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球——紫台补记

                
                
我跨过火车站的铁栅栏，翻过一座爬满马陆和野蔷薇的没有路的山，爬上一个小石头坡，最后翻过一座紧锁的铁门，就为了见到被世界遗忘的你，和你说一声hi。
                
                
从天堡城上的观测站俯瞰紫台，能很容易看见峰峦叠翠间散落四枚白球，是为紫台的四个观测站。第一次去紫台的时候，以为那四个球是大台、赤道仪室、变星仪室，和一个没有名字的。但总觉得不对，此番又去，发现变星仪室太小，且为高大树木掩盖，在天堡城上根本不可能看到，所以必然还有一个球，是我在下面没有看到的。
此番去紫金山，和上上周一样，坐夜车至宁，星野抵达太平门开始爬。依旧背了脚架相机，希冀拍到日出。结果是并没有。而且还是和上次一样，在华泰登山道入口那里走岔了路，发现的时候已经走了一半，继续走下去固然也能登顶，但得兜一个大圈子，上次就是因此错过日出，只能硬着头皮抄近道，从树林里横穿到登山道上去。
说是“近道”，其实并没有“道”，我和杨琳只能选一条看起来是山上溪水冲积，大块碎石居多的“道”往上爬。碎石骨碌不稳，稍不留心就踩塌，一个趔趄赶紧扶住旁边一棵树干，树上有个滑溜溜的东西，意料之中情理之外地知道那应该不是藤蔓，借着微弱天光一看，果然是一条马陆。紫金山盛产马陆，山道上最常见的是换换爬行的巨大马陆和被踩扁的尸体。发现那是马陆的那一刻我全身所有毛孔都在尖叫，恶心得想剁手。说真的我宁愿是蛇。我不怕蛇。我也不怕马陆，但我讨厌马陆，因为腿太多。我咽着泪继续爬，发誓就算摔下山也不要再碰到马陆。
再往上连被溪水冲积的碎石道也没有，全是没法下脚的朽木、植被、落叶。这才明白为什么“路”对于文明发展这么重要。这么烂的地方谁愿意下脚啊。谁知道马陆会不会顺着脚爬上来啊。啊啊。再过一会似乎是到了野蔷薇丛生的地方，野蔷薇是紫金山又一特产。蔷薇科植物多刺，我和杨琳被扎得全身是洞。惨叫声回荡在黎明前的密林。我穿长裤尚能抵挡部分，杨琳穿短裤，很快就遍体鳞伤。
然而这条近道所费时间并不比走大路段，该因坡度陡且根本就没有路！所致。爬到山顶还是错过了日出。快到登山道上的时候听见人声，有男人告诉女人，懂么，这才叫爬山！我和杨琳听见这话，相顾无言。
走到登山道上，看见路旁竖的牌子，“请走规范登山道，避免受伤”。我盯着看了一会，心想，去你大爷的。
我满身大汗，卸下登山包后发现衣服后摆在往下滴水，这么痛快地流汗，平时跑步也不会。(为老东家迪卡侬做个硬广，白菜价良心品质，排汗速干材料关键时刻很救命，滴水的速干登山衣，几分钟就干了)
在山顶小卖部旁边吃了背上来的东西。久光超市买的烟熏三文鱼和烤鸡翅，留夫鸭的鸭脖子和鸭头，杨琳从小卖部买了泡面吃。我对小卖部的小哥说，不要你帮忙泡，你泡得很难吃。小哥愕然，继而很受伤。此处狗多，大狗小狗汪汪叫着吵架，我又开始祥林嫂一般黯然神伤，若是狗弟也可以来多好。
坐到七点半，下山去天文台。带原路逛过去，陨石博物馆、古天文仪器（地平经纬仪、天球仪、浑仪、简仪），子午仪室，然后去天堡城俯瞰紫台和南京城。
我盯着四个大球发呆，最终决定再去走一遍，看能不能找到第四个球的线索。
                
                
通往后面几个球的小道鲜有人至，景色却是极好。夏末时节绿草如茵，有蝴蝶翩跹。我和杨琳往里面走着，心里并不抱希望，却仍旧坚持走完。我看见蝴蝶，驻足拍了几张，拍完往前走，看见杨琳蹲在不远处地上捡橡实。我走过去找她，突然觉得身边的小山坡不太对，仰头一看，几乎血液凝固。
第四个球。那是第四个天文台。
我把登山包往正蹲在地上捡橡实的杨琳身边一丢，对她说你帮我看下我很快回来。然后背着相机就往上爬。经过一夜的爬山运动，我对这种段位的小坡已经可以在战术上藐视之。这里要再为老东家迪卡侬做个硬广。最便宜的一款登山鞋，抓地力也毫不含糊。我拨开枝节丛生的植物和层层叠叠的蛛网，终于窥见那个观测室的背面一角。
脚下有一根鸟的羽毛，我捡起来，插在帽子上，继续往上爬，跨过铁栏杆，翻到了观测站正门去。看到它生锈的挂满了爬山虎的铁门的时候我忍不住脱口而出，Hi。
这是一个已经彻底废弃，被茂盛的植物、堆积的落叶和密密麻麻的蛛网掩盖了的观测室，我甚至没法找到一个角度为它拍出全貌。我能想象它在服役期间曾无数次打开球顶，望向天空，人们来来回回，数据源源不断地流出。
如今就地取材虎皮石建造的它，沉睡在紫金山，连参观者也没有，彻底被世界遗忘。而我找到了你。希望这篇文章能够将你定格，能够让人记住你的功勋。你也曾是紫台的眼睛，人类的眼睛。
我从前门悄悄地踩着厚厚的无人清扫的落叶出去，回头一看，它又被高大茂盛的植物们挡住，几乎看不见了。
                
                
根据方位判断，我从前门绕出来，位置大概是在赤道仪室附近。我想着从那里绕回到杨琳那里，那个正在捡橡实玩的傻叉一定会很惊讶吧。我得意洋洋地从前门出去，傻眼了，居然铁将军把门。怪不得刚才路过赤道仪室的时候没发现通往这个观测室的路。
                
                
难不倒我，翻过去。旁边一只马陆换换爬过，好像在看好戏。我爬到一半才想起来相机还挂在脖子上。我又跳下去把相机挂在门锁上继续爬。爬到一半突然外面路上走过一个男人，看见我愣住了。我以为他是工作人员，也挂在门上不敢动了。两人僵持片刻，男人率先反应过来，招手道，快翻啊！我大受鼓舞，刺溜一下爬到顶，犹豫了一下，翻了过去。
回去的时候杨琳还在捡橡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