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电教授苏牧谈剧作：让剧本“电影化”的四种练习

    
                
                
    对于一个刚刚走入电影学院校门开始学习电影编剧的学生来讲，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或者说他们首先应该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作为编剧专业的主讲教员，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学生们犹如一只只刚刚出港的小船， 他们该如何行驶， 他们该驶向何方？
　　长期的教学实践使我明确了一个浅显而又重要的道理： 说一千道一万， 首先学生们写出的东西应该是“ 电影化” 的。
　　任何一门艺术都有它独特的表现手段， 不同的表现手段决定了各种艺术不同的艺术魅力。电影剧本作为电影剧作者为将来完成的影片绘制的蓝图，像这样的句子实在是不该在我们的剧本中再出现了：
　　“春天， 踩着湿淋淋的步子来到了。” （ 《逆光》） 。
　　“绿草如茵的湖岸边， 一对农村青年伴侣满怀着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懂憬， 欢快地走来。” （ 《没有爱情的角落》）我曾读过这样一段剧本，当时它令我激动不已：
　　《啊，无声的朋友》编剧： 铃木尚之旧本）
　　1.满洲旷野、夜（1944 年）
　　货物火车在远方行驶。火车头的前灯和车尾乘务员室的尾灯幻影般地移动着。（影别、光。）【括弧内的内容系引用者所加，揭示该段文字中所提供的主要视听内容。】
　　2.满洲旷野、夜
　　火车在黑暗中奔跑。（一个新的机位和影别）
　　3.满洲旷野、夜
　　随着尖厉的汽笛声， 火车头迎面而来。（声音、角度）前灯刺目的光芒。（光、角度、景别）
　　火车在轰隆轰隆的车轮声中掠过画面。（景别、角度、声音）绵延不绝的黑色货车车皮。（镜头的长度）
　　4.同上
　　一节黑色油漆已经剥蚀的车身， 满洲铁路的标志和车号的数目字在星光下隐约泛出白色。（跟移、景别）车门微开着，车厢里黑暗无比。（跟移、景别、光）单调的车轮声。（声音）
　　尖锐短促的汽笛声。（声音）
　　单调的车轮声。（声音）
　　5.车厢内
　　军曹松本在黑暗中点名的声音。（转场— 车轮声接点名声、光）重益着其他分队长点名的声音。（声音）
　　百漱点火抽烟， 他的脸在黑暗中显现。（景别、光）百獭深深吸了一口烟后，把香烟递给旁边的吉成。（景别）吉成的脸在香烟火星中闪现。（景别、光）
　　香烟在十三个分队队员之间依次轮转。（移、光）小队长的声音： “ 哪个在抽烟？ 不准抽。”
　　松本把香烟在靴上擦熄。（景别）
　　松本： “大家都睡吧。”
　　民次痛苦地喘着气。（景别）
　　6 . 上海陆军医院病房， 日
　　民次躺在角落里的床上， 呆呆地凝视着屋顶。（转场— 民次接民次、景别）
    这是一幅幅流动着的画面， 这是一个个相衔接的声音，这是一段段感人至深的电影。在这段剧本中并没有注明： “ 全景” 、“ 中景” 、“ 近景” 、“ 特写” , 以及“ 推拉摇移” 之类的电影术语， 可是， 我们却能强烈地感受到它的电影感和视听意识。换句话说， “ 电影化” 在这段剧本中是铭心刻骨的，是融化在文字里的。
　　我认为我们电影学院培养出来的电影编剧， 由于每个人思想修养、艺术修养的不同， 将来他们所取得的成就可能会有所不同。但是，有一点他们却应该是相同的： 就是他们的剧本应该是“ 电影化” 的。
　　如何使学生们的创作具备“ 电影化” 的特点呢？
　　多年的教学实践使我体会到： “ 电影化” 说起来容易， 真正实现起来的日卞候却远非易事。总之，它需要教员做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
　　我的具体作法是：
　　1.视听元素讲授： 在专业课上集中进行电影视听元素的讲授。
　　2.设立拉片课， 建立影片笔记： 每周四节拉片课， 要求学生们从视听元素的角度读解一部影片，之后课下完成一篇影片笔记。教员每个月收一次学生的影片笔记， 并将影片笔记的情况计入专业课成绩。
　　3.完成“ 元素作业”: 把剧作专业一年级专业课教学大纲中的“ 一场戏” 作业与每一个重要的视听元素结合在一起， 将“ 一场戏”作业改为“ 元素作业” 如：
　　A. 《朋友》（ “ 特写” 作业） ；
　　B.（ 窗口》（ “ 光” 作业） ；
　　C. 《父子情》或《母女情》（ “色彩” 作业） ；“元素作业” 每个学期完成5个左右， 一年级一学年共完成10个，并都计入专业课成绩。
　　4.拍摄录像作业： 为了使学生们对所学的视听元素有更加切身的体会， 在一年级第二学期期末， 由学生自编自导拍摄一个10 分钟左右的录像作业。（计入专业课成绩）实践证明： 以上四点的结合开展， 对学生牢固地掌握电影的视听语言， 并运用视听语言进行剧本创作，帮助是巨大的。特别是其中的“ 元素作业” , 学生们普遍感到收获很大。下面我们来看一个学生在一年级第一学期完成的“元素作业” :
　　《朋友》（特写作业）
　　一、北京、阿京卧室夜
　　1.特— 中〔拉〕印着西湖风景的明信片。
　　镜头从明信片拉到阿京坐在桌前看明信片。
　　阿杭的画外音： “ 阿京， 你小子活得好么？”
　　2.全— 特〔推〕阿京坐在桌前抽烟。
　　镜头从阿京推向桌上的明信片。
　　3. 特写香烟烟雾缭绕着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是西湖风景） .
　　二、杭州风景夏天日
　　4.远景（叠） 碧波荡漾的杭州西湖。
　　5.小全阿京 阿杭在湖上泛舟。
　　6.远景群山中的保淑塔。
　　7.小全阿京 阿杭在佛像前装模作样地破头。
　　8.远景种满茶树的青山。
　　9.中景阿京、阿杭坐在茶楼里品茶。
　　10.全景展曦中的早市。
　　11.中景阿京、阿杭津津有味地吃着油炸豆腐干。（渐隐）三、阿杭家宿舍楼外晨
　　12.远景（渐显） 黎明中的宿舍楼楼群。
　　四、阿杭卧室晨
　　13. 全景（摇） 黑暗的卧室内睡着阿京、阿杭。
　　14.特写闹钟。
　　铃声大响。一只手入画， 按住了闹钟。
　　五、中厅
　　15.小全（摇） 阿杭走出卧室， 他坐到椅子上， 后来又站起来。
　　阿杭走出中厅， 走进客厅。
　　六、客宁
　　16.中景 阿杭往一个旅行包里塞着各种各样的食品。
　　17.中景 阿杭在炉子上煮方便面。
　　七、厨房
　　18.小全 中景阿杭推开门， 黑暗的卧室中， 一个烟头一明一暗地闪着。
　　19.中景 阿京坐在床上吸着烟。
　　20.小全 阿杭走到录音机前， 他打开录音机， 里面响起了崔健的歌。
　　八、卧室
　　21.特写 一明一暗的烟火。
　　22.小全 阿杭突然一转身跑出了卧室。
　　九、厨房
　　23.小全
　　炉子上烟雾腾腾。
　　阿杭冲进了厨房。
　　十、中厅
　　24 .特写 餐桌上一盆烧糊的方便面。
　　25.中— 中（ 甩） 阿京大口吃着面。阿杭在抽烟。
　　26.特写 空空的饭盒。
　　27.特写 烟碟中掐灭的烟头。
　　28.小全（摇） 阿京扛着旅行包走到门口。
　　29.中景 阿杭站在卧室门口， 他说： “ 我还想睡会儿， 你自己走吧”
　　30.中景 阿京一动不动的背影。
　　31.小全 阿杭递给阿京一个信封。
　　阿杭：“这是你的， 把灯给我关上。”
　　32.中景 阿京接住信封。阿京关灯， 走出了门。
　　十一、宿舍楼外晨
　　33.全景（ 升、降） 阿京走出楼群。
　　（崔健的音乐声大作） 阿京站住。阿京掏出信封。阿京低头。
　　34.特写 晨曦中一打明信片。
　　十二、北京、阿京卧室夜
　　35.特写 烟雾中的明信片。
　　36.中景 阿京打开抽屉， 他拿出一支笔。
　　37.近景 阿京伏在桌上写信。
　　阿京的画外音： “ 阿杭， 我活得还可以？？ ”
　　我认为做“ 元素作业” 的好处是： 它既可以完成一年级教学大纲中规定的以下教学目标：
　　使学生们具备讲述一件事情或者一个故事的能力；使学生们为他所要叙述的事情或故事寻找一个好的、有新意的视角；使学生们有血有肉地刻画好几个人物；
　　使学生们学会在作品中深化主题；
　　同时， “ 元素作业” 可以使同学们深刻认识并熟练掌握电影视听元素中的每一个重要元素。
　　作为一个教员， 我反对夸夸其谈、云山雾罩， 使学生们摸不着头脑的“ 侃” 。我认为： 教学是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 它甚至就像种地，需要老老实实地耕耘， 老老实实地播种， 几分耕耘， 几分收获。
　　而作为教员来讲， 他的出发点应该是学生而不是自己， 换句话说，教员时刻考虑的应该是怎样才能使学生获得更大的收获。
　　学生们通过完成“ 元素作业” ，尽管开始的时候他们的作业是那样的幼稚， 但是， 随着作业一个一个地做下来， 学生们明显地在进步，这种进步甚至伸手可以摸到。—这正是一个做教员的最大的欣慰。
来源：《北京电影学院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