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景杂志汤祯兆：伊坂的下雪物语
伊坂的下雪物语
汤祯兆
（载2012年12月《文景》）
在芸芸伊坂幸太郎的小说中，为何会泛起一谈《沙漠》的冲动？是的，《沙漠》在伊坂的小说系谱中，它不见得如此特别超卓，而且惯常的母题及设定也同样处处可见。首先，以郊外路边区域作为小说舞台，正是伊坂的惯技，《沙漠》选用的是仙台，而《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寄物柜》就用了在郊外路边的大型书店为焦点地景。
伊坂小说的共性
当然，和其他的伊坂小说也相仿，《沙漠》是构思精妙的流行文学小说，既确立了明晰的象征意象（让沙漠下雪），同时又混合了各种次类型在其中──青春热血元素当然以四名主角患难与共的友情为中心，小说末尾借不相干的闲角莞尔之口，道出“其实我一直很想加入你们”；又借兼职职场中古贺先生形容他们为“神秘莫测的集团”；甚至利用校长在毕业典礼的致辞上，点明“人生中最大的奢侈，则是紧密的人际关系”从而确立他们的与众不同的形象。与此同时，小说中的推理悬疑元素自然不可少，由鸟井被撞倒而截肢，到西嶋与北井锲而不舍去连续强盗，到最后鸟井经苦练搏击后制服了恶党而出一口气；支线自然就是“总统男”的出没及落网。到最后还有为人受落及欢迎的爱情元素，由北村与鸠麦平凡顺利的交往，到鸟井和小南经患难见真情，至最波折起伏的狂躁愤世之西嶋及冰霜美人之东堂的动人故事，以上都是诱人捧读下去的巧妙设计。再加上小说花了大量篇幅在说明打麻雀的乐趣上，那自然是对“麻雀萌”的呼唤乃至颂歌。
当然，以上伎俩是一众日本流行小说高手的共通能耐，不过伊坂自然也有个人的标记。当前炙手可热的日本文化评论家宇野常宽在《郊外文学论》（《思想地图》2011年春季号）中，直指伊坂式轻小说的标记手法，一方面透过小说游戏程序以提高趣味（有时候融入ＳＦ元素，如小南角色拥有超能力的设定），同时响应村上春树以降确立的都市及郊外对立空间的母题，以郊外空间作为舞台背景以象征外部世界的沦丧失陷，然后以不可回避的故事发展，令主人翁在制约的规限下，逐步去寻找回归及重新建立连系之路──这正是把流行小说内涵提升的法门之一。
沙漠下雪的象征
伊坂幸太郎在《沙漠》中不断反复强调的沙漠下雪象征，其实已经可谓以“画公仔画出肠”的方式作透彻明晰的解说。在小说结束前加插的北村自白，明显再来一次点题：“四月，开始工作的我们，将会在“社会”这个沙漠的严苛环境下，遇到超乎想象的难题。沙漠干涸无比，充满了抱怨、讽刺、屈从与叹息；在那里，我们每天拚命挣扎、克服，不久，一定会融入其中。”很明显，沙漠正是以社会乃至人生的隐喻而存在，而沙漠下雪正是突破制肘局限的乐观期盼，也是教人可以坚定步履行走下去的动力所在。
此所以若要与其他的伊坂小说区别开来，《沙漠》中西嶋正好有特殊的位置。他在大学入学的联谊会中，早已质问他人：“世界各地都在打仗，我们却在这里做些甚么呢？我可是在谈论和平耶。大家怎么都愣住啦？”他的特立独行，一方面为自己赢得万人迷东堂的芳心暗许（后来他更拒绝了东堂的告白），同时也往往成为突破樽颈关道的钥匙（当鸟井截肢后走不出阴霾，西嶋好不容易约齐伙伴在鸟井家打麻雀，然后准备了外边的大厦亮起了“中”字的灯饰，前者才得以苦笑回复过去的“自己”）。
正如宇野常宽所言，西嶋的存在起了“勇气补充”的功能，他的放言高论当然不可能改变甚么。小说中以时常在晚上袭击貌似美国总统的“总统男”作映衬，“总统男”最后被捕也只得西嶋有深切共鸣，而他最精警的回应是：“总统并不在日本，并不在仙台。”换言之，他由衷深知眼前的无力感，任何反建制的狂态，于刻下的沙漠社会中，都只会被视之为异端而被绳之以法。伊坂故意把国际政局大事置于仙台大学生的成长物语中，正是把都市／郊外的二元对立空间作延展扩充，正是把郊外空间的荒谬性显化──本质上可接受如都市的密集信息，但又异化地好像如地理环境般一直置身事外。以上错位令郊外空间的幻境更加尖锐化，也是一种“反东京梦”的书写及思考过程（相对于日本流行文化中，一直对“上京”──去东京实践梦想作多角度及大规模的密集呈现）。身处空间或许不同，但心底里困惑其实从来没有地理上的区别。
汤祯兆
（载2012年12月《文景》）
在芸芸伊坂幸太郎的小说中，为何会泛起一谈《沙漠》的冲动？是的，《沙漠》在伊坂的小说系谱中，它不见得如此特别超卓，而且惯常的母题及设定也同样处处可见。首先，以郊外路边区域作为小说舞台，正是伊坂的惯技，《沙漠》选用的是仙台，而《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寄物柜》就用了在郊外路边的大型书店为焦点地景。
伊坂小说的共性
当然，和其他的伊坂小说也相仿，《沙漠》是构思精妙的流行文学小说，既确立了明晰的象征意象（让沙漠下雪），同时又混合了各种次类型在其中──青春热血元素当然以四名主角患难与共的友情为中心，小说末尾借不相干的闲角莞尔之口，道出“其实我一直很想加入你们”；又借兼职职场中古贺先生形容他们为“神秘莫测的集团”；甚至利用校长在毕业典礼的致辞上，点明“人生中最大的奢侈，则是紧密的人际关系”从而确立他们的与众不同的形象。与此同时，小说中的推理悬疑元素自然不可少，由鸟井被撞倒而截肢，到西嶋与北井锲而不舍去连续强盗，到最后鸟井经苦练搏击后制服了恶党而出一口气；支线自然就是“总统男”的出没及落网。到最后还有为人受落及欢迎的爱情元素，由北村与鸠麦平凡顺利的交往，到鸟井和小南经患难见真情，至最波折起伏的狂躁愤世之西嶋及冰霜美人之东堂的动人故事，以上都是诱人捧读下去的巧妙设计。再加上小说花了大量篇幅在说明打麻雀的乐趣上，那自然是对“麻雀萌”的呼唤乃至颂歌。
当然，以上伎俩是一众日本流行小说高手的共通能耐，不过伊坂自然也有个人的标记。当前炙手可热的日本文化评论家宇野常宽在《郊外文学论》（《思想地图》2011年春季号）中，直指伊坂式轻小说的标记手法，一方面透过小说游戏程序以提高趣味（有时候融入ＳＦ元素，如小南角色拥有超能力的设定），同时响应村上春树以降确立的都市及郊外对立空间的母题，以郊外空间作为舞台背景以象征外部世界的沦丧失陷，然后以不可回避的故事发展，令主人翁在制约的规限下，逐步去寻找回归及重新建立连系之路──这正是把流行小说内涵提升的法门之一。
沙漠下雪的象征
伊坂幸太郎在《沙漠》中不断反复强调的沙漠下雪象征，其实已经可谓以“画公仔画出肠”的方式作透彻明晰的解说。在小说结束前加插的北村自白，明显再来一次点题：“四月，开始工作的我们，将会在“社会”这个沙漠的严苛环境下，遇到超乎想象的难题。沙漠干涸无比，充满了抱怨、讽刺、屈从与叹息；在那里，我们每天拚命挣扎、克服，不久，一定会融入其中。”很明显，沙漠正是以社会乃至人生的隐喻而存在，而沙漠下雪正是突破制肘局限的乐观期盼，也是教人可以坚定步履行走下去的动力所在。
此所以若要与其他的伊坂小说区别开来，《沙漠》中西嶋正好有特殊的位置。他在大学入学的联谊会中，早已质问他人：“世界各地都在打仗，我们却在这里做些甚么呢？我可是在谈论和平耶。大家怎么都愣住啦？”他的特立独行，一方面为自己赢得万人迷东堂的芳心暗许（后来他更拒绝了东堂的告白），同时也往往成为突破樽颈关道的钥匙（当鸟井截肢后走不出阴霾，西嶋好不容易约齐伙伴在鸟井家打麻雀，然后准备了外边的大厦亮起了“中”字的灯饰，前者才得以苦笑回复过去的“自己”）。
正如宇野常宽所言，西嶋的存在起了“勇气补充”的功能，他的放言高论当然不可能改变甚么。小说中以时常在晚上袭击貌似美国总统的“总统男”作映衬，“总统男”最后被捕也只得西嶋有深切共鸣，而他最精警的回应是：“总统并不在日本，并不在仙台。”换言之，他由衷深知眼前的无力感，任何反建制的狂态，于刻下的沙漠社会中，都只会被视之为异端而被绳之以法。伊坂故意把国际政局大事置于仙台大学生的成长物语中，正是把都市／郊外的二元对立空间作延展扩充，正是把郊外空间的荒谬性显化──本质上可接受如都市的密集信息，但又异化地好像如地理环境般一直置身事外。以上错位令郊外空间的幻境更加尖锐化，也是一种“反东京梦”的书写及思考过程（相对于日本流行文化中，一直对“上京”──去东京实践梦想作多角度及大规模的密集呈现）。身处空间或许不同，但心底里困惑其实从来没有地理上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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