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光阴之书】卷一 昔时花（9）

|玖 （毁灭）
“太丢脸了，都给朕安静！”
天童丸在家里一个人赌气的时候，宫中却在进行一场事关棋师去留的重大对决。
武士文官密密地坐了两排，天皇垂帘而坐，正中是一张棋盘。大殿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能听到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
 
棋盘上一场攻杀乱战正到中途，战火从一角蔓延到中央，放眼望去一片纠缠在一起的黑与白。谁也说不清究竟是白棋能将黑棋压制，还是黑棋能将白棋打倒。
直到白棋连续两招妙手冲出重围，下边的黑子都陷入了危机，这一次交锋才显出明朗的端倪。
然而黑棋绝不可能就此罢休。
几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黑棋的猛烈反扑，或是白棋的乘势追击。
 
 
就是在那个时刻。
数年之后天皇还能想起当时的情景：自己被盘面上的攻杀所吸引，正屏吸等待下一手落子，下一刻执黑的菅原却忽然站起身——
不，似乎是对面的藤原佐为说了句什么，然后菅原显忠那硕大的身躯就跳了起来，指着对方说，你刚才是不是把混在棋笥里的我的黑子放进自己的提子了！
两人就在殿上争执起来，一个一口咬定对方作弊，另一个则分辨说那是你刚才所做的事。
 
荒唐。
真是太荒唐了，这两个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前不久菅原进言说“天子棋师有一个就够了”的时候，皇帝虽然觉得意外，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于是准许两人比试一场，赢的人留下来。
然而棋局下到一半却出了这样一档子事。
皇帝并不觉得佐为会有作弊的心思，然而这种“你才怎样怎样”的说法听上去实在太像狡辩。需要中断棋局判个是非么？
隔着竹帘看去，菅原脸上的愤怒明显得有些张扬，而下面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指责的目标全都对着佐为。
藤原佐为啊，那个被宫中的女人们视若天人的人。甚至连自己这皇帝都被无视了。
啧。
皇帝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开口：
“在朕的眼皮底下发生这种事，朕真是没想到！”
看了一眼前面的两人——
“继续下就可以了。”
 
 
棋局复开。
盘面的局势不知不觉已经推进了十余手。外人看来仍旧是针锋相对的棋局，菅原却几乎在心里纵声大笑起来。
 
藤原佐为，你的冷静呢？你的妙手呢？你手底那把决胜于无形的名刀呢？
棋会时的游刃有余哪去了？这样横冲直撞不要紧吧？
哎呀，看看，这是要跟我同归于尽吗？
菅原抬眼看了看对手那张本来俊秀，此刻却紧绷得有些苍白的脸，慢吞吞抬手，将一枚黑子落在白棋前方。
秋日。重阳。饮菊酒。祈长寿。
平安京外有一段名叫宇治川的河流，直到千年之后，平安京改称京都，国都迁往江户又改称东京时依然存在。它从琵琶湖蜿蜒流出，清澈水波穿过沿岸的枫林青竹，绵延横亘在从京都到奈良的路上。
一场大内里的围棋风波，曾经轰动一时的平安京棋士之争，就在某个风寒露冷的月夜里，在宇治川茫茫的水波间画上了句号。
宫中传出的流言有天真的一派，“真看不出那样的棋士也会做这种丢脸的事”；也有事不关己的幸灾乐祸，“谁让他一直在宫里出尽风头”；当然也有人稍微接近真相一点，“竟然蠢到在那种场合作弊，是打算给天皇看的吗”。
被污染的棋局。
暗处捣鬼。明处诬陷。令人有口莫辩的伎俩。
怎么能和这样的人下这样的棋？
怎么能用这样的手段来侮辱一局棋？
如果没有公平，那下棋还有什么意义？
棋盘之外，一场更大的棋局早已展开，像沉沉阴云盘踞在头顶。
四下投来的目光刺痛皮肤，像命运无情的嘲笑。
从对方站起身大吼的那一刻，不，从那人把混入棋笥的白子偷偷放入提子的那一刻，自己的心就已经起了波澜，像凶猛冲击堤岸的洪水，一浪又一浪，再也没有平息下来。
手底的棋连连失误，自己却无所察觉，等到清醒的时候，整个盘面已经再找不到一处可以扭转局势的地方。
这就是结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