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南忽北_艺文志序·好的文章不装
序
好的文章不装
本书不过是想装进一些好文章。什么是好文章呢，我想首先是不装。记得阙道华先生看到摄影家安哥的文章后，非常恳切地对我说：“现在像这样不装逼的文字真是——太少了！”话是糙了点，但表达得到位啊，也成为本书的出发点了。确实，现在装的文字太多了，装啥的都有，但最多的、最难搞的是装文学范儿。一写文章，就端起一副文学的架子，那用词、那起手、那语感，都像是经过了“当代文学大辞典”似的，打磨得油光水滑的，十分书面，略带情趣，以图文学，甚至于那情节、那腔调、那种“滨海”“滨江”之类的命名，都总是似曾相识，只是不是眼前现实！里面那种犬儒乡愿气，一定让作者倍觉政治与文学上的安全。这种文学一时也不用举例了，姑且形容为作协体吧。一想到这样的文章我就起鸡皮疙瘩，但他们可是认为搞文学嘛，就先得身子一紧起些鸡皮疙瘩以进入文学状态。我们想反的就是这个东西。
文章不装，也就是自然的意思，自然而然。自然是艺术最重要的标准。陶渊明说到音乐时说：“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渐近自然。”意思是说弦乐不如吹笛子，听吹笛子又不如听歌声，那才是天籁。陶的文章就是中国第一流的不装的文字。他之前几百年是汉赋流行，那是最装的文字，汉语汉字玩得比现在作协体强多了，可因为做作虚浮，文学地位并不高。自然而然，本来是人的本性，可是现在，连这个也难做到了，更多的是被现实俘获的不自然的文章，出卖文学的批判性立场的文章。作者写这样的文章，大多由于自己被强悍的现实异化太深，而自己还不自知。我们就是要扭一扭这个，所以，不管男女老少，有名无名，我们就按照“自然”的标准去找寻了。结果表明，没有失手的，做到不装，哪怕错别字连篇，放在作协体旁边，都是好文章。现在捧出来，我们还是很自信的。
要说编者也没别的要求了，那么本书主题、风格是不是会完全散掉呢？不会，还真的有高度的共性：自然的东西，又很容易做到诚恳、性灵——在诚恳的基础上性灵！言之有物，也必然面对社会现实，有现实的颗粒感，从词汇到语感，尽量准确，不放大，不缩小，有格物致知的严正态度，认真讲事情，说故事，这样的东西，也就有了文学的最贵重的品质，那就是诚挚的责任感，不管是对社会的责任还是对艺术的责任，最后都是诚恳的文学。这样的东西再朴实，也有一种高贵。文如其人，你找这样的文章，其实是在寻找这样的人。这样的人都是实在人，并不算多——可见出中国当下的现实包括文学现实不如人意，而真正的写作者针对的正是这样的精神崩溃、高贵失落的现状。于是这一小群人的文章，哪怕文体很不相同，还是有着大致相同的价值观，算是在给我们这块失魂的土地“叫魂”吧。本来我们身处于五千年来最大变局之中，是应该出文学大师的，但由于文学被啥子东西俘虏了，建设能力很差，就让我们从老老实实做小学功夫开始，从诚实做文开始吧！
作者的写作自由。这些来稿，各有特色，我们也不加太多定义，粗略分成写实、小说、杂感三个部分。纪实部分，正好是辛亥、民国、1956年、文革、当代各有一篇，最多两篇，还隐约形成了一个百年中国的线索，通读下来，让人感触良多。开篇杨早兄弟的写作，我是很欣赏的，他就像一位穿越者，以当代口吻到百年之前作现场报道，历史落到生活细处，极其栩栩如生，仿佛当年某一刻的寒风正扑在读者的面上。他采写了三个人的辛亥年，各人都一样度日如年，也一样都爱恋家国，你看到谁的生活都是生活，谁的道理都有道理，但他们的政治观感竟然大为不同！这正是“对历史抱有理解之同情”，让读者超越了什么先进与落后的两分法，而感受到人们各有各的难处，不管哪种，人自有人的价值。很少有文章能做到这样。而樊克宁、海杰都写了一个小人物，篇幅都不长，但因朴实白描，更显透彻、悲凉，有肃穆之感。张祖道先生跟随潘光旦先生的行记，是我近年读过多遍的好东西，也是本书中和安哥一样最为“客观”的文章，毫无抒情之类的手法，剩下的，是自然显现的令人神往的考察生活，其文献的意义和文学的意义都是很高的。可惜，我们只能选取一部分刊登。另外，本书还有一些独到的稿件：《人人都是谬误家》在《独唱团》刊出头二十节后，现在此刊载新的五十节；感谢先锋小说家阿路，他蛰伏已久，不少朋友都在打听他的消息，现在终于在这里露面，写出两篇杂感，应是他多年思考的结果；侯德健先生也送来几首新歌，我们选刊一首，这应是自1980年代他告别大陆之后，第一次在大陆发表新歌，在此表示感谢。
至于书名《忽南忽北》的由来，是因为胡泉、阙道华等主创人员都是湖南湖北人氏，转个音就成《忽南忽北》了，倒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哪里的稿件都要有一点，而中国的问题也是遍地开花的，总之是不分地域的意思。众所周知，当初六祖慧能初见五祖弘忍时，五祖听说他是岭南人，就很轻蔑地说他是“獦獠”，六祖则作了很好的回应：“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本书也是这样。
好的文章不装
本书不过是想装进一些好文章。什么是好文章呢，我想首先是不装。记得阙道华先生看到摄影家安哥的文章后，非常恳切地对我说：“现在像这样不装逼的文字真是——太少了！”话是糙了点，但表达得到位啊，也成为本书的出发点了。确实，现在装的文字太多了，装啥的都有，但最多的、最难搞的是装文学范儿。一写文章，就端起一副文学的架子，那用词、那起手、那语感，都像是经过了“当代文学大辞典”似的，打磨得油光水滑的，十分书面，略带情趣，以图文学，甚至于那情节、那腔调、那种“滨海”“滨江”之类的命名，都总是似曾相识，只是不是眼前现实！里面那种犬儒乡愿气，一定让作者倍觉政治与文学上的安全。这种文学一时也不用举例了，姑且形容为作协体吧。一想到这样的文章我就起鸡皮疙瘩，但他们可是认为搞文学嘛，就先得身子一紧起些鸡皮疙瘩以进入文学状态。我们想反的就是这个东西。
文章不装，也就是自然的意思，自然而然。自然是艺术最重要的标准。陶渊明说到音乐时说：“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渐近自然。”意思是说弦乐不如吹笛子，听吹笛子又不如听歌声，那才是天籁。陶的文章就是中国第一流的不装的文字。他之前几百年是汉赋流行，那是最装的文字，汉语汉字玩得比现在作协体强多了，可因为做作虚浮，文学地位并不高。自然而然，本来是人的本性，可是现在，连这个也难做到了，更多的是被现实俘获的不自然的文章，出卖文学的批判性立场的文章。作者写这样的文章，大多由于自己被强悍的现实异化太深，而自己还不自知。我们就是要扭一扭这个，所以，不管男女老少，有名无名，我们就按照“自然”的标准去找寻了。结果表明，没有失手的，做到不装，哪怕错别字连篇，放在作协体旁边，都是好文章。现在捧出来，我们还是很自信的。
要说编者也没别的要求了，那么本书主题、风格是不是会完全散掉呢？不会，还真的有高度的共性：自然的东西，又很容易做到诚恳、性灵——在诚恳的基础上性灵！言之有物，也必然面对社会现实，有现实的颗粒感，从词汇到语感，尽量准确，不放大，不缩小，有格物致知的严正态度，认真讲事情，说故事，这样的东西，也就有了文学的最贵重的品质，那就是诚挚的责任感，不管是对社会的责任还是对艺术的责任，最后都是诚恳的文学。这样的东西再朴实，也有一种高贵。文如其人，你找这样的文章，其实是在寻找这样的人。这样的人都是实在人，并不算多——可见出中国当下的现实包括文学现实不如人意，而真正的写作者针对的正是这样的精神崩溃、高贵失落的现状。于是这一小群人的文章，哪怕文体很不相同，还是有着大致相同的价值观，算是在给我们这块失魂的土地“叫魂”吧。本来我们身处于五千年来最大变局之中，是应该出文学大师的，但由于文学被啥子东西俘虏了，建设能力很差，就让我们从老老实实做小学功夫开始，从诚实做文开始吧！
作者的写作自由。这些来稿，各有特色，我们也不加太多定义，粗略分成写实、小说、杂感三个部分。纪实部分，正好是辛亥、民国、1956年、文革、当代各有一篇，最多两篇，还隐约形成了一个百年中国的线索，通读下来，让人感触良多。开篇杨早兄弟的写作，我是很欣赏的，他就像一位穿越者，以当代口吻到百年之前作现场报道，历史落到生活细处，极其栩栩如生，仿佛当年某一刻的寒风正扑在读者的面上。他采写了三个人的辛亥年，各人都一样度日如年，也一样都爱恋家国，你看到谁的生活都是生活，谁的道理都有道理，但他们的政治观感竟然大为不同！这正是“对历史抱有理解之同情”，让读者超越了什么先进与落后的两分法，而感受到人们各有各的难处，不管哪种，人自有人的价值。很少有文章能做到这样。而樊克宁、海杰都写了一个小人物，篇幅都不长，但因朴实白描，更显透彻、悲凉，有肃穆之感。张祖道先生跟随潘光旦先生的行记，是我近年读过多遍的好东西，也是本书中和安哥一样最为“客观”的文章，毫无抒情之类的手法，剩下的，是自然显现的令人神往的考察生活，其文献的意义和文学的意义都是很高的。可惜，我们只能选取一部分刊登。另外，本书还有一些独到的稿件：《人人都是谬误家》在《独唱团》刊出头二十节后，现在此刊载新的五十节；感谢先锋小说家阿路，他蛰伏已久，不少朋友都在打听他的消息，现在终于在这里露面，写出两篇杂感，应是他多年思考的结果；侯德健先生也送来几首新歌，我们选刊一首，这应是自1980年代他告别大陆之后，第一次在大陆发表新歌，在此表示感谢。
至于书名《忽南忽北》的由来，是因为胡泉、阙道华等主创人员都是湖南湖北人氏，转个音就成《忽南忽北》了，倒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哪里的稿件都要有一点，而中国的问题也是遍地开花的，总之是不分地域的意思。众所周知，当初六祖慧能初见五祖弘忍时，五祖听说他是岭南人，就很轻蔑地说他是“獦獠”，六祖则作了很好的回应：“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本书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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