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在镜中 Part IV (试发表)

小说 创作
第十三章 夏至归团的第一天,无论是怎么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内心的一个小角落里也还是藏着点侥幸:林一言或侯放,或者是干脆两个人,都是大忙人,错过一天的娱乐圈八卦怎么都很说得过去。 他是第一个到的,热身了半个小时左右才有同事现身,见到他后很高兴地说:“咦?回来了?到得这么早,没人和你争考勤奖哦。” “啊?团里有考勤奖了?” 对方大笑:“开玩笑啦。要是真的也没人能和你争这个奖吧。我们昨天还在打赌你是这周出现还是要休息到下周呢。” 夏至估摸了一下她的神色,也忍不住开起玩笑来:“所以你这是赢了?” 小姑娘笑得面若春花:“小赢一点点。下午请你喝咖啡。哎,趁着别人都没来你赶快和我透露一下……” 夏至的心跳了几跳,颜面上尽力不露出太大的破绽来:“什么?” “程翔什么时候回来啊?” 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夏至为难地沉默了片刻,看来侯放和老林至今没有告诉大家这个消息。同事见他沉默,忙澄清:“这件事我们可没打赌,我就是想问问看你是不是知道。老林他们都不提,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也不太清楚……”他勉强地开口。 “你没问他吗?” “没。” 这倒不算假话。小姑娘听见夏至的回答后,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好吧。不过你们要好,他要是没和你说什么,那就多半是要回来的。” “嗯……” 就在他的回答越来越底气不足的时候,其他同事陆陆续续出现了,大家见到他归队都很高兴,打招呼,寒暄,说笑,这才把夏至从那充满了违心话的局面里解救出来。而更让他庆幸的是,虽然不断地被问起《长夜》的拍摄情况和明星八卦,但谁也没有提起昨天报纸上那张没有露出正脸的他和同样不露脸的陶维予一前一后在大清晨走出同一家酒店的照片和相关报道,几乎都让他觉得在孙科仪的病房里那被煎熬的短短几分钟只是一个梦境罢了。 继孙科仪入院、程翔离团之后,团长的位子就暂时交给团里目前年纪最长的武昀代理。夏至趁着侯放今天还没来,先找他问了问近期团里活动的安排,却被告知“等一下侯放要找你”。 夏至最怕听见的就是这个,于是一颗心七上八下悬着一直到侯放出现。他甚至不敢看侯放,耷拉个脑袋不切实际地期望侯放就这么把他忘了。 他当然没如愿,但侯放找他并不是为了那件花边八卦,找的也不止他一个——他从一团里抽了八个人,男女对半,宣布的是他和林一言下一期的新作品,以四段俄国作曲家的作品为背景创作的四幕单人舞《四季》,每幕重新命题,男舞者跳春秋季,女舞者演绎冬夏,计划年底首演。 虽然有《踏歌》那天丁丽丽透露的消息在前,事情真的落在自己身上的那种狂喜还是难以自抑,竖着耳朵听侯放谈完初步的排练和舞者之间的组队计划,当侯放问“谁跳斯特拉文斯基的部分”时,他立刻欢欣鼓舞地举起手,然后才想起自己是八个人里面年纪最小入团也最晚的,又涨红了脸,很不好意思地放回来。 大家都笑了起来,立刻有人说:“他就喜欢斯特拉文斯基,没人抢得过他的。让他们这一组跳挺好。” 侯放点点头,先是问他同组的武昀有没有意见,等到肯定的答复后就说:“那就交给他们了。” 分配完章节的归属,侯放瞥见武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于是问:“还有什么问题?” “我就想问问……程翔赶得上这次吗?他什么时候回来?” 除了夏至不自在地低下头,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了侯放。沉默了一秒钟的光景,侯放开了口,语气很平淡:“之前怕影响士气没提这茬,他已经退团了。” 虽然只有几个人,但那种令人不安的无声的喧嚣感还是瞬间充斥在四下每一个角落里。武昀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接下来的话也憋进了喉咙深处,夏至抬眼看看四周,每个人的神情都很黯淡,唯一笑的那个反而是侯放:“人各有志,所以以后就不要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了。不过这家伙开了个临阵脱逃的坏头,你们可别学他。” 这实在是个糟糕的笑话,说完后没有人能笑上一笑。侯放这时挑挑眉头,咳嗽了一下,又说:“好了!别无精打采的!老林和我的编舞还有些细节要讨论,但最晚下个月初一切会就绪。在编排开始之前,不熟悉曲子的先把曲子给我听熟了,到时候还是老样子,有什么动作上的创意提出来大家一起讨论。再就是,跳《踏歌》的那几个小心不要受伤,不跳的那个……夏小至,你今天早上基本上一直在走神啊,一样要小心。都听到了没有?” 夏至被忽然叫到名字,惶惶然地哆嗦了一下,侯放盯了他一眼,继续说:“行了,就说到这里,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散会前武昀忽然问:“那……侯放,要是团里再问起程翔,他退团这件事,可以说吗?” “说吧,有什么不能说的。”侯放果断地挥了挥手,几乎是毫无迟疑地给出了答案。 夏至本来想第一个溜出去,可惜侯放继续没让他如愿:“夏至,你留一下。” 像等待一场判决一样,夏至又是魂不守舍又是屏气凝神,脊背上一下子就布满了汗意。侯放一直等到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才再开口:“看你吓的。” “没、没有……”他下意识地要辩解。 侯放的神色忽然有些疲惫:“别受伤。” 他一愣,只当自己之前都会错了意,忙说:“……我会注意腿的。” 侯放望着他,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一样重复了一遍:“别受伤。” 这样温和迂回的劝诫让夏至很久都没接上话,也无话可说。他咬牙等着正在心口徘徊的那一阵酸楚和松懈兼而有之的热意都过去了,才沉默地离开了房间。 除了不再敢看娱乐报纸,夏至又过回了他的日常生活,不间断的练习,简单克制,汗流如雨的同时,肉体的疲劳让时间过得很快。 他并不知道那件事情如何收场,也不想问侯放和林一言知道多少,但他们的绝口不提,总是让夏至感激。就这样风平浪静地到了另一个周末,他接到程翔的电话,约他出来吃晚饭。 虽然并不愿意和那个剧组里的任何人再扯上关系,但程翔总是例外的例外。他们约在“扬声”的同事常常聚餐的餐厅,但今天两个人前后脚到的时候,倒是很难得地没碰上一个熟人。 在剧组里的那段时间夏至一直没机会和程翔同一个组拍摄,连见面都难得。见到程翔后他总是高兴的,程翔看起来也是一样,见面后拉着他找了张避人的桌子,等服务生上好茶水离开后,才开口:“回到团里感觉怎么样?” “当然还是团里好。” 程翔笑笑:“你过得好,却把别人往水里推。” 夏至一愣:“啊?” “周楠替你背了个老大的黑锅,这都一个多礼拜了,不说道歉,解释总要解释一下吧。” 虽然有了孙科仪敲打在前,这种被一直认作兄长的前辈直接指出情事的窘迫还是不会稍减一二。夏至小心翼翼地咽下茶水,局促地捏着杯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他……这段时间应该不好过。” “你说呢?”程翔反问。 “……我等一下给他打个电话,向他道歉。” “这就对了。和谁谈恋爱是一回事,但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又是另一件了。” 程翔和他说话的语气还是一如旧日。这让夏至虽然一面还是不好意思,一面又怀念这种亲切感。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一下:“我事先真的不知道,不是有意的……” “嗨,这些话你留着和周楠说吧。我又不是你妈也不是风纪主任,你也不是小孩子了。”程翔说完这句话喝了一大口水,自己先绕开话题,“《踏歌》首演那天你在?” “在的。演出很成功。” 接下来的整顿饭他们都在谈《踏歌》和扬声,也谈接下来侯放和林一言合作的新剧,基本上是夏至一个人在说,说得几乎顾不上吃东西,可程翔并不打断他,几乎是纵容地听着夏至那难得一见的滔滔不绝。 不知不觉就说到饭菜凉透而桌面上大半的菜都没动,程翔看着夏至发亮的眼睛,脸上有了一点笑意,“其实我应该回去请大家吃个饭的。晚说不如早说,瞒着也不是道理。” 夏至正说到兴头上,听到他这句话立马迟疑了,但这迟疑并没维持太久,他还是实话实说了:“……那个,程翔,其实大家都知道了。” 程翔看向他的目光让夏至结巴了一下:“是,是侯放。武昀他们都以为你还回来,专门问……” 程翔无所谓地一笑:“你别这样。别难过,早晚都要说的,这种事情又不是瞒能瞒过去的。” “大家总觉得你拍完片子就回来了。” “有的时候我自己都这么觉得的……” 夏至忍不住打断他:“回来吧!你也知道侯放这个人嘴巴虽然坏……了点,但也最护短。你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他肯定不舍得你走的。你向他道个歉,一定就没事了。” “回不去了。我走,就已经让他看不起我一次,再回去,那就是加倍让他看不起了。”程翔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餐巾,“我虽然没什么出息,但这种两边不讨好的事,不做也罢。” “这怎么叫两边不讨好……” “就是这样。夏至,还是你这样的脾气好,不轻易赌气。” 这评价听得夏至只想苦笑,但一时之间连苦笑都做不出来。他正想着安慰点程翔什么,可程翔接下来的话就像夏夜里的一个惊雷,把他想说的全给劈了个烟消云散:“既然我们是一路人,我也不瞒你。我喜欢侯放。” 夏至嘴唇哆嗦了半天,都没吐出一个字来,程翔见他这个样子,又笑了:“干什么?你都敢和陶维予开房了,听到我喜欢男人不要这么惊讶吧。” 可是你喜欢的不是别的什么人,是侯放啊! 但这句话夏至说不出口,瞪大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程翔。程翔却并不看他,垂下眼睛低声说:“我第一眼见到他就喜欢他了,本来我毕业之后是不准备跳舞的,可那天他来系里给扬声挑舞者……”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沉思,神色温柔之极。不知多久之后夏至才如梦初醒,前因后果几件事情一串,猛地明白过来这件事早有预兆,只是之前他驽钝得过了头,竟然从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 夏至一下子有些难过,本来想拍拍他的肩膀,笨拙地伸出手到半途,又别扭地收了回来。他想了半天,见程翔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只能开口:“可是你走了,就……” 他没忍心说出“就更没机会了”这句话,可程翔听懂了,听完后甚至一笑:“我追了他五年了。也没用。所以还是走了的好,走了,将来还能以别的身份再努力一下,要是留在扬声,才是一辈子都没希望了……就好像,好像那种吃着自己尾巴的蛇,到最后死路一条。” “你……你别这样。”思前想后,他突兀地来了一句,“他要是真的不喜欢你,你就去喜欢别人吧。” 程翔闻言大笑,一时间引得邻桌的客人统统朝他们看过来,夏至被笑得莫名,耳朵很快就热了,见状程翔反而轻轻一拍桌子:“道理是没错……好了,吃饱没?陪我出去抽根烟走一会儿?” 夏至老实地跟着他出了餐厅,跟在一路走一路疯狂抽烟的程翔后面,一时之间又接不上话来。 抽完三根烟走了好几个街口,程翔的脚步才慢下来,他扭头看看一直欲言又止的夏至,忽然问:“你喜欢陶维予哪里?” 夏至被问得一僵:“我不喜欢他。” 程翔皱起了眉:“他给你许诺什么了?” “想和他上床的排队都排不过来吧,哪里会给我许诺什么。” “你怎么会招惹上他的?” 这个问题孙科仪也问过,夏至看着程翔的脸,果不其然地在上面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关切担忧兼而有之的神色。他假装无所谓地笑了一下:“这种事无所谓的。” “胡说八道。你正儿八经恋爱都没谈过一次,还敢说‘这种事情无所谓的’?” “成年人,你情我愿,有什么不可以。不喜欢就不能做爱吗?” 程翔本来下意识地又要去摸烟,听到这句话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哪个混帐家伙告诉你这个狗屁不通的道理的?” 夏至一愣,倔强地别开头,望着不远处的街角出神。程翔等不到答案,一下子又是冒火又是心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到底出了什么事?” “夏至?” 他们的身后,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这声音听得陌生,但也让程翔和夏至一起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地往声音的源头望去。说话的只有一个,不远处站的的却是两个人,走在前头的见他们不再拉扯,又上前了一步,这下双方诧异的目光撞了个正着,程翔看着来人的脸,脑子里一晃就和名字对上了号:“陆恺之?” 程翔和陆恺之也有过几面之缘,在这样的情况下碰到虽然说不上尴尬,但不自在总是免不了一两分的。陆恺之见是他们,也知道自己会错了意,略一颔首:“抱歉,是我看错了。” 程翔的目光却是看向他身后几步外的那个身影,对方的面目在夜里很模糊,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在意,过了一会儿才接过话来寒暄:“是我喝多了,不听劝,和师弟在这里瞎闹呢。” 他们的寒暄一句也没进夏至的耳朵,他只是站在那里,心惊肉跳地看着陆恺之身后的周昱,用尽全身的力气压抑住转身逃走的冲动。 不管当初是怎么一腔孤勇地从他面前夺门而出,又怎么破罐子破摔地找上陶维予,事发至今当看见这个人真的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神情模糊,一言不发,夏至还是慌得厉害。 很多话涌到了嗓子眼,又一瞬间统统烟消云散,夏至如梦初醒,低下头走到程翔身边:“我们走吧。” 程翔听出他语调里的低沉,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点点头:“好。” “刚才谢谢你,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夏至又对着站在一边的陆恺之说。 陆恺之沉吟了片刻,觉得还是要解释一下,以免瓜田李下之嫌:“是我太冒失。我们正好看完戏,想找个地方喝一杯,远远地看到你们,以为是起了争执……结果闹笑话了。哦,这是周昱,他和扬声合作得很多,就不需要我介绍了吧。” 被叫到名字的这个慢慢地走上前,开口就是:“夏至,给我几分钟?” 夏至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摇头,周昱见状微微一笑:“别害怕。” 程翔因为孙科仪的事情对周昱一直意见不小,现在又看到他要找夏至,心里先叮叮当当敲起了警钟,明知有多管闲事之虞,还是挡了一下:“周先生,这么晚了,你们又有别的活动,夏至也喝了点酒,改天再说?” 闻言周昱点头,表示听见了,视线还是停在夏至身上,耐心地等他亲口回答。 “对不起……”夏至费力地说出这几个字,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耗尽了。 “为什么道歉?” 夏至张口结舌,完全答不上来,他咽了口气:“那我收回。” “我有话和你说。” “如果是陶维予那就没什么好说……” 他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不对,生硬地停了下来,但在场的另外两个人的脸色一变。事已至此,夏至自暴自弃地心一横,对周昱说:“好吧,你说要去哪里。” “夏至!”程翔叫了他一声。 他看见了程翔微微摇头的动作,笑了一下,因为紧张,笑得不怎么好看;这边周昱则是在和陆恺之说:“恺之,我这里有点私事要处理一下,改天再喝吧。” 陆恺之看看周昱又看看夏至,也是轻轻摇头,但和程翔的意思分明是大相径庭:“你这是收拾谁的摊子?” 周昱微笑不改:“当然是自己的。” 陆恺之僵了一下,又去看了一眼夏至:“原来侯放打错人了。” 对此周昱则是恍若未闻,对着满脸戒备和震惊的程翔略一点头,带着夏至走了。 车子开出去很久夏至才说了和周昱独处至今的第一句话:“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是你说有话要说的。只说话在车里说一样的吧。” 周昱稍微放慢了车速,真的就这么说了起来:“那天你说你错了,其实错的是我。” 夏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可他忍耐着,没有去看周昱这一刻的表情。 他也没吭声,默默地听周昱说下去:“第一次先不说,第二次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的是什么,我给不了你,但是还是把你带上了床。” 夏至又一次地沉默了下去,但这次没沉默太久。一开始语气是平板而克制的:“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犯贱,明知道你不喜欢我,还一次次地贴上来。但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觉得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你不是活人吗,不会谈恋爱吗?还是我糟糕得连让你试一下的兴趣也没有?好吧,没有就没有吧,不谈恋爱做爱也不可以?” 周昱笑了一下:“和陶维予上床感觉怎么样?” 夏至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半天才不情愿地说:“……好。”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我又不喜欢他,做了就做了,那一下过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夏至冒火地低吼了起来。 “你看,你也很清楚,性的愉悦就是一时的,可以再现,不会停留。我要你和别人试试就是这个意思,不要把这件事当作一条纽带,它什么也维系不住。” “你……” “那天在歌剧院你看着周楠和我的眼神和今天看见陆恺之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你自己把性当成维系关系的手段,以为别人也是一样,更害怕别人这样做。”周昱抽空看了一眼夏至,“答案是没有。我没和周楠睡过,恺之是我的朋友。所以我说我错了,是我把你变成了这样的人。” 夏至的喉咙发紧,第一次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他很想辩解,然而此时的辩解都是言不由衷的谎言,周昱先省事地帮他点破,他也省事地不用辩解了。 “你也不必觉得羞愧,性关系是会带来错觉的。但错觉就是错觉,早晚有戳破的一点。我之前不愿给你这种无益的希望,因为我很清楚,你对我的兴趣远远大于我对你的。”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我。” “我说过了,性不是纽带,更不是承诺。但是你不是这么觉得的。我们不是一路人。既然不是,我就该走开。” “你没给过我机会。”夏至苦涩地说,“你拒绝任何人。你要的东西握不到手里,你就假装说自己不要,是不是?” 听着他忽然尖锐起来的语调,周昱还是低低笑了,而后摇头:“不,在我这个年纪,我已经知道什么是不可得,而什么又是自己心甘情愿放弃的了。” “周昱,希望不是无益的。我讨厌你这么说。就算是心里觉得再可笑,再不把这件事当一回事,你……你不能当着我的面这么说。你明明是个很好的人,除了感情上,烂得无药可救了。” 说完夏至自嘲得一笑:“我也没资格这么说你。我也蠢得无药可救。” 不知何时起,车子已经彻底停住了。周昱又一次摇了摇头:“不是这样。” 他继续说下去:“年轻人都要犯错,任我们这些人说破了嘴皮也无可逆转。但你的错一半责任在我,我得把它救回来。” “你真好心。”夏至撇了撇嘴角,冷淡地说。 “诚恳是应该至少得到一个机会的。这点是我错了。”这样的嘲讽对周昱毫发无损,他看着夏至的侧脸,和他那僵直的坐姿,慢慢又说下去,“夏至,你愿意当我的药吗?” 第十四章 后来当夏至一再想起那个瞬间,都会不由自主地有一个很荒唐的类比:除了虔诚以外一无所有的年轻人,饱含着对上帝的热爱,千里跋涉来到耶路撒冷,他抱着为之流血丧命永不回乡的觉悟,但真的来到城外,却发现城门洞开,入城的坦途一览无余,四下空无一人。 但唯一不可知的是,如果他信步踏入城内,唾手可得的究竟是无尽的爱与恩赐,还是异教徒的刀枪剑戟。 后来他想,要是和程翔提起这件事,他说不定会说一句“这要看你是诸葛亮还是司马懿了”,但那一刻他的身边只有给他指路的那个人,他同时也在城里等着他。 机会永不等待第二次,于是他闭起眼睛,走了进去—— 豁然开朗。 周昱说不要他的时候,夏至真的没有拿到任何一点机会,但也是同一个人,翻覆手之间,就这么敞开了自己,由着夏至彻彻底底地踏进了他的生活。 在两个人交往一个多月之后,夏至还是没机会,也不敢问周昱为什么会回心转意,一切来得太容易,之前的那些苦苦跋涉好像瞬间全落了空,然后又被飞快地填满,满到心口有什么东西正在溢出来。 周昱忙人一个,一个月里至少有三周在各地奔波,剩下的一周也是在城中周旋,夏至很难见到他,有一次好不容易碰了个面,吃饭的时候他无意中提起这件事,大概是言语里有一点抱怨,周昱听完没多说,直接把自家公寓的门匙给了他一把,告诉夏至如果不介意他躲在家里补觉,大可以随时过来过周末。 他绝没想到随口一说的结果是这样的大礼,接过钥匙的一刻立刻把它捏在手心里,直到那一枚小小的金属被皮肤熨得滚烫,才期期艾艾地说:“你不能把钥匙乱给人啊……” 周昱笑笑:“我没有。” “……我们其实还没太熟,你要是有空,又碰巧想见我,打个电话给我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他可不舍得真的把手摊开。 “这样比较方便。” “哦。”夏至低下头,悄悄地脸红了。 他等着上战场拼杀,对方却给了他城门的钥匙。 给的人也许只是一个无关大局的随手之举,他奉之如宝如珠。 拿到钥匙的下一个周末他就真的直接过去了。这不是他第一次到周昱的住处,但用钥匙开门还是第一次。为了这个他甚至在过来的路上买了盆马蹄莲,等提到门口忽然觉得自己这是犯了傻气,但也还是就这么进去了。 来的前两天他就和周昱事先打过招呼,确认了周昱这周会在。一进门迎面而来的就是地板上横七竖八的行李箱,夏至绕过箱子把手里的花安置在一边的桌子上,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这才往卧室去了。 窗帘拉得很严实,但耐不住外面天光一片大好,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光泄进来。凭着之前几次的记忆,夏至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房间里光线很暗,他看不见周昱的脸,但这并不妨碍他靠在边上听着周昱的呼吸声,等着他醒过来。 这段时间夏至忙着《四季》的排练,也是累得够呛,守着守着自己也歪歪斜斜地睡着了。睡到不知道今夕何夕之际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脸,他费力地掀起眼皮,面前闪现的是只穿了条睡裤的周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睡在这里,我差点踩到你。” 夏至伸了个懒腰:“我本来只是想来看看你,可听着你的呼吸声,就这么睡着了。” “还想睡吗?” 夏至忙摇头:“就是等你醒来的。” 周昱走到床边拉开了窗帘,刹时间充斥在房间每一个角落的白光让夏至顿时眯起了眼,等眼睛终于适应了强光,他又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抱住了周昱的背。 感觉到身后的青年那小心翼翼的亲昵,周昱笑着反手摸了摸他的头:“我得去冲个澡。” 夏至不愿放开他,嘴唇贴着周昱的脊背,模糊地说:“做点什么再洗?” 一边说着,一边一只手就不太安分地探进睡裤里去了。 意图胡闹的手很快被抓住了:“我中午约了人吃午饭。” 夏至一愣,只好放开手:”那……我在这里等你。“ 闻言周昱回头看了他一眼:“不一起去?” “我不认识你的朋友。” “这个你认识。” 夏至一愣:“嗯?” “约我的人是姜芸。” 夏至很快就坚决地摇起头来:“那你去吧,我不去了。” 周昱见他拒绝得干脆,不由得笑了起来:”不会还是那天的事吧?这又不打紧。“ 夏至闷声继续摇头:“和那天的走光没关系。她……” 想了半天,他也不知道怎么说,就硬声硬气地说:“我不想和她吃饭。” 于是周昱点点头:“随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进了浴室,再出来,只见夏至坐在床边,一脸坐立不安的表情。一见到他洗好,就立刻从床上弹坐起来:“……我不是不想见你的朋友,是……” 夏至硬着头皮把之前在剧组和姜芸之间的那场窘况支支吾吾地说了出来。说来也怪,在周昱面前,他觉得自己似乎没什么可以对他隐瞒的,渐渐的连那些窘迫都淡去了些。说完后夏至摸了摸红得发烫的耳朵,不情愿地说:“……所以你还想我和她一起吃饭吗?” 周昱听他说完,倒是没想,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才说:”都随你。你要是不喜欢就不去。姜芸就是这样,想要的东西直截了当会说出来,要是对方没这个意思,也就算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不管周昱本意里的回护之意有几分,话落在夏至耳里,一两分也当作了三四分在听。他撇了撇嘴角,搭腔:“我不喜欢这样。她明知道我喜欢的是你。” “这和她追你是两回事。” 周昱说得轻描淡写,夏至望了他一眼,终于忍耐不住在心里翻腾了好久的话:“可……可她是男是女都还不一定呢。” 不料周昱听完也回望了夏至一眼,又笑了起来:“那又怎么样?” 夏至气结:“什么叫那又怎么样!你这个人真奇怪。” “她觉得你很有魅力,就出了手,你对她没意思,也拒绝了,两不相欠。不要为这种事情不好意思。夏至,我得出门了,你要是真的不想去,完全没必要勉强。” 夏至想了想,气鼓鼓地说:“什么有魅力,对你就一点用都没有。去就去吧,我又不怕她。” 夏至满心抗拒地跟着周昱来到餐厅,姜芸还没到。周昱看了眼手表,摇一摇头说:“她做了女人,唯一的好习惯守时都丢掉了。” 反正被说的那个不在,夏至又憋了一肚子气,硬是生出几分难得的好奇心,心不在焉地一边翻着酒水单,一边问:“她到底为什么要做女人?” 周昱倒是很认真地在看酒单,过了一会儿才接话:“这你要问她。” “所以……她现在是女人了吗?”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了。” 夏至想了一下,觉得这个话题深入下去实在有点不妙,就算周昱知道个来龙去脉,他自己也没什么兴趣去深究。但不管怎么说,话题是他开的,也只得他收:“我没恶意,就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人……” “我知道你没有。不要紧张。其实你可以等一会儿问她本人。” 夏至一惊:“这怎么好问?” 周昱抽空望了眼夏至:“你不是问我了吗。” “……你有时候真是个怪人。” 青年微微皱起了眉头,但这抱怨因为语调轻柔,听起来更像在撒娇。周昱见他很苦恼的样子,只是把酒单推给他:“想喝点什么?” 夏至还是只要了一杯冰水,喝到一半忽然鼻端传来一阵袭人香风,他背上登时一僵,片刻之后一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哟,舍得把小朋友带出来见人了?” 夏至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自然而然地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周昱。周昱站起来为她拉开椅子,不着痕迹地解了围:“最近每次见面你都要迟一点,再多几次,看来我们要直接约第二天了。” 姜芸听了直笑,委实不客气地径直坐下来:“路上塞车又不是我的错。我已经提早出门了,对不起对不起。” 和周昱一样,她也不是单身赴约,同来的美青年高挑纤细,步伐神态都像刚成年的鹿。夏至看这张面孔依稀有些眼熟,但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正好对方对他客气地一笑,他也跟着点点头,又低头喝自己的水去了。 但姜芸看起来并没打算放过这个消遣周昱又顺带调戏夏至的好机会,她飞快地点好酒水,就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夏至:“小朋友,快教教我,你是怎么如愿以偿把周先生追到手的?他心肠可硬。” 夏至从来就招架不住姜芸,眼下明知她在说笑也笑不出来,更罔论接话。可她一直盯着自己,看样子是非要问出个一二三四不可,夏至不免又窘迫地看向周昱,后者这时说:“说实话就好。”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一个劲地追……就追到了。” 姜芸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的男伴先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音。夏至脸一热,但一看周昱也在笑,禁不住就跟着微笑了起来。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主要是姜芸看起来完全把两个月前发生在片场的那件事给忘了,席上还问了不少夏至正在排练的新舞剧的事,夏至这个人只要对方认认真真和他谈跳舞的事,心里已经先一步把这人划分到“不是坏人”这个阵营了,之前心里那份膈应也就这么搁置在了一边。 从程翔那里夏至已经知道姜芸手下管着一个规模了得的经纪公司,从影视到模特都很有根基,除了周楠,程翔从扬声出来后也是被她签走,而且在《长夜》里那个临时塞进来的配角之后,又给他争取到了电视剧的角色,这个头开得是顺风顺水,眼看是要在这条路上一走决不回头了。 程翔的这个姿态让夏至至今都还是有些难以释怀,连带着对姜芸也有些说不出的抗拒。一方面他很清楚程翔的选择和姜芸一毛钱关系都扯不上,她做的也只有成全;但另一方面,好比程翔和侯放,夏至总觉得这是自家人,吵架归吵架,亲人是很难有什么隔夜仇的,而姜芸这个外人,却是彻彻底底让程翔回家的路越来越偏了。 吃完甜食,桌子上的其他三个人又分完一支酒,夏至以为差不多该散了,不料想酒足饭饱后姜芸俯身就从脚边的包里掏出一叠策划书,对周昱说:“初稿在这里,你先看看,有什么意见只管提。” 夏至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个人是来谈工作的。他不禁想这种事干嘛不在吃饭的时候谈,谁知道念头刚一转,姜芸的声音就跟过来了:“小朋友不着急,先把你家周先生再借给我半个小时,我就把他还给你。吃饭的时候可不能谈工作,酒会难喝的。” 夏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周昱也出了声,但视线还是盯在姜芸交给他的策划上:“你别拿这套读心术吓唬人。” 姜芸笑得是色若春花:“他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哪里还读,眼睛只要不瞎都看见了。” 被她这么一说夏至难免又是一阵脸热,垂了眼,胡乱地东看看西看看,无意中目光和姜芸带来的美青年撞了个正着,对方始终在笑,还是那样鹿一样的眼睛和神态,可不知道为什么,夏至的心里就是凛了一凛。 周昱飞快地看完最上面的策划,翻一翻下面的文件,见是合同就不再读,转头望向了那个年轻人。察觉到周昱在看他,他就飞快地转过脸去迎向了周昱。 周昱读东西快,看人也快,笑一笑后收回目光,转对姜芸说:“可以。” 夏至并不知道那份策划书上说的是什么,但他能看出来青年一瞬间整张脸上都放出了光彩,就知道多半他就是这份策划里的主角。 这边姜芸见他答应,轻轻一合掌:“阿弥陀佛,周昱,你肯答应,那就再好没有了。” 说完她就一瞥身边的人:“白教你了,道谢总是会的吧。” 青年乖巧地站起来道谢,鞠躬的样子像被微风拂过的竹子,连夏至都忍不住觉得甚是赏心悦目。一愣神的工夫,姜芸已经在对他眨眼:“好了,我这边事了了,还给你。”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妩媚,如果不是事先确认过,夏至绝难相信她竟不是一个天生的女人。其实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她,浓眉妙目,皮肤白皙,丰满的胸脯前堆着卷发,如果不是仔细盯着喉结一块,只凭动作神态乃至声音,都很难看出一点破绽。 姜芸从夏至的神色很快又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大大方方地任他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挽着同来的青年笑着对周昱和夏至说:“你们有周末,我还得加班,唉,真是恨不得周末的四十八个小时全是晚上。” 这话配上她望着身边的年轻人的露骨目光,教夏至不免脸红。偏她这样坦荡,周昱也站起来:“走吧,我是要回去补觉。” 姜芸噗哧一笑,附耳过去,声音却大到夏至刚刚好能听见:“你想睡,人家肯吗?” 这句话带来的后遗症是回去的一路上夏至都不好意思说话,梗着个脑袋扭头装作看风景。车行过市中心的路口,夏至无意中瞄见百货公司外头悬挂着的广告牌,猛地一醒,扭头就对周昱说:“这不是……!” 不久前还同桌吃饭的面孔映入眼帘,一时间也不知道是熟悉还是陌生了。 周昱开车是不喜欢说话的,好在现在有个红灯,就应:“嗯。他最近半年风头很顺,我还以为你认得。” “我不认得。我就以为是她的男朋友。” “也是她男朋友。” 夏至半晌才“哦”了一句,又过了好一会儿,说:“所以你要拍他了是吗?” “是。” “这算是哪种工作?有兴趣的,还是钱多的?” 周昱微笑,没回答他。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餐厅和车里,但在这大热天里从车库到公寓的短短一层路还是热浪滚滚。进门之后,周昱才看见夏至带来的花,他走上前伸手拂了拂翠绿的叶子,说:“谢谢。” “我也不知道该带点什么,就觉得第一次,额,也不是第一次,额,不对,这是你给我钥匙后我第一次过来,看到花开得挺好的,花店说这个花好养,不要天天浇水,我就买下来了……” 他看着周昱修长的手指又抚上了花,声音就不由自主地轻了下来。 一时四下皆静,夏至默默地看着周昱,听他开口:“时间还早,想干点什么?” 明明在餐厅喝了不少水,夏至此时还是口干舌燥起来:“……你呢?” 周昱就笑:“我其实没睡够。” “那你……” “不过,你肯吗?” 吭吭哧哧半天,夏至总算憋出来一句:“我不肯你就不睡了吗?” 这句反击用完了他积攒了好半天的厚脸皮,说完后虚张声势地瞪了一会儿周昱,到底还是自己先一步面红耳赤败下阵来,他别开脸,有点赌气地开口:“去睡你的呗……” 话音刚落,半边脸颊一暖,夏至定睛一看,是周昱的手拂了上来。 他长这么大,几乎没看过有谁的手有周昱的这么好看的。如今这样一只手贴在脸颊,温暖而干燥,他不禁微微一动,蹭了蹭他的手心,思来想去,终于提议:“那……要不然,做点有益于促进睡眠的事情?” “比如?” 那饱含着笑意的声音让夏至的心更加痒了起来,他抿了抿嘴,也在忍笑:“我读康德给你听?” “我家没有哲学书。”周昱倒是回答得一本正经。 “那就没办法了。”夏至貌似遗憾地小小叹了口气,接着皱了皱眉头,好像嫌弃他家里找不出一本书而不得不勉为其难地拿出第二个方案,“看来只好用不说话的法子了。” 可惜接下来话虽然没说,但嗓子可没少费,顺便连筋骨都一并屈尊奉陪着周先生一道朝着“促进睡眠”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去了。结果就是两个人都极沉地睡了个午觉,睡的时候还是还是下午三四点的太阳明晃晃地打眼,睡起来已经是金乌西去,没拉紧的窗帘的缝隙里泄露出的一线天色墨沉沉的,房间里连五指都看不清楚了。 夏至难得睡午觉,睡起来只觉得口渴得很,撑着胳膊坐起时手碰到身边人的皮肤,温暖汗湿的触感让他先是一呆,然后又忍不住在这片黑暗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大概是感觉到了动静,周昱翻了个身,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之后,床头灯亮了。 “八点多了。” 听到时间后,夏至吓了一跳:“睡了这么久了?” 周昱抓了抓头发:“很久吗?不过今天难得你在,就不睡了吧。饿不饿?” 夏至老实地点点头:“饿醒的。” 周昱闻言一笑,掀开被子下了床:“那就起来洗个澡,我们出去吃饭。” “又出去吃?” “不是你说饿吗?” “我今天没练习,晚上吃得很少,随便吃点什么就行。” “我家只有酒。” 夏至明明记得厨房里摆了两个很大的冰箱,不由得说:“两个冰箱全是酒?” 周昱摇头:“是胶卷。反正都不能吃就对了。” 夏至忍不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不是个笑话,才耸耸肩:“好吧,那就出去吃……” 说完觉得还是不死心:“家里连个鸡蛋都没有吗?” “没。” 这干脆的回答让夏至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好吧。我请你吃晚饭。” 周昱听了一笑:“餐厅我挑吗?” 他想一想,翻身从衣服堆里掏出钱包,笑嘻嘻地说:“舞替的钱周五刚刚到,随便你挑啊。” 周昱的公寓附近餐厅遍地,两个人不紧不慢地步行出去。出门前夏至耍了个小心机,说自己的衣服扣子被扯坏了穿不出门,专门向周昱借了一身。走在路上因为一时想不起来该说什么,就随口拿这个做话题:“你最近是胖了吗?” “为什么?” 其实从亲身体验来说应该是没有的,但夏至也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听到周昱反问,他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对于体型的过度敏感,但还是实话实说:“以前向你借过一次衣服,那套就正合身。” 周昱静了片刻:“也可能是你瘦了。” “好像没有。”想到那套旧衣服,夏至轻轻地笑了起来,“那什么,我那个时候问你怎么把衣服还给你,其实也想过,如果你客气一下说‘不用麻烦了’,我就厚着脸皮把它们给留下来。如果说‘下次有机会再还呢’,我就再去见你一次。可你居然要我寄还给你……对了,我一直没问过你,衣服收到没?” “收到了。谢谢。” 谢谢两个字让夏至撇了撇嘴,故意加重语气回答:“不客气。” 说完还是有点不甘心,又问:“好吧,不管怎么样,我就是想说以前的你更瘦一些,但现在这样刚刚好。”然后他飞快地左右瞄了一下,趁着四下无人,凑过去亲了一下周昱的脸颊。 吃过饭回去的路上两个人碰见一个老太太挑着担子卖水果,夏至本来想不管是什么都买下来,等看清楚是桃子,自己也愣了一愣,然后若无其事对周昱说:“你家有白酒吗?” “有白葡萄酒。” 夏至不喝酒,觉得也差不到哪里去,付完钱后把一袋子桃子拎在手里:“那好,回去我做桃子酒给你喝。” “你不是不喝酒吗?” “不是说了做给你喝吗?” 周昱看着他手上那沉甸甸偌大一袋,笑一笑说:“我一个人可吃不了这么多,我又不是孙悟空。” 夏至被他逗得一笑:“本来我就打算大部分带回团里大家分的。哦,你家水果刀总是有的吧?” 周昱还真的想了一下:“应该有。” 静了片刻后,夏至转头看了一眼周昱,又转回来,看着前方的路,慢慢地说:“说起来我老家的特产就是桃子,黄桃,非常甜,每年到了这个季节,整个城里都是桃子的香味。我小学那会儿我妈交过一个男朋友,我记得他有段时间搬过来和我们住在一起。那个时候我们家吃过晚饭,我妈就把桃子切开,浸在酒里,饭后他喝酒,我妈喂我吃酒浸过的桃子,小时候我很喜欢那个味道,觉得特别甜,甜得脑门都疼……我还挺喜欢那个叔叔的,但他们后来还是分开了,大概是不愿意给别人养儿子吧。” 说完夏至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你给我妈妈拍过一张照片。” 周昱就问:“你老家在哪里?” 夏至告诉完他自己的老家,继续说下去:“你可能不记得那张照片了,就是一个舞蹈老师,带着两个女孩子跳舞……你应该是站在我妈的舞蹈教室朝街的那个窗口往里面拍的,而且是偷偷拍的。” “我是在那里拍过这么一张照片。因为当时两个小姑娘都在哭。” 夏至咯咯直笑:“因为我妈脾气很坏,而且她总忘记别人把女儿送来学跳舞只是当课后爱好。不过你把她拍得真好看,我是后来才看到那张照片的,看到照片的时候我才忽然发现,原来她曾经这么漂亮啊。” “那张照片的底片我还留着,当时也不止拍了这一张,我可以找出来送给你。” “好啊。你要是不介意,我就寄回去给我妈。”夏至的眼睛亮了亮,“我是在大学念书的时候翻杂志时偶尔看到的,我第一次看见你的照片和报道,照片里的人就是我妈妈。多巧。”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回了家,进门后夏至直接就冲去厨房洗水果,不多久周昱跟进来,找出了水果刀,开好了酒,然后站在一边看着夏至麻利地把桃子切成块,丢进玻璃杯里再倒上酒,看着他以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桃子不太对,不过还蛮甜的。试试看?” 说完他自己先忍不住伸手从酒杯里捞出一块桃子塞进嘴里,接着就看见他的脸迅速地皱了起来:“酸酸酸……” 这副样子活像被烧了尾巴的猴子,但周昱只是微笑地看着他。缓过来后夏至吐了吐舌头,又捻了另一块:“好吧,好像多咬几下没那么酸了……” 那个晚上周昱喝掉了一整瓶酒,夏至则吃掉了所有浸在酒里的桃子,不胜酒力的他硬是撑到最后才东倒西歪,也才想起来周昱甚至没机会吃一口他大力赞美的水果,想到这点,夏至爬过了矮几,爬上了周昱的大腿,滚烫的身体牢牢地压住他,在亲吻中把刚刚衔到嘴边的桃子喂了过去。酒精笼罩下的亲吻热切亲昵得太不真实,夏至几乎无法再呼吸下去,才不得不离开周昱的嘴唇,醉眼迷离地看着对方因为亲吻而鲜艳起来的唇色,露出一个恍惚的微笑,然后伏在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是诉说自这世界伊始就流传下来的秘密:“你知道吗,我对你一见钟情……那天,你在我们学校给摄影系作讲座……” 第十五章 “教我拍照吧。” 说完这句话,夏至很难得地在周昱的脸上看到了惊讶的神色。他有点儿得意,却格外用力地忍住嘴角上扬的笑意,一本正经地盯着对方。 “我对怎么教人做事情一直很糟糕。你要是有兴趣……” “我才不信。你教给我的所有东西,目前看起来都好得很。” 周昱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我可以找人教你。比我有耐心,比我脾气好。” “更不信了。” 青年神色有点执拗,还有点气鼓鼓的撒娇意味。周昱见状,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以提供器材。而且人选我已经有了。” “就……有空的时候随便教一点也不可以吗?”夏至微微耷拉下了肩头。 “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可学不了什么。” “周昱,你这个人有的时候真的很奇怪……好了好了,我认输,说真话了,我就想学一点你喜欢的东西,然后试着和你有多一点共同语言还不行吗?你能不能勉为其难地就把这件事情当作情趣啊?” 说到后来,他自己都忍不住破功笑了出来,笑到后来索性整个爬上桌子,占据了大半张桌面,抬起脸来问周昱:“能不能?” 周昱也有些好笑,反问:“我说不能你怎么办?” 夏至假装思考了一下:“那只有从桌面滚到地面,再下个腰滚回沙发了。” 周昱大笑,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走向了书房。 见他推开房间的门,夏至一愣,才跟着下了桌子——那间屋子里摆着周昱的书和相机,是虽然周昱并不阻止,但夏至平时绝少有机会踏足也下意识避开的地方。那间屋子总是冷而干燥,窗帘低垂,暗处像藏着无数的陈旧秘密。 但今天周昱拉开了窗帘也打开了灯,站在防潮柜前头也不回地问:“你想用什么机子?” 夏至张口结舌,完全答不上来,好一会儿才说:“你上次给我拍照的那个……拍立得?或者你定吧。” 闻言周昱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倒是很纵容:“胶片纸要哭的。而且就算是‘情趣’,也该稍微认真点吧。” “我又不是摄影师啊……”夏至小声地抱怨,目光掠过那一排排的大柜子,觉得里面摆着的什么东西看起来都不怎么容易上手,在挑一个难上手的然后借此有更多的时间和周昱待在一起和用这么难上手的相机拍出不像话的照片然后被周昱嘲笑这个两难的局面犹豫的同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瞥到了书柜一角搁着的一只相机——它看起来小巧而朴素,没有郑重其事地搁在柜子里,说不定上面落满了灰,连机身的银白色看起来都黯淡得很——于是抬起了手:“要不然,你扔在书架上的那个?” 周昱甚至没往哪个方向瞄一眼:“那个是全手动的,而且用胶片,不适合初学者,至少是没耐心的初学者。” 夏至还没来得及抗议,周昱已经替他选好了机子,旋好镜头后交给他:“就这个吧。” 他接过机器,手上的重量立刻让他手腕一沉。拿稳之后夏至左看右看一阵,总算找到开关,刚要打开机器,周昱的手扶住了他的手腕:“永远不要让你的镜头垂直向下。”说完,手一翻,为他又抬起了镜头。 夏至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举起相机来胡乱按了几下快门,看到成像他立刻皱起了眉头:“真糟糕……” 周昱凑过去一看:“我见过更糟的。” “喂喂,这可算不上安慰……” 周昱笑一笑,牵着他走出了书房。 接下来的好几个小时里夏至都窝在周昱身边美其名曰学拍照——教的那个尽职尽责,学生却心猿意马,隔三岔五去偷个吻,这样拖拖拉拉大半个晚上,本来就指东打西意不在此的那个终于按捺不住,趁着周昱喝完半杯水的间隙,一把揪住人,举起相机看也不看地揿下快门的同时,自己整个人也翻过身去压上一个重重的亲吻:“周老师,今晚的课上到这里吧?” 亲吻中相机从他的手里滑落到沙发深处,他却顾不得,跨坐上周昱的大腿,亲吻的动作像嗷嗷待哺的幼鸟;周昱却伸出手捞过相机,看了一眼他最后按下的那张照片:“有点像……” 那个名字没来及出口就被夏至吃了下去,青年的手热情地覆上周昱的胸口,他若轻若重地咬着周昱的喉头,模糊地低语:“周昱……今晚让我试一次在上面好不好?” “不好。” 干净利落的回答像一大桶迎头浇下的冷水,让夏至的动作一下子定住了。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得以从这种石化的状态里恢复。他直直地望着周昱,对方看起来并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样子,但神色又很坚决。周昱的手抚着他的腰,很平静地说:“现在不行。” 下意识地,他反问:“为什么?” “你做过吗?” 夏至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几乎是恼羞成怒地顶嘴:“你还不知道吗!” “做爱是找乐子,不是找罪受。我不介意谁上谁下,但你得找人练练。” “……那你说我找谁?”夏至浑身一冷,语调迅速地沉了下来。 话音刚落他甩开了手,从周昱身上站了起来,拉开一个疏远的距离,近乎戒备地望了过去。周昱这时整了整上衫,情欲正在从他的眼睛里退潮:“我只是这么建议。这件事我不和新手做。” 夏至气结,一个名字冲到嘴边,硬是在最后一刻忍了下来。他僵硬着身体别开头,死死盯住地板的一角,说:“你要不愿意直接说,不要拿这个开玩笑。” “你知道我不在这件事情上开玩笑。” 咬了咬下唇,夏至顽固地沉默了下来。这场陡然爆发的对峙意外地持续了很长的时间,身体和心一点点地冷下去,直到感觉到四周席卷而来的凉意,夏至才又一次开了口:“喜欢一个人,是不会愿意和任何人分享的。你不能对我提这个要求。” “这不是要求。”周昱走到夏至身边,看着他因为强忍愤怒而发白的面孔,慢慢开了口,“你觉得忠诚重要,我就给你;但我不要求这个,你记住。” 夏至恶狠狠地瞪着一脸平静的周昱,藏在身后的右手捏得不能再紧,半边身子几乎都要颤抖起来。气到极点他也口不择言:“那陶维予觉得什么重要?你又给了他什么!” 他声音都劈了,周昱却也只是微微一皱眉头:“关他什么事?” 夏至猛地一僵,脑子也跟着有了一瞬的空白。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生硬地别开了头:“关不关他的事你比我清楚。” 周昱笑了笑:“你要是吃我前男友的醋的话,恐怕一时半会儿吃不过来。别给自己竖个假想敌。假想敌都是战胜不了的人,没什么意思。” 他愈是心平气和,夏至愈是火冒三丈——无论是怎样的火气,迎面而来的就是无尽的水;怎样的拳头,撞上去也不过是一堵棉花墙。 末了,他咬牙切齿地说:“行吧,说来说去说到最后,还真是这样,我真犯贱,没皮没脸地喜欢你。” 听到这里,周昱沉默了一下,正色说:“不是这样。感情这种事情,只要尽其所能,都值得敬佩。夏至,你不该这么想自己。不过我说过你看到的我并不真实,不要对我抱有幻想。我无法回报你的幻想。” “你简直是个怪物。”他咬紧牙关说。 周昱垂下眼帘:“就是个普通的有缺点的人而已。” 夏至很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怒火对于周昱完全无用,只能烧得自己眼眶都红了。发不出火,又吵不起来,矛盾无法缓和他也不愿和解,于是出路只剩下一条—— 他摔门而出。 走出去老远夏至才想起来自己几乎把所有东西都留在了周昱的公寓,唯一随身的就是裤子后兜里的手机。回周昱那里拉不下脸,回家的话室友又去女朋友那里过周末了,他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打电话给程翔,吞吞吐吐地问能不能请他收留一晚。 程翔甚至没问他出了什么事情,就大方地说了好,问清楚夏至所在的地方后没多久就开着车来接人了。两个人见面后程翔上下打量两眼夏至,就笑着摇头:“和周昱吵架了?” 夏至虽然没正式和程翔提过这事,但也一样没特意去瞒。听他这么问,愣了一下才闷声回嘴:“没有。” “看你小子这口是心非的样子。要是不甘心就再等等,说不定人家追来了。” 夏至立刻抬头:“谁要他追了?” 程翔偷笑,开了车门:“那行,上车吧。带你吃点东西,我们再回去睡觉?” 夏至并不饿,但对程翔的这个提议并不反对,由着程翔驱车带他去了家深夜还营业的餐厅,叫了两个菜一瓶啤酒,就坐下来大眼瞪小眼,半天谁也没动筷子。 这时餐厅的电视上正好放到夜间娱乐新闻,劈头盖脸就是陶维予的专访。夏至一下子阴了脸,但电视里的声音已经传到耳中:“如果是自己有兴趣的角色,片酬不是问题;但如果是别人找上门又没什么兴趣的,那就看哪个片酬多了。” 这话听得夏至浑身一凛,接着抬起了头。屏幕里的人言笑晏晏,从容镇定之极,浑不觉公然说这样的话有什么不妥。这番话程翔也听见了,不由得咋舌:“这也……太老实了吧?” 几个月不见,又不是在片场,陶维予早已恢复了大众更熟悉的那个形象。夏至看着电视里的面孔,只觉得像是从未见面的陌生人。他心里一阵阵地掠过不安,虽然盯着屏幕,但其实什么也听不进耳。可这样的神情反而叫程翔误会了,低声叹了口气:“喏,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做明星的,说什么话都不惹人嫌。” 夏至听了想笑一笑,但牵了半天嘴角,始终是没笑出来。 他一脸心不在焉没精打采,教程翔看了又是好笑又是不忍,挟了一筷子菜给他,问:“要不,稍微喝点?喝了醉倒睡一觉就没事了。还是……想说什么?” 夏至点点头,又摇摇头,默不作声地给自己倒了半杯啤酒,一口闷下,正要再倒,程翔拉住了他的手:“行了啊,你就这点量。” “我保证不吐。” “醉鬼的保证不可信。” 夏至被堵得哑口无言,咽下一口气,眼睛还是盯着啤酒瓶子不肯放开,脑袋里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地冒起水泡来。程翔的面孔已经有些遥远,他想了许久,终于说:“我觉得,周昱不喜欢我。” 说完这句话已经像是费了天大的力气,自己先闹了个大红脸。谁知道程翔听完只是点点头,反问:“我其实就奇了怪了,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啊?货大活好……?” “噗……” 夏至本来因为局促端着水杯喝了点水想掩饰一下,听到程翔的话一下没忍住,直接一口水喷了他一头一脸,喷完还呛到了自己,伏在桌子上咳得死去活来。 程翔倒是镇定,看着服务员要过来还扬了一下手示意没事,接着把自己的脸擦干了,还想到给夏至递杯水。夏至被他说得完全没脸抬头了,一边咳一边摆手:“我不和你开这种玩笑。” “谁开玩笑了。”程翔拍拍他的后背,一边给他顺气一边说,“我就觉得这人没什么心思,和你不是一路人,不知道你是怎么非喜欢上他的。算了,夏小至,听我一句,不对,这话还是你和我说的呢,不喜欢你就你还缠着他干嘛啊,喜欢别人去呗。” 说完他感觉到手掌下的肌肉一僵,夏至整个人都没了动静。过了好一阵子他终于抬起了头,因为呛气,又闷了半天,从眼睛到整张脸,都是通红的:“我刚才那句话说得不对……他不是不喜欢我,而是不像我喜欢那样喜欢我。” “所以?你到底图什么?证明你缠下去他早晚能有更喜欢你的一天?” 夏至先是不吭声,半晌后才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傻气。”程翔被他说得一噎,顿了一顿才说,“你又不是孟姜女,哭不倒长城的。再说有哭长城这劲头,几条长城都修起来了。” 这比喻听得夏至眉心一跳,倔强地望向程翔:“也没见你不要侯放了。” 话音刚落,后脑勺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混小子没良心。我可是好心劝你。不过这事,别说我乌鸦嘴在先,总是要栽跟头的,你是还没摔狠。” “我不怕摔。” 闻言程翔笑了一笑,笑容里却没有任何一丝愉悦之意,倒是充满了无穷无尽的苦涩:“还没摔才这么说。” 没多时餐厅打烊,两个人都没什么吃饭的胃口,夏至了又喝了酒,程翔就干脆直接回了家。在车上时夏至的酒劲上来了,在副驾驶座上坐得一点也不安分。程翔要开车,还要分出手来管住他,心里早就把劝他喝酒的自己骂了一万遍。好不容易开到公寓外头,车子停好叫人下车时,才发现夏至已经蜷在座位上睡着了。 程翔叫了他几次,也拍了脸,还是没把人叫醒,末了只能苦笑不得地把人背上楼,背的时候心想这小子近来不知道又发了多大的神经加大训练量,一身的腱子肉越来越沉。 可不管程翔心里如何吐槽,又如何艰难地把他安置好,夏至是一无所知的。他睡得很好,还做了个不错的梦,直到被忽然叫醒。 不对,他是被活生生吓醒的。 听见程翔大呼小叫自己名字的时候夏至只当是做梦,最近秋老虎,程翔家的空调得又打得低,他闭着眼睛扯过被子蒙住头继续睡,忽然脸上一阵痛,程翔的声音在耳边高高低低地叫:“你再不醒出人命了!” 他蓦地一惊,张开眼睛掀了被子一坐,视线一时还很模糊,过了几秒钟才看见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他整个人一激灵,直接就从床垫上滚下了地板,在床单和被子的包围里结结巴巴地对知道何时出现在房间里的第三个人打招呼:“侯、侯放……” 侯放眼下却没空理他,一大本书直接往在房间里上窜下跳的程翔身上砸:“混蛋东西!要你招惹夏至!” 程翔本来想接住书,后来看来势太急,急中生智地往地下一蹲,同时不忘见缝插针地对夏至吼:“夏小至!快给侯老师说清楚!” “啊?”夏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傻住了。 不仅是傻,更是被侯放的样子吓坏了——侯放脾气坏爱发火是常事,但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夏至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气得脸色铁青,眼睛却红得要滴血,于是一时之间瞠目结舌,反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夏至!你再敢喝酒,我非打断你的腿!”侯放见夏至醒过来,总算是停了一下手,但接下来就是对夏至一声大喝,这下夏至身上那残留的最后半分睡意也被他吼得直接逃窜到九霄云外了。 “……啊?”他听了半天,临到头也还是只有这一句。 程翔一脸恨不得掐死他的表情,冲着他又喊:“这个时候你发什么呆!快说清楚!为什么喝酒!又怎么到的我家!我他妈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伺候你半晚上,刚合眼就被抓个正着追着打。” 他这话不说还好,说完侯放脸色一变,气得直发抖,眼看着又要冲过去;两个人之间隔了个床垫,垫子上坐着个稀里糊涂的夏至,要是眼下还有任何认识他们三个人的人,看到眼前的景象,绝对称得上是蔚为大观了。 夏至看了这么一会儿,还是不明就里,抓了抓头发问程翔:“出什么事情了?你为什么伺候了我半晚上?侯放为什么在这里?他为什么要打你?” 一时间程翔脸上满是啼笑皆非,对夏至的后知后觉简直是充满了敬仰之情:“哎呀你怎么净在这个时候犯傻气!侯老师以为我和你睡了。” “啊?!” 即使迟钝如夏至,听到这句话也知道得越快把事情说清楚越好。但明知道如此,头皮还是一阵阵地发麻,怎么也不敢去看侯放,只恨不得把人藏在被子里只有声音就行:“……侯、侯放,你、你、你,不是……我……” “好好说!想好再说!”侯放整张脸山雨欲来,阴沉得吓人。 被他这么一吼,夏至整个人干脆都哆嗦起来,程翔实在看不下去,接过了他没说完的话:“他丢了钥匙,没办法回家,就到我这儿借住一个晚上。喝酒的事情是我不好,没看住他。但我这里就这个条件,只能两个人一张床上将就将就。” 侯放始终盯着夏至裸露在被子外面的上半身不吭声,脸色还是吓人。程翔跟着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依然是温和而恭敬地说:“侯老师,夏至也是成年人了,谈恋爱很正常的啊。” 夏至一愣,也低头一看,顿时臊得忙把自己又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见夏至和侯放都不说话,程翔又说:“您看,您根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您的脾气真的要改改了,对肝和胃都不好。” 这话听得夏至又是一阵紧张,以为侯放会发作,谁知道竟没有。侯放听程翔说完,什么也没说,只生硬地转向夏至:“不能喝酒就不要沾。要是还有下次,我灌得你闻到酒精味都要吐。听到没有!” 看到侯放亮得吓死人的眼睛夏至哪里还敢说别的,只能点头再点头。看见他表态,侯放脸色稍微和缓了些,依旧是不去看程翔,一味地对着夏至说:“起来,不要在这里睡。” 夏至张了张口,但还是没把那句“为什么”问出来。他瞥了一眼边上沉默的程翔,转而说:“侯放……程翔就算是离了团,也还是我的师兄和朋友,你别……” 侯放不耐烦地打断他:“起来穿衣服,有地方给你住。” 夏至先是不解,后来脑子里灵光一闪,赶快说:“那个,侯放,我和程翔真的没……” “闭嘴!” “夏至!” 被两道不同的声音一前一后地喝断,夏至一下子卡壳了。侯放自不必说,程翔的脸色也染上了几分阴霾。只听程翔飞快地说:“既然侯老师有地方安顿你,你还是和他走吧,正好我少挨顿打。” 可除了程翔自己,谁也没笑出来。夏至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左看看右看看,满脸为难,直到侯放又一次发话:“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侯放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的侯放只让夏至更加心惊胆颤。他老老实实地爬下床垫,不好意思去看侯放,又不忍看程翔,只好盯着自己的脚丫子发起呆来。 “你借套衣服给夏至穿。” 程翔点点头,找了一套衣服递给夏至,夏至窘迫地在两个人面前换好,清了清嗓子,低声说:“我好了。” 侯放看了他两眼:“那好,我们走。” 说完他看也不看程翔,领着夏至要出门。夏至跟到门口,他们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程翔这时轻声开了口:“侯老师。” 侯放一开始没停下步子,程翔又叫了一句,叫完也不管他是不是肯停下来,继续说:“您这样我真的很难过。” 侯放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垂了下来:“不该对你发脾气的,对不起。我看到夏至,着急了。” 程翔轻轻一笑:“您这么说,我好像更难过了。原来在您心里,我已经连学生都算不上了。” 在侯放的车上夏至一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隔三岔五偷偷瞥一眼驾驶座上的人,心里七上八下打了半天的鼓,终于还是开了口:“侯放……我和程翔,那个……” “闭嘴。我在开车。” 被他冷冰冰地打断,夏至接下来的话反而顺了:“……我就是想告诉你程翔喜欢的是你,你知道的,对不对?” 说完他立刻感觉到对方投来的凶狠的目光,但话已出口,干脆说下去:“你也不喜欢女人,那为什么……” “问别人话的时候别急着把自己的底全露了。”侯放干脆地截断他的话,“然后,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都不是你能问的。” 几句话说得格外慢条斯理,不急不气,反而愈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夏至问话的时候本来已经红了脸,听完他的话,汗都收住了,一时间禁不住地情急起来,但还没来得及解释点什么,侯放又冷冰冰开口:“程翔的事情到此为止。绝对不许再喝酒了,肝坏了一辈子的事情,孙……” 说到这里他猛地收住话端,懊悔地死死抿住了嘴;但夏至这一刻福至心灵,抓住话头追问下去:“孙姐怎么了?” “她的病确诊了。” 停顿短到还来不及让夏至不安,侯放的话已经出口:“肝癌。你早点知道也好……” 他接下来说了什么夏至已经听不到了。他知道自己正在盯着侯放,但对方在他的视线里只是一个苍白的影子,五官神色和声音统统晕染成模糊的一片。他感觉到自己张了张口,车里的凉风就像无形的砂砾一样塞住了他的口舌,瞬间吸走了皮肤上和眼睛里的每一点水分。过了不知道多久,当他终于能看清侯放的表情,随之而来的还有那近乎怒吼的喝止:“浑小子,你干什么!” 夏至这才从混沌的状态里猛地一醒,也才意识到自己在车子正开着的情况下要拧门把。看着侯放的怒容,他整个人一炸,也不顾侯放车子都没停稳,一把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臂,忍不住要叫出来,但声音却是压得极低的,仿佛在说的是全天下再恐怖没有的事情:“侯放……侯放!怎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的是“怎么会是肺癌”还是“怎么会是孙姐”,要说的话统统卡在了喉咙深处,反而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了。可侯放的神色严肃认真之极,说话之前之后也不见动摇,夏至反反复复地盯着他,想从其中找出一丝玩笑或者只要是有一丝转圜余地都好的意味,但他只是看着夏至,说:“就是今天确诊的。林一言要我瞒一下,我觉得瞒不住,也不要瞒,不如早点说出来,大家多去陪陪她,让她开心一点。” 侯放很少用这样的口气说话,恍恍惚惚之中,夏至几乎疑心面前的人是林一言了。可这样说着话的侯放莫名地触动了夏至的泪阀,他勉力控制着,先是从捏着侯放的胳膊开始,到后来以全身上下都在发抖,才勉勉强强地忍住了泪水,低着眼睛哑声说:“是早期对不对?还能治好的……” 侯放很久没有答他,末了也只是说:“她一直看顾你,你也最早一个知道,过几天等周末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听到这里,夏至猛地松开手,狠狠抱住了自己的头。 第十六章 那一晚夏至被侯放安顿在他家。自从听到孙科仪的病讯,他就整个人浑浑噩噩起来,心神不宁地半睡半醒凑合了一晚,以为会做噩梦,却又没有,就是醒的时候天还没亮,身体说要起来,脑子里则重得像是被灌了铁汁,只能手脚无力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动静,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时间,等着这鬼压床一样的困境过去。 侯放说的话还在耳侧,但这番话后面的真实感却依然稀薄得像一缕青烟。夏至艰难地翻了个身,以至于沉闷的拍门声响起时,他一时都没分辨出来是自己骨头的咯咯作响,还是别的什么声音。 等他听出那的确是门声时侯放已经开了门。隔着一道门,夏至还是听见了程翔的声音——他登时寒毛一竖,下意识地就蜷在了床上,连稍大的动作也不敢有。 门那头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夏至始终只能听见程翔一个人的声音,而尽管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对方语调里那种不顾一切的急切还是让他打了个寒颤。 一直不停说着话的程翔让夏至害怕,但这层害怕还远远不如沉默着的侯放。夏至甚至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好隔断那时不时传来的声音。闷热而稀薄的空气渐渐让他又有些迷糊,昏昏沉沉地起了睡意。眼看着就要再睡倒过去,那刚清静了一阵的耳侧忽然轰然一响,炸雷般的动静直接让夏至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就听见门外各种家具拖着地板的声音响成一片,咿咿呀呀唱成一个七零八落的凄凉调子,好久都没有止歇。 这样的声音更是听得他毛骨悚然,但到底还是担心占了上风。他怕两个人一言不合打起来,只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冲了出去。 门开的一瞬间夏至就后悔了:程翔坐在侯放身上,一脸是泪。哭着的程翔和面无表情的侯放看起来同样陌生,夏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被侯放叫住了:“把他拉开了。” 夏至一个哆嗦,并没有上前,侯放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尖锐得声嘶力竭:“你也聋了?还不赶快把这个畜生给我拉起来!” 夏至依然是求救一样看着垂着头一动也不动的程翔。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看清楚程翔的手指深深地嵌进侯放的肩头,指根的骨节看起来是青白的,而同样的青白色,正一点点地染上侯放的脸。 终于,夏至还是咬牙走了过去,架住程翔的肩膀和胳膊,后者只是微弱地抵抗了一下,就被拉开了。 重获自由之后侯放先是飞快地擦了一下嘴角,然后连看也没看手背上的血迹就皱着眉头爬了起来。夏至不知不觉已经松开了手,但依然能感觉到程翔在微微发抖。他依稀能感觉到这并不是恐惧也无关悔恨,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能理解这一刻的程翔,可是这个瞬间很快就过去了,在他看见程翔又一次的泪水之后。 任何一个人,哭到这个份上都不会好看,或者干脆说有些滑稽,但落在夏至眼里,他只是难过地低下头,无比悔恨自己出现在了一个错误的时点。极低的抽泣到底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嚎啕,程翔滑倒在地上,而侯放依然只是看着他,并没有出言慰藉,最终还是走开了。走之前他瞥了一眼手足无措窘迫得似乎随时也能哭出来的夏至,嘴角一勾,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冷酷:“别看着他哭,也走吧。” 那一晚到了最后夏至还是在酒店安顿下来。在一个晚上连换了五个住处,情绪上高开低走若干次,得知了一个又一个秘密之后,夏至在睡着之前迷糊地想着自己的人生里恐怕很难经历更离奇的夜晚了。这次再睡着之后他很快就醒了,头痛得像被人往脑袋上插了无数的钢针,冲了个漫长的冷水澡直到皮肤发红也没有得到多少缓解。 在浴室时电话响了一次,他出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打回去,电话又响了——是住在隔壁房间的侯放叫他起床。 回团的路上两个人之间倒是没什么沉寂感,就是侯放嫌弃夏至洗完澡头发不擦干,念叨了半路洗澡不收拾干净将来要得关节炎;夏至本来有些昏昏沉沉的,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对方像念经,他不敢反驳,就隔三岔五心不在焉地嗯一下,脑袋抵着车窗百无聊赖地掠过窗外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神游天外。 夏至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等他定睛一看,那被莫名地、轻轻地一挠心的感觉又像指缝里的水那样飞快地悄然溜走了:这个城市的早高峰还没到,初秋早晨的空气让街景好像落了一层乳白色的轻纱,远不够爽利清澈,街边的常绿树一年四季也不会变色,唯一能暗示季节变化的,反而只有绿化带上的景观花了。 这不对劲感临到头还是侯放戳破的。在一个红绿灯时,侯放指着车外的一个点说:“夏至,我眼睛不好,海报上那个人是不是你?” 侯放指尖的落点是街边的一个书报亭,夏至先看了一眼,只觉得皮肤上起了静电,汗毛都在毕毕剥剥地燃烧,但在第二眼之后,那点头的动作硬生生地止住了:“……不是我。” “哦,我看着很像。” 夏至垂下眼睛,不甘不愿地嘟囔:“不是我,是我做舞替的那个演员。一个多月前有个专访,拍了他和我。” 这句话似乎勾起了侯放一点兴趣,又朝着那边看了几眼,还是觉得像,就笑说:“原来还是有你嘛,那我得买本杂志来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侯放,你不要嘲笑我了。”夏至内心五味杂陈,话却还是说得没精打采。 但大概是时间不凑巧,一路上好几个书报亭都没开,侯放买杂志的心思落了空,但也因为这个插曲,倒把两个人心里盘旋着的其他事情暂时吹开了。 他们两个是最早到团里的,侯放把人载到后就直接去了办公室,看着他又急又快的步子,夏至到嘴边的话又硬是收住了,默默看着他走远,背影消失,又默默出神,才如梦初醒似的回神,默默在更衣间换好练功服,拉筋劈腿去了。 精神的浑噩必须锤打肉体方足以消除。夏至刻意重复着最基础又最繁重的热身动作,很快感觉到汗水在脊背上肆意流淌。他偶尔抬头看看练习镜内的自己,惨白的脸,乌黑的眼眶,神色沮丧无处掩藏。 直到察觉到再这么下去一定要抽筋,夏至才不情愿地停了下来,汗也不抹,就这么沉重地倒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呆,直到双眼酸涩到无法再承担更多的光线,才疲惫不堪地抬起胳膊挡了挡眼睛。 汗水像蚯蚓一样在他的颈窝慢慢游走,而此时耳边传来的脚步声也没有让他哪怕稍微移动身体,直到听到对方那又脆又甜,充满了新奇和欢喜的声音:“夏至,夏至,快看这个!” 夏至迟钝地移开手,却正正对上一大片黑白交杂的颜色。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原来是一本书的内页,深色的背景下,那结实美丽的肉体白得像雪,乍一眼望去,简直是孱弱的。 这完全陌生的景象吓了夏至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同事悬在他头顶上的那本杂志,一翻身坐了起来,把书页凑在眼前,仿佛不如此不足以让他认清谁是这身体的主人。十几页的专访里,两个人的身影交替出现,但始终只有周楠一个人的面孔,周昱的镜头记录上的只有他的身体,无一不是静止,或是将动而未动的那一瞬间,紧绷的皮肤,虬结的肌肉,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青年的兽,毛皮光滑,只要往前一步,就抖落下满身那清晨的水珠。 夏至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翻过一页又一页,看着印在光滑铜版纸上的陌生的躯体,横陈如山峦如流水,竟是生平第一次为自己的脊背、腰臀、大腿、颈窝而脸红了,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在跳跃之前的那半秒里是这么用力地抿着嘴唇,以至于连下颔的线条都坚硬起来。 忽然,一滴水在眼前弥漫开来,水滴下的身体的线条顿时起了细微的变化,夏至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淌下的汗,而他的手心冰凉如铁。 和冷硬的手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女同事那轻柔曼妙的语调:“我在公车上翻到的时候一开始还不敢认呢,后来看采访才确定是你……真是的,也告诉我们一声嘛。” 他犹自懵懂,愣愣看着女同事那飞速开合的两瓣嘴唇,终于接上话:“……我也不知道。” 这样的夏至看得对方也是一愣,接着噗哧一笑,把杂志从他手上抽过来,飞快地翻了好几个来回,然后一边看照片一边看人,又笑起来:“真好看,拍得真好看。我要是老林啊,就找到周昱,把底片要过来,放在我们团的大门口,就不怕招不到新人票卖不空了!” 夏至时不时瞄一眼杂志上的画面,心里就像有人在自己的胸膛里剖开一整个柠檬然后往里面挤汁水。这酸气熏得他眼睛也疼嗓子也疼,到后来简直是狼狈地别开眼:“明明每年老林都头痛应聘的新人太多……” “哎呀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嘛,我是在夸你好不好?” 夏至苦笑了一下,一撑地板站了起来:“你看我这一身汗,我去冲个澡。” “唉……现在还没热水呢!” 他也不管,匆匆而去,又痛痛快快洗了个冷水澡,再出来发现排练厅里多了不少人,而且一见他进来就冲着他笑,再定睛一看,同样的杂志多了好几本,也不知道是真凑巧买了,还是有人宣扬开,大家临时冲去买的。 杂志上的专访和照片使得夏至在接下来的一整天里成了全团的当之无愧的明星,他人缘好,年纪也轻,大家说笑间总归是打趣居多,而这打趣里又多多少少隐藏着一丝惊讶,就好像是年长的兄姐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那幼小的弟妹一夜之间长成了一般。 无论是赞美激赏还是打趣玩笑,夏至一整天来并没有什么笑脸。外人理所当然地把这样的应对当作了夏至那一贯的腼腆,只有侯放敲打了一句“你师兄师姐都是好意,别哭丧个脸”,但就算是有了这句话,夏至也依然还是闷头练习,一脸视外物如过眼云烟的架势。一直到下午四点,他才抽空给程翔打了个电话,电话却是助理接的,说他在忙。既然如此夏至也没有勉强,留下一句那就请他忙完了给我回个电话吧,就又跳舞去了。 他其实是生气的,生自己的气——从看到周昱的照片起,他就开始走神,旋转的间隙都不由自主地瞥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那运动着的影像也就迅速地和纸张上的身体重叠交错了起来。 而一直到这一天的工作结束,他也没等到周昱的电话或是短讯。 要他自己先打回去,夏至是不肯的。身体的疲惫,再加上内心憋足了气,让他的脸色很不好。练习一结束他就先闪去了办公区,找到侯放,问能不能去看看孙科仪。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神色,也忙了一天的侯放叹了口气:“我等一下要去医院,那你搭我的车走吧。边上坐一会儿。” 夏至点头,乖乖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等侯放把手上这件事情做完,听他打了几个电话联系舞美和服装敲定了年底演出的一些细节,挂下电话后重重搓了一把脸,抬起头来对耷拉着脑袋净出神的夏至说:“走吧。” 他们离开舞团时晚高峰已经过去了,路上很顺,因为目的地是医院,两个人一路上都没开口,就这么静着到了医院。去取探视牌的时候看见陆恺之坐在走廊上,侯放这下不免露出诧异来,轻轻地叫了他一声:“恺之?” 听见侯放的声音后他也有些意外,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先是对着夏至点了点头,才说:“我从周昱那里听说孙科仪的病,今天晚上正好有个空,过来看看她。” 夏至本来因为即将看到孙科仪内心隐隐害怕,听到周昱两个字,简直是浑身一僵。侯放听到周昱的名字后往夏至那边瞥了一眼,继续说:“他倒是消息传得快……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 “有人在病房,好像是她先生和孩子。” “前夫?”侯放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的不以为然连隐藏都懒得了,“那就坐一下吧,等他们出来我们再进去。” 就着等待的工夫,侯放和陆恺之像是怕冷场一样闲聊起基本定型的新舞剧,换作平日这些细节夏至是最有兴趣的,但此时此刻,他却是意兴阑珊、不时的神游天外了。 话语过耳,他甚至有些坐不住,就离座站到最近的窗边,顺着窗玻璃俯视下去。窗玻璃印出的灯光让这建筑看起来像一座四壁通亮的井,但这光却照不进最深处。 那看不见的最深最暗处让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这一回神,才听见稚气的童声在身后响起:“侯叔叔好。” 不知何时起,孙科仪的前夫已经结束了探视,抱着儿子站在走廊里和侯放打招呼。夏至进团时孙科仪已经离婚,他对这场不完满的婚姻知之甚少,可对比上次偶遇时的匆匆一瞥,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看起来疲惫苍老得多,只是因为小儿子也在场,硬是用一点笑容来把眼里的无奈和恐惧遮掩过去。 侯放看见孩子,第一反应也是笑了起来,接着伸手摸了摸他的顶心,轻声细语地问:“你好啊,妈妈是不是好一点?” 孙科仪的儿子想了一想,重重地点头:”是。可侯叔叔,我妈妈怎么老不出院啊,我都好久、真的好久没等到她回家给我弹琴了。” 小孩子说到这里觉得委屈又生气,嘟起嘴来,整张脸团成一个包子。顿时在场的成年人们的神色都有了一秒的僵滞,最终还是孩子的爸爸强颜欢笑地说:“刚才你怎么答应妈妈的?不是说好了等妈妈做完这个小手术就回家的吗?” “可是、可是,上次就说一个小手术,后来又有一个小手术,都说了好多好多次了,妈妈怎么还不回家啊?” “快了,这次真的是最后一个了。”孙科仪的前夫不知不觉就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好了,这些叔叔都要去看妈妈,奶奶也在家等我们吃晚饭,和叔叔们说再见。” 目送孙科仪的前夫抱着小儿子走远,也等孩子那清脆响亮的告别声的最后一缕余音消散,在场的三个成年男人才先后卸下挂着笑容的面具。瞥了一眼不知何时起又露出畏惧神色的夏至,侯放只是轻声说:“那我们进去吧。” 侯放一路横冲直撞一样到了病房外头,推门后见夏至比腿脚残疾的陆恺之还要慢,几乎还落在走廊的另一头,就异常耐心地停了下来,看着他拖拖拉拉地来到门口,才满意似的点点头,一起进去了。 夏至一路上做了所有的心理准备,可真的见到月余不见的孙科仪时,依然呆了一下——倒是往好的方向。气色不坏,头发也还在,就是瘦,瘦得进门来的第一眼,他几乎都没瞄见她。 孙科仪看见夏至这个畏畏缩缩的样子,已经猜到了他肯定是知道了病情,蛮不在意地笑了起来:“夏小至,你倒是稀客了。” 这句玩笑话没有让夏至笑出来,反而是往下撇了撇嘴角,接着整张嘴都剧烈地抖动了起来,见状侯放忙岔开了话题,用力一拍他的背:“年纪最小的去给我们倒杯水,然后把水果洗好瓜切一下……别呆着!” 最后三个字里那陡然凶狠起来的语气让夏至一凛,这才发现原来陆恺之是提着水果来探病的。他忙从对方手里把袋子接过去,匆匆扔下一句“孙姐那我去去就来”,就低下头冲去卫生间了。 洗手间的门关不严实,夏至刻意把水龙头拧大,于是孙科仪和侯放陆恺之的交谈声立刻变得若隐若现几不可闻了。他用劲地搓洗着苹果和梨子的皮,像是恨不得就这么用手指把把水果抹去一层皮。洗到一半时他抬头四顾,洗手台上的药,墙壁上的急救按钮刺眼之极,而镜子里自己的脸,更是阴郁到连他都害怕了的地步。 好不容易把水果洗到令自己满意的程度,端出门就正好听见孙科仪在说手术的事情:“……人的命就是这样,要不是周昱,哪里会发现是癌?而且这癌症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这样一来,钱的事情都另说,人情我怎么还得起。” 侯放看了一眼石头一样倚在门边的夏至,才说:“你简直胡闹,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伙同周昱那个糊涂蛋一起瞒着。他居然还答应你了!” 孙科仪忙抢过侯放的话:“这个真是不能怪周昱,全是我一个人拿的主意,是我求他不要告诉你们的……团里最近要上新剧,我这边反正就这样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乱来!”侯放一挑眉,孙科仪一下子就哑住了,“要不是你是个女人又生病,我非抽你两巴掌把你抽醒了!幸好我前天抽个空过来,不然非得到做完手术才告诉我们是吧?还有我和周昱通过电话了,也和林一言商量过了,手术费绝无可能要他出,有扬声在,哪里轮得到他给你出手术钱?简直是岂有此理了。” 眼看他说着又要上火,一直在边上不作声的陆恺之才插话:“你们两个人不要说话说顶上了。钱算什么事,治病是大事。周昱告诉我除了肝,还有胰脏……” 对着他关切的目光,孙科仪脸白了一白,接着勉强一笑:“是有一点,不太多。这次开刀就把癌变的部分一起摘掉了。这个不要紧。” 半晌,侯放又说:“孙科仪,你是个女人,不那么要强,偶尔向朋友倾诉哪怕是求援,都是可以的,不要一个人硬撑着。” 听到这里,孙科仪真的笑了,弯弯的眉眼让她枯瘦的面容也不再那么触目惊心了:“当年你联合老林把我骗到扬声一道起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哦?那我是怎么说的?”侯放跟着扬起了嘴角。 孙科仪继续笑着,伸出手来握了握侯放搁在膝盖上的手:“想不起来了?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下次来看我之前想起来就行,不然就老样子,输了的人倒立。” 闻言侯放反握住孙科仪的手:“总之不要逞强。我们都在这里的,也总是在你这一边。” 孙科仪一怔,忽地冲着始终站在门边不敢走近似的夏至挑挑眉毛:“有没有被这样多愁善感拖泥带水的侯美人吓到?是不是觉得他被老林附身了?” 夏至看着她的脸,又看看一旁坐着的侯放,到底还是没和他们一样笑出来。 他们在孙科仪的病房逗留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分吃了水果,又听着侯放对孙科仪说了许多团里的近况,才在护士的催促之下意犹未尽地告辞了。一出病房拐了个弯侯放的脸就垮下来,掏出手机噼里啪啦狂按一通键盘,又很快地挂断:“妈的,忘记他在飞机上了。” 陆恺之看了看表:“至少还有两小时到。你也不要发火,今天中午我和他正好碰到,就拼了个桌,医院那边来电话说护工的事,我顺口一问才知道的。能告诉我无非是我和扬声没什么瓜葛,他这个人只是懒得说谎,可不是故意打偏手。” 侯放见楼梯近,也懒得搭电梯,就顺着台阶一路向下,一边下楼梯一边头也不回地对陆恺之说:“我恨不得掐死他。这事孙科仪糊涂,他也跟着糊涂?还真的能瞒过去吗?我是昨天才知道,原来都扩散到胰腺了!孙科仪平时神经粗得和钢筋一样,眼下这十万火急的事,她倒好,玩起保密战来了!” “你不要叫。”侯放的腿脚一般正常人都跟不上,更别说陆恺之,但眼下他硬是还一路扶着扶手硬是跟在他半层楼之后,“早说又有什么用。病都到这份上了,她不想你们分心,这是体贴,又不是耍心眼,更没恶意,你就不要为这个发虚火了。” “陆恺之!” 侯放蓦然顿住脚步,再一个急转身,简直是气急败坏地瞪着慢了好几拍才勉强停稳的陆恺之。后者被这么又吼又瞪,倒也还是平静,静静站在台阶上也看着侯放。 事实证明侯放的故交对他的脾气都清楚得很,知道这人第一是吃软不吃硬,第二是对着闷葫芦天大的邪火也发不出来,果然两个人对视了半天,侯放生硬地别开脸:“……偏偏是孙科仪。这个女人真是倒霉透顶……倒霉透顶……” 他说得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好像和她有什么刻骨深仇,就是搭在扶梯上的手抖个不停,像是恨不得要把这木头扶手给捏碎了。 侯放一旦安静下来,本来就人迹罕至的楼梯间顿时静了下来,陆恺之见他平缓了点,又回头去找夏至——他落在了最后面,脚步虚浮,神情恍惚,倒像是自己大病初愈一般。 侯放和陆恺之这场还算不上争执的你来我往虽然每一个字都入了夏至的耳,但其实并没有多少真的听进去了。他一路跟出来,就觉得胸口发闷,太阳穴胀痛,除了目眩,还很想吐。在夏至看来陆恺之的视线里或许包含了几许让他劝慰侯放的意味,但他能做的却只是下意识地摇头,这样的神色落在陆恺之眼里,倒更像是夏至才是亟需安慰的那一个了。 电话铃声在楼梯间响起时,陡然就挟带上了不祥的预兆。夏至眉心一跳,几乎是恼火地回头去找铃声的主人,而直到接收到另外两人的目光,他才意识到这声音来自自己的手机,号码是陌生的,这简直更糟。 他任着电话响了一会儿,来电方很固执,一直不肯挂断,他就只好接起来。悬得高高的心在对方自我介绍的瞬间落回实地,并让他有点哭笑不得:是快递公司向他确认地址,好送个包裹。 问明白这包裹来自同城,寄方自然也就不言而喻。夏至放下电话后对着在场的另两个人勾一勾嘴角,权当笑意:“我的钥匙和钱包昨天留在……朋友那里了,他给我寄过来。” 侯放挥挥手:“那你去吧,早点休息,路上自己当心。” “嗯。” 夏至点头,道别后想一想又绕回来,问侯放:“侯放,我昨天起就没钱包,能借我点车钱吗?” 侯放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掏口袋,掏了一圈不由一阵苦笑:“得,我把钱包留在团里了。我车里还有点零钱,你跟我来。” 说完他就和陆恺之道别,陆恺之却问:“等一下你去哪里?” “去和林一言碰个头。他这个点还在团里。” “那好。这一带附近是打不到车子的,既然你有事,我可以送夏至回去。” 夏至下意识要推辞,不料侯放很满意这样的安排:“如果你不是太麻烦的话……他这小子心里一有事就丢三落四,送一下也好。” 侯放拍了板子,夏至哪里还有反驳推却的机会,只能乖乖地跟到医院门口,上了陆恺之的车子后很不好意思地致谢:“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不要紧。你的地址是?” 把夏至报的地址输入导航仪后,陆恺之静静地启动了车子。指路的女声那柔和又欠缺情感的声音让车厢里冷冰冰的,夏至系好安全带后就一动也不动,倒是陆恺之轻声解释:“我很少开车,也不太记路。” “没关系,我不赶时间。谢谢你。” 虽然陆恺之谦虚在先,但他的车子的确开得不错,速度不快,规矩又稳当,夏至昨晚没睡好,很快就昏昏欲睡起来,又在不久之后真的倒头睡过去。这一觉睡得极沉,一直到了目的地后陆恺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警觉地转醒。 “……嗯?到了?” 惺忪睡眼下陆恺之的脸有点模糊,这让他一时恍惚,下意识地伸了个懒腰,接着才想起来是在对方的车里,又很快地收了回来:“……不好意思。” “是不是这里?”陆恺之笑了一下,替他转开了话题。 四周的景致都是熟悉的,夏至点点头,下车后他又一次道了谢,一直目送陆恺之的车开走,这才转身上楼。 室友在家,刚进门电话又响了,正好包裹也到了。取回来拆开当然是前一天留在周昱那里的包,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他特意数一数钥匙,也是一片都没少,就是整个包都翻遍了,也没看见一张便条。 这样清白的交接虽然不是第一次,但夏至还是不太高兴。洗了个澡看了张碟,到底没忍住给周昱挂了个电话。他记得在医院里陆恺之提过什么飞机至少还有两个小时,就专门等过了两个小时才打。电话是通的,过了一会儿才被接起,另一头人声嘈杂,可周昱的声音很清楚:“喂,我是周昱。” 他没有记他的电话。夏至有点酸楚地想着,一面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是我。” 周昱倒也不惊讶:“我在外地。你的包我托人寄给你了,收到没有?” 这没事人一样的态度到底还是出乎夏至的意料,他梗了一下,才答:“嗯,收到了。” “反正我确定钥匙是寄回来了。如果有什么少了,你自己过去找……” “我今天去医院看了孙姐。” 虽然被夏至突兀地打断了话,周昱那边几乎没有停顿也跟着转了话题:“她怎么样?病情有变动?” 夏至本来只是有点酸楚,但周昱这镇定如仪的语气让他一下子就来了火气,声音一下子也沉了下来:“你早知道她得了癌症对不对?为什么不告诉我?” “大概两周多。她坚持不说。” 夏至眼前发黑:“她得了癌症啊!肺癌!都扩散到了胰腺!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瞒着不说?还是侯放去看她才知道的!你知道不知道她就一个人过啊,我就在你身边,这么久,这么多机会,周昱……你……” 想到孙科仪在病床上的样子夏至几乎说不下去了,握着手机的手只发抖,又是怕又是气,周昱等他说完了,才说:“我也是偶尔知道的,并且是第一个知道。我问过她的意见,她坚持不告诉你们。夏至,孙科仪并不需要同情,这是她表达尊严的方式,我尊重她的决定。” “人都病得要死了你还扯什么尊严啊!” 周昱的语气非常平静有力:“你们只是晚知道了大半个月,但是孙科仪的治疗一直没有停下。我记得她这周开刀,而且现在侯放和林一言都已经知道了,你也知道了,那就在手术前多给她一点安慰,没人能替她受苦,但至少你们可以帮她分担一点心理上的压力。” “周昱,我不和你吵架。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就能不说?好,退一万不说,你说她不让你说,不让你告诉我们,陆恺之又是怎么回事?” “陆恺之去了医院?”周昱问了一句,没有得到回答后又说,“他不是扬声的人。” 这句话理所当然得让夏至简直没办法,一句话在胸腔里冲撞了半天,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地爆发了出来:“你……你大混蛋!我们你全瞒着,陆恺之一个和她非亲非故的反而先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面对破口大骂,周昱在电话那头听起来依然不恼:“你不要对我发脾气。孙科仪生病是很不幸,但不可怜,她当然有权利选择对谁透露病情,怎么透露。事实上她也没有特意隐瞒,侯放一抽出空来去探病就知道了。如果她希望由她自己告诉你们病情,我当然尊重她的意见。” 夏至语塞。虽然隔着电话,虽然气急败坏,但是他内心里有一个很小的角落,正拼命地呐喊“如果你这段时间多去看她而不是昏头颠脑地谈恋爱,怎么会从别人哪里知道这个消息”。而这呐喊越来越清晰嘹亮,逼得他认清自己才是晚知道真相的祸首。他不该去怪周昱,哪怕周昱是让他昏头颠脑的帮凶。 这个认知并没有缓解他此刻的郁结,反而更像一个结结实实迎向胸口的铁拳。夏至咬紧牙关,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对着电话喘着粗气;而周昱很有耐心,也陪着他一言不发,直到听到电话那头的喘息声平稳了,他才又一次开口:“我记得孙科仪这周五的手术,要不要守手术你恐怕要和她还有侯放商量,我周五半夜飞机才能落地,周末我们一起去看她。” 这句话打得夏至猝不及防,眼睛一下子就热了,他还是硬撑着,又过了好一会儿,嗓子似乎才恢复了功能:“我要守着她。” “你自己拿主意。” “周昱……” “嗯?” 夏至定一定心,不知不觉之中死死地捏住了手机,他的语调几乎是惶恐的,轻而不安,每一个字的尾音都被下一个飞快地遮掩住了:“那我们不吵架了吧。” 周昱那边只静了一瞬:“这不是吵架。别多想,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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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3-05-01 03:50:31
离青
2013-05-02 22:38:12 离青

等了一天了,还没有更。。。捉急呀

Cher
2013-05-08 16:51:20 Cher (若爱太苦要落糖)

好萌侯放和程翔呀~~~求在一起~~

Cindy0822
2013-05-08 17:27:50 Cindy0822 (YY无罪,脑补无敌!)

同上!还有续集嘛~?

砖头出现
2013-05-13 14:56:46 砖头出现

真得是爱情至上的人 才能坚持的下去 爱自己更多的话怕是早就要放弃了 真的觉得辛苦

世雀
2013-05-22 20:46:48 世雀 (因为讨厌和喜欢)

肝癌……还是肺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