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夏日最后的窄楼梯》

                             《夏日最后的窄楼梯》
如你所见，在我滔滔不绝的诉说的时候，舌底总是晃荡着大量恬不知耻。海浪突然翻到天上，刀子突然劈下，断掉的身体弹跳在地板上，嘴里的嘶嘶声，血液里的嘶嘶声，就像秒针走路，就像蚂蚁搬家，或者我重新开始一次：就像往旋转着的小电风扇的圆里插进一根手指，做鬼脸的小孩伸出舌头，鲜红的夏天从化掉的苹果里淌出，小房间的屋顶突然砸到我们身上。
对的，嗯嗯，我喝醉了酒，我现在看见自己站在阳光乱舞的路沿石上，在一个无所事事同时又象征告别的下午，转动阳伞说：“就算这样——”
抵达二零一三年八月的小房间需要劈开人群车流，迅疾地洞穿百姓自选超市、大药房、肯德基、南京包子铺哈尔滨红肠店、第七人民医院、三只并排的垃圾桶和无数个水果摊，最后是晦暗的窄楼梯，上楼，拐弯，上楼，再次拐弯，直到顶层——我们必须迅速上楼梯，否则就会被柔软的墙面吞食——子弹与黄昏猝然到达，你轰开门锁，我们跳到床上，然后滚到掩体后面，咔嚓一声机枪上膛，枪口指向虚空。
然后你突然把浑身利刃转向我。
一个房间只是城市的小小的一部分，地球上小小的一部分，围住一小部分空气。
在这一小部分空气逐渐暗下来的时候我们血液流速缓慢，身躯溶解。
用力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捆在椅子上，再把椅子“哐”的一声架在窗台上，然后点上烟徐徐的吸。
“你以为我们能去哪里吗？”
我勉强抬起头，高空中翻卷着刃光。
你把椅子再向前推一分，我脖子后面的长发刷的甩到眼前。
“没法继续下去了。”
你把烟头从窗口弹下。
就在这天下午，我站在路沿石上，穿着白裙子，转动蓝色阳伞，低着头说：“就算这样——”就在这天黄昏，你说要把我和垃圾袋一起从九楼丢下去。就在这天夜晚，晦暗采摘这个小房间柔软的光芒，我最后一次把舌尖卷进你肚脐，如同幻想中那样模拟一条脐带。你提起我的衣领，然后放开，我沉下去，你却拒绝打捞我，最后你拒绝打捞我，任凭我沉到床板以下。
“这样你能受得了吗？”
我翻身，我受得了，我受不了，难道不会好了吗。
“这样你能受得了吗？”
你捞起我，把我从地板中捞起，在空中重新拼接起来，放进你的怀抱里。然后拉我出门，下楼，你走在前面，这窄楼梯随时准备吞掉我们，你努力挣开一道缝隙。你越走越快，拉着我向下奔跑起来，好几次在转弯的时候我都双脚离地，几乎要被甩出去。你跑得更加快，我的脚完全跟不上，身体几乎被拉长。猝然降临的楼道口，你突然松了手，我被甩出去，你站在最后一级阶梯上，此时分裂的夜空中大团白云倏忽高飞，你朝我大喊：
“快 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