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 The Flavors

作者:
邹运旗
作品:
人生百味 (小说 译作) 第1章 共1章
发表于:
《科幻世界译文版》
人生百味 ——武圣关羽穿越美利坚 作者:【美】刘宇昆 翻译:邹运旗 =========================== “人生就是不断的尝试。” ——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 “一个美国人的一生,就如同一起赌博,一次革命,一场战争。” ——亚历西斯•德•托克维尔 ========爱达荷市========= 凌晨四点半,爱达荷市一片漆黑,只有伊莎贝尔悦事酒吧的一扇窗户里闪烁着微弱的灯光。两个密苏里男孩蹑手蹑脚溜进市区。 欧比和克里克直奔渴鱼酒吧。今天早些时候,身为老板的J•J•凯利在酒吧里挥舞着史密斯-维森左轮手枪,将欧比和克里克二人赶出了大门。这会儿,他俩没发出一点儿声音,不费吹灰之力就弄坏了渴鱼酒吧的门闩,闪身钻进门内。 “叫那个爱尔兰矮鬼尝尝爷的厉害。”克里克狠狠地说。大量酒精让他眼前蒙上了一层迷雾,现在他的眼里只有一副画面:小个子凯利端着一把手枪朝他走来,嘲笑的人群站在他身后。你们两个臭小子再敢在爱达荷市露面,我就把你们塞到外面的茅坑里。 尽管脚下发飘,克里克还是踮着脚尖爬上二楼,摸进凯利家的起居室。他的手里攥着一根铁制的撬棍。 欧比原本没喝多少,但他这会儿翻身跳过吧台,抄起酒瓶一通猛灌,很快就醉得跟克里克差不多了。他把架子上所有的酒都搬了下来,不管是多大的瓶子,也不管是什么颜色的酒,他每瓶只喝一小口,然后就砸向柜台,或是摔到地上。酒水四下飞溅,洒满了桌椅,浸湿了地面。 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黑暗,自楼上传来。欧比吓得蹦了起来,掏出手枪。他搞不清自己应该跑到楼上去帮助同伴,还是应该冲出大门、穿过街道、钻进树林,免得被人逮住。他站在楼梯口犹豫不决。头顶上传来一阵靴子猛踹的声音,克里克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被人听到,接着,又有几样东西摔到天花板上,声音或大或小,震得灰尘簌簌飘落,迷了欧比的眼睛。欧比骂骂咧咧地跳开,用又大又脏的双手拍打衣服上溅落的飞灰。又听得几声含混的尖叫和咒骂,接着,只剩下完全的沉寂。 “喂!”克里克出现在上方的楼梯口,他高高举着一盏油灯,映着脸上呲牙咧嘴的狞笑。“找几块碎布来,爷要一把火烧了这狗窝!” 在1865年5月18日的这场大火中,爱达荷市有七千多人蒙受了巨大的损失。两名密苏里男孩连夜逃往几英里外的威尔斯法戈,连夜的宿醉和奔逃让他俩头痛欲裂,很快就睡着了。爱达荷市的大火烧毁了一家报馆、两座剧院、两家摄影美术馆、三家快递公司、四间餐馆、四家啤酒厂、四间药店、五家食品杂货铺、六间铁匠铺、七家肉类市场、七栋面包房、八家旅馆、十二间诊所、二十二间律师事务所、二十四间酒吧,以及三十六间日杂商铺。 几周以后,城里出现了大批大批形容憔悴的华人,他们的肩膀上扛着可笑的竹竿,贴身的衬衣里缝着口袋,里面塞满了沉甸甸、冷冰冰的硬币和钞票。爱达荷市的居民们差点儿就为他们举办一场欢迎晚宴了。所有人都迅速张罗着各自的生意,想从每个华人的腰包里掏出钱来。 艾尔茜•希弗,莉莉的妈妈,几乎每天晚上都向莉莉的爸爸大发牢骚,说那些华人实在是太吵了。 “撒迪厄斯,你就不能让那些异教徒小点儿声吗?我心里想什么我自己都听不到了。” “这些华人每周能交十四美元的租金,艾尔茜,就让他们每天演奏个把小时的民族音乐吧,我觉得他们有这权力。” 几个星期以前,希弗家的店铺在大火中烧毁。莉莉的爸爸,昵称撒德•希弗(其实他更乐意让别人叫他杰克),正在重建自家的商店。艾尔茜当然也知道,他们一家还得指望这些华人呢。她叹了口气,往耳朵里塞了几团棉花球,回厨房继续干她的缝纫活儿。 莉莉却很喜欢华人的音乐。她还知道这种音乐只有大声演奏才够劲儿。铜锣、铙钹、响板,还有鼓,敲打起来沸反盈天,让她的小心脏不由自主地随着乐器的节奏跳动。还有那种只有两根弦的高音“小提琴”,拉出的声音又嘹亮又清脆,莉莉觉得自己听着听着好像就飘到了空中。随后,在黄昏夕阳映照之下,那个大个子的红脸华人又坐在街上,拨弄着只有三根弦的“鲁特琴”,演奏出伤感而安宁的曲调,同时大声唱歌。他的同伴围着他蹲成一圈,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忽而微笑,忽而严肃。那人身高超过六英尺(约1.8米),长着一部浓黑茂密的长胡子,一直垂到胸口。当那人转过头,目光扫过他的每一个同伴时,莉莉看到他的双眼又细又长,活像一头巨鹰。人群中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们伸手拍打着红脸大个华人的脊背,那人也冲他们微笑,口中继续唱着歌。 “你知道他唱的是什么内容吗?”莉莉站在门廊里问妈妈。 “肯定是他们野蛮家乡里那些见不得人的破事儿,抽鸦片的烟鬼和卖唱的小丫头之类的。快回来,关好门。你的针线活儿做完没有?” 莉莉还是靠在窗前看着他们,她想知道那人唱的是什么。他们的音乐让妈妈心如乱麻,但却让莉莉很高兴,这样妈妈就想不起来让她做更多家务了。 莉莉的爸爸对这些华人炒的菜更感兴趣。他们炒菜时声音也很大,滚油飞溅的嘶嘶声,还有菜刀剁在案板上的邦邦声,也汇聚成了一种音乐。他们做菜的味道也很浓,油烟顺着敞开的大门四散出来,带着一股胡椒的辛辣味儿。不知名的作料配上不知名的蔬菜,香气漫过大街,惹得莉莉的肚子咕咕直叫。 “他们在搞什么名堂?黄瓜怎么可能弄出这种味道?”莉莉的爸爸自顾自地说着。莉莉看到他在舔嘴唇。 “我们可以问问他们。”莉莉建议道。 “哈!想都别想。我敢说他们肯定愿意把你这种基督徒小女孩剁碎了,扔到他们的大锅里煎熟!离他们远点儿,听到没有?” 莉莉不相信那些华人真的会吃了她。他们看起来挺和善的。如果他们的食谱里真有小女孩,那他们为什么会在房后开出一片菜园,辛辛苦苦地种蔬菜呢? 这些华人身上有许多谜,其中之一就是,他们是怎么在租下的小房子里居住并生活的呢?这一拨总共有二十七人,他们沿着普莱瑟大街租下了五间斜顶房,其中两间属于杰克•希弗,另外三间属于凯南先生——他开的银行也在大火中烧毁,他们全家都搬到城东去住了。斜顶房的构造十分简单,只有一层,前面是一间客厅,面积有厨房的两倍大,后面有一间卧室。房子很小,高十二英尺(约3.7米),从前门到后门长三十英尺(约9米),墙壁就是一层薄薄的木板,前门廊特别窄,就像一段加了顶盖的人行道。 之前有几个白人淘金者租下了杰克•希弗的房子,但他们是每人住一间,顶多再多找一个室友。可这些华人却是五六个人合住一间。他们的俭省让爱达荷市的居民们大失所望,他们原本还指望这些华人花钱能大方点儿。华人们拆掉先前房客留下的桌椅,用这些木料顺着卧室的墙壁拼了几张床,还把床垫铺在客厅的地板上,搭起了地铺。之前的房客在墙上挂了几张林肯总统和李将军 的画像,反到被这些华人保留了下来。 “洛根说他喜欢那些画像。”晚餐时间,杰克•希弗说道。 “洛根是谁?” “就是那个大个子的红脸华人。他问我李将军是谁,我告诉他说,李将军是个伟大的人物,虽然选择了失败的一方,却因为勇气和忠诚得到了众人的称赞。他对此很欣赏。哦对了,他还很喜欢李将军的胡子。” 莉莉当时躲在钢琴后面,听到了爸爸和那个华人的对话。她觉得,大个子华人的名字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洛根”。她也曾听过其他华人叫那人的名字,在她听来,他们的发音应该是“老关”。 “这些中国人啊,简直是群怪人!”艾尔茜说,“那个叫洛根的让我害怕。你看到他那双大手了吧?我敢肯定,他杀过人!求你了,撒迪厄斯,把房子租给别人吧。” 除了莉莉的妈妈,没人再管她丈夫叫“撒迪厄斯”,别人都叫他“希弗先生”或者“杰克”。在美国西部地区,人人都有好多名字,莉莉已经见惯不怪了。就像所有人在银行里都管那位银行家叫“凯南先生”,当他不在时,却又叫他“夏洛克” 。还有,莉莉的妈妈总是叫她“莉莉莲”,爸爸却叫她“小金块儿”。看起来,那个大个子华人在这户人家里也得到了一个新名字——“洛根”。 “小宝贝儿,你就是我的小金块儿。”每天早上,爸爸离家去店铺之前都会这么对她讲。 “你快把她惯得不成样子了。”莉莉的妈妈在厨房里回应道。 如今正值淘金的热季,这些华人从进城的第一天起就开始寻找金矿了。天刚蒙蒙亮,他们就起身出发了。他们穿着宽松的短衫和松垮的长裤,头上顶着大大的草帽,长长的队伍延伸出去好远好远。只有几个老人留在家里侍弄菜园,做些浆洗活儿,或者为别人做饭。 在白天,莉莉经常一个人玩。她的妈妈要出门买东西,还要忙着做家务,她爸爸则在修盖新店铺。杰克打算在新店铺旁边再开一个门面,好从旧金山进点儿咸鸭蛋、腌咸菜、豆腐干、调料、酱油,还有苦瓜,卖给那些华人淘金者。 “这些华人很快就能挖到一车一车的金沙,艾尔茜,我准备把他们的金子都赚过来。” 艾尔茜不喜欢这个主意。一想到华人吃的那些奇怪东西会让丈夫的店铺里充满一股怪味儿,她就有点儿反胃。但她知道,撒德的脑子里一旦有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毕竟,是他打点好一切,带着她和莉莉从千里之外的哈特福德搬到了这儿。他原本是一位相当不错的家庭教师,可不知怎么却脑袋一热,觉得在西部,谁也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别人,反而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让全家过上好日子。 就连艾尔茜的父亲也没能劝动女婿回心转意。他原本想让撒德去波士顿,到他的律师事务所工作。他说,想做生意来波士顿也行啊,至少他也能帮上忙。一想到波士顿比肯山地区的商店和流行时装,艾尔茜就喜上眉梢。 “多谢您的好意。”撒德对她父亲说,“但我恐怕不是当律师的料。” 事后,艾尔茜花了好几个小时让她父亲消气,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奉上刚出炉的燕麦饼干。可是第二天,父亲返回波士顿之前,仍然不肯与撒德告别。“他妈的,我当年怎么会跟他老爸交上朋友?”父亲抱怨道,声音如此之大,艾尔茜只好假装没听见。 “就是这种事让我恶心。”后来撒德对她说,“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生活的,可在哈特福德,人人只能子承父业。我们不是生活在一个自由的国度里吗?新一代人成长起来之后不都是到别处发展了吗?我觉得我们也应该远走他乡,重新开始。你甚至可以为自己取个新名字。这样难道不好吗?” 艾尔茜很喜欢她自己的名字,可是撒德不喜欢,所以他才会改名叫“杰克”。 “我一直喜欢‘杰克’这个名字。”他说,好像名字就是一件衬衫,想换就能换似的。但她一直不愿改口叫他的新名字。 有一次,莉莉陪在妈妈身边时,妈妈对她说,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场战争。 “上战场还不到一天,叛军的子弹就打中了他。他在床上趴了八个月,回来以后就成了这个样子。他的脑子里装满了乱七八糟的想法,就算是天使显现也别想让他回心转意。” 就算叛军是把她全家赶到爱达荷市的罪魁祸首,莉莉也不相信他们都是坏蛋。 莉莉很清楚,只要她待在家里,妈妈就总会找点儿什么事情让她做。在学校开学以前,每天早上,她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找一个借口跑出家门,不到晚饭时间绝不回家。 莉莉喜欢到城外的山上去玩。森林里的道格拉斯冷杉、山地枫树和美国黄松会为她遮蔽正午的骄阳。她带了些面包和奶酪当午餐,渴了就在小溪里喝点儿水。她花了一些时间捡拾那些被虫子啃过的树叶,它们的形状让她想到了某些动物。树叶捡腻了,她就到河里蹚水凉快一下。下水之前,她会扎好连衣裙的下摆,把它从两腿之间拉向前,再往上拽,将裙边绑到腰间的饰带上。真高兴妈妈不在身边,要是让她看到莉莉把裙子弄得像条短裤,那可怎么得了?蹚水时腿上常会溅上泥巴,不过只要用裙子沾点儿水,很容易就能擦干净。 莉莉沿着河流的浅滩朝下游走去。天气渐渐变得炎热,已经超出了“温暖”的程度,她往脖子和额头上擦了点儿水。莉莉看着树上的鸟巢和泥地里的浣熊脚印,真希望自己能像这样永远不停地走下去,独自一人,不用特意去想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的双脚踏着清凉的河水,太阳晒得后背暖意洋洋,她带着上好且充足的午餐,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天晚之后回到家里,还有一顿更丰盛的晚餐等着她呢。 有人在唱歌,阵阵微弱的歌声从河流转弯处传来。莉莉停下脚步。也许河流下游有个淘金者的营地,去瞧瞧应该能挺有意思。 她走上河岸,钻进树林。歌声越来清晰,尽管不晓得唱的是什么内容,但这个曲调她曾经听过。 她在林木之间小心地寻找一条路。她已经走进了树荫深处,微风很快吹干了她脸上的汗珠和水滴。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歌声听得更清楚了。一个深沉的男声先唱了一句,虽然听不懂歌词,但那独特的曲调让她想起了那些华人演奏的音乐。然后,其他男声合唱着回应,旋律缓慢而悠长,她听出来了,这是劳作时唱的号子,在他们的歌声和旋律之下,隐隐还能听到沉重的喘息和心跳声。 莉莉已经走到林地边缘。她躲在一棵粗大的枫树背后,探出头去看着那些在河边唱歌的男人。 只是,河水不见了。 华人淘金者发现这条河流的转弯处是个绝好的淘金点,于是他们筑起一道水坝让河流转向。水坝下游的水道已然干涸,五六个淘金者手持镐头和铁锹正在河床上挖坑,其他人则在已经挖好的沙坑之间筛检含有金粒的沙砾和碎石。他们头戴草帽,抵御头顶的炎炎烈日。莉莉看到,领唱的男人正是洛根。这个红脸大汉用一块手帕裹住他厚厚的胡须,手帕一角塞到衬衫之下,免得干活儿的时候碍事。每次大声唱完一句,他便站直身子倚在铁锹上,包裹着手帕的胡须随着歌声轻轻摇晃,活像一只大公鸡颈子上的翎毛。莉莉差点儿咯咯地笑出声来。 砰——! 一声巨响震住了河边的喧闹声,阵阵余音在干枯的河岸之间回荡。歌声停了下来,所有淘金者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山间的空气顿时变得凝滞而死寂,惊慌失措的鸟儿争相飞往空中,唯独那一阵阵翅膀扑打声划破了死一般的宁静。 克里克的手枪枪口还在冒烟,他摇头晃脑,大摇大摆地走出树林,穿过河床——他出现的位置离莉莉藏身的地方特别近。欧比跟在他身后,手中端着霰弹枪,他一路走来,每经过一个淘金者,便用枪口威胁地比着对方。 “哎呀,哎呀,哎呀!”克里克说道,“瞧瞧这里啊,一个满是黄猴子的马戏团。” 洛根看着他,“孩子,你们想干什么?” “孩子?”克里克大呼小叫,“欧比,你听听。这个中国佬居然管咱们叫‘孩子’!” “等我打爆他的头,看他还能说什么。”欧比说。 洛根朝他们走去。他胳膊很长,手也很大,手中还拖着那把大铁锹。 “站住别动,你这脏乎乎的黄猴子!”克里克用手枪指着他。 “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来取回我们的东西。感谢你们替我们好好保管金子,现在我们回来拿了。” “我们没有你们的金子。” “上帝啊。”克里克晃了晃头,“我早就听说中国佬都是小偷和骗子,也听说他们是吃耗子和蛆长大的,可我对你们还保留了一点儿幻想。可是现在,我算是看清你们了。” “下流的骗子。”欧比附和道。 “欧比,还有我,去年春天就发现了这里,这儿是我们的地盘。可我们最近有点儿忙,再说我们觉得你们也怪可怜的,本打算等你们干完,再付你们一点儿工钱。很公平吧?也算是尽了基督徒的本分。” “我们很好说话的。”欧比加了一句。 “而且相当慷慨。”克里克表示同意,“可是瞧瞧我们的好心都换来了什么?你们这些异教徒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在来时的路上,我还打算让你们带点儿金沙回去,算是你们几周工作的报酬,现在,没有了,所有金子都归我们了。” “忘恩负义。”欧比说。 一个年轻的华人——他真的只是个孩子——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冲着洛根生气地喊了些什么。洛根朝那孩子挥挥手,示意他不要乱动,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克里克的脸。 “我觉得你话很不可信。”洛根说。他没有大喊大叫,话语却掷地有声,回音在河谷和树林之间回荡,莉莉被他的气势和力度震得全身发抖。“是我们发现了这里,这是我们的地盘。你要不信,可以去市政大楼询问。” “你是聋子吗?”克里克叫道,“我干吗要去市政大楼询问?你觉得有必要吗?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儿的规矩由我来定……”他不耐烦地挥舞着手枪,“……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我说你们是什么你们就是什么。按规矩,我有权力打死你,就像踩死一只耗子。但我不愿意无缘无故地流血,只要你们把金子乖乖交出来,我就饶了你们的狗命。如果你们承认金子确实是我们的,别再像刚才那样耍花招,我甚至可以让你们留在这儿替我们工作。” 没有任何警告,欧比突然开枪了。这一枪打到刚才朝洛根喊叫的男孩脚下,霰弹激起一大片碎石。欧比和克里克同时哈哈大笑,那个男孩却吓得一声惊叫,往后一跳,扔掉了手里的镐头。一块飞石划破他的手,他缓缓地蹲下身子,不敢相信地盯着手上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手掌流下来,很快浸湿了棕褐色的衣袖。另有几个华人聚拢过来围住男孩。莉莉自己也差点儿叫出声来。她想转过身跑回城里去,可她的两腿不听使唤。她藏在树后,如果不是紧紧抱住树干,她早就瘫倒在地上了。 洛根把注意力转回克里克。他的脸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仿佛笼上了一层阴影,莉莉真担心他的双眼会喷出血来。 “别乱来!”他说道。 “把金子交出来。”克里克叫道,“不然我打死他,下次就不是跳舞这么简单了。” 洛根似乎漫不经心地扔掉了铁锹。从刚才起,铁锹一直被他拿在手中,摇摇晃晃地拖在身后。“你敢不敢放下枪,跟我来一场公平的较量?” 克里克犹豫了片刻。如果真的较量起来,他对全身而退还是有些信心的。他已经在新奥尔良的无数场斗殴中幸存下来了,甚至很清楚用肋骨硬抗对方的刀子是什么滋味,可洛根毕竟比他高了一英尺(约0.3米),体重超他五十磅(约23公斤),尽管那部胡须让他显得年纪有些大,但克里克不敢保证他是不是真的老到反射弧迟钝的程度。不管怎么说,克里克真的有些畏惧这个红脸大汉——他似乎很生气,打起架会不会像个疯子?克里克也算是身经百战,他自然清楚:跟疯子打架,不断几根骨头还真没法分出胜负。 原计划不该是这样!克里克与欧比在旧金山待过好几年,很了解中国佬。他们全都是瘦小枯干的矮个子,对他和欧比造成的威胁还不如一帮娘们儿。是的,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们只会给人洗衣、做饭,干的本来就是娘们儿的活儿,从没见他们正儿八经地跟人打过架。克里克本以为,只要他跟欧比大摇大摆地走出树林,中国佬就会噗通跪倒,乞求饶命,把金子老老实实地交出来,可这个红脸大汉居然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眼下就是一场公平的较量。”克里克说。他把左轮手枪对准洛根,“全能的上帝创造人类,柯尔特上校 则促进了‘公平’。” 洛根解开手帕,展开长胡须,又把胡子绕到头顶扎好,好像头上戴了一条印花大头巾。他脱掉短上衣,高高挽起袖子,露出布满伤疤的手臂。他的肌肉强壮而结实,覆盖着皮革般的古铜色皮肤。洛根朝克里克走近几步。尽管他的脸比平时涨得更红,但脚步异常平稳,仿佛回到了爱达荷市,回到了莉莉家的房门前,一边唱着歌,一边闲庭信步一般。 “别以为我不敢开枪。”克里克叫道,“我们密苏里男孩可没多少耐心。” 洛根弯下腰,捡起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他的手指紧紧攥住石头,“马上离开。你连一粒金砂也别想拿到。”说着,他又朝克里克走近几步,脚步依然稳稳当当。 突然,他狂奔起来,大步迈开,与持枪歹徒的距离迅速缩短。同时,他将右臂向后扬起,目光依然盯着克里克的脸。 欧比开枪了,可他来不及绷紧身子做支撑,霰弹枪的后座力让他身子后仰,摔倒在地。 洛根的左肩中弹了。一蓬鲜艳的红色血雾在他身后喷溅而出,映着灼人的日光,在莉莉眼中,他的背上仿佛开出了一朵玫瑰花。 其他华人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们只是看着,目瞪口呆。 莉莉的呼吸也停滞了。她的时间似乎已经冻结,那团血雾依然悬浮在那里,既不肯洒落在地面,也不肯弥散到空气中。 随后,她用力倒吸一口冷气,大声尖叫起来。她以前从没叫过这么大声,比被黄蜂蛰到嘴唇那次声音还大——当时她正在喝柠檬水,没有发现杯子里竟藏着一只黄蜂。刺耳的尖叫声在林间回荡,惊起更多小鸟飞向空中。这是我的叫声吗?莉莉心想。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嘛,甚至根本不像人类的声音。 河床对面,克里克的眼神被莉莉看在眼里。他满脸狰狞,怒火与憎恨凝结在面孔上,莉莉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哦,上帝啊,求求你,求求你。我发誓从今以后每晚都会祷告。我发誓以后绝不会不听妈妈的话。 莉莉想转身逃跑,可双腿完全不听指挥。她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却被裸露的树根绊了一跤,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这一下把她肺里的空气全震了出来,却终于止住了她的尖叫。莉莉拼命坐直身子,本以为会看到克里克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她。 洛根正看着她。难以置信,他居然还能站着。他的半边身子已被鲜血浸透,可他依然看着她。莉莉觉得,他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中枪的人,更不像快死的人。尽管半边脸上溅满了血,可他的另外半边脸已经不再那么殷红。还有,莉莉发现他依然十分平静,好像一点儿也不痛苦,只是表情里带着一丝哀伤。 莉莉发觉自己也渐渐平静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有种感觉:一切都会没事的。 洛根转过脸去,不再看她。他又朝克里克步步逼近。他走得很慢,但步履从容。他的左臂软绵绵地挂在肩膀上。 克里克瞄准了洛根。 洛根晃了几晃,随后停下脚步。鲜血浸湿了他的胡子。随着微风吹动胡须,涓涓血滴飞散在空气中。他后退一步,石块突然脱手,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克里克站在原地没动,但石块已经嵌进了他的脸,发出哐的一声。石块粉碎了他的面骨,那声音活像欧比开过的那一枪。 克里克的身子僵立了几秒钟,这才轰然栽倒,仿佛一截毫无生气的枯木。欧比慌乱地爬起身,检查一下克里克一动不动的尸体。他没敢回头再看那些华人淘金者,立刻撒腿如飞,钻进树林深处逃命去了。 洛根跪倒在地。有那么一小会儿,他跪在原地,身子摇摇晃晃,左臂来回摆动着。终于,他再也无力支撑自己,仰面朝天栽倒。其他华人赶紧朝他奔去。 莉莉觉得这一切都好不真实,就像舞台上演的一出戏。她想,自己一定是被吓坏了。她记得自己曾大声尖叫,可能还晕过去了。如果妈妈在场,肯定也会晕过去的。可在最后一刻,一切都渐渐恢复过来,她感觉很安全、很宁静,没有什么会再伤害到她。 她绕过大树,朝那群华人淘金者走去。 ========威士忌与围棋======== 莉莉怀疑自己一辈子也搞不懂这种游戏。 “落子以后就不能再动了,对吗?” 莉莉和洛根坐在菜园子里。菜园位于洛根住所的房后,在这里,就算莉莉的妈妈做完针线活儿,透过客厅的窗子偶尔向外张望,也别想看到他们。他俩盘着腿席地而坐,莉莉很喜欢这种坐姿,因为腿下就是凉爽湿润的泥土。(“佛祖经常这样打坐。”洛根告诉她。)在二人中间的空地上,洛根用刀尖划出九道平行的横线,又划了九道竖线,线条纵横交错,形成一片网格。 “是啊,不能再动了。”洛根动了动左臂,好让阿彦更容易下手。阿彦就是被欧比开枪威胁的华人男孩,他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在擦拭洛根肩部的创口。莉莉轻轻地摸了摸腿上的纱布。她被树根绊倒时,左小腿被擦破了一大块皮。阿彦为她清洁了伤口,涂上一种黑色的药膏——药膏有一股浓重的药味,还混有香料的味道——最后用一块干净的棉纱布包扎好。药膏凉凉的,但一碰到伤口就蛰得人生疼,莉莉紧紧咬住嘴唇,免得哭出来。阿彦的动作很温柔,莉莉问他是不是医生。 “不是。”华人男孩回答道。他冲莉莉笑了笑,递给她一颗裹着糖霜的梅干,叫她含在嘴里。莉莉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甜美的东西。 阿彦蹲在洛根身边,把湿布浸到水盆里清洗。盆里的水立刻变得通红。这已经是第三盆热水了。 洛根没有留意阿彦的举动。“因为你是第一次学,所以我们先用最小的棋盘,正式的棋盘比这大得多。这叫‘围棋’——对弈围杀之棋。想象一下,每一次落子,就相当于你在土地上立起一根支柱,连接起来就是一道围栏,圈出你所占有的领地。柱子总不能随便移动吧,对不对?” 莉莉用的是莲子,洛根则用西瓜籽。一黑一白,在二人中间的棋盘上拼出一副美观的图案。 “他们在堪萨斯州好像就是这么圈地的。”莉莉说。 “没错。”洛根说,“虽然我没去过堪萨斯州,但我想应该都差不多。你必须圈起尽可能广阔的领地,还要保卫疆土,以免我趁虚而入,抢占你的地盘。” 洛根举起手中的葫芦,喝了一大口酒。葫芦的形状像个雪人,一个大球顶个小球,中间的细腰上缠着一条红绸子,这样握起来更容易。由于长期使用的缘故,洛根粗糙的大手已将葫芦表面磨得金黄闪亮。洛根告诉莉莉,葫芦生长在一根藤上,成熟以后摘下,锯掉葫芦嘴儿,取出籽粒,剩下的外壳就是个上好的天然酒壶。 洛根咂咂嘴唇,赞叹道:“威士忌果然不次于高粱红啊!”他叫莉莉也抿一小口。莉莉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怪不得妈妈说他们是野蛮人呢。用葫芦喝酒已经够糟糕的了,怎么可以让基督徒小女孩也跟着喝呢? “中国没有威士忌吗?” 洛根又喝了一口,擦掉淌到胡须上的酒水。“当我还是个孩子时,以为这世上只有五种味道,而人间所谓的喜怒哀乐,无一例外不是这五味调和而成。可我现在已经明白并非如此。每一个地方都有新的味道,值得你细细品味,威士忌便是美国的味道。” “老关。”阿彦叫了一声,洛根转头看着他。阿彦指着水盆,用汉语对他讲话。洛根看了看盆里的水,点点头。阿彦端着水盆,站起身,经过菜园的远角时把水倒掉,然后进了屋子。 “他已经把污血放得差不多了,沙土和碎布也已除净。”洛根解释说,“该给我缝针了。” “我爸爸以为你叫洛根。”莉莉说,“但我觉得他发音不对。” 洛根哈哈大笑。他的笑声既响亮又粗犷,他唱歌和讲故事时也是这样。“朋友们都叫我老关。‘老’是说我年长,‘关’是我的姓。你爸爸觉得发音比较像‘洛根’吧。我喜欢这个叫法,或许可以用它当我的美国名字。” “我家刚搬来时,他也为自己改了个新名字。”莉莉说,“妈妈却觉得根本没必要。” “我不明白你妈妈为什么要反对。这个国家到处都是新名字。她同你爸爸结婚以后,不是也把姓氏改换了吗?人人搬来这里后都会换个新名字。” 莉莉想了想,还真是这样,爸爸也是搬家之后才改叫她“小金块儿”的。 阿彦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针和一些丝线。他开始缝合洛根肩头的伤口。莉莉紧紧盯着洛根的脸,看他会不会因为疼痛而呲牙咧嘴。 “该你了。”洛根说,“如果你再不想想办法,这一角的棋子可就被我吃光了。” “你不疼吗?” “这里?”洛根甩起胡子示意一下肩膀,这个动作把莉莉逗乐了,“跟我当年刮骨疗毒相比,这点小伤根本不值一提。” “你还刮过骨头?” “我曾被一支毒箭射伤,箭头扎进手臂,直透入骨。如果不把毒性清除,我必死无疑。幸好,举世无双的神医华佗前来救了我的性命。他切开我的手臂,割开皮肉,用刀子刮掉骨头上的毒素。我告诉你吧,那一回可比这次疼多了。华佗找来最烈的黄酒给我喝,我一边刮骨一边同我的参谋下围棋。那人也是下棋的高手。围棋让我忘记了疼痛。”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那时你在中国?” “没错,在中国,很久很久以前了。” 阿彦缝好伤口,洛根对他说了句什么,阿彦递过来一只锦囊。莉莉正想问阿彦那是什么,对方却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按住嘴唇。他指了指洛根,用口型告诉莉莉“看仔细”。 洛根把锦囊放在地上,解开袋口,露出一套细长的银针。洛根用右手拈起一根针,还没等莉莉喊出“不要”,已经将针头刺进左肩创口的上方。 “你在干什么呀?”莉莉惊叫起来。不知为什么,跟欧比开枪打中洛根的肩膀相比,看到长针钉在他的肩头,反而让莉莉觉得更难接受。 “用来止痛。”洛根回答。他又拈起一根针扎进肩膀,位置比第一根高出约有一英寸。他轻轻转动针尾,确保针尖扎得更牢靠。 “我才不信呢。” 洛根大笑,“一个美国女孩不能理解的事有很多,一个老华人无法理解的事也不少。我可以为你演示一下。你的腿还疼吗?” “还疼。” “伸过来,别怕。”洛根俯身向前,左手下垂贴近地面,“把脚放到我手上。” “嘿,你的左手能动了!” “哈,这算什么。想我当年刮骨疗毒,不出两个小时就重返沙场了。” 莉莉相信洛根一定是在开玩笑。“我爸爸在战场上被子弹打中大腿和前胸,结果躺了八个月才能下床走路,现在他还有点儿瘸呢。”莉莉抬起一只脚,牵动伤口疼得她直咧嘴。洛根用大手托住她的脚踝。 他的手掌很温暖,近乎滚烫,紧贴莉莉的脚踝。洛根闭上双眼,呼吸变得平稳而缓慢。莉莉发觉脚踝的热度在增加。感觉真不错,好像一条热毛巾敷在受伤的小腿上。热量渐渐融化了疼痛。莉莉觉得很受用,舒服得简直要睡着了。她也闭上了眼睛。 “好,可以了。” 洛根松开她的脚踝,把她的脚轻轻放到地上。莉莉睁开眼睛,竟然发现一根长长的银针正钉在她膝盖下方的腿上。 莉莉差点儿哭出来,却发现一点儿都不疼。针尖虽然扎进皮肤,但那个位置只有阵阵酥麻的感觉,热量还在持续发出,连伤口也不再疼痛。 “真是不可思议。”莉莉说。她试着屈伸几下腿。 “完好如初。” “妈妈看到了准会昏过去。” “你回家之前我会帮你取下来。你的伤口再过几天才能痊愈,不过阿彦已经帮你敷药包扎了,血液里的大部分毒素都已清除,针灸会帮你排出剩余的部分。记得明天要换一块新纱布,等到治疗结束,连伤疤都不会留下。” 莉莉想要说声谢谢,却突然有些害羞。跟洛根谈话的感觉很奇怪。他跟她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久之前,他刚刚赤手空拳杀掉一个人;紧接着,他又温柔地托着她的脚踝,好像她是一只小猫咪。前一刻他还在唱歌,那歌谣似乎跟地球本身一样古老;下一刻他又大笑着同她用西瓜籽和莲子做游戏。他这人挺有意思,但还是有些吓人。 “我喜欢用黑子。”洛根说着,在棋盘上落下一枚“棋子”,吞掉了莉莉的一块地盘。他捡起那一小堆莲子,扔进嘴里,“因为莲子更好吃。” 莉莉也笑了。她为什么要害怕一个嘴里塞满莲子的老人呢? “洛根,你说你中了毒箭,一个医生帮你刮骨疗伤。其实这不是真的,对吗?” 洛根歪着头,看着莉莉沉思一会儿。他慢慢地嚼着莲子,一口咽下,咧嘴微笑,“那是关羽的故事,他是中国古代的武圣。” “我就知道!你跟我爸爸那些朋友一样,总是用胡编乱造的故事骗我,就因为我是个小孩子。” 洛根用低沉的声音哈哈大笑,“并非所有故事都是编造的。” 莉莉从没听说过中国的武圣,她相信爸爸也没听说过。这时已是黄昏,华人淘金者已经开始做晚饭,喧腾的炒菜声和滚油的香味充满了菜园。 “我该回家了。”莉莉说。闻着华人厨房里的菜香,其实她好想尝尝他们的饭菜,更想多听些关羽的故事。“我明天可以来找你吗?你愿意继续讲关羽的故事吗?” 洛根手捋须髯,表情严肃,“我很荣幸。”接着,他露出一个笑容,“可现在,我只能一个人吃掉所有‘棋子’喽。” ========武圣关羽======== 被尊为武圣之前,关羽也曾是个孩子。 实际上,最一开始,他险些一出生便成了孤魂野鬼。他母亲怀胎长达十二个月,可他还是赖在肚子里不肯出来。母亲生产时疼得乱踢乱叫,产婆只好给她灌了草药,又叫她丈夫紧紧按住她。孩子终于生下来了,但却脸膛通红,没有呼吸。“不知道是给憋的,还是继承了他爹的胡人血统。”产婆心中暗想。 “孩子太大了。”产婆小声对他父亲说,他母亲已经睡着了,“太大了,肯定活不长久。”产婆用襁褓包住小孩的身子,“给他起名字了吗?” “还没。” “也好。免得让小鬼儿知道名字,早早就勾到地府去。” 婴孩突然大哭起来,声振屋瓦。吓得产婆差点儿把他丢到地上。 “太大了,肯定活不长久。”产婆解开襁褓时坚持道。产婆有些不悦,她是接生的行家,而这小家伙居然敢挑战她的权威?“瞧这小脸蛋,红得不像话!” “那就叫他‘长生’吧,希望他活得长久。” 山西是华夏民族北方的心脏,汉人长期聚居于此。这里的夏日骄阳干热如火,春风裹挟着沙土,在人们脸上刻下道道皱纹,吹干了粒粒汗珠,因此这里的人们总是脸色通红,皮肤干裂。当胡人越过长城,骑着高头大马南下掳掠的时候,男人们举起锄镐,铸犁为剑,与胡人奋战,至死方休。女人们则手持菜刀,与男人并肩战斗。她们虽然被打败了,一度沦为奴隶,但后来则成了胡人的妻妾。她们学会了胡人的语言,养育了胡人的子女。后来,这些胡人的后代变成了汉人,反过来开始抵御另一波胡人的入侵。 羸弱的男人和娇弱的女人为死亡所迫,纷纷逃往南方,他们驾着花舟漫游,唱出微醺的小曲,而有些人却选择留下。这些人的歌谣唱出了大漠狂野的风情,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胡人的血脉,他们长大成人,辛勤劳作,内心充满了骄傲。 “所以,”长生的父亲教导他,“秦汉王朝才会兴起于大西北——那是我们的故乡。我们族人当中出现过将帅、诗人、使节与士大夫。我们才是最值得骄傲的民族。” 除了帮父亲种地,长生还得砍柴并烧火做饭。一天当中,长生最喜欢日落之前的那几个时辰。那段时间里,他会从厨房门后提起一把生锈的斧头和一口锈得更厉害的柴刀,爬到村后的山上去砍柴。 咔!斧头劈开了枯树。噌!柴刀斩断了干草。砍柴很辛苦,长生却能自得其乐。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大英雄,敌军在他面前纷纷倒下,就如斩荆割草一般。 回到家,晚饭有煸炒苦瓜、腌制的咸菜、大葱蘸酱及高粱面煎饼。有时候,如果父亲心情好,长生还可以喝一小口青梅酒。这种酒含在舌尖上甜,咽到喉咙里辣,把长生的脸染得红中透紫。 “再喝,小子。”父亲说道。青梅酒呛得长生直流眼泪,可他伸手又端了一小杯。父亲笑了,“酸、甜、苦、辣、咸,集五味方可调和呀。” 长生长成了一个大孩子。母亲经常要为他缝制新衣,因为旧衣服很快就小了。这时,干旱已经持续了五年,始终没有缓解的迹象,虽然男人们在田里越来越卖力,收成却一年不如一年。家里没钱供长生上学堂,父亲只好亲自教他。 长生最喜欢听父亲讲历史,可每当他与父亲讨论时,总会发觉父亲的眼中带有一丝伤感。长生知道,自己不应该追问太多问题,他开始阅读史书。然后,在上山打柴的时候,他会模仿书中记载的大战,把树枝当成无穷无尽的胡人,用斧头和柴刀将它们纷纷砍下。 “你喜欢带兵打仗?”有一天,父亲问他。 长生点点头。 “那么,我可以教你下围棋。” “长生的父亲也用莲子和西瓜籽下棋吗?” “不,他用真正的棋子。” “我更喜欢你的‘棋子’,因为更有趣。”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我喜欢吃掉它们。我讲到哪儿了?” 长生开始与父亲对弈。一日之内,他三局便能胜一局。七日后,每五局只负一局。再过一个月,他开始让父亲五个子,可每局都能大获全胜。 围棋比青梅酒更加美妙。它规则简单,初学便觉甘甜;败北的滋味虽然苦涩,赢棋却能带来火辣的欣喜;至于黑白两色棋子的无穷变化,更是耐人咀嚼,值得无限回味。 长生走在外面,经过的牛车溅起泥点,在白灰墙壁上甩出几道黑印,也能让他失魂落魄地盯上好一阵子;回到家,他用斧头在厨房的地上划出十九条横线、十九道竖线,组成一幅棋盘,却忘记了劈柴;晚饭时间,他又忘记了吃饭,只顾用菰米和西瓜籽在桌上摆出一幅幅棋谱。母亲气得想骂他。 “随他去吧。”父亲说,“这孩子将来有大将之才。” “说不准。”母亲回答,“可你家已有好几代不再为皇帝效力了。他能当什么大将?率领一群鹅?” “他的先人中出过妃嫔、诗人、将领和使节。”父亲坚持道。 “就算棋下得好,可也赢不来下锅的米和点火的柴呀。今年咱家又得借债了。” 邻村最好的棋手来找长生对弈,但没有一个是长生的对手。终于,本县首富之子华雄也听说了围棋神童长生的大名。 华雄的家族因为取得贩盐许可而一夜暴富。本县有个大湖,据说当年黄帝打败蚩尤,将其碎尸万段之后,蚩尤之血融入湖中形成大量盐分。汉朝历代皇帝都对盐业课以重税,作为国库的重要来源,同时,朝廷几乎完全垄断了盐政。华雄的祖父成功贿赂了朝廷要员,从此,华家倚仗贩盐发达起来,财力越来越兴旺。 华雄与长生差不多年纪。他生性暴虐,经常折磨家里的猫,还喜欢策马扬鞭穿过佃户家的田地,践踏高粱和麦谷,用马蹄印踩出自己的名字。这天,他来找长生下围棋。当华雄在关家门口出现时,他高高地坐在马背上,身后的高粱地一片狼藉。 华雄从家里带来一套棋具——棋盘用泰山的松木雕成,黑子用翡翠打造,白子则是磨光擦亮的珊瑚。长生将决出胜负的时间尽可能往后拖,就是为了能多摸一会儿光洁清凉的棋子。 “下棋真是越来越无聊了。”华雄说,“我已经好几年未曾输过了。” 长生的父亲微微一笑,心中暗想:难道他不知道,他下赢的都是向他父亲借过债的人吗? 其实华雄也算是个高手,但还是比不上长生。 “难以置信。”华雄对长生的父亲说,“长生兄果然有天赋。惭愧地讲,我确实不是他的对手。” 长生的父亲很吃惊。出于自尊心,他并没有让儿子故意输给华雄。他本以为华雄输棋后会勃然大怒,没想到他会这么讲。 “他也没那么不堪嘛。”父亲心想,“输棋仍有雅量,倒也算是人中之凤。” “这有什么难以置信的?我爸爸每次下象棋都能赢我,也没见我被气疯嘛。我知道我下得不够好。” “这么说很明智。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失败是成功之母。” “这么说华雄真是个好人喽?” “只要你别再打断我,很快你就能知道了。” “再给我些西瓜籽。用吃的堵住嘴巴我就不说话了。” 随后的五年里,收成更糟了。全郡都遭了蝗灾,临县甚至闹起了瘟疫,传言说已经有人开始吃人,而皇帝却又提高了赋税。 如今,华雄已经十八岁了,自从他父亲在吃黄酒炖野鸡时被鸡腿骨活活噎死,他就成了华府的一家之主。时值灾年,地价暴跌,华雄趁机买下了郡里的大部分田地。除夕之夜,长生的父亲前去拜会华雄。 “不必担心,关老伯。”签完地契之后,华雄说,“小时候,我经常同长生兄下棋,至今记忆犹新啊。我一定好好关照您和您的一家。” 只有把田地卖给华雄,长生的父亲才能得到足够的银两支付连年积累下来的债务。随后,他打算把田地再从华雄手中租下来,每年从收成里取出一部分,付给华雄做田租。 “我们签字画押了,他很照顾我们。”父亲对长生的母亲说,“我就知道,他长大后准是个好人。” 那一年,一家人在田地里格外卖力。蝗虫席卷全郡,唯独漏过了他们的村子。地里的高粱杆长得又高又壮,高粱穗随着夏末的热风上下起伏。这么多年了,这是收成最好的一季。 转眼又到除夕,华雄带着一群人高马大的家奴来到关家。 “新年好啊,关老伯,恭喜发财。”二人在门口相互作揖。 长生的父亲请华雄进屋,奉上茶水和青梅酒。他们相对跪坐在干净的新草席上,中间摆上一只小桌,桌子上温了一壶热酒。 二人举起酒杯,互祝对方身体康泰,按礼节先对饮了三杯。随后,华雄露出一丝尴尬的微笑,“那个,关老伯,我来是为了田租的事。” “好说好说。”长生的父亲答道。他吩咐长生拿来五两银子。“请华老爷收好。今年卖粮所得‘百中取其五’,都在这里了。” 华雄轻轻咳嗽一声,“当然,近几年您和您全家也不好过,我完全理解。要是您想缓一缓,过段时间再凑齐剩下的田租,我也完全可以接受。”说罢,华雄站起身,深施一礼。 “可租金已经够了啊。我可以给您看账本。今年是个丰年,我在集市上卖了九十三两银子,‘百中取其五’就是四两八钱。当初您买田地时很慷慨,我愿意付给您整五两,以示感谢。” 华雄的腰弯得更低了,“华雄不才,关老伯一定是在跟在下开玩笑。有些歹人还说关老伯不愿意付齐全部田租,打算举家逃跑,不才绝不相信这等鬼话。不才心想,只要见到关老伯本人,自然可以澄清谣言。” “华老爷何出此言?” 华雄的表情很不自在,好像后背上爬着一只蜘蛛。他无奈地摊开双手,“听关老伯的意思,莫非是要不才出示文书和租约?” 长生父亲的脸色变得铁青,“拿来我看。” 华雄手舞足蹈地一番好找。他拍了拍衣袖,又往怀中一通乱摸。他叫来那些魁梧的家丁,让他们到马车里去找。最后,一个手脚粗大的高个子家丁来到华雄身边,递给他一卷文书,还朝长生的父亲发出一阵冷笑。 “唷!”华雄用衣袖擦了擦额头,“我差点儿以为弄丢了。本来我以为不需要拿出来呢。” 二人再次跪坐下来,华雄把租约在桌子上摊开,“这上面明明写着‘每年卖粮所得,百中取其八五,是为田租’。”华雄一边说,一边用纤细的手指点着文书上的白纸黑字。 “华老爷可否解释一下,和其他文字相比,这个‘八’字为什么这么小?”查看文书后,长生的父亲问道。 “这位账房先生的书法的确羞于见人。”华雄说。他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毫无疑问,关老伯精通书法。可就算这字写得再难看,你也得遵守租约不是?” 长生的父亲愤然起身,长生发现他的袖子在发抖。“你以为我会在这种租约上签字画押吗?百中取其八五?还让人活命吗?我还不如去当盗匪呢。”他朝华雄逼近一步。 华雄后退几步。两个壮汉家丁快步上前,像两扇屏风挡在华雄和老人之间。“请息怒。”华雄面露难色,“我可不想惊动县尉啊。” 长生扫了一眼倚在门后的斧头,朝门口走去。 “哦,不,千万别!” “去厨房,看你母亲需不需要添些柴火。”父亲说。 长生不愿去。 “快去!”父亲喝道。 长生只好走开,几个壮汉长出一口气。 “对不起,我又打断你了。” “没关系。你跟他父亲一样,也是想救下长生。” 华雄离开后,全家人吃着年夜饭,默然无声。 “果然是人中之凤啊!”饭后,父亲终于开口了。他仰天长笑,久久不停。长生整夜陪着他,喝光了最后一口青梅酒。 父亲将一纸长长的诉状呈上县衙,状告华雄背信弃义、欺诈良民。 “虽说官官相护,民怨难伸,”他对长生说,“可我们还能怎么办?” 七日后,一队官兵包围了关家。他们砸开大门,把长生和母亲拖到院子里,掀翻每件家具,打碎了所有杯盘碗碟。 “你们要干什么?” “大胆刁民!”为首的衙役喝道,他的手下用木枷锁住长生父亲的颈项和双手,“竟敢勾结贼人,密谋加入黄巾匪寇!你还有哪些同党?还不从实招来。” 四个兵丁揪住长生的后背,好不容易把他按到地上压住。长生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 “你这儿子也是一脸贼相。”衙役说,“应该把他也一同拿下。” “长生,还不住手?现在不是撒野的时候。我去见县尉,他会听我解释的。” 可是父亲第二天没能回来,第三天也没有。有人从县里回乡下给关家报信,说长生的父亲被县尉投进大牢,择日审理他的谋逆之罪。母亲和长生大惊,急忙赶往县里,到衙门求见县尉。 县尉拒不相见,也不允许他们看望长生的父亲。 “刁民无礼,滚,滚出去!”县尉抄起用作镇纸的惊堂木砸向长生,险些打中他。两旁衙役举起水火棍,将长生和母亲轰出衙门大堂。 春天到了,母子二人无心耕作,任由田地荒芜。华雄的手下来到关家,把房子里所有没被官兵砸碎、还算有些用处的家什统统搬上车子。长生目眦尽裂,牙关紧咬,直至舌尖尝到腥咸的血味儿,母亲却一直紧紧地抱住他。长生的脸色越来越红,华雄的奴才终于害怕了,没等东西全部搬完便匆匆离去。 长生手提斧头和柴刀,整日在山林间游荡。他挥舞刀斧,清空了整片山腰。咔!在山间玩耍的孩童跑回家里告诉妈妈,说他们见到一只雄鹰在树林中飞舞,用铁喙啄断一根根树枝。噌!在河边洗衣的姑娘逃回村庄,相互转告说听到山里有一头猛虎,咆哮着用虎爪扫断一棵棵小树。 长生扛回一捆捆木柴,从村民手中换来高粱面和腌咸菜。每次吃饭时,母亲都一言不发,泪水滴在食物上,勉强咽进肚里。儿子在一旁伺候母亲,可他自己好像只喝高粱红和青梅酒。每饮一口酒,他的脸色就红上一分。高粱与梅子的颜色染在脸上,恐怕永远也不会消退。 ========晚餐======== “吃饭了,吃饭了!”阿彦用汉语大喊着,打断了洛根的故事。 “该吃饭了。”洛根对莉莉说。他放下盛装西瓜籽的大碗,“要不要一起吃?阿彦做了麻婆豆腐和魏公肉,那可是他的拿手好菜。” 莉莉想让洛根接着讲下去。她想知道华雄会有什么下场。她好想亲眼看到长生在山林间怒发冲冠,如雄鹰猛虎般上下翻飞。可现在,这些华人来往奔忙,搬出空箱子和长凳子在菜园里摆成一圈,在他们周围大声吵闹,哈哈大笑。厨房大门敞开,窜出阵阵香味,惹得莉莉的肚子咕咕直叫。洛根的故事把她迷住了,让她忘记了饥饿。 “我保证以后会把故事讲完。” 华人淘金者兴致高昂。洛根告诉莉莉,他们选中的地点含金量很高,已经筛出了满满一盘金沙。阿彦同其他华人回来后,马上检查了莉莉的腿。他得意地宣称,只要莉莉多吃饭、多活动、养足精神,她很快就能痊愈了。 “我今天遇到一件好玩的事儿。”阿彦说。 今天白天,治安官戴维•加斯金来找华人淘金者。几年前,本地立法院通过决议,开始向外国淘金者征税,每人每月要上交五美元,加斯金就是来收取税金的。收税的目的是为了赶走华人,因为他们大量涌入这个地区,简直像蝗虫一般。不过,本镇在收税方面有许多困难,加斯金尤其讨厌每月拜访华人的淘金营地,他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首先,各个营地相距甚远,一天之内根本不可能跑完。其次,不知怎么搞的,每次他来收税,这些华人好像都能提前知道。他经常站在营地当中,周围散放的锄头、筛子和铁锹足够二三十人使用,上来打招呼的华人淘金者却只有五六个。他们坚称那些都是额外的工具,因为工作很辛苦,工具再多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更糟的是,貌似他们还经常搬家。 “好哇您呢,长官。”今天下午,阿彦上前问候道,“再次见到您可真高兴。” “你叫什么名字?”加斯金从来分不清这些华人谁是谁。 “我叫罗业。”阿彦说,“周一您已经收过税了,不记得了?” 加斯金可以肯定,周一时他根本没来过这里。当时他在镇子的另一边收税,他见到了三个家伙,每个人都一口咬定营地里只有五个人。 “周一我只到过派尼维尔一带。” “没错,我们也在那儿。我们昨天才搬过来。” 阿彦向治安官出示一张收据。果然,上面写着“罗业”和其他四个人的名字,下面还有加斯金本人的签名。 “抱歉,我没认出你来。”加斯金说。他知道自己一定被耍了,可他没有证据。对方手中却拿着收据,上面签着他的大名。 “没关系。”阿彦满脸堆出灿烂的微笑,“所有中国人长得都差不多,认不出来很正常。” 阿彦讲完了,莉莉同其他淘金者一起哈哈大笑。她不敢相信治安官加斯金真有这么蠢。居然认不出阿彦?这也太荒唐了。 华人淘金者一边在花园里摆放临时餐桌和座椅,一边同其他人高声谈笑,时不时讲几个笑话。莉莉觉得很有趣,因为他们讲话时经常能蹦出几个英文单词。她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口音,感觉他们讲话就跟唱歌一样,黄钟大吕,铿锵有力,还伴随着有力的节奏,仿佛心脏也随之欢快地跳动。 “等会儿我一定要告诉爸爸。”她心想,“爸爸总说,他叔叔婶婶的爱尔兰口音会让他想起最爱的祝酒歌。” 今天白天,华人淘金者出去干活儿时,莉莉一直待在家里。昨天出了这场“意外”,妈妈坚决表示不准她出门。 “我就是摔了一跤而已嘛。我保证会更小心的。” 但妈妈告诉她,今天只能在家里抄写诗歌。 莉莉知道,妈妈怀疑她没有把整个经过都告诉家里,肯定还隐瞒了许多。其实,莉莉原本迫不及待地想把一切都讲给爸爸听,可妈妈一见到她腿上的纱布,闻到伤口敷的草药,立刻变得惊恐万分,坚持叫莉莉马上把“中国佬的毒药”洗干净。这么一折腾,她还怎么敢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呢? 直到杰克•希弗下午回家,莉莉才找到机会跑出来。 “艾尔茜,她是个孩子,又不是盆景。你不能把她在家里关一整天。偶尔蹭破点儿皮,这很正常。也许将来有一天,你会给她穿上紧身胸衣,打扮得漂漂亮亮交给她丈夫,但不是现在。现在她需要多晒太阳,痛痛快快地玩。” 这番话让艾尔茜•希弗很不高兴,可她同意莉莉出门玩一会儿。“今天晚点儿再吃晚餐。”她说,“我跟你爸爸有话要谈。” 莉莉赶紧溜出家门,免得妈妈改变主意。日头已经西垂,在街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凉风送爽,淘金者也都回来了,爱达荷市各处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两个华人站在街道对面的房门前,对莉莉说洛根正在菜园里。她直奔菜园。从昨天开始,莉莉总是输棋,洛根只好用武圣关羽的故事安慰她。 众人在菜园里围成一圈,中间倒扣着几只板条箱当餐桌。阿彦的拿手好菜盛在几个大盘子里,端出厨房,摆上“桌子”。每个华人手里都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热热闹闹地把菜夹到饭碗里。阿彦挤出人群,递给莉莉一只青瓷小碗,上面画有粉色的小鸟和花瓣。碗里的米饭上盖着几块裹着红色酱汁的豆腐和猪肉,还有几片黑乎乎的烤肉,点缀着葱叶和苦瓜片。陌生的滚烫酱汁辛辣十足,呛得莉莉眼泪和口水一起往下流。 阿彦又递给莉莉一双筷子,转头挤进人群给自己添饭去了。他长得又瘦又小,只能在别人的肩膀和手臂下面穿行,活像一只钻到树篱下的兔子。不一会儿,他钻出人堆,手里捧着一只大碗,碗里是冒尖的米饭、豆腐和肉。他看到莉莉正盯着自己,估计是担心他能不能吃饱。隔着人堆,阿彦在洛根对面的凳子上找到一个空位,他举起饭碗,冲莉莉说:“吃啊,吃!” 洛根向莉莉演示怎么用筷子,莉莉有点儿找到窍门了。别看洛根的手又粗又大,使起筷子来却是灵活自如,他夹起娇嫩的豆腐放入口中,连一块都没弄碎,把莉莉看得傻了眼。莉莉也想尝尝豆腐,可她试了几次,死活也夹不起来。 莉莉好不容易把一块豆腐夹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咬了一下,口中立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香味。浓郁的味道让她整条舌头都活跃起来——其中有盐味、有一点点辣椒、有用甜味打底的酱汁,还有别的什么味道,令她的舌头略感酥麻。莉莉又嚼了一口豆腐,让它的香味充分扩散,好细细品味那股全新的味道。辣椒的味道更浓了,酥麻变成了刺痛,从舌尖一直席卷到舌根。她又嚼了一口…… “哇啊啊啊!”莉莉叫了起来。刺痛化成了爆炸,好像千百根滚烫的细针在猛扎她的舌头。鼻涕与眼泪齐流,莉莉眼前一片朦胧。华人淘金者听到叫声,全都愣住了。待看清楚是怎么回事,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快!”洛根告诉她,“用米饭压一压。” 莉莉赶紧扒拉几口米饭。软软的米粒摩挲着舌头,让喉咙也舒服了许多。她的舌头已经麻木了,一阵阵刺痛,这会儿终于缓过劲儿来,只是腮帮子依然发麻。 “欢迎品尝新口味。”洛根说,他的眼里露出促狭的笑意,“这叫‘麻辣’,辣中有麻,是古蜀之国名扬天下的独特风味。千万要小心,这种味道很有诱惑力,会让你嘴里像着火一样。可你习惯之后很容易上瘾,从此无辣不欢。” 遵循洛根的建议,莉莉又尝了几口苦瓜和葱叶,缓缓舌头之后再接着吃豆腐。苦瓜的苦味和豆腐的麻辣对比鲜明,倒也相得益彰。 “我敢说,你以前绝不会相信苦瓜也能这么好吃。”洛根说。 莉莉点点头。她想了想,妈妈做的菜里从来没有苦味的东西。 “这就叫五味调和。我们中国人很清楚,人这一辈子,免不了要尝尝酸、甜、苦、辣、咸、麻辣,以及威士忌的爽口——呃,其实我们中国人并不了解威士忌,但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莉莉,该吃晚饭了。” 莉莉抬起头,发现爸爸正站在菜园的另一边,招手叫她过去。 “杰克,”洛根叫道,“干吗不过来尝尝阿彦的手艺?” 杰克•希弗没想到洛根会邀请他,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从几排黄瓜架和圆白菜中间经过,来到洛根身边,几乎无法掩饰脸上的笑意。 “太感动了。”他说,“从你们搬来的第一天起,一闻到那股香味我就把持不住了。”他转向其他人,“淘金生意怎么样,小伙子们?” “没得说,希弗先生。”“金子到处都是啊。”“老关指哪儿哪发财。”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杰克说,“我正准备去旧金山的唐人街进一批货。告诉我,你们需要什么?我要让你们把金子都乖乖地交出来。” 众人一阵大笑,七嘴八舌地叫嚷着。杰克掏出一张纸,把他们提到的东西记下来。偶尔有几个华人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用英文怎么说,杰克就他们用汉字记下,等到了旧金山再找代理商核实。阿彦跑回厨房,准备为杰克盛一碗米饭。 杰克盯着人群中间的盘子,激情地舔着嘴唇,“今天你们吃什么?” “麻婆豆腐。”莉莉告诉他,“千万小心,这是全新的口味。还有魏公肉。” “什么肉?” “就是狗肉,配上葱叶和苦瓜一起烤的。”洛根回答。 莉莉正要尝一片烤肉,听了这话,一下子丢掉了饭碗。米饭、豆腐、肉片,还有红色的酱汁四下飞溅。她感到一阵恶心。 杰克一把抱住莉莉,紧紧地搂着她,“你们怎么能做这种事?”他质问道,“你们杀了谁家的狗?这下麻烦大了。”他皱起眉头,加重了语气,“要是艾尔茜听说了不疯掉才怪。” “谁家的狗也不是,是树林里的野狗。那条狗应该是从小被人遗弃,自己在树林里长大的。它要咬我,我就把它打死了。”阿彦回答道。他刚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给杰克盛的米饭。 “你们不知道狗是宠物吗?吃狗肉,简直就像……吃小孩。”杰克说。 “我们也把狗当宠物养。如果是宠物狗,我们绝不会吃。可这是条野狗,阿彦打死它是为保护自己。野狗的肉很好吃,又何必暴殄天物呢?”洛根回答。其他华人也放下了筷子,听着他们的谈话。 “不管是不是野狗,总之吃狗肉是野蛮人的行径。” “你们不吃狗肉是因为喜欢狗。”洛根想了想,“那你们肯定不会吃老鼠肉吧?” “当然不吃。想想都恶心。老鼠多脏啊,还传播疾病。”光是说几句,杰克就已经反胃了。 “一般来说,我们也不吃老鼠肉。”洛根说,“但如果遇上荒年,没有别的肉吃,把老鼠肉做熟也是很香的。” 这些华人的恶行难道没有下限吗?“真不敢相信。就算饿死,我也不会吃老鼠肉。” “我明白了。”洛根说,“你们只吃比较喜欢的动物,特别喜欢的不吃。” 话不投机半句多。杰克•希弗抱起莉莉,穿过菜园回家了。莉莉一直强忍着不要吐出来。艾尔茜今晚做了鸡肉馅饼,可不管是杰克还是莉莉,连半点食欲都提不起来。 ========振羽云长======== 东方刚刚泛出鱼肚白,长生便翻过了高墙。得手之后,雄鸡才发出第一声啼叫。老宅年高日久,房梁和墙壁早已被白蚁和老鼠蛀空,遭遇明火便一发不可收拾。待村民们发现火情,长生已经逃到了二十里开外。 初升的日头点燃了朝霞,披在东方地平线的群山之上,仿佛一条挥之不破的火红丝带,映衬着长生的脸膛。“血红的火烧云啊。”长生心想,“就连老天都在为我庆贺!”他仰天长笑,宣泄着复仇的快意。他觉得身体轻如鸿毛,似乎可以永远不停地向东方奔跑,直至融入那片悠长的云海。 “我要改个新名字。”长生心想,“从今日起,我姓关名羽,表字云长,取意振羽云长。” 一个月前,朝廷派出秋季巡检使,纠察各省各郡。因为谋逆之罪的下场将是死刑,所以巡检使大人要亲自过问。关老汉身披镣铐,被差人推上衙门大堂,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双膝跪倒。早有衙役将众人召集起来,长生和母亲也挤在人群中观看。 华雄比以前更加肥硕,他站在巡检使面前,身子抖得就像风中的树叶。巡检使是个年轻的士人,因深受皇帝赏识而目空一切,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洛阳。华雄呈上租约供巡检使察看。他说,关家饥寒交迫之时,他已经伸出了援手,可关老汉坚持要将卖粮所得“百中取其八五”作为田租,连他也被惊呆了。 “我问他:‘你家又该怎么生活呢?’大人,他回答说:‘反正全天下都在挨饿,如今’——他直呼当今圣上的名讳,说皇上——‘不理朝政,宠信宦官,亲奸佞,远贤臣。与其将粮食抵了苛捐杂税,不如全都交给你。至于我家的生计,没关系,我宁可落草为寇,加入黄巾军,反倒活得更痛快。’”华雄说完,深施一礼,体如筛糠。 巡检使瞧了瞧跪在堂下的关老汉,嘴角露出不悦的冷笑,“哼哼!‘亲奸佞,远贤臣’?好哇,大胆刁民,竟敢藐视圣上,目无王法!你连一点忠义之心都没有吗?他已经告发了你,你还有何话讲?” 关老汉在锁链束缚下尽可能直起腰,抬头看着巡检使冷峻而年轻的脸。“没错,我相信圣上已被宦官奸佞所迷惑。这些奸人只知鱼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不问苍生疾苦。但我从来不敢忘记报效天子,我家祖上世代投军,为朝廷尽忠,我又怎么可能与叛逆为伍?华雄他捏造谎言,不但要害我家破人亡,更要让我颜面扫地。原因很简单,他与我儿对弈从没赢过,所以怀恨在心。当今圣上赐予大人生杀大权,想必是看出大人虽然年轻但才华过人,我也相信大人会明察秋毫,还小人一个清白。” 关老汉虽然跪在台下,言语之时却声势夺人。他的身影似乎高大起来,震慑了衙门大堂里的每一个人,就连巡检大人也为之动容。 巡检使还未答话,华雄噗通一声跪倒,连着叩了三个响头,“大人,我和关家儿子从小一起长大,若不是有确凿的证据,小人哪有胆子控告关老伯啊?小人只是个低贱的商人,关老伯却出自显赫世家,他家历代均为皇帝效力,出过许多将军与士人。但我愿为圣上献出一颗忠心,所以才敢指控这个人。我最怕的就是关老伯搬出荣耀的家史,掩盖他谋逆不忠的罪行。还望大人秉公明察。”说完,华雄不停地叩头。 “够了。”巡检使不耐烦地说,“你无需害怕他那什么‘荣耀的家史’。王法无私,国法无情。纵然王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若他真敢忤逆天子,你何惧之有啊?”他又看了看关老汉,脸色愈加阴沉,“这等恶人我见得多了——仗着祖上勤王有功,皇帝对家族有所嘉奖,就忘乎所以,连王法都不放在眼里。好哇,今天我就要格外严惩这等人。你还有什么证据?” 华雄身后的角落里,三个年轻姑娘瑟缩着身子。华雄冲她们点点头,“这三位姑娘曾亲眼见到关老伯在树林里手持利斧和钢刀练习武艺。她们眼见他凌空跃起,好像是……是……” “是什么?” “……是在演练如何刺杀天子!”华雄磕头如捣蒜,额头已经渗出了鲜血。 “放屁!”长生在人群中大吼。他怒目而视三个姑娘,不敢相信她们竟会讲出这么无耻的谎言。但他马上发现,这三人家中都欠了华雄许多钱。可他如果再不开口,似乎颈上的血管都要爆开,“我才是……” “长生,无论如何,不许多言!”关老汉厉声喝止,“你必须照顾好母亲。” “来人。”巡检使命令两旁衙役,“把这无法无天的野小子和他那不知廉耻的老娘轰出去。竟敢咆哮公堂,反了你了!” 父亲既然开口,长生不敢违抗,只好咬紧牙关,直至把舌头咬出了血。他护住母亲,母子二人被衙役推推搡搡,赶出了衙门。 当日午后,关老汉被判处谋逆之罪,当众斩首。随后,他的人头被高高悬在衙门外的旗杆之上。同一天夜里,长生的老娘在厨房中间的房梁上绑好一根绳索,把脖子伸进绳套,蹬翻了脚下的凳子。 长生把华雄留到了最后。他先是杀掉了华府上下二十余口,这才把华雄从睡梦中叫醒(华雄怀里还搂着两个小妾,长生手起刀落,先割断了她们的喉咙)。长生手提火把,映着昏暗的火光,华雄一睁眼见到一个红脸饿鬼,还以为是地府的无常索命来了。 “饶命,饶命。”华雄吓破了胆,嘴里不住求饶。 长生用刀子挑断了华雄的手脚筋,让他动弹不得,把他肥硕的身子横放在床上,夹在两个小妾的尸体中间。 “你别想死得痛快。你不是诬陷我父亲是盗匪吗?我就让你瞧瞧盗匪的手段。” 长生一把火点着了华府。浓烟滚滚,很快,华雄连“救命”都喊不出了。他惊恐万分,不停地咳嗽,直到身子痉挛,口水倒灌回喉咙,呛得他喘不过气。 关羽继续朝东方奔跑,血红的火烧云在呼唤他。他的身子轻如鸿毛,心头回荡着杀人的快感和复仇的愉悦,似乎永远也无法止息。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神。 ========歌谣======== 这是林中的一块空地,隔着一座山,对面就是洛根他们淘金的那条河,河边还有营地。现在已是六月下旬,空地边缘的沙土地上,丁香丛开满了鲜花,空气中飘散着桔子般的清新香气。空地中间则层层叠叠覆盖着黄色的箭叶香根花,当中还点缀着一两朵蓝紫色的菊苣,所以显得没那么单调。 莉莉很喜欢坐在空地边缘的树阴下,看着眼前五彩缤纷的色调。只要她多坐一会儿,轻柔的微风和斜射而来的阳光便会共同发力,把一朵朵孤立的鲜花融成一片上下起伏的光带。整个世界好像只属于她一个人,充满了无限未知的惊喜。这时她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唱歌。 突然,一股浓烟自空地边缘升起,惊醒了她的白日梦。 莉莉穿过空地,朝浓烟走去。一个漆黑的人影蹲在火堆旁,正在烧烤什么东西。莉莉闻到一股香味,可这香味里还夹杂着一丝难闻的煳味,就像烧焦的毛发。 莉莉走近了。她清楚地看到,那人是个大块头,长得比洛根还壮。这时,她也发现那人正在烤一整条大狗,狗皮已被剥掉,全身都是血。那人转过脸,冲着莉莉一阵狞笑,露出满嘴锋利的獠牙。 是克里克! 莉莉尖叫起来。 杰克叫艾尔茜先回去睡觉。 “已经没事了。我给她泡杯茶。” 开水沸腾的声音,加上爸爸温暖的拥抱,驱散了莉莉心头最后一丝噩梦的阴影。她小口抿着茶水,轻声跟爸爸说话,免得被妈妈听到。莉莉向杰克讲述了一切,告诉他洛根是怎么打死克里克的。 “欧比呢?” “不知道,他跑掉了。” “他们怎么处理的克里克的尸体?” 莉莉说不知道。 “你确实看到是欧比先开枪的?子弹打中了洛根的肩膀?” 莉莉坚定地点点头。洛根肩头血花四溅的场面已经深深刻进她的脑海。这时她依然很惊讶,当洛根看着她时,她竟然一下子平静下来,就像洛根把力量通过目光传递过来,让她清楚自己已经安全了。 杰克想了一会儿。如果真像莉莉讲的这样,那么洛根的伤一定很严重,可他居然不到十二个小时就跟伙伴一起干活儿去了。这说明,要么中国人是他听说过的最硬实的一群人,要么是莉莉太夸张了。可是杰克了解女儿,她虽然很有想象力,但绝不会撒谎。 欧比和克里克都是臭名昭著的亡命徒,镇里不少人怀疑他俩就是杀害凯利一家的凶手,也怀疑正是他们放火烧毁了无数人家。可惜没有人亲眼看到他们杀人放火,所以也就没人提出指控。可要是欧比决定控告洛根杀人,他还是有机会把洛根送上绞架,因为欧比、莉莉,还有在场的所有华人都目睹了整个过程。白人们不怎么喜欢华人,因为有人指责他们抢了白人淘金者的生意——不过没关系,因为大部分指责连白人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毕竟,白人淘金者可没有华人种水稻的本事,也没有华人经营河水的耐心,更没法像华人一样,为了省点钱就只靠大米和蔬菜过活,还那么多人挤在狭窄的斜顶房里。再说,洛根杀掉克里克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其他人,陪审团究竟会怎么判,还真不好说。 “爸爸,你在生我的气吗?” 杰克从胡思乱想中惊醒,定了定神,“没有啊。我干吗要生气?” “因为你说洛根像个凶手,警告过我不要接近他们,还……还有,上周我差一点儿吃了狗肉。” 杰克笑了,“我不会因为这些生气的。华人做的东西确实很香,我自己都想尝尝狗肉了——现在也是,有那么一点儿。你没做错什么。只不过,搅合到打架事件中确实很危险,但这又不是你的错。还好事情都过去了,你也没受伤。” “我受了点儿小伤。” “幸好华人的药膏帮你恢复了。那个洛根的确不是普通人。” “他会讲许多好故事。”莉莉说。她想把武圣关羽的故事讲给爸爸听,还要讲讲解忧公主出塞和亲的歌谣。她想告诉爸爸自己听故事时的感受。她听着洛根用铿镪顿挫的节奏和被威士忌润湿的嗓音讲述,这些故事既像天方夜谭,同时又像发生在自己身边。洛根一边讲,一边挥动着又大又粗的手指,做出或滑稽或庄重的手势,让场景更加栩栩如生。不过,他的故事还是太新奇了,让她有点儿困惑,她觉得自己还没学会那么多新词,没法向爸爸描绘出每个细节。 “我相信。所以我们才会搬到这儿,这里不属于任何人,每个陌生人都有一堆故事。中国人正在涌入加利福尼亚,很快还会来爱达荷州。再过不久,人人都会听说他们的故事。” 莉莉喝完了茶水。她感觉很舒服,可是噩梦的惊吓依然让她无法入睡。 “爸爸,给我唱首歌好吗?我睡不着。” “没问题,小金块儿。不过咱们还是先出去走走吧,不然会吵醒妈妈的。” 莉莉和杰克在睡衣外面披了件外衣,轻轻走出房门。夏日的夜晚很温暖,天上没有云彩,也没有月亮,只有无数星星闪闪发亮。 几个华人坐在门廊前,借着油灯的微光玩骰子。杰克和莉莉沿着街道走去,经过时冲他们挥了挥手。 “看来他们也睡不着。”杰克说,“怪不得他们。想想看,要是你也跟五个人像沙丁鱼似的挤在一起,还得忍受别人的鼾声和臭脚,你肯定也别想睡着。” 不一会儿,他们便把油灯的微光远远抛在身后。又走了一段,父女二人出了城。一条大道通向山里,杰克在路旁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把莉莉抱到身边,用手臂环住女儿。 “你想听哪首歌?” “就听那首妈妈不让你唱的吧。关于葬礼什么的。” “那可是首好歌。” 杰克掏出烟斗,点上火好驱赶蚊虫。随后,他唱了起来: 蒂姆•芬尼根住在步行街 他是爱尔兰人,性情古怪又亲切 他讲话口音重,嗓子特别好 为出人头地什么重活儿都愿意接 蒂姆•芬尼根天生爱喝酒 自打出生抱住威士忌就不撒手 为让自己好好来工作 每天早起必须喝上一小口 莉莉抬头看着爸爸。映着烟斗的火光,杰克的脸膛红彤彤的,莉莉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温暖的爱意。父女俩相视一笑,同声开口唱道: 咿呀咿呀哦,跟着舞伴儿一起跳 一起拍拍手,一起跺跺脚 别怪我没有对你讲 芬尼根的守灵夜,乐子真不少! 杰克继续唱余下的部分: 蒂姆早起醒来醉醺醺 脑袋昏沉沉,脚下没有根 他从梯子上摔下来,脑袋开了花 众人把他抬回家,死人也要打扮下 干净床单缠裹紧 摆到床上平躺下 头顶一桶黑啤酒 一瓶威士忌放脚下 朋友们齐聚一堂来守灵 芬尼根太太做饭招待这群人 大伙儿吃了蛋糕又喝了下午茶 烟斗烟卷齐上阵,威士忌灌了一打又一打 波蒂•奥布兰恩突然哭喊道: “你们谁见过这么干净的死人? 哦蒂姆亲爱地,你死得真不是时辰!” “呔,闭上你的臭嘴!”派迪•麦基说得真! 麦吉•欧康纳把话头来接下 “哦,波蒂,你怎么能这么乱讲话?” 波蒂一拳砸中她的脸 麦吉应声躺倒四仰八叉 接着战争爆发啦 女人撕扯女人,男人追打男人 火气大的抡木棍 叫喊怒骂搅起一场热闹乱纷纷 米奇•马洛尼低下头 一杯威士忌失了准头 没泼到米奇却洒到床头 酒水浇了蒂姆满脸又满头! 尸体居然复活啦! 芬尼根从床上坐起啦 他问:“谁这么糟蹋威士忌? 该死的混蛋!当我真是死人吗?” “睏了吗?” “还没有。” “那好,咱们再唱一首。” 他们在星空下坐了好久好久。 ========尊圣封神======== 三国境内,无数士兵在私下里议论纷纷,说关羽是不死之身,万夫莫敌。奸雄曹操与竖子孙权均对谣言嗤之以鼻,并将散播谣言者斩首示众。实际上,若真的与关羽在沙场上兵戎相见,就连人中吕布也要避让三分。 我们之前已经提到了天下大势——汉室为何衰落,三国何以并起,就在关羽叱咤风云之际,天下又涌现出许多豪杰。 黄巾军风卷天下,叛将振臂高呼,称当今皇帝年幼,被幽禁宫中,使得宦官专权,榨取黎民血汗。丞相曹操兴兵讨逆,又将皇帝带到许都作人质,挟天子以令诸侯,掌控了北方的平原与荒漠。 在南方,少年才俊孙权占据大片肥沃的土地,万里江河中随处可见东吴战船,对皇帝的宝座更是虎视眈眈。 民间则到处是瘟疫和饥荒,刀兵四起,田地荒芜。 至于刘备,虽大耳垂肩,仪表堂堂,当时也不过是个织席贩履之辈。机缘巧合让他遇到了屠夫张飞和亡命天涯的关羽。关羽这时已经留起了胡须,茂盛而飘逸的长髯让他看起来既老成持重,又意气风发。关羽原本就五官出众,俊美的相貌就像用长江赤壁的红色岩石雕而成一般。 “如若二位真有虎狼之勇,我一定可以恢复汉室的尊荣。”刘备对两位陌生人说道。这时,他们正在一座桃园里,共享一大碗高粱红。 “那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张飞问道。他的脸膛黑如焦炭,双臂粗壮无比,每日都在屠场与蛮牛摔跤。 刘备耸耸肩,“或许你还不明白。如果我当了皇帝,地方府县将会重拾公义,田地将不再荒芜,百姓将安居乐业,茶馆酒肆将坐满士人与歌女,再一次充满笑语欢歌。”他的目光在关羽脸上逗留良久。他很熟悉这张脸,因为城里到处都贴了悬赏关羽首级的布告。“现如今,许多人都成了亡命的逃犯。而他们之所以流亡,更多是因为王法不公、官逼民反。如果我当了皇帝,我会还他们一个公道,而不是继续通缉他们。” “你凭什么相信自己能当上皇帝?”关羽问。因血气上涌,他的脸色显得有些发黑。关羽随意地捋着须髯,好似一个士人轻抚毛笔,即将为五月艳阳天里的一个采花少女题诗一首似的。 “我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成功。”刘备回答,“毕竟世事无常,不可预料。但在临死之前,至少我知道自己曾试着飞龙在天。” 于是,在桃园里,三人对天盟誓,结为异姓兄弟。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三人领兵向西,直至山峦叠嶂的巴蜀之地,建立了蜀汉王朝。在这里,关羽第一次品尝到麻辣的口味。 就这样,普天之下,三国割据,曹操、孙权与刘备各领一方。三国当中,曹操占据勇武而蛮荒的北境,谋取天时;孙权镇守富饶的江南,坐拥地利;唯独刘备以美德和仁义收获了人和。 关羽成了刘备手下第一员猛将。他的勇武万夫莫敌,并得到了更多人的爱戴。 “此人骁勇,非血肉之躯也!”关羽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与刘备会师之后,曹操听人传报,不由一声叹息。 “燕雀丛中,唯独关羽才是人中之凤。”关羽刮骨疗毒,依然与部下弈棋,谈笑自若,第二天又横刀跃马,勇冠三军。孙权得知,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三国之间连年征战,任何一方都难以真正战胜另外两国。关羽的面庞始终殷红如血,他的三缕美髯越长越长,最后只好用丝囊包裹,以免弄脏或在沙场上受到损伤。 虽然刘备贤德,可惜天命并不眷顾于他。他的军队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历经无数场厮杀。一次北伐时,蜀军撤退,关羽和张飞与大军失散。他二人率领一支不过百人的队伍,被曹操的一万人马团团包围。曹操亲临阵前与二人谈判。 “只要你们投降,发誓归顺与我,我可以为两位封侯进爵,哪怕面见天子也无需下拜。”曹操说道。 关羽哈哈大笑,“我等为何冲锋陷阵,你还是不明白呀。没错,上阵杀敌,不胜快哉,但这并非全部。”关羽展开身上退色而破旧的战袍,让曹操看清楚袍子上的破口、毛边和一层又一层的补丁,“这是我义兄刘备送我的。在披上这件战袍以前,我一无所有,不过是个亡命天涯的凶犯。可是穿上袍子之后,我每一次挥刀都是为了一个‘义’字。你还能给我更多吗?” 曹操转身拨马回营,命令大军发起进攻。将领们下达命令,可成千上万的士兵只是一字排开,站成几排,不敢向关羽、张飞和他们的百人队伍发起冲锋。 曹操下令,将躲在后排犹豫不决的士兵就地正法。士兵惶恐,只好把身边的伙伴往前推。人潮缓慢地向前移动,渐渐逼近关羽和张飞。 厮杀从拂晓持续到黄昏,又从深夜拖延到第二日黎明。 “不要忘记桃园之约!”关羽朝张飞大吼。他胯下骑着宝马赤兔,在曹操的人马中来往冲杀。这匹战马的毛色与关羽的面庞十分搭配,全身都是血色的汗珠,举起碗大的马蹄,将无数士卒踏在脚下。“如果天意叫我们今日战死,倒也应了当年的桃园之约。” “那大哥刘备岂不是迟到了?”张飞回答道。他挺起丈八蛇矛,只一下便将两个敌军刺了个对穿。 “我们会原谅他的。”关羽说道。弟兄二人哈哈大笑,各自分开杀敌去了。 关羽挥舞着青龙偃月刀,单人独骑所到之处,如虎入羊群,鹰来鸡栅,曹操的士兵或纷纷倒地,或狼奔豕突。关羽手下毫不留情,杀人如砍瓜切菜一般。赤兔马虽口喷白沫,也是杀得兴起,全然忘记了疲惫。 “与二哥并肩作战,”血雨喷溅到张飞的黑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让我完全不知什么叫害怕。我心跳如鼓,心志越坚,手脚虽然疲累,但精神更加焕发。” 关羽和张飞率领的一百人渐渐减到五十,又逐渐减到十五,最后只剩下关张二人。弟兄两个你来我往,在刀山剑林中又是一番冲杀。 天色又近黄昏。曹操吩咐大军后撤,暂且歇息。战场上血流成河,散落着无数人头和残肢断臂,仿佛退潮后遗留在沙滩上的贝壳。夕阳低垂,投下长长的猩红色阴影,人们已经分不清这满地的殷红究竟来自太阳还是鲜血。 “归降吧。”曹操向二人大喊,“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勇气和对刘备的忠心,无论苍天还是世人都不会轻看的。” “可是我会。”关羽回答。 曹操虽然冷酷无情、心胸狭隘,可也不得不被关羽所折服。 “临死之前,”曹操问,“可否与我共饮一杯?” “当然。”关羽说,“我绝不会对高粱红说‘不’。” “可惜我这里没有高粱红。我只有几坛西域刚刚进贡的美酒。” 这酒是用葡萄酿成。不久前,西域的胡人特使才把这种水果带入中原。 “你是说葡萄酒?” “是啊。那是关羽第一次尝到葡萄酒。” 关羽和曹操手捧玉爵,畅饮美酒。清凉的玉石酒杯完美地衬托出葡萄酒的温润。天色已经黑了,不过,特制的玉爵从内部映出阵阵荧光,照亮了二人的脸。几个漂亮的胡人女子——也是献给曹操做贡品的——用一种奇特的梨形乐器弹奏出哀婉悲凉的曲调。这种乐器叫做“琵琶”。 关羽倾听着乐曲,陷入了沉思。突然,他一跃而起,和着胡琵琶的曲调高声唱道: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不许笑,这儿正穿越呢?没见过关羽念唐诗啊??( ; ̄ω ̄)ゞ】 唱罢,关羽扔掉玉爵,“曹丞相,多谢你的美酒。但现在,还是让我们各为其主吧。” “这么说,你弹奏的那种班卓琴似的东西叫‘琵琶’,对吗?”洛根刚刚吟唱的伤感歌谣依然在莉莉脑海中回荡。她好想叫洛根教给她。 “是啊。”洛根把琵琶放在膝头,深情地抱着梨形的琴身,就像怀抱着一个婴儿。“这只琵琶已经很古老了。保存时间越久,它的音色也就越好。” “可它不算是中国乐器,对吧?” 洛根想了一会儿,“我也说不清。我猜你说不是,是因为你觉得它不可能有上千年的历史。我的想法跟你不太一样。许多东西一开始确实不是中国的,但到后来却融入了中国的历史。” “我还以为你们中国人不会说这种话呢。”杰克说。他正勉为其难地品尝着高粱酒。洛根信誓旦旦地说,每个华人男孩刚会吃奶就开始喝高粱酒了,可是杰克每喝一口都像是针扎喉咙。莉莉看到他边喝边皱眉头,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为什么?” “中国人不是对自己国家的漫长历史很骄傲吗?‘孔夫子被耶稣基督早多了’什么的。你居然会承认华人从胡人那里学过东西,真是不可思议。” 洛根也大笑起来,“我自己的血管里就流淌着北方胡人的血脉。什么是华人?什么又是胡人?这些问题既不能当饭吃,也没法叫我的伙伴们露出笑脸。我倒宁愿弹着琵琶唱几首歌,赞美一下西域戈壁滩上长着绿色眼睛的美貌姑娘。” “要是我不够了解你,洛根,我会把你当成美籍华人的。” 杰克和洛根都笑了。“干杯,干杯。”二人说着,碰了碰分别盛着威士忌和高粱酒的杯子。 “我想学学那首《芬尼根的守灵夜》。自从那一晚听到你们两个唱完,我就再也忘不掉了。” “那你得先把故事讲完。”莉莉说。 “没问题。但我得事先声明:这个故事我讲了好多次,每次都不尽相同。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忘记了故事的结局。” 战争持续了多久?他们还在对抗奸雄曹操和竖子孙权吗?关羽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曾叫张飞快走,逃回去见刘备。 “统领军队的人是我,都怪我大意,害得他们走上了不归路。我无颜再面对成都父老。因为这些士兵的妻儿老小会问我,为什么单单我回来了,而他们的丈夫和儿子却死于非命。三弟,杀出一条血路去吧,记得替我报仇。” 张飞带住战马,仰天长啸。这啸声震动云天,却诉不尽满腔的悲伤与悔恨。周围的一万大军闻声丧胆,两股战栗,同时后退三步。 “再会了,二哥。”张飞催马向西奔去。蛇矛左拨右挑,所到之处,士兵纷纷避让,硬是被张飞杀出一条人胡同。 “上啊,上!”曹操气急败坏地大喊,“擒获关羽者,封侯!” 赤兔马的脚步开始凌乱,它已经失血过多。在战马倒地之前,关羽一纵身跳下了马背。 “抱歉,老伙计。真希望能保护你到最后啊。”鲜血与汗珠顺着胡须往下淌,泪水流过脸膛,在满面血痂与尘灰之间划出两道深深的印迹。关羽扔掉青龙偃月刀,负手傲然而立,恍如一个站在朝堂之上向皇帝朗诵《诗经》的诗人,眼神轻蔑地看着周围的士兵一步步逼近。 “第二天日出时分,他们砍掉了他的脑袋。”洛根说。 “哦不。”莉莉说,这可不是她希望听到的结尾。 三个人默默无言好一阵子。阿彦炒菜的油烟由厨房飘上晴朗的天空。锅铲碰在铁锅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莉莉听来,就像刀剑铮鸣一样。 “你们不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洛根问。 “你说什么?”杰克和莉莉同声问道。 “你说什么?”曹操大吼,猛地站起身,顺势掀翻了批阅公文的桌案,砚台和毛笔滚落一地,“你说‘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禀丞相,小人所言均是亲眼所见,句句属实啊。他的人头刚刚落地,转眼间连头带身子都不见了。他……他凭空消失了。” “你以为我很好骗吗?来人!”曹操冲着守卫一挥手,“把他给我绑起来,斩!竟敢弄丢关羽的人头,那好,我就把你的脑袋挂在帐外。” “他当然没死。”头发花白的老兵对一群红脸蛋子新兵讲道,“关将军被俘那天我也在场。关将军是何等样人?十万魏军在他眼中如同草芥,这样的豪杰,怎么可能被刽子手砍掉脑袋?” “他当然没死。”刘备对张飞说道。他二人身披白盔白甲以示哀悼。为了报仇,刘备将蜀国最后一批身强体壮之人集结起来,组成一支大军。“桃园之誓仍在,二弟怎么可能先行一步?” “他当然没死。”弥留之际,孙权说道,“关羽从来不怕死。我今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与他一同奔赴阴曹地府。真希望有朝一日,我们能成为朋友。” “他当然没死。”曹操对刘备之子刘禅说道。终于,曹操一声令下,攻破蜀国最后一道防线,一举统一了三国。“我从来没在乎过你和你的父亲。不过,既然关羽对你父亲如此忠心,想必在某些方面,我确实不及玄德公。如若关将军在天有灵,我会让他看到我也有一个‘义’字。我不会加害于你,从今以后,你会以上宾的身份,永远住在我的行宫里。” “他当然没死。”一个母亲对儿子说道,“关将军是全天下最伟大的英雄。哪怕你只有他百分之一的力量和勇气,我们就不用惧怕山贼和盗匪了。” “愿关公保佑苍生。”一位士人对他的学生说道,“他不但是位将军,也是个诗人。他义薄云天,永世长存。” “愿关帝护佑黎民百姓。”一位皇帝为关帝庙题词后说道,“保佑我们驱除鞑虏,重整河山。” “愿关圣显灵。”手持黑子的棋手说道,“我们所有棋手都希望能跟关圣人对弈一局。若我们今日勤加练习,或许他真能屈尊下凡,指点我们一二。” “求关老爷保佑啊。”一个客商说道,他们已经准备停当,马上就要出海,驶向遥远的锡兰 与新加坡,“他会保佑我们远离海盗和台风。” “求关二哥开眼啊。”航船上的劳工说道,他们正朝夏威夷的檀香山和加利福尼亚的旧金山进发,“他能让我们一路顺风,帮我们开山铺路遇水架桥,保佑我们发大财,送我们平安回家。” =========中餐馆========= 到了夏末,为华人赚取生计的河水渐渐干涸,只剩下一道细流。虽然洛根和他的伙伴儿们很擅长筑坝蓄水,可是旱季的到来,预示着含金的冲积砂再也无法有效地积存,他们只好暂且休工,等待来年春天。 每年只有春夏才是淘金的热季,尽管华人们拼命干活儿,但也没攒下几个钱。今年剩下的两个季节,他们还得在爱达荷市生活,于是他们决定另谋些生计,免得入不敷出。 阿彦和另外几个年轻人在城里找工作。他们与镇民闲谈时,发现城里住着不少单身汉,这些人不喜欢自己洗衬衫,或者干脆就不会洗,而与此同时,城里的洗衣妇人手明显不足,没法及时为所有男人清洗衣物。 “可这是女人干的活儿!这些家伙就不知道害臊吗?”杰克把华人的打算讲给艾尔茜听,后者简直不敢相信。 “那个,有什么好害臊的?为啥我觉得他们干什么你都不满意?”杰克说,语气又好气又好笑。 “撒迪厄斯•希弗!”艾尔茜严厉地瞪着丈夫。其实她很清楚,到现在,不管那些无礼的华人做出什么事,撒德都不会感到震惊了,实际上,正是因为他的怂恿,才让那些家伙越来越胆大。可有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会跟撒德争论一番。 “为啥?想想吧,撒德。”艾尔茜说,“我见过这帮华人异教徒是怎么干活儿的。要是把洗衣店开起来,他们一周能干满七天,一天干足十六个小时。之所以这么玩命儿,因为他们心里全是对金钱的贪欲,肺里则灌满了罪恶的鸦片烟,所以他们永远不会停下来想一想荣耀的上帝,哪怕是在礼拜天。我也见过他是怎么吃饭的。华人就像蝗虫——除了廉价的大米和蔬菜,他们什么都不吃。而正直的信仰基督教的人们,为了身体健康总得吃点肉吧。他们还从不把钱花在有益身心的娱乐上,更不顾及友情。要知道,我们城里的店铺和小酒馆就是靠大伙的友谊托起来的。可他们却宁愿花大半个晚上唱那些荒腔走板的破歌,或是讲些见不得人的烂故事。最后,夜深了,每个基督教家庭都聚在壁炉前享受个人隐私……”讲到这儿,她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杰克一眼,“他们一群大老爷们却挤在连床都没有的小房间里,就为省点房租?” “我说,艾尔茜,”杰克放声大笑,“我以前只听说过明褒实贬,这一次总算见识什么叫明贬实褒了。听你这么一说,要是我不够了解你,还以为你挺爱戴他们的呢。你的本意是揭露他们的种种缺点,可你说得全是他们如何勤奋、节俭、聪明,相互之间多么开心,而且愿意吃苦。如果这些就是你所谓的‘缺点’,那只能说明孔夫子的门人已经大大胜出基督的信徒了。” “你难道没长心吗?”艾尔茜反唇相讥,“廉价的华人劳动力会带来什么后果,你真的看不出来?这些人会抢走欧斯坎琳太太、邓太太以及其他寡妇的工作。她们已经够苦的了,没日没夜地干活儿,不停地浆洗衣物,搞得手指又红又肿,也就刚刚能养活自己和她们的孩子。当然了,城里那些差劲儿的男人才不会顾及什么基督徒的责任,他们会去找华人洗衣工,因为华人收费更少。而正直的寡妇们只能求告上帝,愿上帝赐给他们一颗公义的心。连洗衣服的工作都被华人偷走,你让这些寡妇怎么办?你以为她们会跑去伊莎贝尔夫人的妓院,寻求她的怜悯吗?” 这是头一次,杰克•希弗不知该如何回应自己的妻子。 “木工活儿怎么样?加工家具呢?我可以雇你来我店里打工。”杰克对阿彦说。 “你雇不起我的。”阿彦回答,“我们一件衬衫收二十五美分,这样的话,光是单身汉这一块,一天差不多就是十美元。这还没算给旅馆洗毯子和被单呢。我听人说,我们熨衣服的手艺也比原来的洗衣妇强。”阿彦抱歉地笑了一下,曲起精瘦的右臂,叫杰克看他肿胀的大拇指,“整天拿熨斗,我的大拇指都比以前粗了。要是知道我成了熨烫专家,我老婆回家会笑话我的。” 听到阿彦谈论自己的家庭,让杰克很吃惊。阿彦这么年轻,却又如此聪明,懂得如何做菜、洗衣,已经让杰克很惊讶了,没想到他已经娶了老婆,可能连孩子都有了。怪不得他会做这么多事,因为他老婆没法一直陪在身边。 几天前,莉莉告诉杰克,说华人们有了些新点子,想听听杰克的建议。终于,今天上午,他找到机会离开店铺几个小时,陪莉莉过来看看。莉莉一过来就跑到后院找洛根去了。阿彦递给杰克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当早点,杰克一边小口咬着,一边思考。包子很烫嘴,啃一口满嘴是汤儿,舌头上全是香甜的猪肉和热乎乎的蔬菜的味道。 “等等。”杰克几口咽下包子。真遗憾,包子这么香,他还没品够滋味呢。“我有个主意。没吃你做的菜之前,我从来不敢相信卷心菜和豆子会比牛肉和香肠更可口,也不敢想象苦味的东西也能那么好吃。既然你们能让我改变想法,干吗不让爱达荷的市民们也尝尝?你和其他人可以开一家中餐馆,肯定能赚不少钱。” 阿彦摇摇头,“没有用,希弗先生。我们在旧金山的朋友试过了。大多数美国人可不像你,他们受不了中餐的味道,吃一口就恶心。” “可我听说旧金山有中餐馆啊。” “其实那些不是中餐馆。好吧,名义上是,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那些餐馆的老板是中国人,提供的却是西餐——烤牛肉、巧克力蛋糕、法国吐司什么的。我不会做那些东西,更重要的是,我们自己根本不爱吃。” “可我跟你说啊,你做菜很好吃的,一级棒。”杰克四下看看,压低了声音,“你做菜比艾尔茜强多了,而我知道,她跟大多数家庭主妇的水准差不多。只要你们的餐馆开张,我再帮你们不露声色地宣传一下,保证你每晚顾客盈门。” “您太过奖了,希弗先生。我知道,在老公眼里,别人做的菜不可能比自己老婆做的更好。”他停顿了一下,好像一时间神游天外了似的,“再说,我们都不是专业厨师,只会做些家常菜。我们做的东西,广州的正经大厨连喂狗都不稀罕。美国不可能有真正的中餐馆,除非这里的华人足够多、足够有钱,愿意尝尝家乡菜。” “那只能意味着有更多华人愿意变成美国人。”杰克说。 “或者多一些美国人想尝尝华人的手艺。”阿彦回答。 另有几个华人聚拢过来,听着二人的谈话。这时,其中一人用汉语说了句什么,其他人轰的一声笑了,阿彦甚至笑出了眼泪。 “他说什么?”尽管杰克下了不少功夫跟洛根学习如何唱饮酒歌,可他还没到能听懂华人讲话的程度。莉莉学起来却容易得多,现在她跟洛根对话,已经可以一半用汉语一半用英文了。 阿彦擦了擦眼睛,“三龙说,我们要是开中餐馆,店名就叫‘狗不理人,人不吃狗’。” “什么意思?我没听懂。” “在中国,有种特有名的包子就叫‘狗不理’,另外你也知道美国人对吃狗肉怎么看。”阿彦看到杰克的表情,挥了挥手,“算了,不说了。这个段子太中国化了。” 三龙在地上捡起几根树枝,冲着其他人比比划划,又看了看杰克。他好像喝醉了似的,把树枝举到别人脸前几英寸处晃个不停。阿彦和另外几人笑得更厉害了。 “他说在美国不可能开中餐馆,因为每个顾客都得先学怎么用筷子。”阿彦对杰克解释道。 “是啊,是啊,真搞笑。好吧,餐馆开不起来。只要谈到狗的话题,好话听着都不是味儿了。不过说起来,那天晚上,你们头一次让我对狗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爸爸很担心那些失业的洗衣妇。”莉莉对洛根说。 他们两个正沿着菊苣巷并排往前走。洛根肩上扛着一根竹竿,两头各挑着一只大筐,里面装满了黄瓜、大葱、胡萝卜、南瓜、西红柿、青豆和甜菜疙瘩。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阿彦他们洗衣加熨烫收费太低了,可要是收费不低,白人也不会做他们的生意啊。” “一打黄瓜两美元,一捆大葱一美元!”洛根操着浑厚的嗓音沿街叫卖,阵阵回音在巷子中间回荡,一直传到远处才渐渐消失。巷子两旁是一间挨一间的民居。“胡萝卜、青豆、甜菜,新鲜嘞!瞧一瞧看一看唉!姑娘们,新鲜蔬菜保你肌肤水嫩;小伙子们,新鲜蔬菜防止嘴唇干裂!” 他用平稳、响亮的叫卖声喊出蔬菜的种类和价钱,这可一点儿不像他们淘金时的劳动号子。 两侧的房门一扇扇打开,好奇的家庭主妇和单身汉们走到大街上,看洛根在吆喝些什么。 “你应该去奥怀希河谷卖菜。戴维船长一帮人还在那边作业,据说今年春天,印第安人把他们带到了那儿。”一个市民说,“我听说他们整整一周吃不到绿色蔬菜了。这么一打黄瓜,他们肯定能付五美元。” “多谢你的提醒。” “你在哪儿进的货?”一位主妇问道,“看上去比希弗店里的新鲜多了。据我所知,他进货已经够快的了。” “在我们后院种的,女士。这些胡萝卜是早上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还不到一个小时呢。” “你们后院?你会种地?我连一小把鼠尾草和迷迭香都养不活。” “这个,”洛根说,“我在中国时就是个农民。只要给我一块地,无论如何我都能种些菜出来。” “真希望刚开春时就能吃到这么新鲜的大葱和黄瓜,而不是一天到晚光啃醋醋渍马铃薯。”一个老矿工说,他爱不释手地掂量着筐里的大黄瓜和西红柿,“你说得对,败血症很可怕,吃点新鲜蔬菜是唯一的防治手段。可惜年轻人都不相信,等到发现就太迟了。这一打我都要了。” “不把这两筐都卖光,今天你就别想走了。”另一个年轻的主妇说,其他女人同声响应,“你和你的朋友还有菜吃吗?” “别担心我们。”洛根回答,“今年我们的菜园还能有五六次收成。但你们可要尽情买,再过几个星期我才会再出来卖菜。” 洛根很久就卖光了挑出来的蔬菜。他点了二十美元,把钞票交给莉莉,“请把十美元转交给欧斯坎琳太太。我知道她积蓄不多,还要养活两个小儿子。剩下的钱给需要的人吧,你可以问爸爸该给谁。” 大汉同小姑娘转过身,迈着悠闲的步子,朝城市另一头的华人住所走去。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沐浴着明媚耀眼的正午阳光,大个子华人踩着轻快的脚步,肩上担着长长的竹竿,末端的筐子慵懒地微微摆动,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只优雅的长腿水黾,正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无声地滑行。 不一会儿,大汉和小姑娘转过街角,消失了。大街上又一次恢复了宁静。 =========农历新年========= 大雪不间断地下了一个星期。二月中旬,整个爱达荷市仿佛陷入了冬眠,就等着春天的降临。可春天还要再等好几个月呢。 好吧,并非“整个”爱达荷市,因为华人们正忙着张罗农历新年。 一周以来,华人们聊天的话题只与过年有关。一串串火红的爆竹由旧金山运来,拆开包装,摆到架子上,以免受潮。几个心灵手巧的华人接到任务,做了许多折纸和剪纸动物,留到给祖先上香时用。每个人都用红纸包了几块糖和干莲子准备送给小孩子,祝愿他们在新的一年里甜甜美美。还有两天就是除夕了,阿彦领着大伙儿包了成百上千个饺子,准备元旦那天尽情享用。客厅被临时征用,组成了一条饺子生产线。几个人在房间一角和面,另外几个人负责把猪肉、虾米和蔬菜剁碎,拌上芝麻油,和成饺子馅,剩下的人则动手包饺子。他们包出的饺子就像两面封闭的贝壳。饺子包好了,装到水桶里,上面盖好干莲叶,拿到外面冷冻,到了除夕,就可以下到开水里煮熟啦。 莉莉到处给人打下手。她把爆竹按大小整理好,搞得满手指都是火药味儿。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把彩纸剪成小鸡、山羊和绵羊的形状,这些剪纸可以在敬神祭祖时当成供品烧掉,也可以在吃年夜饭时分发给众人。 “武圣关羽会显灵吗?他会喜欢我的剪纸绵羊吗?”莉莉问洛根。 由于天冷,洛根的脸膛比以往更红了。他被莉莉的话逗乐了,过了一会儿才正色道:“我敢说他会来的。” 在饺子流水线的最后一道环节上,莉莉展现出了非凡的天赋。她用一把叉子在每个饺子边上都印出了波浪形的花纹,让饺子看上去更像贝壳了。据说,这意味着福气兴旺、财源滚滚。 “你的手真巧。”洛根说,“要不是你长着红头发和绿眼睛,我肯定会把你当成华人小姑娘。” “跟做馅饼皮一个道理。”莉莉说,“是我妈妈教的。” “等过完年,你得让我瞧瞧怎么做完整的馅饼皮。”阿彦说,“我一直想学学美国菜的做法。” 华人这么一张罗,爱达荷市的其他人也跟着兴奋起来了。 “他们用红纸包了钱和糖果。”孩子们相互之间窃窃私语,“你只需要去敲门,希望他们会给你压岁钱。” “杰克•希弗连着几个月都在夸赞华人的烹调手艺。”妇女们在店铺里和街头巷尾彼此交谈,“这次咱们也有机会尝一尝了。听说只要去串门,华人就会用猪肉馅饺子招待咱们,里面包含了全世界所有的味道。” “华人庆贺新年时,你们要不要去围观?”男人们也相互询问,“据说这帮异教徒会穿得花花绿绿,敲敲打打地出来游行祭祖,最后还会大摆筵席。整个博伊西 盆地都见不到这种场面。” “洛根在中国是做什么的?是不是出自一个大家族?”莉莉问阿彦。这时,她正在帮阿彦把几个装着甜竹笋的大罐子搬进屋。她感觉很累。今天她也忙活了一整天,可她实在等不及明天的年夜饭了。说实话,她有点儿内疚,因为妈妈叫她帮自己家里干活儿时,她可从来没这么积极过。莉莉决定,等过了明天,一定在家里也好好表现。 “不知道。”阿彦回答,“洛根不是我们村里人,他甚至不是南方人。记得那一天,我们打算登船去旧金山,结果在码头上遇见了他。” “这么说,他在你们那儿就是个陌生人了?” “是啊。你可以让他讲讲我们一起旅行时的故事。” =========================== “人若背井离乡,便很难变得快乐与强大。” ——亚历西斯•德•托克维尔 =========美利坚之行========= 遇上好天气,船长会选出几个“货物”,叫他们走出底层货仓,爬上甲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其余时间里,他们只能待在货舱里,每个人的铺位只有六英尺(约1.8米)长,还不如一副棺材大小。舱门上锁之后,眼前一片漆黑,他们只好靠睡觉打发时间。虚幻的希望和未知的危险不断交织,在梦境中反复出现。这货舱原本是要装棉花和朗姆酒的,现在则挤进了六十个人。六十具身体,很久没有洗澡,他们的体臭与呕吐物、排泄物以及食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久经不散。货船不停地摇晃着,这段航程要经历六个星期,才能横跨广袤的太平洋。 他们极度缺水。有时,船员会给送来一些水。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只能祈求老天下雨,好让雨水漏到货舱里。他们上船不久便不再吃咸鱼了,因为那东西只能让他们更干渴。 为了不被黑暗憋到发疯,他们开始给别人讲故事——那些他们还能记住的故事。 他们轮流讲述起武圣关羽的故事,讲述他胯下宝马赤兔,手提青龙偃月刀,如何千里走单骑,如何过五关,斩六将,突破曹操的封锁。 “要是咱们坐在船里还不停地抱怨,一会儿嫌渴,一会儿嫌饿,被关老爷听见了,准会笑话咱们连孩子都不如。”一个华人说道。别人都叫他老关,他是个大个子,睡觉时只能把膝盖蜷缩到胸口。“咱们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去打仗,只不过是去修铁路。美国一没有狼,二没有老虎,到处都是人,他们也得干活吃饭,还不是跟咱们一样?” 黑暗中,其他人笑了起来。他们心中浮现出红脸关公的形象。关羽浑身是胆,从不畏惧厮杀。关羽满腹谋略,总能化险为夷。这点饥渴和漆黑算得了什么?比这凶险一万倍的场面,关老爷都见识过。 他们啃着从家乡田地里挖出来的萝卜和圆白菜。他们把鼻子凑近菜蔬,深吸一口附着在菜根上的泥土的清香。多年以后,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闻到家乡的味道。 有些人生病了,整夜整夜地咳嗽,吵得大伙儿谁都睡不着觉。病人额头滚烫,仿佛在火炉里烧红的烙铁。他们身上没有药,甚至连一块冰糖或一片鸭梨都没有。他们只能在黑暗中静静地挺着。 “咱们来唱歌吧,唱小时候妈妈教给我们的歌。”老关说道。他长得太高了,在黑糊糊的货舱里走动时只好弯下腰。他紧紧握住伙伴儿的手,不论对方健康还是生病。“既然家人不在身边,咱们就应该像刘备、关羽、张飞三人桃园结义一样。我们必须亲如兄弟,彼此照顾。” 于是众人唱起儿时的歌谣。货舱里的空气令人窒息,他们的歌声却仿佛阵阵清凉的微风,拂过生病之人的身体,安抚着他们渐渐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咳嗽声再没有响起。众人发现,有几个人蜷缩在棺材大小的铺位上,双腿一动不动地聚拢在胸前,安详得就像熟睡的婴儿。 “把他们扔下船吧。”船长说,“他们的船费只好由剩下的人出了。” 老关脸色通红,比生病发烧的人还要红。他在尸体跟前弯下腰,在每个人头上剪下一缕头发,小心地塞进一只信封。“我会把这个带回他们的村庄,这样他们的灵魂就能回家了,不至于在茫茫大海间当个孤魂野鬼。” 卷上一张旧床单,尸体被丢下船,抛进了大海。 终于,他们抵达了圣弗兰西斯科,也就是旧金山。当初上船有六十人,如今只有五十个人得以踏上码头的木地板。众人在耀眼的阳光下眯起双眼,看到一排排小房子依山而建,沿着陡峭的丘陵上下起伏。他们发现这里并非黄金铺地,码头上有些白人也是又虚弱又肮脏,跟他们没什么两样。 一个华人,和白人一样的打扮,带着他们来到唐人街一间阴湿的地下室。他没有辫子,头发朝两边梳,还抹了油,滑腻腻的,头油的味道让其他华人直打喷嚏。 “这是你们的劳动合同。”这个二鬼子模样的华人说道。他递给大家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这上面写的什么?”老关说,“我们还得还你船费的利息?可他们的家人已经把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这才凑齐了到这儿的船费呀。” “要是你不乐意,”二鬼子一边讲话,一边翘起右手的小指头,用修长的指甲剔着牙缝,“也可以想办法回家嘛。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中国人坐船可是很贵的。” “可是瞧瞧这上面的数目,我们要干三年才还得完。有些人死在了海上,如果他们的债务也算到我们头上,那就不止三年了。” “谁叫你没照顾好他们,害他们得病的?”二鬼子掏出怀表看了看,“快点儿签字吧。我没时间陪你们磨叽。” 第二天,他们又挤上几辆大篷车,往内陆去了。最后下车时,他们已经位于群山之间的营地里,面前是一片帐篷的海洋。营地一边有条铁路,一直延伸出去,直到目力所及的远方。另一边则是一道山脉,许多华人,手持铁锹和镐头,围聚在山间,就像一大群蚂蚁。 夜幕降临,营地里的华人劳工围着篝火聚在一起,欢迎新人的到来。 “吃,吃。”他们对新人说,“能吃多少吃多少。”新来的华人很难判断究竟哪一个更亲切——是吃进肚里的食物呢,还是耳边亲切的乡音? 众人传递着几瓶烈酒,老劳工说这叫“威士忌”。这酒劲头很大,足以让每个人都喝醉。等到大家都有了些醉意,老劳工问新人想不想随他们一起去营地边上的大帐篷里乐一乐。那间帐篷外面立着一根木杆,上面系着一条红丝巾,还挂着一双女人的绣花鞋。 “你们这帮臭小子有福了。”一个年纪较大,名叫三龙的劳工嘟囔道,“这个周一,我把所有钱都花到安妮身上了。我只能等下周了。” “她会让你先欠着。”另一人插嘴道,“不过你今晚还可以去找莎莉。” 三龙裂开嘴巴哈哈大笑,站起身,同他们一起去了。 “这儿简直是天上人间嘛,”阿彦说道,他还不过是个孩子,“瞧他们花钱大手大脚的!肯定是赚了不少,早早就把债务还清了,给家里也存了一笔,不然谁敢这么花天酒地的?” 老关却摇摇头,手捋胡须。他坐在篝火的余烬边上抽着烟袋,眼睛盯着那顶大帐篷,盯着那条红丝带和那双女人的绣花鞋。帐篷里的灯光一直持续到深夜。 工作很艰苦。山脉横着面前,他们必须在山间凿出一条路,再把铁轨铺上去。大山不情愿地做出让步。众人挥舞着凿子和铁镐,持续不断的敲击着山脊,他们的肩膀和手臂又酸又疼,一直痛到骨髓里。要征服的大山还有那么多,而他们就像用木勺试图挖穿紫禁城的铜墙铁壁。而与此同时,白人工头还是不停地冲他们嚷嚷,叫他们再快点儿。要是谁敢坐下休息,不是挨上一顿鞭子,就是被工头拳打脚踢。 一天又一天,他们进展缓慢。每日清晨,他们从疲惫中醒来,没等开始工作便已经精神萎靡了。他们一个又一个地扔掉了工具。大山打败了他们。白人工头气得直跳脚,用鞭子猛抽华人劳工,叫他们回去干活儿。可他们只是躲着鞭子,根本无心工作。 老关跳到山前的一块大石头上,居高临下看着众人。“草-泥-马!”他大喊道,朝大山啐了口吐沫。“草-泥-马!”他俯视白人工头,冲他们微笑。 华人劳工们放声大笑,笑声在山口间回荡。他们甚至一个接一个地唱了起来:“草-泥-马!草-泥-马!”他们一边唱,一边看着白人工头嘿嘿直乐,还冲着他们打手势。白人工头不明就里,也跟着唱了起来,结果华人劳工更开心了。他们捡起工具,继续开山劈路。伴随着歌唱的节奏,他们干得热火朝天,似乎特别解气。当天下午,他们的进度远远超过了过去的一周。 “该死的黄猴子。”路段总监说道,“只要想干,他们确实够能干的。可他们到底在唱什么?” “鬼才知道!”白人工头纷纷摇头,“英语不像英语,汉语不像汉语,听上去没头没脑的。不过有点儿像劳动号子。” “告诉他们,这座山口就命名为‘草泥马’。”总监说,“要让他们知道,以后每一列火车经过这里,他们的歌就会被复述一遍,直到永世流传。或许这能让黄猴子干得更起劲儿。” 从此以后,即使劳作了一整天,华人劳工晚上歇工后依然会唱这首歌。“草-泥-马!”他们冲着白人工头唱道。他们从没笑得这么开心过。“操-你-妈!” 到了周末,该给华人劳工发工钱了。 “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老关对出纳员说,“这还不到我应得工钱的一半。” “因为你吃饭的伙食费和帐篷的住宿费都得从工钱里扣除。我没算错,你就能拿这么多。”出纳员冲老关挥挥手,叫他别挡着桌子,“下一个!” “他们一直这么干?”老关问三龙。 “是啊。一直是这样。今年伙食费和住宿费的价钱已经涨了三倍。” “照这么算,你永远也别想把债务还上,给别提攒钱带回家了。” “那你还能怎么样?”三龙耸耸肩,“方圆五十里范围内没别的地方能买到吃的。反正一辈子也还不清欠他们的债,只要有人还得差不多,他们就会把利息调高。咱们只能今朝有酒今朝醉,钱一到手就喝酒玩牌吧,或者去找安妮那些姑娘乐一乐。只要你喝醉了、睡着了,就用不着想那么多了。” “他们这是在坑咱们。”老关说,“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 “嘿!”三龙说,“现在哭也已经晚了。这就是你相信旧金山那套鬼话的下场。既来之则安之吧。” 老关到处找人谈话,把众人聚集起来。他有个计划。他说,大家可以先逃到山里藏起来,然后慢慢想办法回到旧金山。 “要是真想赚到钱,咱们得先学会英语,搞清楚这地方的门道。留在这儿咱们什么也赚不到,只能像奴隶一样白白出苦力,欠白人的债务反而越来越多。”老关的目光扫过众人。他长得人高马大,相貌堂堂,其他人很难把视线移到一边。 “这样就等于是撕毁合同、欠债不还了。”阿彦说,“老祖宗和家里人也会跟着我们丢脸的。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说话不算呢?” “咱们欠下的债,已经还给他们二十倍不止了。他们待咱们不仁不义,咱们又何必守这些死理?这些美国人诡计多端,要对付他们,咱们必须学得比他们更诡诈才行。” 见众人还是不开窍,老关决定给他们讲讲汉代公主解忧的故事。 解忧公主奉汉武帝之命,出嫁到距中原千里之遥的西域,与乌孙王和亲。这样,乌孙国才会将彪悍的战马卖到中原,让汉军将士可以更好地守卫疆土。 “朕听闻你思乡心切。”汉武帝在信中写道,“宝贝女儿啊,听闻胡人常食腥膻之生肉,令你难以下咽;他们以牦牛绒和熊皮为榻,令你辗转难眠;你的肌肤本如丝绸般柔嫩,如今却被沙暴划伤;你的眼目本如月光般清澈,却因塞外严冬苦寒失去光泽。朕听闻你常常思念家乡,每夜以泪洗面。如若属实,就写信告诉朕。朕自会派遣大军接你回家。念及女儿孤身在外受尽苦难,朕心如刀绞。孩儿啊,朕已然老迈,但你是朕生命中的亮光,更是朕心头的安慰。” “父皇在上,”公主回信道,“您所听所闻句句属实。但与父皇一样,儿臣深知自己的职责。朝廷需要战马守卫边疆,对抗匈奴铁骑,父皇切不可为解儿臣一时之苦,便将黎民百姓的生死祸福交予南侵胡人之手。您赐儿臣名为‘解忧’,如今正是儿臣为朝廷排忧解难之际。儿臣也会在新家自得其乐。生肉难以下咽,可以热奶化之;床榻辗转难眠,只需和衣而卧;风沙扑面时,面罩纱巾即可;严冬虽苦寒,与夫君共乘一骑便可暖身。儿臣身处异乡,自会效法塞外生存之道。虽化身为胡人,但儿臣仍心系汉室,纵然再无归乡之日,也绝不会辱没父皇之名。” “虽然解忧公主是汉武帝的女儿,可也不过是个小姑娘,难道咱们还不如她聪明,不如她爷们儿?”老关说,“如果真的不想辱没祖宗和家人的名声,你们就得学着像个美国人。” “那咱们不就成亡命徒了?”三龙说道,“老天爷会怎么看?这都是命,谁能跟命对着干?有些人命中注定就赚不了大钱,只能受穷挨饿——咱们今天有吃有喝就该知足了。” “关老爷从前不也是个亡命徒?他不是告诉咱们‘自助者天助’了吗?咱们都有一膀子力气,能在大山里开出一条路,咱们脑袋里也不缺乏聪明才智,能靠着讲故事说笑话渡过茫茫大海,那咱们凭什么要把下辈子耗在这里,最终却一事无成?” “可你怎么知道咱们逃跑以后不会更糟?”阿彦问,“要是咱们被抓回来怎么办?如果遇上土匪了呢?要是离开了营地的篝火,黑灯瞎火地跑到山林里,反而更遭罪、更危险了,那该怎么办?” “我不清楚逃到山里会遇到什么。”老关回答,“毕竟世事无常,不可预料。但在临死之前,至少咱们可以知道,除了咱们自己,没有人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布咱们的命运。不管是福是祸,全由咱们自己掌握。” 老关伸出手臂,沿着周围地平线的轮廓画了一个圈。悠长的云海集聚在西方的天空。“尽管这片土地没有家乡的味道,但这片天比我从前见过的更加长阔高深。每一天我都能见到前所未见的新东西,都能做成未曾想象的新事迹。人要尽量往高处走,咱们为什么要害怕?为自己取个新名字,又有何难?” 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之下,老关注视着众人。他的身影如古树一般高大,面色如火,细长的双眼仿佛宝石般闪闪发亮。华人劳工的心头突然充满了一股不可名状的决意和向往。 “你们感受到了吗?”老关问道,“你们心里是不是更火热了?脑袋是不是更清醒了?这才是威士忌的味道——这才是美利坚的精髓。咱们不应该借酒浇愁,呼呼大睡,而应该酒壮英雄胆,拼出一片天。” =========================== “哪怕是穷苦之人,在故乡的土地上也能享受到纯粹而宁静的欢乐,可是,为了换取异国天空下那些毫无保障的享受,他们逃离了祖辈世代生活的灶台与田野;为了追寻财富,他们离弃了祖坟与亲人——在他们眼中,再没有任何事值得留恋。” ——亚历西斯•德•托克维尔 =========鸡血盟誓========= 在洛根强烈要求之下,爱达荷市铜管乐队开始演奏起《芬尼根的守灵夜》。 “还不够热闹。”洛根告诉他们,“要是在中国过新年,为了驱除小鬼,我们会让村里的小孩子放上整整一天的爆竹和焰火。可我们今天准备的爆竹只够放几个小时,所以赶小鬼的任务只能交给你们这些小伙子了。” 铜管乐队的成员们刚刚吃饱,肚子里塞满了甜甜的豆馅年糕和热乎乎的饺子,于是精神焕发地接受了任务。就算是独立日,他们也没这么起劲儿地演奏过。 所有关于华人如何庆祝农历新年的传闻都是真的。孩子们的口袋里装满了糖果和叮当作响的硬币,成年男女则笑逐颜开地品尝着摆在面前的筵席。爆竹的劈啪声和铜管乐队的嘹亮音乐不绝于耳,人们必须大喊大叫才能让别人听到自己在说什么。 杰克发现艾尔茜也在菜园里,混在一群妇女中间。空地里点起一堆篝火,好让客人们在喊话和吃东西时也能热热乎乎的。 “你太让我惊讶了。”杰克对艾尔茜说,“我敢说你已经吃掉三份饺子了。可我记得你明明说过永远不会吃华人的东西嘛。” “撒迪厄斯•希弗。”艾尔茜严肃地回答道,“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到这番话的。要是你的邻舍敞开家门,欢迎你参加筵席,与你一道擘饼、吃喝,你却冷淡地拒绝,那才不是基督徒的所作所为呢。要是我不够了解你,我会以为你才是个异教徒。” “真不愧是我的老婆!”杰克说,“不过,你是不是也该改口叫我杰克了?所有人都叫我杰克。” “让我尝尝这块甜姜片,吃完再考虑不迟。”艾尔茜说着,开心地大笑起来。杰克突然意识到,自从他们一家搬到爱达荷市,他已经好久没听到艾尔茜的笑声了。“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初恋就叫杰克?” 其他妇女哈哈大笑,杰克与她们一起笑了起来。 突然,铜管乐停了下来,众人也一个接一个地闭上嘴巴,转头朝门口望去。只见治安官加斯金站在房门前,满脸歉意,还略带一点惭愧。 “很抱歉,伙计们。”加斯金说,“我本来不想来的。” 他看到阿彦站在角落,便冲他招了招手,“下次收税的时候,别以为我会认不出你。” “都这么长时间了,长官……再说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 “你等着,下回再找你算账。可我今天必须公事公办。” 洛根走进房间,人群自动为他闪出一条路。洛根与治安官面对面站着,这时,另一个人影在治安官身后鬼鬼祟祟地探出头,又赶忙缩了回去。 “欧比指控你谋杀。”治安官说道,“我是来逮捕你的。” 作为一个在宾夕法尼亚州穆克特图市长大的孩子,埃米特•海沃斯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落基山脉中部地区当上一名法官。 埃米特是个大块头,身材跟他老爸差不多。他老爸曾是费城的银行家,已经退休,正在乡下颐养天年。在二十岁之前,埃米特干过的最露脸的事,就是连续三年在全县吃馅饼大赛上赢得冠军。大家本以为埃米特不会有什么大出息,因为家里有些积蓄,所以他用不着努力工作,但积蓄又不是特别多,不足以供他整天游手好闲。不过所有人都很喜欢他。只要你叫他一声“先生”,他就愿意请你喝一杯。 这时,内战爆发了。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不出三个月,南方叛军就会像纸牌屋一样分崩离析。埃米特对自己说:“干吗不抓紧时机?我这辈子可能只有这么一次机会去见识一下新奥尔良。”利用老爸的钞票,埃米特招募了一个团。于是一夜之间,他摇身一变,成了北方联邦军的埃米特•海沃斯上校。 他参军的表现居然异常出色。由于经常骑马,还总是吃不饱,他的身材苗条下来了,但勇气却没有打折。不知交了什么好运,在登上报纸头条的几场重大战役中,他的团队居然在绞肉机般的战场上幸存下来,伤亡比大多数军队少得多。手下士兵十分感谢埃米特的好运气。“哦,若我是个姑娘,”他们唱道,“一定只嫁给海沃斯上校。他的大手真稳当,他的话语真豪爽,他会带我们奔赴新奥尔良。”听到这首歌,埃米特乐得哈哈直笑。 后来,他们真的打到了新奥尔良,却发现那地方也不比一座小城镇大多少。战争结束了,埃米特的身上既没有留下弹孔,也没有戴上勋章。“倒也不赖。”他安慰自己,“至少我活得好好的。” 可随后,他接到命令,林肯总统将在首府华盛顿接见他。 关于那次接见,埃米特已经想不起多少细节了。他只记得林肯比他想象中高得多,他们握了握手,然后林肯便开始讲解起爱达荷州的形势来。 “隶属南方联盟的密苏里难民将会大量涌入爱达荷州淘金采矿。我需要许多像你这样的人,因为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勇气、正直和奉献精神。” 埃米特只有一个想法:你们找错人了。 可惜呀,“麻烦”彻底变成了“错误”,他手下开玩笑编的歌谣反而起了反作用。这首歌渐渐在其他军团中流传开来,并随着联邦军队的挺进传遍四面八方。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新的歌词被添加进去,许多士兵虽然连埃米特•海沃斯是谁都不知道,却把许多勇敢与忘我的事迹安到他的身上。海沃斯上校于是名声大噪,简直可以与约翰•布朗 相提并论。 尽管如此,埃米特•海沃斯还是打点行装,带着他所拥有的一切去了博伊西市。可是到了之后,爱达荷州州长仅仅让他作了一名地区法官。 杰克•希弗隔着桌子看着埃米特•海沃斯阁下那肥胖的身躯。法官大人正在消灭一盘炸鸡当午餐。爱达荷州如今正兴旺发展,本地的生活很适合埃米特,而他那水桶般粗壮的胸脯和麻袋似的啤酒肚也恰恰印证了这一点。他呲牙咧嘴地从鸡骨头上扯下一块块鲜美的鸡肉,搞得额头汗水涔涔、油光锃亮。 埃米特在别人眼里是个战斗英雄,但杰克•希弗清楚得很:他这种人生来养尊处优,仰仗老爹有几个臭钱,就能在某个管理层中买到一个肥差,在“国家”和“荣誉”的荫蔽之下取得一桩桩“成就”,最后还是凭借钻营,在本地寻得一个挂名的闲职,而与此同时,像杰克这种普通士兵却只能在泥地里摸爬滚打躲子弹,在冰天雪地里冻掉脚趾。杰克咬咬牙,现在这个时间和地点不适宜表现出自己的轻蔑。他又想起当初,艾尔茜的父亲回东部之前,他居然对老爷子发了一番冷嘲热讽,可是现在,他真后悔当时没能去当律师。 “我听说什么‘鸡血’,那是怎么回事?”埃米特问道。 “太扯淡了吧?”欧比说道,“我才不干呢。你们干吗要听一个中国佬的话?加利福尼亚可不像这样。” “这可由不得你。”海沃斯法官对欧比说。一开始他也不是很喜欢华人的主意,可杰克•希弗确实口才出众。要是杰克真心想当个律师,他把城里其他人当午餐吃了都不在话下。“也许在加利福尼亚,他们只会采用白人的证词,而且不允许中国人出庭作证,可这里不是加州。被告有权得到公正的审判。既然他愿意遵守我们的规矩,把手按在圣经上宣誓,那么,你也必须按照他们赌咒发誓的方法宣誓一番。这样才公平。” “可这也太野蛮了!” “也许有点儿。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只好命令陪审团判被告无罪喽。” 欧比在心中暗自痛骂。 “好吧。”欧比说。他瞪着洛根,对方站在法庭对面。欧比的双眼充满了仇恨,使得他比平时更像一只耗子了。 法官传唤阿彦,后者走上证人席。一只母鸡,两腿被阿彦用左手攥着,正倒悬在半空中直扑腾。阿彦的右手则端着一只小碗。 阿彦把小碗摆在欧比面前,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干净利落地割开母鸡的喉咙。鸡血一滴滴流入碗中,直到母鸡停止了挣扎。 “把你的手按到碗里,让鸡血浸过手背。”阿彦说。欧比极不情愿地照做了。他的手抖得很厉害,连带着碗底磕碰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咯咯的声响。 “等一下你可以握住洛根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发誓绝对不说假话。” 治安官加斯金护送洛根走向证人席。由于洛根双手双脚都带着镣铐,他们花了一些时间才走过来。 洛根低头看着欧比,血红色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鄙视。他把铐在一起的双手一起浸入碗中,让鸡血完全覆盖双手。然后,他抬起双手,抖掉多余的鸡血,右掌摊开,伸向欧比。这下他双手的颜色可以与脸色一较高下了。 欧比犹豫着。 “喂!”海沃斯法官不耐烦地说,“快点儿,跟他握手。” “法官大人。”欧比转向他,“这是个圈套。要是我跟他握手,他会把我的手掌捏碎的。” 法庭里一阵哄堂大笑。 “不,他不会的。”法官说道,他竭力把笑容憋回去,“要是他敢,我会亲自揍他一顿。” 欧比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洛根。他大瞪着双眼,看着二人手掌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好像他的生命也跟着渐渐缩短了似的。他屏住了呼吸,手抖得厉害。 洛根上前一步,想要攥住欧比的手。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欧比却发出一声惨叫。仿佛被一根红热的拨火棍刺中,他赶忙朝后退,手往回缩,不让洛根抓到他。他的裤裆湿了,湿迹还在不断蔓延,不到一会儿,治安官和法官大人就闻到了刺鼻的尿味。 “我还没碰他呢。”洛根说。他的双手依然举在半空,右掌上裹着一层鸡血,上面连欧比的手印都没有。 “肃静,肃静!”海沃斯法官猛敲小木槌。可他很快放弃了,难以置信地摇摇头。“送他出去,把地擦干净。”他对治安官加斯金说,努力绷住脸免得笑出来,“你别笑了。唉,身为执法人员,真不像话。还有,把那只鸡递给我好吗?这么好的肥鸡,又何必暴殄天物嘛。” “你只要把事实讲出来就行了。”莉莉对洛根说,“我爸爸是这么告诉我的。很简单。” “法律不过是一纸笑谈。”洛根回答,“你听过我讲的故事了。” “这里不一样。我保证。” 当天早些时候,莉莉对陪审团讲述了那天在华人淘金者营地见到的一切。 欧斯坎琳太太坐在旁听席最前排,当莉莉走到陪审团旁边的证人席坐下时,她冲着莉莉微笑,让莉莉心中充满了勇气。 陪审团成员的脸上十分严肃,面无表情。莉莉有些害怕,但她马上告诉自己,不过是讲个故事而已嘛,就像洛根给她讲故事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她讲的都是真事,无需添加半点儿虚构成分。 讲完证词之后,她不知道陪审团有没有相信,但欧斯坎琳太太及旁听席上的所有人都鼓起掌来,这让她十分高兴。最后,法官大人连着敲了好几下小木槌,听众才渐渐安静下来。 不过,现在没有时间告诉洛根这么多了。“他们一定会相信你的。”莉莉对洛根说,“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证明。” “可惜除了你,他们都是人微言轻的华人。” “干吗要说这种话。”莉莉有些生气了,“我宁可当个华人,也比那些听信欧比谎言的家伙强。” 洛根大笑起来,但马上又变得严肃,“我很抱歉,莉莉。虽然我活了很长时间,有时还是免不了愤世嫉俗啊。”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等你恢复自由之后,”过了一会儿,莉莉首先打破了沉默,“你愿意留下吗?不要再回中国了嘛。” “我必须回家。” “哦。”莉莉说。 “但我想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而不是到处租房住。或许你爸爸会考虑帮我盖一间?” 莉莉看着他。她不太明白。 “因为这里就是家。”洛根说,他面带微笑,“在这里,我终于尝到了人世间所有的滋味。这里有甜蜜,也有苦涩;有威士忌,也有高粱红;这是一片野性难驯之地,既有兴奋,也有焦躁;有帅哥,也有美女;虽然我刚刚落足于此,但已经体会到了和平与幽静——总而言之,这里让人精神振奋,这里有美利坚的味道。” 莉莉差点儿欢呼起来,但她不想让自己太过兴奋,至少现在还没到时候。明天,洛根还得向陪审团讲述他的故事。 而在这之前,洛根还有一夜的时间可以讲故事给莉莉听。 “你还会继续给我讲故事吗?”莉莉问。 “当然。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讲我身为中国人时的故事了。我会好好讲讲我是怎么成为一个美国人的。” ……爱荷华市内出现了一大批形容憔悴的华人,他们的肩膀上扛着可笑的竹竿…… =========后记========= 到19世纪后期,华人在爱达荷州总人口中占据了相当大的比例 。他们当中有淘金者、厨师、洗衣工及园丁,形成了一个个充满活力的社区,和许多淘金小镇上的白人社区一样功能完备。几乎所有华人都是成年男子,他们来美国的目的都是为了赚大钱 。 就在许多华人决定留在美国,成为一个美国人的时候,反华情绪席卷了整个美国西部。自从1882年美国政府通过《排华法案》开始,一系列联邦法令、州法令及法院裁决开始禁止华人将妻儿老小从中国接到美国,以防止更多华人——无论男女——进入美国境内。白人与华人之间通婚更是被严令禁止。结果,在爱达荷州的诸多淘金小镇中,由单身汉组成的华人社区日益萎缩,直到所有华人消失殆尽。等到《排华法案》被废止,已经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事了。 直到今日,爱达荷州的一些淘金小镇每年依然会庆祝农历新年,以纪念曾经与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华人们。 2013-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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