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像居电影工作室「死亡袈裟」原創小說，請勿私載
[死亡袈裟]
作者：潘思夷（原創小說，請勿私載）
我在等死。沒錯，我從15歲開始，就一直懷著對死亡的恐懼，什麼都不做，只是與死亡對峙，等待它撲過來吃了我，或者我永遠打敗它。掐指算來，這種等待持續了16年之久，比我天真的童年還大那麼一歲。
什麼都不做的結果，便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時光都荒廢著。我也嘗試著做一些看起來有意義的事，但都沒有成功，有時候明明接近於成功，但我轉頭放棄了。你知道那種感覺？就是把一件事做到極點，像登山一樣，明明爬到山脊最艱險的地段，眼看雲霧繚繞的峰尖咫尺可觸。卻突然心生厭倦，不停追問自己當初做這件事的初衷是什麼？這種事情永遠也想不明白，那麼最終有一天，你做了個夢，夢裡情境無關現實，只是當下一驚。就這麼一驚乍，第二天起床以後，你便轉頭下山，再也不去惦念觸手可碰的成功。做這種決念也是會上癮的，第一次這麼做，第二次還會這麼做，第三次第四次 …直到你再也不想爬上去。於內心裡，我暗暗琢磨，這種方式是不是最好的跟死亡較量的途徑？你看，舉步涉世就是一盤棋，每個人站在自己坐標的正中央，我們稱之為命運或者是死神的傢伙，打出生來就動用著無形的力量，安排你向東往西，你不能擺脫這股意志，它總希望你去扮演某種類型的角色，取得某個方面的成就，以證明你存在的價值。無數軟弱的人，被成功的宿命侵蝕了主體，他們有模有樣的在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一個看起來外表強大的人。他們會嘲弄別人的軟弱，殊不知真正的強大需要建立在什麼樣獨立的人格之上。所以，不受命運主導的人，大部分是失敗者，就像街邊落寞的流浪漢，拾拉機廢品度日的殘疾。
有人會說，上述言論純屬為失敗找藉口的無用理論。便也好，這種言論我只申明一次。我還是繼續於死亡對峙的旅行。
我第一次意識到死亡的存在。是在一次生病過程中。那時候住在鄉下，離學校很近有一片蔓延在山腰上的茶場。穿過排成行的茶場，經過一口幽綠的池塘，下一個山坡，拐角，就能抵達我寄住親戚家裡。我稱為姨外婆的她，從記事起便已經很老很老了，姨外公是個藥罐子，在一張狹窄的廂房裡，擁擠地擺著兩張褪色的紅漆木床，和一個雕花大木櫃。每到夜間，姨外公反覆發作的咳嗽時而把夢驚醒，繼而就聽到粘著的喉嚨裡咳出大堆穢物。那個學期於我是沒有任何校園印象的，因為大部分時間我都待在他們的小屋子裡養病。我也忘記生病的緣由，只是後來一直對某些中藥存在生理抵觸，聞到就會嘔吐。在外打工的母親托來一瓶魚肝油，說是用來滋補身體，那乳白色黏糊糊的腥臊汁液，更讓我產生嘔吐感，像初孕的女人，我需要大量新鮮空氣才能得以維生。
我時常獨自站在小屋門口。外面是一片廣闊的田野，天際與田野交合的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峰。稻田裡生長著半腰高的禾苗，時不時有野生的白鷺鳥從禾田深處驚飛而起，三三兩兩向近些的山頭棲身處歸巢。胸臆之中，這些自然界美景往往成為療病的佳藥，讓我忘卻身體上的疾痛，舒散抑鬱。彼時，有一些天真的信念支撐，對自身病情的嚴重性是沒有感知的。直到有一天，姨外婆離家出門勞作，姨外公也去了鄉村衛生院取藥，獨自留著我和一口黑鍋苦藥守屋。在那一刻，似乎全世界都棄我而去。我靜靜呆坐在灶台附近的板凳上，什麼都不曾想，只是發呆。我看著模糊的窗外樹梢，因為煙薰而渾黃的窗玻璃，隔絕了外界事務的真實性。外界在我幼小的眼睛看來，是模糊不堪的，泛黃的，古舊的，虛幻的。只有那一室之內，是真實存在，而且孤立又靜止的，也許還是永恆的。就是在那樣的絕對孤獨狀態中，我遇見了死神。我不好形容它的第一次現身，它既沒有性別，也沒有形狀或者隨時變幻著形狀，它可以穿透一切而不損壞它們的一釐一毫，它也可以製造破裂，只要它願意的話。但它絕對不是虛幻的，死亡是個實體。你可以說它是受意念驅動才產生的，佛說中，有卵生胎生濕生幻生的說法，比之更接近靈通的，那可能就是念生了。念，是一個想頭，轉瞬即逝的一琢磨。不管如何解釋，都沒法說明死神出現那一剎那的緣起，而我因為年幼所知的缺陷，也完全不在乎它是個幻象，還是事實的存在。我記得當時，這個叫死神的東西，與我凝視，忽而它就在灶膛裡點著了柴火，它慢悠悠地行為方式像個長者。我沒思量過，死神是不是也有兄弟父母，死神有沒有年齡歲數或者一代二代衣缽傳襲的說法。我不確定我遇到的是第幾代死神，它忽而幻化作一團青煙，靠近我，勒著我的脖子。就那麼瞬間功夫，我感覺到腦袋裡蹙血焦躁，脖子上有股騰繩縈繞的緊繃，我接近於窒息。我試圖掙扎，但四肢縮軟無力。你如果見過被放血的公雞，一刀朝脖子捅去，它們還會試圖拍打翅膀掙扎，無管時間長短，它們都能卯足全力試圖再站將起來，甩開屠刀，跌跌撞撞著朝生的念想執著地付諸努力。而我當時全然無助，只能任憑最壞的事情在身上發生。也許，生命可以就此劃上休止符了，雖然我還來不及看清整個世界的真實面貌。我不確定當時有沒有這種想頭，有些悲壯但符合成人世界觀的邏輯，換作小孩的殘念，那可能就是：我怎麼就這麼死掉了啊！我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干呢…我確定死神是極端殘忍的，它不會因為一些可憐可愛的人，而宣告死亡失效。但高明的死神有很多玩法，它不會那麼輕易讓你去死，所以它當作一個玩笑，生生捉弄了你一把，以顯示它手裡掌握了多麼重大的權柄。隨即，它將我拋開，我捂著缺氧的胸口，強忍著淚水和煙薰嗆紅的雙眼站起來，我依然四肢癱軟，只能順著沒有擺放乾柴的那面牆根蹲著，在我前方有一口清涼的水缸，現在只剩下半缸水，要一直等到傍晚，姨外婆兒子也就是我的表舅舅才會去禾田邊的井裡挑水。這個時候，我干灼的喉嚨急需得到一口清泉的滋潤。我便想爬去水缸舀水喝，也就是這時，耳邊嚮起來某種下意識的聲音。這聲音不是我自己的，我肯定。但它生端端存在我腦袋裡，雖然沒有通過我的嘴巴吐詞出來，但就是有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它冷冰冰一字一頓地說著：打開你欲望的嘴以後，你將會被貪婪害死，在水缸裡！這個死神已經占有了我的身體，我驚恐抓狂，而我越恐慌它越得意，因為它十分享受觀摩人頻死掙扎的醜態，這種醜態超乎基於正常世界產生的穩定性，充滿破壞和無序的衝動。它擁有行刑人的話語權，可以隨時終結一個未來，而它比刑職更神威，因為它是永生或長生的，可以審判世界萬物的生死。此時我只是需要一碗水而已，得到它我有可能放縱自己的求生感官，一飲再飲直到把自己撐死。如果拒絕它呢，我喉嚨裡如火如炙的痛楚更加迫近，我想要把五臟六腑當成火球吐出來，它們一直在我身體裡燃燒炙烤。如果那把柴刀是鋒利的，我直接用它剖開肚皮會更痛快，我在一把刀和一缸水的交叉口徘徊。我聽到死神癡狂的咆哮，滾過屋頂，震攝著玻璃窗戶 ，煙囪也在歪歪扭扭顫抖著，濃煙滾滾 …而我，義無反顧朝向水缸撲去。
啊！頭頂是我見過最明澈的藍天，香樟樹上的知了依然吱呀吱呀叫喚不停。小黑狗搖搖擺擺地站在樹蔭下，側頭擺尾地迎接著我。一只水蜘蛛優雅地在明鏡般的藍玻璃上划動，激起層層波帘。幽幽的水井，田坎上桑麻的枝葉倒影在水中，涓涓暗流透過石縫，匯集在井洞中，三兩只蝦米浮游在明澈的井水裡，鑽進翠碧水藻間。我蹲在炎夏的水井旁，腳下踩著青石墓碑鋪就的井沿。那塊碑已經被磨成光滑細膩的青石板，看不清楚墓刻的名姓，偶爾能憑藉依稀的筆畫猜測出完整字型：x年x月…我伏下上身，把頭探進水鏡之中，用小手捧起涼滋滋撓心窩子的井水，滴滴答答水珠掉落的聲音，蓋過知了的聒噪。粉紅色的手掌裡盪漾著透明的水物質，充滿了誘人的清甜，我便用舌頭舔下去，果真如此！我埋頭在手掌裡，一吸而光，水珠滑動著溜進喉嚨、胃、腸道，一直清涼地滲透下去。我貪婪地捧起手掌，一口一口，一口又一口…水珠已經膨化成透明果凍，誘惑著我的知覺，模糊了我身體細胞的排擠.我感覺整個身體裡都流動著滑爽的潤澤，血管變成流暢的溪流，皮膚充滿膠質，頭髮像彎曲蓬鬆的水藻，指甲俯著物也軟化成葉片…一切都看起來十分清晰明艷，但它們沒有邊界，只有滑溜溜粘稠的吻合，連光透進來這裡，也會形成溫柔的折射。一個如同果凍般甜美滑嫩的世界！時間和空間扭曲位移，聲音消失了，意志被散漫地嬌慣成一堆稀泥，所有鏡像裡的東西都無法直立成型，個體挨著擠著粘連成瓊脂，一刀下去切出分界，刀子抽離後，立馬恢復粘著找不到被分離的痕跡。我想像這才是真實的世界，我和世界成為一個整體。從我開始，四面八方的物體都被粥化，我們被攪和成一團，無分彼此。柔軟，被充盈，粘連，膠汁化 …不不不！這是某種液體狀態，而這白花花的粘液體，正是讓我惡心至極的魚肝油！我胃部一陣抽搐，排山倒海的臟污順著喉管往上翻湧，我想吐！
死神如果真的光顧過，那麼現在它徹底消失了。我並沒有撲倒在水缸裡，可以確定的說，我衣襟整齊，滴水未沾。表弟妹放學了，我聽到屋外他們的吵鬧。其中一個打開電視機，開始收看我們都最喜歡的動畫片《桃莉絲歷險記》，又翻譯成《綠野仙蹤》？我還在回想剛才是不是經歷過一場噩夢，渾身有冒出些冷汗，但脖子上沒有勒傷痕跡。小孩子危機意識總是稍縱即逝，就算剛才真的與死神交神惡戰，那下一秒也立刻把這些甩到腦後。我深吸口氣，打開門，循著鐵皮人的蹤跡，一個小跑就守到電視機前去了。
我覺得世界依然美好的原因，不外乎本能對生的執念。就是那段重病時日，我發掘出身邊很多美好的小事物。包括茶場某個角落裡藏著的土堆墳包，墳包旁邊馥郁的野薔薇花香，鵝黃色的花蕊多蜜汁又香甜，我一手掰下白色寬大柔軟的花瓣，搗碎花心，隱隱中，有一股摧毀美好的惡念，心裡卻得到舒暢的滿足感。我並算不上孤僻，有時候和夥伴們一起，也會參與刺激的探險遊戲。池塘邊有一處密不透風的荊棘窩棚，穿過那幽暗的樹枝，聞著某人無端亂拉枯槁的屎臭味，我們再往上爬幾分鐘，就能穿越荊棘爬到村戲院後窗。那是一棟兀自聳立在油茶樹之中的公社舊樓，兩層高，占地一畝。戲台已經破陋褪色，革命標語也被紙糊屋漏弄得模糊不清。木頭窗戶裡，總有兩扇是關不住的，扣鎖很容易被撬開，我們挨個跳上窗台，扯開窗欄，蹦到地面或者搖搖晃晃互相撐搭著的椅子上。跳進去也沒什麼可干的，就是在寬敞的舞台下打鬧，有的蹦到戲台上跳舞，木板被踩得咯吱咯吱響，頗有幾分詭異。突然大家停下來，誰也不說話，只聽見頭頂隔板上一串滴答腳步聲。有人說：是鬼！ 旁邊人起哄：鬼你個頭！膽小鬼吧，是老鼠咧。這些伙伴當中，有個叫王成強的膽子最大，他總是牽頭搞一些別人不敢玩的活動。他這人鼻梁高而挺拔，鼻子尖尖的，與帥氣的鼻子不成匹配的是，眼睛很細長，而且有點吊死眼跡象，總是黑眼仁往上翻翻著，露出多餘的眼白部分。牙也黃得很，我們懷疑他一定是從他爸那裡偷煙抽。
那天晚上，他神經兮兮說：你們要是膽子大，跟我去個地方玩。
同學裡有人問：哪裡啊？
他開始老一套的伎倆：就怕啊，你們都不敢！
每次被他這麼一將，大家就起哄了，興致越發高漲：說噻！說噻！
他終於把詳細計劃透露出來：我曉得茶場那邊墳堆裡面，有個盜墓的挖過一條秘密通道。你們敢不敢跟我一起爬進去？沒准還可以撿到一點陪葬的首飾咧。
其實他剛說到墳堆的時候，已經有一撮人打了退堂鼓。聽他一說完更沒興趣了：你才撿死人東西，要錢不要命！
有個叫陳敏的，平時不太張揚，但說起話來，是我們之中最有份量的。他假裝分析了一下：都說我們幾個膽子大，其實跟活人玩遊戲，都算不得有膽量。要是大家不怕嚇得打尿顫，就不要找藉口，有什麼不能去的啊！要真的有鬼，我倒要看看鬼能真的把人吃了不！何況我們這麼多人，還怕它氣死鬼干什麼！
經他慫恿，大傢伙膽子又大起來：“那就去吧！”“我回屋裡去取下手電！”“我要多帶幾盒火柴！”“我爺爺有串雞血鏈子，可以辟邪的，我也帶過去！”
然後我們就在茶場旁邊的墳堆那裡集合了，那天估計是初一，天上烏黑一片，沒有半顆星斗。遠處的狗叫都特別稀落，只有模模糊糊薔薇花的香氣繞在鼻子周圍。我平時很熟悉那裡的地形，但因為心裡驚虛，竟然被麻石頭拌了腳，差點摔一跤。有個叫羅學全的，和我走一起，他一把扶住我，還免不住嘲笑：莫這樣羅，還冒進墳包裡你就先被鬼拖走噠。我知道他也只是想緩解下緊張氣氛，但心裡還是一陣小咯噔，討厭他時不時把鬼掛在嘴邊。
王成強在前邊領路，突然叫大家停了下來。他手電一晃，我才看到在薔薇花包圍的草叢旁邊，有棵半死不活的癩痢樹，那樹長得奇怪，上半樹幹被砍落下來，沒完全折斷，吊著半邊樹筋依然在樹尖長出稀稀落落的葉子。折斷部分十分不工整，不像是有人鋸開的，倒像被雷劈劈開的。也不管那麼多了，王成強扒開樹底下的草叢，好像這棵樹就是他做的一個記號樣，沒多久，他就在準確的位置找到了入洞口：你們怎麼排隊進去？我第一個下，哪個跟我來？
平時跟他關係最好的小豌豆，應聲說自己第二號。然後其他人排隊，我不想衝在最前面也不想排到最後，因為最後一個要出點什麼狀況，也容易被拖後腿。小時候經常聽到鬼拖後腿的傳說，現在腦袋裡自然就冒出這種恐怖畫面，直到自己驚了一身冷汗。陳敏不知道什麼時候排在了我前面：冒得事，有我在前面擋鬼，你莫怕羅！
我後面排著羅學全，再後面那個就是隊尾巴姜明。瞬間安全感回來了，這種隊形前後都有人保護，應該沒什麼問題，我壓壓驚開始鎮定神情。也就是這個時候，突然安靜的鄉村夜晚，狗叫聲四起，貌似它們聽聞到了我們這邊的動靜？
我對死人和墳墓起初沒有恐懼感，尤其越小越不識世事。在三歲那年玩水差點溺斃，被路人救了起來，這麼重大的人生突發事件，在我記憶中沒有留下半抹印跡，只是成年後母親聊閒話時把這個當故事講與我聽，當時自己還笑著質疑：那麼小的水坑能淹死人？我置身事外，這些都像栽贓在他人身上的罪禍，自己偷偷得意。抽離出來看，記憶具有極端蒙蔽特徵，我們總是選擇那些美好的畫面組接成人生片段回放，刻意回避不開心的具有負面影響的經歷，總體看過去，日子過的還不錯，已經很完美幸福了。真相又如何？詩意依然掩飾不住殘酷的事實。我記得爺爺臨死前的一陣，他端坐在屋簷下，一束夕陽從後背穿透他臉龐，在他周圍一群烏泱烏泱的蜜蜂飛來飛去。我對他的記憶永遠定格在這一秒即永恆的時光縫隙中，那年我5歲，第一次開始有了朦朧的童年記憶。也許是見證死亡的特殊刺激，才讓我的一部分塵封意識開了竅。我依然記得爺爺下葬那天，一堆人圍著一口木頭棺材哭哭啼啼，而媽媽抱著我躲在牆根，那面土灰的牆壁上，寫滿密密麻麻吊喪的親屬名字。我突然開口問：媽，你們為什麼哭啊？
無知者無畏，大概如此吧。只是經歷完一場大病，和死神有過一次親身交手以後，對死亡的恐懼逐日遞增。死，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死去的人，也不是一種可有可無的缺失。墳墓可以埋葬他們的軀體，他們的軀體會被時間侵蝕逐漸腐爛，變成一捧腐土和零零落落的骨架。但曾經附著於軀體的靈魂去了哪裡？我腦袋裡無端生出些古怪的想像，忍不住身體往後退縮。羅學全這時候推我一把：怎麼啦？害了怕？如果承認我害怕，當然也是沒什麼好追究的，他們也不能強迫我必須跟著鑽進墳堆裡。但我打心裡存在好勝心，咬咬牙，把手電筒夾在耳朵根底下，就勢蹲了下去。
這是條剛剛夠一肩寬，大約在45釐米樣子的刨土隧道。彎彎曲曲下行，洞裡空氣稀薄，有前幾個在打頭炮，到我這已經辯不出洞內狀況了，只能跟著陳敏腳跟往前艱難地爬行。“都跟上來啊！”小豌豆在前面壓低嗓子喊話。也不知道為什麼，爬進洞裡後那些胡思亂想的鬼影就被拋到腦後了。也許人一旦到了生死關頭，所有的恐懼都會被拋空，只留下最後一搏的勇氣。我感覺到洞內直徑時而狹窄時而寬敞，手電晃到的土壁布滿坑坑洼洼的銼痕。南方泥土新鮮的話應該是昭紅色的，但這裡泥壁已經風乾成一種褐黃色，可見隧道挖成型估計至少有幾十年歷史了，那些露出牆壁的麻卵石，又被陰風撫摸得光溜溜的。也許，怎麼說呢，刨完第一趟的盜墓賊之後，還不知來過多少撥盜墓或者尋稀奇的呢。如果王成強是衝著撿隨葬品念頭來的，他大可不必，因為早都被人連花指甲都撿完了，根本輪不上我們。那麼他只是逞能想顯示自己膽兒肥而已吧，又或者他就喜歡這種恐怖體驗，一個人玩和一群人玩，他想體驗不同程度的快感？我正私自納悶，近而聞到一股讓人作嘔的尸臭味。我那麼確定是屍臭的原因是，更小一些的時候，我們放學經過一座穿山開闢的公路，那挖土機也不知道是什麼工具，活生生把一人墳墓裡的棺材劈成兩半，一半被清理到不知哪個角落，也許就埋在馬路涯子下面，另一半就那樣掛在半山腰。每次我們放學路過，都會不自主地停下來抬頭觀望。有那麼兩次，我們爬到棺材邊上，從裡邊撿出來一撮稀疏的頭髮嚇唬人，追著膽小的女生跑。我靠近棺材的那刻，聞到的就是這種無法用語言和有限詞藻來形容的特殊氣味。
（未完待續）
2013.4.12
作者：潘思夷（原創小說，請勿私載）
我在等死。沒錯，我從15歲開始，就一直懷著對死亡的恐懼，什麼都不做，只是與死亡對峙，等待它撲過來吃了我，或者我永遠打敗它。掐指算來，這種等待持續了16年之久，比我天真的童年還大那麼一歲。
什麼都不做的結果，便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時光都荒廢著。我也嘗試著做一些看起來有意義的事，但都沒有成功，有時候明明接近於成功，但我轉頭放棄了。你知道那種感覺？就是把一件事做到極點，像登山一樣，明明爬到山脊最艱險的地段，眼看雲霧繚繞的峰尖咫尺可觸。卻突然心生厭倦，不停追問自己當初做這件事的初衷是什麼？這種事情永遠也想不明白，那麼最終有一天，你做了個夢，夢裡情境無關現實，只是當下一驚。就這麼一驚乍，第二天起床以後，你便轉頭下山，再也不去惦念觸手可碰的成功。做這種決念也是會上癮的，第一次這麼做，第二次還會這麼做，第三次第四次 …直到你再也不想爬上去。於內心裡，我暗暗琢磨，這種方式是不是最好的跟死亡較量的途徑？你看，舉步涉世就是一盤棋，每個人站在自己坐標的正中央，我們稱之為命運或者是死神的傢伙，打出生來就動用著無形的力量，安排你向東往西，你不能擺脫這股意志，它總希望你去扮演某種類型的角色，取得某個方面的成就，以證明你存在的價值。無數軟弱的人，被成功的宿命侵蝕了主體，他們有模有樣的在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一個看起來外表強大的人。他們會嘲弄別人的軟弱，殊不知真正的強大需要建立在什麼樣獨立的人格之上。所以，不受命運主導的人，大部分是失敗者，就像街邊落寞的流浪漢，拾拉機廢品度日的殘疾。
有人會說，上述言論純屬為失敗找藉口的無用理論。便也好，這種言論我只申明一次。我還是繼續於死亡對峙的旅行。
我第一次意識到死亡的存在。是在一次生病過程中。那時候住在鄉下，離學校很近有一片蔓延在山腰上的茶場。穿過排成行的茶場，經過一口幽綠的池塘，下一個山坡，拐角，就能抵達我寄住親戚家裡。我稱為姨外婆的她，從記事起便已經很老很老了，姨外公是個藥罐子，在一張狹窄的廂房裡，擁擠地擺著兩張褪色的紅漆木床，和一個雕花大木櫃。每到夜間，姨外公反覆發作的咳嗽時而把夢驚醒，繼而就聽到粘著的喉嚨裡咳出大堆穢物。那個學期於我是沒有任何校園印象的，因為大部分時間我都待在他們的小屋子裡養病。我也忘記生病的緣由，只是後來一直對某些中藥存在生理抵觸，聞到就會嘔吐。在外打工的母親托來一瓶魚肝油，說是用來滋補身體，那乳白色黏糊糊的腥臊汁液，更讓我產生嘔吐感，像初孕的女人，我需要大量新鮮空氣才能得以維生。
我時常獨自站在小屋門口。外面是一片廣闊的田野，天際與田野交合的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峰。稻田裡生長著半腰高的禾苗，時不時有野生的白鷺鳥從禾田深處驚飛而起，三三兩兩向近些的山頭棲身處歸巢。胸臆之中，這些自然界美景往往成為療病的佳藥，讓我忘卻身體上的疾痛，舒散抑鬱。彼時，有一些天真的信念支撐，對自身病情的嚴重性是沒有感知的。直到有一天，姨外婆離家出門勞作，姨外公也去了鄉村衛生院取藥，獨自留著我和一口黑鍋苦藥守屋。在那一刻，似乎全世界都棄我而去。我靜靜呆坐在灶台附近的板凳上，什麼都不曾想，只是發呆。我看著模糊的窗外樹梢，因為煙薰而渾黃的窗玻璃，隔絕了外界事務的真實性。外界在我幼小的眼睛看來，是模糊不堪的，泛黃的，古舊的，虛幻的。只有那一室之內，是真實存在，而且孤立又靜止的，也許還是永恆的。就是在那樣的絕對孤獨狀態中，我遇見了死神。我不好形容它的第一次現身，它既沒有性別，也沒有形狀或者隨時變幻著形狀，它可以穿透一切而不損壞它們的一釐一毫，它也可以製造破裂，只要它願意的話。但它絕對不是虛幻的，死亡是個實體。你可以說它是受意念驅動才產生的，佛說中，有卵生胎生濕生幻生的說法，比之更接近靈通的，那可能就是念生了。念，是一個想頭，轉瞬即逝的一琢磨。不管如何解釋，都沒法說明死神出現那一剎那的緣起，而我因為年幼所知的缺陷，也完全不在乎它是個幻象，還是事實的存在。我記得當時，這個叫死神的東西，與我凝視，忽而它就在灶膛裡點著了柴火，它慢悠悠地行為方式像個長者。我沒思量過，死神是不是也有兄弟父母，死神有沒有年齡歲數或者一代二代衣缽傳襲的說法。我不確定我遇到的是第幾代死神，它忽而幻化作一團青煙，靠近我，勒著我的脖子。就那麼瞬間功夫，我感覺到腦袋裡蹙血焦躁，脖子上有股騰繩縈繞的緊繃，我接近於窒息。我試圖掙扎，但四肢縮軟無力。你如果見過被放血的公雞，一刀朝脖子捅去，它們還會試圖拍打翅膀掙扎，無管時間長短，它們都能卯足全力試圖再站將起來，甩開屠刀，跌跌撞撞著朝生的念想執著地付諸努力。而我當時全然無助，只能任憑最壞的事情在身上發生。也許，生命可以就此劃上休止符了，雖然我還來不及看清整個世界的真實面貌。我不確定當時有沒有這種想頭，有些悲壯但符合成人世界觀的邏輯，換作小孩的殘念，那可能就是：我怎麼就這麼死掉了啊！我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干呢…我確定死神是極端殘忍的，它不會因為一些可憐可愛的人，而宣告死亡失效。但高明的死神有很多玩法，它不會那麼輕易讓你去死，所以它當作一個玩笑，生生捉弄了你一把，以顯示它手裡掌握了多麼重大的權柄。隨即，它將我拋開，我捂著缺氧的胸口，強忍著淚水和煙薰嗆紅的雙眼站起來，我依然四肢癱軟，只能順著沒有擺放乾柴的那面牆根蹲著，在我前方有一口清涼的水缸，現在只剩下半缸水，要一直等到傍晚，姨外婆兒子也就是我的表舅舅才會去禾田邊的井裡挑水。這個時候，我干灼的喉嚨急需得到一口清泉的滋潤。我便想爬去水缸舀水喝，也就是這時，耳邊嚮起來某種下意識的聲音。這聲音不是我自己的，我肯定。但它生端端存在我腦袋裡，雖然沒有通過我的嘴巴吐詞出來，但就是有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它冷冰冰一字一頓地說著：打開你欲望的嘴以後，你將會被貪婪害死，在水缸裡！這個死神已經占有了我的身體，我驚恐抓狂，而我越恐慌它越得意，因為它十分享受觀摩人頻死掙扎的醜態，這種醜態超乎基於正常世界產生的穩定性，充滿破壞和無序的衝動。它擁有行刑人的話語權，可以隨時終結一個未來，而它比刑職更神威，因為它是永生或長生的，可以審判世界萬物的生死。此時我只是需要一碗水而已，得到它我有可能放縱自己的求生感官，一飲再飲直到把自己撐死。如果拒絕它呢，我喉嚨裡如火如炙的痛楚更加迫近，我想要把五臟六腑當成火球吐出來，它們一直在我身體裡燃燒炙烤。如果那把柴刀是鋒利的，我直接用它剖開肚皮會更痛快，我在一把刀和一缸水的交叉口徘徊。我聽到死神癡狂的咆哮，滾過屋頂，震攝著玻璃窗戶 ，煙囪也在歪歪扭扭顫抖著，濃煙滾滾 …而我，義無反顧朝向水缸撲去。
啊！頭頂是我見過最明澈的藍天，香樟樹上的知了依然吱呀吱呀叫喚不停。小黑狗搖搖擺擺地站在樹蔭下，側頭擺尾地迎接著我。一只水蜘蛛優雅地在明鏡般的藍玻璃上划動，激起層層波帘。幽幽的水井，田坎上桑麻的枝葉倒影在水中，涓涓暗流透過石縫，匯集在井洞中，三兩只蝦米浮游在明澈的井水裡，鑽進翠碧水藻間。我蹲在炎夏的水井旁，腳下踩著青石墓碑鋪就的井沿。那塊碑已經被磨成光滑細膩的青石板，看不清楚墓刻的名姓，偶爾能憑藉依稀的筆畫猜測出完整字型：x年x月…我伏下上身，把頭探進水鏡之中，用小手捧起涼滋滋撓心窩子的井水，滴滴答答水珠掉落的聲音，蓋過知了的聒噪。粉紅色的手掌裡盪漾著透明的水物質，充滿了誘人的清甜，我便用舌頭舔下去，果真如此！我埋頭在手掌裡，一吸而光，水珠滑動著溜進喉嚨、胃、腸道，一直清涼地滲透下去。我貪婪地捧起手掌，一口一口，一口又一口…水珠已經膨化成透明果凍，誘惑著我的知覺，模糊了我身體細胞的排擠.我感覺整個身體裡都流動著滑爽的潤澤，血管變成流暢的溪流，皮膚充滿膠質，頭髮像彎曲蓬鬆的水藻，指甲俯著物也軟化成葉片…一切都看起來十分清晰明艷，但它們沒有邊界，只有滑溜溜粘稠的吻合，連光透進來這裡，也會形成溫柔的折射。一個如同果凍般甜美滑嫩的世界！時間和空間扭曲位移，聲音消失了，意志被散漫地嬌慣成一堆稀泥，所有鏡像裡的東西都無法直立成型，個體挨著擠著粘連成瓊脂，一刀下去切出分界，刀子抽離後，立馬恢復粘著找不到被分離的痕跡。我想像這才是真實的世界，我和世界成為一個整體。從我開始，四面八方的物體都被粥化，我們被攪和成一團，無分彼此。柔軟，被充盈，粘連，膠汁化 …不不不！這是某種液體狀態，而這白花花的粘液體，正是讓我惡心至極的魚肝油！我胃部一陣抽搐，排山倒海的臟污順著喉管往上翻湧，我想吐！
死神如果真的光顧過，那麼現在它徹底消失了。我並沒有撲倒在水缸裡，可以確定的說，我衣襟整齊，滴水未沾。表弟妹放學了，我聽到屋外他們的吵鬧。其中一個打開電視機，開始收看我們都最喜歡的動畫片《桃莉絲歷險記》，又翻譯成《綠野仙蹤》？我還在回想剛才是不是經歷過一場噩夢，渾身有冒出些冷汗，但脖子上沒有勒傷痕跡。小孩子危機意識總是稍縱即逝，就算剛才真的與死神交神惡戰，那下一秒也立刻把這些甩到腦後。我深吸口氣，打開門，循著鐵皮人的蹤跡，一個小跑就守到電視機前去了。
我覺得世界依然美好的原因，不外乎本能對生的執念。就是那段重病時日，我發掘出身邊很多美好的小事物。包括茶場某個角落裡藏著的土堆墳包，墳包旁邊馥郁的野薔薇花香，鵝黃色的花蕊多蜜汁又香甜，我一手掰下白色寬大柔軟的花瓣，搗碎花心，隱隱中，有一股摧毀美好的惡念，心裡卻得到舒暢的滿足感。我並算不上孤僻，有時候和夥伴們一起，也會參與刺激的探險遊戲。池塘邊有一處密不透風的荊棘窩棚，穿過那幽暗的樹枝，聞著某人無端亂拉枯槁的屎臭味，我們再往上爬幾分鐘，就能穿越荊棘爬到村戲院後窗。那是一棟兀自聳立在油茶樹之中的公社舊樓，兩層高，占地一畝。戲台已經破陋褪色，革命標語也被紙糊屋漏弄得模糊不清。木頭窗戶裡，總有兩扇是關不住的，扣鎖很容易被撬開，我們挨個跳上窗台，扯開窗欄，蹦到地面或者搖搖晃晃互相撐搭著的椅子上。跳進去也沒什麼可干的，就是在寬敞的舞台下打鬧，有的蹦到戲台上跳舞，木板被踩得咯吱咯吱響，頗有幾分詭異。突然大家停下來，誰也不說話，只聽見頭頂隔板上一串滴答腳步聲。有人說：是鬼！ 旁邊人起哄：鬼你個頭！膽小鬼吧，是老鼠咧。這些伙伴當中，有個叫王成強的膽子最大，他總是牽頭搞一些別人不敢玩的活動。他這人鼻梁高而挺拔，鼻子尖尖的，與帥氣的鼻子不成匹配的是，眼睛很細長，而且有點吊死眼跡象，總是黑眼仁往上翻翻著，露出多餘的眼白部分。牙也黃得很，我們懷疑他一定是從他爸那裡偷煙抽。
那天晚上，他神經兮兮說：你們要是膽子大，跟我去個地方玩。
同學裡有人問：哪裡啊？
他開始老一套的伎倆：就怕啊，你們都不敢！
每次被他這麼一將，大家就起哄了，興致越發高漲：說噻！說噻！
他終於把詳細計劃透露出來：我曉得茶場那邊墳堆裡面，有個盜墓的挖過一條秘密通道。你們敢不敢跟我一起爬進去？沒准還可以撿到一點陪葬的首飾咧。
其實他剛說到墳堆的時候，已經有一撮人打了退堂鼓。聽他一說完更沒興趣了：你才撿死人東西，要錢不要命！
有個叫陳敏的，平時不太張揚，但說起話來，是我們之中最有份量的。他假裝分析了一下：都說我們幾個膽子大，其實跟活人玩遊戲，都算不得有膽量。要是大家不怕嚇得打尿顫，就不要找藉口，有什麼不能去的啊！要真的有鬼，我倒要看看鬼能真的把人吃了不！何況我們這麼多人，還怕它氣死鬼干什麼！
經他慫恿，大傢伙膽子又大起來：“那就去吧！”“我回屋裡去取下手電！”“我要多帶幾盒火柴！”“我爺爺有串雞血鏈子，可以辟邪的，我也帶過去！”
然後我們就在茶場旁邊的墳堆那裡集合了，那天估計是初一，天上烏黑一片，沒有半顆星斗。遠處的狗叫都特別稀落，只有模模糊糊薔薇花的香氣繞在鼻子周圍。我平時很熟悉那裡的地形，但因為心裡驚虛，竟然被麻石頭拌了腳，差點摔一跤。有個叫羅學全的，和我走一起，他一把扶住我，還免不住嘲笑：莫這樣羅，還冒進墳包裡你就先被鬼拖走噠。我知道他也只是想緩解下緊張氣氛，但心裡還是一陣小咯噔，討厭他時不時把鬼掛在嘴邊。
王成強在前邊領路，突然叫大家停了下來。他手電一晃，我才看到在薔薇花包圍的草叢旁邊，有棵半死不活的癩痢樹，那樹長得奇怪，上半樹幹被砍落下來，沒完全折斷，吊著半邊樹筋依然在樹尖長出稀稀落落的葉子。折斷部分十分不工整，不像是有人鋸開的，倒像被雷劈劈開的。也不管那麼多了，王成強扒開樹底下的草叢，好像這棵樹就是他做的一個記號樣，沒多久，他就在準確的位置找到了入洞口：你們怎麼排隊進去？我第一個下，哪個跟我來？
平時跟他關係最好的小豌豆，應聲說自己第二號。然後其他人排隊，我不想衝在最前面也不想排到最後，因為最後一個要出點什麼狀況，也容易被拖後腿。小時候經常聽到鬼拖後腿的傳說，現在腦袋裡自然就冒出這種恐怖畫面，直到自己驚了一身冷汗。陳敏不知道什麼時候排在了我前面：冒得事，有我在前面擋鬼，你莫怕羅！
我後面排著羅學全，再後面那個就是隊尾巴姜明。瞬間安全感回來了，這種隊形前後都有人保護，應該沒什麼問題，我壓壓驚開始鎮定神情。也就是這個時候，突然安靜的鄉村夜晚，狗叫聲四起，貌似它們聽聞到了我們這邊的動靜？
我對死人和墳墓起初沒有恐懼感，尤其越小越不識世事。在三歲那年玩水差點溺斃，被路人救了起來，這麼重大的人生突發事件，在我記憶中沒有留下半抹印跡，只是成年後母親聊閒話時把這個當故事講與我聽，當時自己還笑著質疑：那麼小的水坑能淹死人？我置身事外，這些都像栽贓在他人身上的罪禍，自己偷偷得意。抽離出來看，記憶具有極端蒙蔽特徵，我們總是選擇那些美好的畫面組接成人生片段回放，刻意回避不開心的具有負面影響的經歷，總體看過去，日子過的還不錯，已經很完美幸福了。真相又如何？詩意依然掩飾不住殘酷的事實。我記得爺爺臨死前的一陣，他端坐在屋簷下，一束夕陽從後背穿透他臉龐，在他周圍一群烏泱烏泱的蜜蜂飛來飛去。我對他的記憶永遠定格在這一秒即永恆的時光縫隙中，那年我5歲，第一次開始有了朦朧的童年記憶。也許是見證死亡的特殊刺激，才讓我的一部分塵封意識開了竅。我依然記得爺爺下葬那天，一堆人圍著一口木頭棺材哭哭啼啼，而媽媽抱著我躲在牆根，那面土灰的牆壁上，寫滿密密麻麻吊喪的親屬名字。我突然開口問：媽，你們為什麼哭啊？
無知者無畏，大概如此吧。只是經歷完一場大病，和死神有過一次親身交手以後，對死亡的恐懼逐日遞增。死，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死去的人，也不是一種可有可無的缺失。墳墓可以埋葬他們的軀體，他們的軀體會被時間侵蝕逐漸腐爛，變成一捧腐土和零零落落的骨架。但曾經附著於軀體的靈魂去了哪裡？我腦袋裡無端生出些古怪的想像，忍不住身體往後退縮。羅學全這時候推我一把：怎麼啦？害了怕？如果承認我害怕，當然也是沒什麼好追究的，他們也不能強迫我必須跟著鑽進墳堆裡。但我打心裡存在好勝心，咬咬牙，把手電筒夾在耳朵根底下，就勢蹲了下去。
這是條剛剛夠一肩寬，大約在45釐米樣子的刨土隧道。彎彎曲曲下行，洞裡空氣稀薄，有前幾個在打頭炮，到我這已經辯不出洞內狀況了，只能跟著陳敏腳跟往前艱難地爬行。“都跟上來啊！”小豌豆在前面壓低嗓子喊話。也不知道為什麼，爬進洞裡後那些胡思亂想的鬼影就被拋到腦後了。也許人一旦到了生死關頭，所有的恐懼都會被拋空，只留下最後一搏的勇氣。我感覺到洞內直徑時而狹窄時而寬敞，手電晃到的土壁布滿坑坑洼洼的銼痕。南方泥土新鮮的話應該是昭紅色的，但這裡泥壁已經風乾成一種褐黃色，可見隧道挖成型估計至少有幾十年歷史了，那些露出牆壁的麻卵石，又被陰風撫摸得光溜溜的。也許，怎麼說呢，刨完第一趟的盜墓賊之後，還不知來過多少撥盜墓或者尋稀奇的呢。如果王成強是衝著撿隨葬品念頭來的，他大可不必，因為早都被人連花指甲都撿完了，根本輪不上我們。那麼他只是逞能想顯示自己膽兒肥而已吧，又或者他就喜歡這種恐怖體驗，一個人玩和一群人玩，他想體驗不同程度的快感？我正私自納悶，近而聞到一股讓人作嘔的尸臭味。我那麼確定是屍臭的原因是，更小一些的時候，我們放學經過一座穿山開闢的公路，那挖土機也不知道是什麼工具，活生生把一人墳墓裡的棺材劈成兩半，一半被清理到不知哪個角落，也許就埋在馬路涯子下面，另一半就那樣掛在半山腰。每次我們放學路過，都會不自主地停下來抬頭觀望。有那麼兩次，我們爬到棺材邊上，從裡邊撿出來一撮稀疏的頭髮嚇唬人，追著膽小的女生跑。我靠近棺材的那刻，聞到的就是這種無法用語言和有限詞藻來形容的特殊氣味。
（未完待續）
2013.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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