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超 | 为什么树必须行动

艺术与生命的关系是什么？它除了完成思想上的表达与传承，有实用性吗？ta者的精神性是什么，生命体验是什么？怎样了解ta者？生病了就去找医院，可是医生用尽了所有的招还是不能救你，真的是无解吗，也许有什么我们可以做而忘记做的？
 
为了寻找这些答案，还必须先要回答的第一个问题也许是：怎样完成自我启蒙？否则寻找只是原地画圈。
 
人并不比树高明多少，因此通常来说，我们力所能及繁殖长出的枝叶总是来自同一个根系，哪怕能和其它旁边的树种相碰撞，也是同一个院子里或者山坡上差不多的树种。怎么能知道树的各种可能性呢？或者去知道一只刺猬的可能性，假设刺猬没有刚好跑到树的脚下。树必须自己行动起来。
 
所以我和夏维伦讨论出了“生命观测与猜想”这样的工作方法，尝试把我们从自己的想象世界中拔出来，去看看会遇到些什么。近两年来，确实遇到了很多未知，也因此改变了很多我们生长的形态。也越来越喜爱上这样的“在现实世界中思考理论问题，在理论世界中思考现实问题”的状态。
在“生命观测与猜想”实践一段时间后，因为和其他学科的交错，“植物人视听唤醒”这个项目（以下简称项目）开始浮出水面。这个项目就像艺术与生命现场的切入口，为了推进这个项目，很多新的问题又提出来了。有一些是很具体的，比如：
[1]植物人究竟处于怎样的意识状态？
[2]怎样与病例家人交流收集信息？
[3]为了更好的推进这个项目，我们还需要联合哪些学科的知识？
 
有一些问题是很抽象的，比如：
[1]怎样以一种“全人”的方式看待疾病与疗愈？
[2]占绝对优势的科学观所带来的片面性和学科分割现象，艺术能做什么？
[3]艺术在项目中的主体性与项目要达到的实效性的关系？
 
这些问题的出现与求证基本是在同时进行的。在求证的行动过程中，一些工作方法和现象渐渐出现。行动涉及到不同的方面：
[1]从知识学习到不同学科的走访与联合；
[2]在医院与医学工作的合作；
[3]深入病例的生活环境与病例家人的深入了解；
[4]后来项目逐渐与其他艺术家发生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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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将日常记录作为一项工作，在这里，我尝试引用日常记录的内容，呈现项目发展至今的工作方法和面貌。
一、人浪知识浪
 
艺术学科本身的知识有限，在求证过程中首先要从我们这个极有限的点扩展出去，通过一个个的人一次次的对谈获得更多的更深入的见解，有时是质疑。这个现象我们称之为“人浪知识浪”。这中间推动蔓延的力量应该是大家对于生命的关爱与好奇吧。
下面是第一个阶段工作（2014—2015年初）形成的人浪图（点击可放大观看，下同）。
 
                
                
在图中，出现并与项目产生重要长期关系的人物由较重的色块标出，以此类推，他们各自提供了一些关键知识或者支持。
 
二、微信群讨论
 
我们组建了四个完成不同功能的微信群，有时我们会主动发起讨论，有时讨论会围绕某个话题自然出现。这里以其中两个群的讨论为例，可以看到，其中既有互相激发，也有学科藩篱下的分歧，甚至出现基本沟通的困难。
 
一个是“视听唤醒群”，参与者以艺术家、医生、心理师为主。
关于“真身”、“漫游”与脑结构的讨论。
                
                
 
                
                
关于医学不可解释的现象：一个真实的脑外伤病例，短期完全恢复并呈现出异常的才能，但医学成像依然是严重脑外伤。
                
                
                
                
                
                
在对艺术创作的视听促醒准备做第一次医学检测前的沟通，可以看到因为学科思维工作方法的不同沟通的困难。
 
                
                
                
                
另一个是“DOC跨学科专家沙龙群”，参与者以来自全国各大医院的昏迷促醒专家为主，也有伦理学家、植物人托养机构等。
关于病例的现有医疗手段讨论。
                
                
 
                
                
三、对谈录音
 
项目中产生了大量的对谈录音。比如在寻找合作心理师的过程中，历经三个月走访了大约5—7位心理师，涉及心理学的不同流派，他们都从自己的角度对项目给出了大胆的想象。对我们来说，有一些是有道理的，有一些也许值得怀疑，但没有对错，都是艺术观察社会观察学科知识关系现象的好机会。
 
下面一段录音，是在三亚与友禅的讨论，涉及人的欲念、价值观转换、宗教引导。
在三亚与友禅的讨论（来自黄边站HBSTATION 06:14）
四、项目流水与笔记
 
项目的开始像完全未知的旅程，夏维伦和我分别都做了较主观的笔记，以及客观记录事件的流水，用来观察、回顾项目的发展走向。下面的节选来自夏维伦。
2014年9月8日
与谢副主任见面，达成了用个性化影像唤醒植物人合作意向，尤其认可“实验没有对错，得到什么就是什么”的实验精神。谢主任也提到，在意识障碍唤醒这个领域，医学出现了瓶颈，大家都在寻找新的可能性。
2014年9月30日
与医院神经康复科、华师和华工检测专家讨论。讨论内容：个性化的影像如何测定和是否有意义。讨论结果：高校检测方认为检测困难，不愿做无把握的实验，没时间试错；我们与医院方愿意继续实验。
2014年12月16日
给医生和美美妈妈发送《美美的动物、生活环境和朋友》视频。嘱咐他们留意美美第一次观看视频的反应。
2015年1月1日
美美妈妈反馈：医生说美美已经醒了，右手右脚能听指令抬起一点。
陈医生反馈：美美最近有医嘱动作，判断为已醒。
2015年7月9日
检测《能量》，做磁共振检测和在视听唤醒室做脑电、血氧等检测。
确定新病例“勋”，对患者爸爸和妻子访谈：勋，42岁，台湾人，在广州上班，电子公司高管。
2015年9月20日
吴超受邀参加神经科学学会年会/意识障碍分会，作报告《植物人视听唤醒——艺术与科学的交汇》。
2015年10月20日
勋的姐姐说：给勋看激发能量的全片，他看得很专注，尤其是动物植物那部分，勋估是因为很久没好好看大自然了。
2016年1月8日
去北京军区总医院附属八一脑科医院，何江弘和杨艺非常看好项目，并谈到期待在康复医院产业化，个性化方案发展私人高级定制。
2016年2月18日
邵菱帮美美争取的检察院最高援助批准：援助10万。这是项目引发的联动效果，是项目的某种力量对体制的冲击。连送钱的检察官都说他们也没想到。
2016年4月10日
与北京军区总医院合作，在北京燕郊人民医院的视听室基本完成建设。
 
五、阶段性的讨论主题梳理与知识整理
 
当出现了有趣的主题，讨论逐渐变得丰厚时，或者对项目有阶段性思考时，我们会把这些讨论和思考梳理成文章，发布在“生命观测与猜想”微信公众号上。比如《灵魂、身体、中阴、濒死体验》、《经验、先验、知识、生死、艺术》等。
 
涉及到有参考意义的文本和书籍，也会作为日常档案整理起来。
 
六、以病例为中心展开的工作
 
意识障碍患者（俗称“植物人）是我们临床工作的主体，他们是一种长期处于生死边缘的状态。我们的个性化唤醒方案通常是从深入走访与资料收集开始，与家人一起以视听手段重塑病人的情感重点以及记忆地图，因此其工作过程也是一种病例个体生命样本及家庭周边的观察，涉及到家庭、人性、生死、伦理。
 
这个过程产生的大量材料究竟要告诉我们什么，还有待进一步抽象和阐释。但是有一天，夏维伦突然说，在这样的病房，看到的都是无常和无望，艺术的存在至少是一种美好和安慰，就算最后并不能改变什么事实。
                
                
与心理师、家人一起走访病例“勋”的工作环境
                
                
团队在东莞走访病例“敏”小时候成长的地方
 
七、临床方案的设计、效果的科学求证与反馈思考
 
尽管我们和医生都对情感与记忆刺激对病人的促醒有效性抱有积极态度，但方案如果要成立并作为常规使用，必须以循证方法，通过医学的验证体系。而很多时候，这个体系的思维方法是与艺术背道而驰的。为了尽可能让有效性得以实现，我们积极理解医学原则并与医学实验配合，同时，初期的一些医学反馈也帮助我们去调整方案，比如减弱过强的刺激，强烈的视听刺激后考虑配合安抚放松的刺激，等等。
 
                
                
以头部核磁共振的方法检测病例观看《能量》促醒视听的大脑反应
 
                
                
以心电血氧等基础检测方法观察病例观看《能量》促醒视听的身体反应
                
                
合作检测专家在向我们解释即将使用的最新检测技术fNI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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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方法，有的是工作过程中逐渐形成的，有的借鉴了人文学科质性研究的方法——或者可以概括为：“弥补知识与现实之间的鸿沟，以本质直观的方法来理解要探究的现象本质并达到心理还原”＋“艺术家个人领悟与循踪想象”。
我们希望通过这些方法的设置，让事件慢慢具有某种自组织性，让现象慢慢涌现，犹如一个不断摆动的沙盘，沙盘下面有不可见的磁铁，运动既是随机的，又充满了必然，一些事实将慢慢集结，稍作阐释与观察，就能提示新的知识和思考。这个过程中，我们也不知不觉地调整着自己观察外界的框架标准，比如关于“艺术是什么”的认识。在事件中，我们扮演行动者和研究观察者的角色，也会有大胆的猜想假设。
大胆的假设与直觉的联想也许是艺术家参与时，不同于其他学科比如社会工作者、科学工作者、宗教人士的一种特质，其中，艺术在当代的模糊边界与艺术家的想象共同发挥了作用。比如，为医院制作的共性化促醒方案中，最后的创作形成是很个人直觉的过程，但前期作为准备的，包括与心理师的聊天、个人禅修、濒死体验案例的收集甚至医生的聊天等待，都在我大脑中形成了混合的感受和一些判断，这与科学的工作方法完全不同。方案做初步检测时，看到了心率血氧等明显的变化，也有病人的行为变化。比如在《能量》方案开始，采用引磬的声音是因为我偶遇这个声音，直觉一直挥之不去，告诉我会有一种引导与唤醒的感觉，而在现场测试时，这个声音引起了明显的身体物理量变化。如果以科学推理逻辑，这一刻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生。而“植物人视听唤醒”这个项目，也是在人生体验与偶然的医学知识启发下，大胆猜想提出的，刚好得到一些医学领域愿意冒险和尝试的专家支持。
项目目前呈现出两个方向的可能意义：
[1]围绕生命的：比如“灵魂/中阴-幽冥状态/意识”、“生命之流的变迁”、“植物人器官的捐献与伦理”；
[2]围绕艺术与知识的：比如“介入项目与展览的必要性”、“意识，无意识与想象力”。
以“唤醒植物人”作为一个具体的观察点（聚中点），二者都归向一个方向：观察有关生命创伤修复愈合的文明，探讨疾病对于时代的隐喻，超越关于艺术的界定。
在这个项目中，科学与艺术、感性和理性、理论与日常尝试一起工作，就像人脑的左脑和右脑，而未遗失的想象力和对美的潜在向往成为连接左右脑的胼胝（pianzhi）体，胼胝体的功能唤醒和修复让人有可能恢复到一个“全人”的认知状态。
吴超，1977年出生于四川，2007年毕业于法国南锡国家高等艺术学院，获硕士学位；夏维伦，1978年生于浙江，2007年毕业于法国南锡高等商学院，获硕士学位。 吴超与夏维伦2011年开始合作，2014年一起发起“植物人视听唤醒”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