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地平线

                
                
可以记起的是， 十年前，在河西走廊以西的那片沙漠腹地的兵营里，大庆和我将书一分为二，用了2个晚上，烧完19支蜡烛读完，神情庄重地说：写首歌，就叫《消失的地平线》。一个月后他用他惯常的黑色幽默将自己的生活也幽默了一把——怀揣一纸退伍证和同乡们一起踏上2002年春天南下珠三角地区的列车，为了上学的妹妹和患有心脏病的母亲，起早贪黑地出卖着自己廉价的劳动力。当热爱新文学和摇滚乐的他穿着狐假虎威的皮、为惠州某个电子元件工厂看家护院时，我则带着我们共同的憧憬蹒跚在前往西藏的路上，在高寒和缺氧中寻找我们的香格里拉。那半本《消失的地平线》每每被我翻到扉页，就着昏黄的蜡烛，读着他写给我的话，宛若80年代，瞬间鼓起征服世界第三极、踏破屋脊唱凯歌的豪情与壮志，将苦其心志、饿其体肤作为自己人生经历的最大收获无怨无悔着。那是一眼并不能洞穿的十年。语言无法描述的十个春秋冬夏。
如今他早已在湘江边某个小小村落娶妻生子为了生活奔波，遗憾并将继续遗憾于当初没有选择他理想中成为一个农夫种植可以疗伤的玫瑰，即便是落魄我们却都还充满诗意地彼此告慰，向日葵，玫瑰，阳光和音乐，永远在我们心里。即使是黑色的。而我在转了一大圈之后回到了起点，却未能完成夙愿，曾写过的歌和文字，早已背离当时的心情。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神奇美丽的地方，有一个远离尘世喧嚣、像田园诗一般的角落，能让你的身心得到彻底的放松与自由。这里，是一片绝尘净域，美得让你倾心，一见钟情；这里，是一方旷古秘境，神奇得让你如梦如幻，如痴如醉；这里，是一个七色乐土，璀璨得让你五体投地，八拜顶礼；这里，就是令人神往的世外桃源——香格里拉。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在藏北雪域隐藏着一个由神人统治的神奇王国——“香格里拉”。同时，在藏经中也记载着一个由释迦牟尼佛指认的“香巴拉王国”。
                
                
1933年，这个传说中被称为“地之肚脐”的理想国因为一部乌托邦式的作品的出版而广为人知。英国人詹姆斯?6?1希尔顿发表了《消失的地平线》，一部离奇的、带有神秘主义和谜一般的“幻灭”色彩的作品。它描述了一段很不寻常但似乎又不太完整的“历险”故事：巴斯库，一个作者虚构的地方，四个不同背景不同个性的西方人，主人公英国外交官康维和他的助手——年轻气盛的马林逊，女传教士布琳克罗小姐以及一个潜逃中的美国经济诈骗犯巴纳德，为逃避印度革命风暴，不约而同乘上了一架用来撤离的小型飞机，准备经巴基斯坦回国。然而，飞机却出人意料地被劫持到西藏高原东南边缘地带一个神秘的地方——一个深藏在崇山峻岭中的“世外桃源”。这个被作者称为“香格里拉”的神奇美丽的地方处在一条长长的被称为“蓝月亮”的山谷之中，山谷被巧妙地用小小的草地和精巧的花园点缀着，谷中有一条小溪，溪边是一排排涂过油漆的茶馆和玩具似的房屋，山谷两边绵亘着圆丘状起伏的看上去令人忧伤愁郁的低矮山峰，而山谷正前方则凌空高耸着一座雄伟的金字塔似的雪山，在康维看来，那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可爱的山峰。看到那些建筑和屋内的装饰，康维觉得，这里的居民似乎非常成功地将汉藏文化结合在了一起……在这里，三男一女开始了一次奇特的、不可思议的历险，以至于他们自己都搞不懂，这一切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小说中的四个人，在“香格里拉”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都不同程度地受到“香格里拉”的影响甚至被它改变了命运。曾经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而且才华横溢的“杰出”人物康维，经历了战争的残酷磨难后变得迟滞而落魄，近十年漂泊不定的外交官生涯更是让他看尽了世事的变幻无常，来到远离尘嚣的“香格里拉”后，他疲惫的心灵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他深深地为“香格里拉”倾倒以至于再也不想离开这片神奇的乐土；自负而固执的传教士布琳克罗小姐任何时候都不忘自己的本行，她也准备留在“香格里拉”，却不是因为喜欢这里，而是出于传教皈依当地居民的目的；“诈骗犯”巴纳德因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藏身之地而暗自庆幸可以逃避警方的追捕，但在得知“香格里拉”有巨大的金矿后又野心勃发，开始编织新的“发财梦”；而涉世未深的年轻人马林逊在整个过程中都一直显得狂躁不安，对“香格里拉”的一切都持怀疑态度，而对那位美丽可爱的满族姑娘罗珍却爱得直截了当，甚至想要带着她逃离“香格里拉”……小说的结尾是一个谜一样的结局：康维和他的助手马林逊与满族姑娘三人之间的爱情纠葛最后使他痛下决心和马林逊一起离开他心灵的圣殿——“香格里拉”，而“香格里拉”从此也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我和大庆认真读着希尔顿的《消失的地平线》，数番神游“香格里拉”，让意念同小说的主人公一道感慰，同时却又体会到得而复失、沉重的失落感。“香格里拉”，这样一块永恒、和平、宁静之地，这样一个有雪山峡谷、有森林湖泊和美丽草原的地方，它究竟在哪里？它真的存在么？
当我在被风吹散的书页里寻找一个传奇，奔波在城市的喧嚣里，却日渐迷惘和失落；穿行于生活的尘埃中，总感觉梦想在远处。为了愈合一种疼痛，在已不年轻的今天继续开拓词汇的荒原，并且怀揣这个梦，真的去了云南迪庆。只因为许多年前的那个初冬，大庆就是这样与我临别赠言：我们今生有两个梦想无法企及的地方，香格里拉和亚特兰蒂斯岛。那写在詹姆斯希尔顿《消失的地平线》扉页上的赠言，歪歪扭扭，像极了当时离开时的心情。在西藏多少日子，我曾多少次翻出这本书，看着里面的字句，在想，我一定会去看看的，香格里拉。就算帮助大庆，我的朋友，了却心愿。虽然我知道，我们都知道，此香格里拉，并非詹姆斯书中那个世外仙境。当走回到熟悉的地方，想要再对香格里拉这个理想家园做充分的回顾，发现文字和音乐都无法展示那一路的欢乐、安静、悠远、天空、爱与孤独。望着藉由数字时代帮自己头脑缺氧弥补的记忆影相，这感觉真实而又迷离。被强加的香格里拉之名就更显孱弱。
走过香格里拉是长久来寻梦的历程与见证，它忧伤而迷幻，深情又执着，能听到心灵的感动，感到灵魂的颤栗，看到因追寻而升起的爱与哀愁，并在不经意间突然发现，已经好久没有听到内心这么遥远、清澈、纯净的声音了。
                
                
可是大庆啊，我的文字无法触摸你远在远方的影子。得意和沮丧时，我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以一种不可阻挡之势将我想象的远方收藏，在无休止种植精神的过程中，细数着尘世与想象中存在着的漫长距离。我最终发现我们只是远方抽出的一根肋骨，坚守与突围，是人类很难取舍的矛盾，爱好与判离，是所有被命运支配的孩子都渴望得知的答案。于是你我都在努力走出一个人剥落的疆域，去生长，重新生长，然而最终却是等待复等待，恍如一生最初的苍老。然而我却仍然相信，所有灰烬的前身都是美丽的翅膀和坚硬如水的期待，走出画地为牢的狭隘，才能产生一种想念远方的可能，学会坚守、调解、消化和冲淡生活的繁琐。有人说，在抵达远方之前，对远方的想念真是幸福得如同阳光下一枚坚韧的果实。一个人，离开一座城市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就像一只蝉突然飞离一棵老树，新鲜，自矜，从容。我和大庆曾争论过，为了防止心灵被物化，只有接受身体被物化。而现实的情况谁都无法捉摸，那就是在心灵的疆域收缩得难以扩展的时候，我们只好选择以诗意的文化来消解物质的异化。
                
                
寻梦的历程没有止境，大千世界中，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香格里拉。消失的地平线，消失的不只是“香格里拉”，更多的是我们的心。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梦一般美丽的园林，“香格里拉”，或者“世外桃源”。这灵魂的净土，许多人来了就舍不得离开或者人虽离开了心却永远牵挂。它是我们心灵的感应与归宿，它是如此的旷远而飘渺，却让人苦苦追求。只是，这片园林已经被一扇无形的门遮挡得太久，我们有多久没有推开这扇门了？生活芜杂，漂泊太久，心已经太疲惫。长久地生活在都市之中，看惯了灯红酒绿的城市霓虹，听惯了人潮车流沉闷的嘀咕轰鸣，习惯了在钢筋混泥土的石头森林里仓促地奔走。我们渐渐淡忘了生命最初的地平线，忽略了心灵深处那道清纯灵秀、朴实自然的风景线，忘记了那扇古老的园门。尽管那可能只是一扇吱吱呀呀的门，但只要一打开一道缝，一眼望去，我们就会发现许多以前不曾留意的东西，许多真正契合我们内心的东西，许多属于我们曾经的梦想的东西。很多时候，那些神奇美妙的事物都被拥有它们的人们所忽略，如同“香格里拉”，它如此虚幻迷离地在人们的现实生活与精神世界之间的地平线上游荡了整整半个多世纪，至今仍散发着迷人的美丽，始终是世人内心深处的一片“世外桃源”。
我们不再拥有从容、笃定、淡然的生活态度，连一个梦，都如此奢侈。生活里，那些必须遵守的过分现实的秩序之外，是否还有一个能做梦的空间、一个能触摸心底那份最真挚情感的地方，以保持原本该有的从容不迫？
特根斯坦说，世界如此美好，我们只管欣赏。
从容面对，淡忘结果，把自己心底的情感放在第一位，尊重自己的心比追逐结果更重要。“香格里拉”，其实是那样真实地存在过并且没有消失，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香格里拉”。
                
                
现在，在街道喧嚣的人声里，昔日的温暖和苍凉像潮水渐渐漫过心头，我突然意识到多元化重叠的未来生活注定会是一个模糊审美的世界，于是日渐平静狂躁的心，学着兀自微笑，感染自己也温暖他人，最大限度用残缺的视线成全一个异乡人灯塔般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