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献给人的庙堂

作者:
锦瑟
作品:
人与宅——芝加哥四建筑 (非文学 创作) 第4章 共5章
发表于:
《万象》2010年11期、12期
橡树园区还有另外一处赖特早期非常著名的建筑,这就是Unity Temple,一个特殊的庙堂,属于Unitarian Universalist Church。Unitarian Universalism教派由早先植根于基督教的两支教派:Unitiarianism(一神论教派)与Universalism(普世教派)合并而成。一神论教派主张上帝只有一位,否认三位一体,因此在史上曾多次被斥为异端,但是在美国非常兴盛。赖特本人家里就是一神论教派的,诗人T. S. 艾略特也来自一神论教派的家庭。而普世教派则认为世间所有人都可以信仰基督得拯救,没有种族和小分支教派的差别。两支合并后的教派不再是基督教的一支,没有特定的神,只主张普世的兄弟之爱,教友可以信仰任何神,也可以持泛神论甚至无神论。因此,这个庙堂不称为Church,而称为Temple。 Unity Temple始建于1905年,完工于1908年。由于预算非常低(四万美元,最终造价也只有六万美元),赖特便大胆地采用混凝土作为结构主体与外墙,使之成为史上第一个混凝土庙堂。赖特使用了一种特殊的现场浇筑混凝土方法,来制造那些看起来像石头雕花的装饰部件,比如立面窗户上的排(见图1)。这种方法后来被他反复使用在加州的一些住宅上,比如Ennis Brown House。 Unity Temple的体量并不大,但外观具有一种朴素的威严,厚重好似古代的城堡。主要采光来自顶部,侧面只在很高的地方一排雕花短柱间隔的空间有窗,而底部则完全是没有装饰的平坦水泥墙面(见图1)。建筑在纵深上分三个体块,主要的庙堂部分是一个正方形的高大体快,中间是一个过渡的矮廊,这是入口空间。矮廊所连接的另外一部分是隶属于教会的学校,与主要的庙堂部分类似,但较庙堂部分为矮,比矮廊高一些,呈矩形(见图2,图3)。 这大概是赖特极少的几个对称建筑之一,但仍承袭赖特一贯的隐蔽入口,只不过作为公共建筑,迷藏不能捉得太过分,所以还比较宽敞好找。左右入口是绝对对称的,位于东西两侧矮廊的部位,而建筑临街的南面则显得很宏伟。 图1:临街正立面(南)

图7:东立面,入口在中间最矮处。

图3:模型:西立面,入口很清晰

图4:入口处的灯

在进入主要空间之前,赖特再次使出惯用手段,故意压低门厅,缩窄进入主要空间的通道,使得在一阵短暂的压抑之后,一个开放统一流光倾泻的空间突然敞开在眼前。这是一个完全人性化的空间,几乎是世俗化了的。既清晰又有些曲折趣味的路径将人领到座位上。坐在任何一处,殿堂的各处都一览无余。旧时哥特教堂的层层推进没有了,(1910年代的芝加哥,哥特复兴的潮流仍盛行不衰,Unity Temple对面就是一个哥特复兴风格的教堂),与过去的向上仰视相反,这里的座位都像音乐厅里一样,或与讲坛平齐,或高于讲坛,信众们成为观众,而讲坛反而在最低处,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主持者成了演员。信众与主持者的地位被拉平了,所有人在这里是一个大家庭的兄弟姊妹。这正是Unitarian Universalism的信条,也是赖特本人的信条。在所有赖特设计的住宅中,贯穿始终的中心是壁炉,赖特将壁炉看作一个家庭的核心,一家人围绕温暖的壁炉读书交谈,享受天伦之乐。而在这个宗教大家庭中,赖特试图营造一个类似的空间与气氛,讲坛取代了壁炉,它不再处于高高在上的位置,而是构成家庭凝聚力的中心,大家是围绕讲坛而坐,相互交流,而非虔诚谦卑地聆听。赖特是将教会作为家庭处理的,而这个庙堂则成为住宅——人类兄弟姐妹共享的住宅。 图5:由二层的听众席俯视讲坛

图6:由一层的听众席看讲坛,管风琴隐藏在木栅栏背后,上方是环绕四周的clerestory的窗户。

图7:大厅西北角

光线完全来自上方,被彩色玻璃与深入的天顶的刷成奶黄色的方格(coffer)柔化了的天光,以及天花板下围绕四周的连续的clerestory。这里有对旧时教堂的传统的延续,然而赖特创造性地将clerestory应用到自己的各个时期的设计中,直到在他最后的Usonian住宅中还屡见不鲜。此为宗教传统被赖特人世化的又一方式。墙壁色泽亦极为温暖,橡木线条延绵不断地环绕,为空间的统一再次提供视觉引导。垂得很低的吊灯与之呼应,除却水平与垂直线条交互的节奏,方与圆的对比,更有在温暖与近人方面的统一。 图8:镶嵌了彩色玻璃的天顶coffer,很深,可以充分漫反射天光,使最后散入内部的光线柔和下来。

图9:内部的吊灯

将密斯和赖特的作品连起来看是件有趣的事。这两人的轨迹正如X,自不同的起点,在中间短暂地相交,而后又走向极其不同的终点。密斯早年曾深受“草原风格”的影响,隐蔽入口、迂回路径、流动空间、甚至杠杆原理,都处处模仿,只是新古典的根子令密斯处处做得比赖特更加节制收敛。37年刚到美国,英语还不会讲,他就赶到塔里埃森(Taliesin)去朝拜赖特。而赖特虽不屑现代主义众多开路先锋,却独独青睐密斯一人,他大为激赏巴塞罗那德国亭,视密斯为自己精神的传人。密斯在塔里埃森兴奋地住了三天,比划着盛赞那里的空间“是个王国”。然而追求精神极致而非幸福表象的内在驱动,终将密斯赶上抽离物质的道路。对于密斯的美国追随者,密斯的了不起只在于他的形式拥抱了资本大生产。而对于密斯本人,他却是在追寻空间的深层本质。赖特的孤独来自外界的孤立,密斯却是更孤独的。 将范斯沃斯宅与Unity Temple放在一起看更是有意思。这是两部截然相反的杰作,除了建筑年代与风格有巨大的不同,二人个性与精神追求更是有着强烈的反差。神秘主义的密斯将一个本来最私密最个人的周末别墅奉献给了抽象的精神存在,人在其中谦卑地消融;而人本主义的赖特却把一个原本的崇拜空间下凡到人间:“For the worship of God and the service of man” (“献给对神的崇拜和为人的服务”),人与神占有同等地位,这句镌刻于入口上方的箴言的后半部分可以看作赖特一生建筑实践的总结。密斯满怀宗教精神地设计人间居所,而赖特则满怀人文精神地设计庙宇殿堂。 图10:入口上方的刻字:“For the worship of God and the service of man”(“献给对神的崇拜和为人的服务”)。

我不想在范斯沃斯宅和Unity Temple之间择一,我不想区分它们的高下,正如我不想认定这两种不同精神追求间哪个更好更正确。二者都是需要的。赖特更容易为普通建筑师所学习,他的住宅也更宜居,(尽管也有诸多漏洞与不便),多数时间,我们更需要近似于赖特的人本主义道路。但在很少的时刻,我们也需要一种痛苦的超拔与提升,那些时刻虽少,却至关重要。
© 版权声明:
本作品版权属于作者锦瑟,并受法律保护。除非作品正文中另有声明,没有作者本人的书面许可任何人不得转载或使用整体或任何部分的内容。
« 上一章  |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