”
“你让人们都——提心吊胆的。”
一触即发。楠妮想到。如果莱迪斯不退后两步的话，格兰尼会在接下来的任何时候抬起头眯缝起小眼准备发难。她可比我更难对付。
“我不能留下来看比赛吗？”格兰尼平静的说。
“我识破了你的小把戏。”莱迪斯说道，“你准备毁了这个比赛，是不是？你收不了自己被取代这个现实，所以你就在精心谋划一些下流的事情。”
应该退三步。楠妮想道，要不然她会被轰成一地骨头渣。任何时候……
“哦，我可不希望别人认为我想毁掉这个比赛，”格兰尼说道。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那我还是回家吧……”
“不，你不能走！”楠妮尖叫着把格兰尼推回到椅子上，“你怎么看这事儿，贝利尔.迪斯马，你呢，莱迪.帕金？”
“她们都——”莱迪斯接过话茬。
“我又没问你！”
曲叟夫人背后的女巫们躲避着楠妮的目光。
“呃，这不是……我是说，我们认为……”贝利尔笨拙应道，“这是……对于她我总是很尊敬的……但是……好吧，大家都希望她离开。”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莱迪斯得意洋洋。
“真的？那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走吧。”楠妮酸溜溜的说。“我可不喜欢这里结党营私的调调。”她环顾四周，说。
“艾格尼丝，你去把格兰尼送回家……”
“我真的不用送……”格兰尼话音未落，两个人分别扯过她的胳膊把她客客气气的搀出了人群。人们让开一条路看着她们走过。
“这样可能对大家都好。”莱迪斯说道。
几个女巫克制着自己不去看她的脸。
格兰尼的厨房地板上散落着各种材料的碎片，桌沿上还残留着凝固的酱渍，滴了下去在地板上凝成一片。熬制果酱的平底锅泡在石质的水池里，看来在锅面上粘牢的果酱软化之前这口锅就锈的不能用了。
还有一排空了的泡菜罐子。
格兰尼坐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想喝茶吗，艾斯米？”楠妮.奥格说道。
“不用了，亲爱的，谢谢。你们还是回去比赛吧，不用担心我。”
“你确定没事儿？”
“我就这么静静坐一会。不用担心我。”
“我不回去了！”回去的路上艾格尼丝嘘嘘的说道，“我看不惯莱迪斯笑起来那副德行……”
“上次你还跟我说你看不惯她皱眉头的那副德行。”楠妮说道。
“对，但毕竟皱眉头还是货真价实的。呃……你不觉得她的眉毛快掉光了吗？”
“如果她真的掉眉毛是不会让别人知道的。”楠妮说道，“得了，你跟我回去吧，我敢肯定格兰尼在计划着……什么。”我真他妈希望知道到底是什么，她想道，我快等不及了。
脚还没踏上会场楠妮就感到一阵不断攀升的紧张感。诚然，紧张感无处不在，更何况还是比赛的一部分。但这次的感觉有点酸得发苦，令人不快。杂耍表演仍在继续，但围观群众难以忍受那种无法名状的失控之感，已经作鸟兽散，跑得连影儿都没了。
至于那些女巫，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挣扎在恐怖片最后两分钟的主演脸上的表情：明明知道怪物准备往出蹦了，但从哪扇门跳出来还是个未知数。
莱迪斯周围被女巫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楠妮可以听到嗓门在提高。她捅了捅身边一脸阴郁围观的女巫：“维尼，出什么事儿了？”
“哦，莉娜.川普把场上搞得一团糟，她的朋友解释说他太紧张了，应该再给她一次机会。”
“那太遗憾了。”
“维拉戈.约翰逊的天气咒出了点小问题，然后她就果断闪了。”
“留了个烂摊子，是不是？”
“我上场的时候手忙脚乱的。你现在有机会了，基沙。”
“哦，维尼你知道，我可不是拿奖的料。重在参与嘛，要乐在其中。”
另一位女巫斜斜的瞥了她一眼。
“说得跟真的似的。”她说道。
甘玛. 比维斯一路颠过来，“该你了，基沙。”她说道，“要尽全力，知道吗？现在唯一有竞争力的就是薇薇特夫人和她会吹口哨的青蛙了，这么说有点牵强，因为它一直就没在调儿上。可怜的家伙，她太紧张了。”
楠妮.奥格耸耸肩，走进了绳子围着的场地中。
在远处有什么人的歇斯底里症正发得癫狂，时不时的被一阵满怀烦恼的口哨声打断。
和巫师们所应用的魔法不同，女巫们的魔法不会涉及太多纯粹的力量。两者之间的差别就像榔头和杠杆。女巫们一般着眼于能带来一大串连锁反应的小节点。想造成一场雪崩有不同的方法：你可以抱住大山可劲儿摇，或者在大厦将倾的适当地方放一片小雪花。
今年楠妮马马虎虎的准备了稻草人咒术。这个咒语和她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饱蘸幽默，有点暗示性，念起来比看起来要简单，能恰到好处的表明自己积极参赛的态度，而且还不大可能会拔得头筹。
该死！本来她还指望那只青蛙能打败自己。她曾经听到在夏季的夜晚从它口中鼓出悠扬的口哨声。
她开始聚精会神。
稻草人身上的断茬处，几丛草杆在风中沙沙作响。她现在只需要借助滑过赛场的一点点风力，让它们从这儿吹到那儿，打个滚，然后……
她努力控制着发抖的手。这玩意儿已经用过不下一百次了，她已经手到擒来了。
她的眼前不断浮现出艾斯米.韦瑟瓦克斯，就那么静默的坐在那里，一脸迷惑和受伤，有那么一瞬间楠妮很想杀人。
片刻之后她调整好了大腿的姿势，胳膊和大脑也收到了信号。围观的女巫中响起了一阵稀稀疏疏的掌声。
一阵杂乱无章的旋风把靶子吹倒了，楠妮还没来得及瞄准。它一头栽在地上，稻草散散碎碎的铺了一地。
她又做了几个抓狂的手势想把它立起来。但它只是上下扑腾了几下，又堆在一起，趴在地上不动了。
又响起了掌声，有点紧张兮兮，但还是稀稀拉拉的。
“不好意思……今天有点不在状态，”她喃喃自语着，走出场地。
裁判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我觉得青蛙的那个法术还是很不赖的，”楠妮说着，声调欲盖弥彰地被放大了。
这时刮起的风和不久之前的风格刚好相反，更加凌厉了。
所谓的比赛的心灵阴暗面伴随着骤降的暮色一起到来了。
篝火的光影在场地的远端若隐若现。
迄今为止再没人有点篝火的兴致了，女巫之外的人都早早回家了。
一天以内所有美好的事儿都已经消磨殆尽了。
评委们散开了，曲叟夫人漫步到紧张的人群之前，微笑在她的嘴边显出峥嵘的一角。、
“好吧，这真是个困难的决定。”她欢快地说，“但是结果也真是出人意料！这确实是个棘手的工作，要从……”
要从一只腿卡在五弦琴里的失了声的青蛙和我之间做出选择是挺棘手的。楠妮想道。她斜眼看着身边的女巫姐妹们，其中的几位已经和她相识半个多世纪了。如果她喜欢看书的话，早就能从这些人的脸上读出什么猫腻了。
“我们都知道谁赢了，曲叟夫人，”楠妮打断道。
“你什么意思，奥格女士？”
“今天在场的女巫没一个神经正常的。”楠妮说道，“而且大部分还都买了幸运马掌铁。女巫？买幸运马掌铁？”
几位女士开始阅读脚下的地面。
“我搞不懂为什么每个人都害怕韦瑟瓦克斯小姐！我就是搞不懂！你们都以为她向你们下咒了？”
“感觉起来还是挺厉害的一个。”
楠妮说道，“你听着，曲叟夫人，没人胜出，我们今天捣鼓的这些玩意儿都没资格拿奖，我们都心知肚明。所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怎么样？”
“当然不成！这个奖杯花了我十块钱，我一定要把它颁出去——”
枯黄的叶子在树上打着颤。
女巫们聚在一起。
树枝开始摇晃。
“是风，”楠妮. 奥格说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
突然，格兰尼就这么出现在那里。就好像她一直站在那里却没人留意到。看来她掌握了隐没行迹的诀窍。
“我只是觉得应该过来看看结果。”她说道，“和大家一起鼓掌什么的……”
莱迪斯带着发狂的怒火走向她。
“你是不是对大家的脑袋下咒了？”她尖叫道。
“啊？我怎么会那么做呢，曲叟夫人？”格兰尼温和地说。“更何况她们还有幸运马掌铁。”
“你在撒谎！”
楠妮. 奥格注意到四周都是粗重的呼吸声，而自己的最为刺耳。女巫通常会被自己的言语牵着鼻子走。
“我没撒谎，曲叟夫人。”
“你敢否认你曾经盘算过要毁掉我尽力维护的这一天吗？”
人群边缘的几位女巫开始往后撤。
“虽然我做的果酱不合大家的口味，但我从没——”格兰尼用一种谦逊的口吻小声道。
“但你已经影响了所有人！”
“我只是过来帮把手的，你可以随便找个人问问——”
“你就是做了！别狡辩！”曲叟夫人发出海鸥一般刺耳的叫声。
“——而且我确实没做什么——”
一个耳光甩了过来，格兰尼的头不由自主的偏到一边。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不敢喘气了，也没人敢动。
格兰尼提起一只手，轻轻揉着脸。
“你知道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毁了这个聚会！”
在楠妮听来整个山谷都在回荡着莱迪斯气急败坏的吼声。
奖杯从莱迪斯手上脱落，在地上磕碎了。
戏剧性的场面涣然冰释。几位女巫走上前来，把手放在莱迪斯的肩上。莱迪斯就这样一言不发，也不反抗的被拖走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格兰尼.韦瑟瓦克斯的下一步举措。她抬起头。
“我希望曲叟女士一切都好。”她说道，“她看起来有点……狂乱。”
一片寂静。楠妮弯腰拾起了掉在地上的奖杯，用食指敲着。
“嗯，”她说道，“我看是镀金的。她要是真为这玩意儿花了十块钱，那跟被抢了差不多。”她把奖杯扔向甘玛.比维斯，而后者笨手笨脚的从半空中接过来，“甘玛，明天你能不能把这玩意儿还给她？”
甘玛点点头，还在竭力躲避着楠妮的目光。
“我还是坚持，我们没搞砸任何事情。”格兰尼愉悦的说。
“那让我们为这个聚会安上个像样的结尾，呃？就像往常那样。烤土豆，蜜饯，围着火堆讲故事。还有谅解。过去的就过去吧。”
楠妮觉得心中憋住的一口闷气突然之间被排风扇抽走了。
女巫们似乎不约而同的大梦初醒了。
等全部人把思路理顺之后，一阵忙碌又开始了，人们纷纷冲向自己的扫帚，开始翻鞍囊。
“霍普克罗夫特先生又送了我一袋子马铃薯，”周围的交谈声开始此起彼伏，楠妮说道，“我现在过去把麻袋拽过来，能劳驾先把火点着吗，艾斯米？”
气氛突然变了，楠妮抬起头，看到格兰尼的双眸在薄暮中闪着光。
楠妮已经做好了随时卧倒的觉悟。
格兰尼.韦瑟瓦克斯的手像彗星一样在空中划了条弧线，几点火星流窜出来，劈啪作响。
篝火一下子升腾起来。层层叠叠的原木枝丫上，蓝白色火焰舔舐着天空，为树林蚀刻出一丛暗影。火风吹掉了帽子，掀翻了桌子，火焰深处映现处战争中搏杀的身影，坍圮的城堡，残酷的画面，依稀还能看见几个围着火堆跳舞的小人。这个画面在众人眼里映出了紫色的剪影，还深深的烙在了她们的脑子里——
然后一切都平息了。只剩篝火在安静的燃烧。
“对于忘了今天的事，我还是持保留态度。“格兰尼说道。
格兰尼.韦瑟瓦克斯和楠妮. 奥格脚踢着晨雾回了家。总体上说，这个夜晚还是挺不错的。
过了一会，楠妮说道，“你的所作所为，不大好。“
“我什么都没干。”
“好吧，呃……那些你没做的事，也不太好。有点像在别人正准备坐下的时候却把他的椅子给撤了。”
“那些没弄明白该坐在哪的人本来就该站着。”
树叶上传来简短的拍打声，有点像那种水流不肯聚在一起的倒霉的冲澡体验。
“那，好吧，”楠妮做出让步，“但这有点残忍。”
“没错，”格兰尼说道。
“有的人还会觉得有点卑鄙。”
“没错。”
楠妮打了个寒颤。有个念头在皮尤西发出尖叫的几秒后就已经盘旋在她脑子里了——
“我没打算跟你解释，”格兰尼说道，“我没往他们的小脑瓜里放任何东西，虽然那里本来就空空如也。”
“对不起，艾斯米。”
“没关系。”
“但是……莱迪斯没有恶意，艾斯米。我是说，她只是心眼有点坏，喜欢使唤人，还有点弱智，但是——”
“我们是发小，对吧？”格兰尼打断道。“同甘共苦，荣辱与共？”
“对，那当然，但是——”
“你却从来没对我说过‘作为一个朋友我要警告你’这类的话，是不是？”
楠妮摇摇头。这个论据很有说服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之间也不会这么说。
“学法术的初衷是什么？”格兰尼问道，“那真是个愚蠢的词儿。”
“我可不知道，”楠妮说道，“不过跟你说实话，最初是想用来钓凯子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你呢，艾斯米？”
格兰尼停住了，抬头看了看雾蒙蒙的天空，目光又转回了地面。
“不知道，”最后她说道，“我想，是平等吧。”
就是这个，楠妮想，就是这个。
她们回到格兰尼的茅舍的时候一队鹿正蹦着跑向远方。
后门整齐的对着一堆木柴，门阶上还有几个袋子。一个袋子里装着一块大奶酪。
“看来霍普克罗夫特先生和珀切克先生已经来过了。”楠妮说道。
“嗯，”格兰尼看着贴在第二个麻袋上写得很认真但是字迹很潦草的便条，上面写着：
“亲爱的韦瑟瓦克斯妇人【注四】，请允许我将这次的获奖作物命名为‘百变韦瑟瓦克斯’。衷心恭祝您安好。帕西. 霍普克罗夫特敬上。”
“哦，哦，哦。我在想谁给他出的主意。”
“想不出来。”楠妮说道。
“我猜你也想不到。”格兰尼说道。
她拉开袋子扣，怀疑的凑上鼻子嗅了嗅，拿出了一只‘韦瑟瓦克斯’。
这东西圆圆的，有点发蔫，顶端尖尖的。是个洋葱。
楠妮奥格咽了口吐沫，“我记得告诉过他——”
“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
格兰尼.韦瑟瓦克斯把洋葱在手上转了转，整个世界，以楠妮奥格为媒介，正提心吊胆的等待审判。然后格兰尼似乎得到了一个挺满意的结论。
“洋葱，十分有用的蔬菜。”最后她说道，“结实，犀利。”
“有益健康，”楠妮说道。
“易保存，能提味儿。”
“很辣。”楠妮说道，在卸下心中块垒之于她有点得意忘形了，“配奶酪味道很好——”
“差不多行了，”格兰尼.韦瑟瓦克斯说着，小心翼翼的把洋葱放回麻袋。她声音听起来还算友善。
“进来喝杯茶吗，基沙？”
“呃……我觉得还是回去吧——”
“很好。”
格兰尼开始关门，然后停下来，又把门打开了。
楠妮看到门缝中一只蓝色的眼睛盯着自己。
“我干的没错，对不对。”格兰尼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楠妮点点头。
“对。”她说道。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