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光宇黄蒙田：回忆张光宇
光宇是我们时常想念的画家。许多年来，当朋友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因为光宇不在场而感到缺少了些什么。朋友当中有些和他在不同时期共事，甚至从20年代到60年代之间一直并肩作战。1979年冬天文代会时，我们在烤鸭店叙餐，少飞、新波、浅予、文元、丁聪、胡考、乐天、方成、同衡、苗子、志庠、郁风，还有从外地赶来的特伟、乐平和冰兄，他们都是30年代的漫画健将。席间忽然静下来，因为有人提起：如果光宇在这里多好呀。又记得60年代初期，光宇病发后在家疗养，朋友们在一家馆子相叙，光宇不良于行，朋友用轮椅推着他上街，背着他上楼。朋友们因为不常见面，高谈阔论之余，不免回忆当年共事的甘苦。光宇其时说话不清楚，却用心在听着我们滔滔而谈。我们明白，他因为难以用言语表达心里的意思而痛苦，却又因听到战友们话旧而觉得无比畅快。前些日子，我在旅途中又和上面的朋友相聚，彼此不免又想起光宇。有朋友说，他要是遇上那一场为时十年的人类浩劫，他的命运将会更悲惨是完全可以肯定的。那些日子朋友们不是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折磨么？至少有三位他的好友在监牢里度过了五年以上，而今，他们舐着受的创伤又起来战斗。光宇到底是过早离开我们的队伍了。
光宇是有多方面才能的画家。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都承认这一点，对他在艺术上的成就给以高度评价。他首先是出色的漫画家，同时又是一个极其出色的、至今难以找到可以和他相提并论的插画家——在这方面，毫无疑问他是世界水平的插画家。30年代初期根据冯梦龙山歌画的《民间情歌》是他早期插画的面目。到了50年代即光宇后期的插画，形式提高到一个新的境界，记忆中如《孔雀姑娘》、《儒林外史》和《杜甫传》，是光宇充分利用平日积累下来的古典艺术和民间艺术丰富的造型方法和装饰性的养料而创造深厚、优美的插画形式。特别是《杜甫传》，可以看得出来，人物造型汲取了唐代壁画、陈老莲以至任伯年某些可以借鉴的造型方法，具体环境又从古典绘画、民间绣像等方面组织形象；他不是把角色和具体环境进行如实描写，而是把它全部推翻了，通过原著精神和主观意图融汇了上述因素，重新创造了光宇风格的插画形式。非如实描写还不是着眼于人物和景物形象的创造性的组成，还有更重要的因素是他丰富的想象力，是他出色的浪漫主义方法的运用，因而产生了他的作品奇特而又变化无穷的布局。《杜甫传》插画——还有别的插画，我认为是中国现代插画艺术最出色的、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品。从他的插画中看到的远远超越于一幅说明主人公遭遇的内容，我们看到简炼的然而是典型的具体环境，看到经过考证的实物变出来的道具，看到来自传统却又加以装饰化变形的山水树石房舍，看到准确描写而又有笔墨情趣的线条，看到充满了想象甚至合理幻想的构图，看到原著所属的浓郁的民族和地方色彩……
我很欣赏光宇用漫画之笔写的《西游漫记自序》——这篇序放在展出场中进口处，不过1958年印成画集时并没有收进去，我想有在这里保留的价值。他是这样写的：
“我闻如是：心猿意马之传言，君意云何，菩萨修罗之变相。大千小千世界，无尽奇观，十幅八幅画图，有心计划，此《西游漫记》之所由作也。夫荒唐怪诞，无过于西游；滑稽突梯，久传夫中国。美猴王威能服众，看破花果山上叫嚣；唐三藏马不停蹄，都为加尔各答热闹。妖精窃位，牛魔妄自称王；禽兽现形，猪八居然受戒。既可传之小说，何妨写入丹青。瞎话三千，寓言十九。生旦净丑，各教露脸人间；牛鬼蛇神，不许超生笔底。岂其见骆驼谓肿马，指和尚当贼秃者哉？光宇冷眼看人，热心捣鬼。手上无原子弹，负此昂藏；笔端似万花筒，相期莞尔。几张破纸，与吴道子见高低；一本正经，请胡适之来考证。
民主之年，胜利之月，穷愁之日，怀乡之时，义民张光宇画并序。”（此文实际是黄苗子代笔——编者）
我那时寄住在离北温泉几十公里的青木关朋友朱金楼办事机关郊外的宿舍里。“惨胜”的爆竹响过了，一时还走不成，便像往常一样，找个便车机会到北温泉去，一来在出川之前再看看这个多次游过的地方，二来也为了探望一下光宇。那时正是秋天，松林坡的景色显得有点肃杀，加上纤夫有节奏的呼喊声由山下江边传来，不免感到轻微的凄凉。光宇就在别人用金条想尽方法换取交通工具抢先出川的时刻，“流落”在这个自然景色美丽的地方埋头创作。他借住的石屋很狭窄，在一张临时用厚木板搭成的画案之前，创造一幅又一幅《西游漫记》直至积累六十幅，也一桩又一桩地回忆那一段日子发生的令人愤怒的事情，借孙大圣等人马组成情节粉墨登场，加以无情的揭露、抨击。
我看着光宇构思、绘制《西游漫记》，也看着它在观众挤得水泄不通的展览场里引起心灵的共鸣——那些日子人们只能用窃窃私语或会心微笑来表达自己的反应。那时候起，我一直以为《西游漫记》是光宇毕生最重要的作品之一。除了他煞费苦心的构思表达出来的思想内容，同样重要的是他创造了一种属于光宇的形式——他的每一幅作品都是形式的创造。《西游漫记》的灿烂色彩和形象结构带着浓郁的装饰趣味，从角色的造型和场景的设计，看来有点动画化。我想他是有意这样处理的，因为他同时是动画的热爱者。记得《西游漫记》在重庆和成都展出时，正是客观形势发展到极度恶劣的时候。成都展毕，光宇一家便只好带着这批作品仓皇来到香港。1957年底，我们又在那时还很荒凉的九龙北帝街一家片场相见了——那是大中华电影制片厂，它很可能是战后香港第一家恢复拍片的电影公司。光宇在那里担任美术部主任，工作是布景设计——我记起来了，20年代以前，光宇在上海“新舞台”剧院学习画布景，那时的老师是张聿光。光宇在设计布景之余，念念不忘将《西游漫记》拍成动画，他的办公室里设计了一些制作动画的必要工具，积极进行角色设计和分场，还请了漫画家廖冰兄协助其事。那时的条件实在还不能完成《西游漫记》动画，忙了一阵，又放下来了。不过，光宇对于拍动画片是此心不息的，一直到50年代之末，上海美术制片厂拍成了他那套在西方得到很高声誉的《大闹天宫》，虽然它不等于《西游漫记》。
40年代后半期，光宇虽然在电影制片厂担任布景设计，同时任人间画会会长，工作是繁忙的，但是他不愧为一个天生的漫画家，绝不能对尖锐的政治现实缄默，而是运用猛烈的讽刺武器——漫画对否定现象进攻。这时期的作品是他在香港创作漫画的第二个高峰——第一个高峰是30年代末期对准日本法西斯军阀——对国民党投降派和汉奸进行战斗。1947年起我在香港一家报纸编“艺术”和“漫画”两种周刊，光宇每期给我提供一幅以上的漫画——有时是漫画以外的稿子，如《遵义访古》、《黔贵路上速写》等等。光宇在电影厂工作要开夜工，到了星期三午夜时分，他从不会忘记画这幅漫画，每逢星期四绝早，我准时到北帝街他的宿舍，轻轻推开房门，便会看到他把漫画放在桌案上留交给我，这时离他起床的时间还早得很呢。后来他搬到狮子石道，辞去电影厂工作，午夜生产的习惯便改变了。作为一个漫画家，光宇这一时期的作品是迅速反映尖锐的政治现实击中对象要害，特别是针对西方生活方式、日本军国主义阴魂、风雨飘摇中反动派的垂死挣扎等题材的漫画，高度发挥了他的讽刺艺术才能。
如果张光宇还在，他今年应该是八十一岁。然而他去得实在太早了，如果连少年时代学习绘画时算起，他全部艺术劳动的时间还不到半个世纪——光宇给我们留下成熟的作品是他在生命的最后三十年产生的，就是这些艺术遗产，已经值得我们像最珍贵东西那样对待它，值得我们像最重要的东西那样研究它。如同朋友们一样，我是多么怀念这个被朋友们习惯称为张家伯伯的画家呀。
1981年8月21日
《黄蒙田散文·回忆篇》，天地图书有限公司，1996年，121-128页，黄蒙田即黄茅
《瞻望张光宇》人民美术出版社，唐薇、黄大刚主编，2012年04月
摘自：http://www.wtoutiao.com/p/12asmFI.html
光宇是有多方面才能的画家。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都承认这一点，对他在艺术上的成就给以高度评价。他首先是出色的漫画家，同时又是一个极其出色的、至今难以找到可以和他相提并论的插画家——在这方面，毫无疑问他是世界水平的插画家。30年代初期根据冯梦龙山歌画的《民间情歌》是他早期插画的面目。到了50年代即光宇后期的插画，形式提高到一个新的境界，记忆中如《孔雀姑娘》、《儒林外史》和《杜甫传》，是光宇充分利用平日积累下来的古典艺术和民间艺术丰富的造型方法和装饰性的养料而创造深厚、优美的插画形式。特别是《杜甫传》，可以看得出来，人物造型汲取了唐代壁画、陈老莲以至任伯年某些可以借鉴的造型方法，具体环境又从古典绘画、民间绣像等方面组织形象；他不是把角色和具体环境进行如实描写，而是把它全部推翻了，通过原著精神和主观意图融汇了上述因素，重新创造了光宇风格的插画形式。非如实描写还不是着眼于人物和景物形象的创造性的组成，还有更重要的因素是他丰富的想象力，是他出色的浪漫主义方法的运用，因而产生了他的作品奇特而又变化无穷的布局。《杜甫传》插画——还有别的插画，我认为是中国现代插画艺术最出色的、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品。从他的插画中看到的远远超越于一幅说明主人公遭遇的内容，我们看到简炼的然而是典型的具体环境，看到经过考证的实物变出来的道具，看到来自传统却又加以装饰化变形的山水树石房舍，看到准确描写而又有笔墨情趣的线条，看到充满了想象甚至合理幻想的构图，看到原著所属的浓郁的民族和地方色彩……
我很欣赏光宇用漫画之笔写的《西游漫记自序》——这篇序放在展出场中进口处，不过1958年印成画集时并没有收进去，我想有在这里保留的价值。他是这样写的：
“我闻如是：心猿意马之传言，君意云何，菩萨修罗之变相。大千小千世界，无尽奇观，十幅八幅画图，有心计划，此《西游漫记》之所由作也。夫荒唐怪诞，无过于西游；滑稽突梯，久传夫中国。美猴王威能服众，看破花果山上叫嚣；唐三藏马不停蹄，都为加尔各答热闹。妖精窃位，牛魔妄自称王；禽兽现形，猪八居然受戒。既可传之小说，何妨写入丹青。瞎话三千，寓言十九。生旦净丑，各教露脸人间；牛鬼蛇神，不许超生笔底。岂其见骆驼谓肿马，指和尚当贼秃者哉？光宇冷眼看人，热心捣鬼。手上无原子弹，负此昂藏；笔端似万花筒，相期莞尔。几张破纸，与吴道子见高低；一本正经，请胡适之来考证。
民主之年，胜利之月，穷愁之日，怀乡之时，义民张光宇画并序。”（此文实际是黄苗子代笔——编者）
我那时寄住在离北温泉几十公里的青木关朋友朱金楼办事机关郊外的宿舍里。“惨胜”的爆竹响过了，一时还走不成，便像往常一样，找个便车机会到北温泉去，一来在出川之前再看看这个多次游过的地方，二来也为了探望一下光宇。那时正是秋天，松林坡的景色显得有点肃杀，加上纤夫有节奏的呼喊声由山下江边传来，不免感到轻微的凄凉。光宇就在别人用金条想尽方法换取交通工具抢先出川的时刻，“流落”在这个自然景色美丽的地方埋头创作。他借住的石屋很狭窄，在一张临时用厚木板搭成的画案之前，创造一幅又一幅《西游漫记》直至积累六十幅，也一桩又一桩地回忆那一段日子发生的令人愤怒的事情，借孙大圣等人马组成情节粉墨登场，加以无情的揭露、抨击。
我看着光宇构思、绘制《西游漫记》，也看着它在观众挤得水泄不通的展览场里引起心灵的共鸣——那些日子人们只能用窃窃私语或会心微笑来表达自己的反应。那时候起，我一直以为《西游漫记》是光宇毕生最重要的作品之一。除了他煞费苦心的构思表达出来的思想内容，同样重要的是他创造了一种属于光宇的形式——他的每一幅作品都是形式的创造。《西游漫记》的灿烂色彩和形象结构带着浓郁的装饰趣味，从角色的造型和场景的设计，看来有点动画化。我想他是有意这样处理的，因为他同时是动画的热爱者。记得《西游漫记》在重庆和成都展出时，正是客观形势发展到极度恶劣的时候。成都展毕，光宇一家便只好带着这批作品仓皇来到香港。1957年底，我们又在那时还很荒凉的九龙北帝街一家片场相见了——那是大中华电影制片厂，它很可能是战后香港第一家恢复拍片的电影公司。光宇在那里担任美术部主任，工作是布景设计——我记起来了，20年代以前，光宇在上海“新舞台”剧院学习画布景，那时的老师是张聿光。光宇在设计布景之余，念念不忘将《西游漫记》拍成动画，他的办公室里设计了一些制作动画的必要工具，积极进行角色设计和分场，还请了漫画家廖冰兄协助其事。那时的条件实在还不能完成《西游漫记》动画，忙了一阵，又放下来了。不过，光宇对于拍动画片是此心不息的，一直到50年代之末，上海美术制片厂拍成了他那套在西方得到很高声誉的《大闹天宫》，虽然它不等于《西游漫记》。
40年代后半期，光宇虽然在电影制片厂担任布景设计，同时任人间画会会长，工作是繁忙的，但是他不愧为一个天生的漫画家，绝不能对尖锐的政治现实缄默，而是运用猛烈的讽刺武器——漫画对否定现象进攻。这时期的作品是他在香港创作漫画的第二个高峰——第一个高峰是30年代末期对准日本法西斯军阀——对国民党投降派和汉奸进行战斗。1947年起我在香港一家报纸编“艺术”和“漫画”两种周刊，光宇每期给我提供一幅以上的漫画——有时是漫画以外的稿子，如《遵义访古》、《黔贵路上速写》等等。光宇在电影厂工作要开夜工，到了星期三午夜时分，他从不会忘记画这幅漫画，每逢星期四绝早，我准时到北帝街他的宿舍，轻轻推开房门，便会看到他把漫画放在桌案上留交给我，这时离他起床的时间还早得很呢。后来他搬到狮子石道，辞去电影厂工作，午夜生产的习惯便改变了。作为一个漫画家，光宇这一时期的作品是迅速反映尖锐的政治现实击中对象要害，特别是针对西方生活方式、日本军国主义阴魂、风雨飘摇中反动派的垂死挣扎等题材的漫画，高度发挥了他的讽刺艺术才能。
如果张光宇还在，他今年应该是八十一岁。然而他去得实在太早了，如果连少年时代学习绘画时算起，他全部艺术劳动的时间还不到半个世纪——光宇给我们留下成熟的作品是他在生命的最后三十年产生的，就是这些艺术遗产，已经值得我们像最珍贵东西那样对待它，值得我们像最重要的东西那样研究它。如同朋友们一样，我是多么怀念这个被朋友们习惯称为张家伯伯的画家呀。
1981年8月21日
《黄蒙田散文·回忆篇》，天地图书有限公司，1996年，121-128页，黄蒙田即黄茅
《瞻望张光宇》人民美术出版社，唐薇、黄大刚主编，2012年04月
摘自：http://www.wtoutiao.com/p/12asmFI.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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