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在镜中 Part V (试发表)

小说 创作
第十七章 周昱回来那天夏至并没有去接机,而是在周昱的公寓里补觉。他和扬声的其他两个与也孙科仪要好的同事从前一天晚上八点一直陪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才被赶来接班的孙科仪的前夫赶回去休息。夏至平时很少熬夜,这样一宿下来实在受不了,进门直接扑床,睡得昏天黑地,中途醒了好几次,都是没两分钟又昏迷过去了。 周昱并不知道家里还有人,进卧室顺手一开灯,见床上好大一个茧,又顺手把灯关了,转去外面的浴室冲澡去了。 但这一来一往的动静已经足以把睡了差不多十二个小时的夏至从梦境深处拉出来,何况他睡归睡,心里其实一直记挂着周昱今天回来这么件事。于是等周昱冲好澡出来,发现卧室的门缝里泻出灯光,推开门一看,夏至抱着被子靠在床背上坐着,头发乱得像被秋风吹过的野草,满脸迷糊,惘惘然的神色就像在等待一个吻。 周昱就给了他一个吻。好一会儿后夏至转过脸来看着他,再好一会儿才开口,因为睡得太久他嗓子哑了,好久才能出声,脸色依然是将醒未醒:“……几点了?” “一点半。” 夏至有点迟钝地看了一眼窗外:“天黑着。“ “半夜一点半。”周昱微笑着补充了一句,“还睡吗?你今天吃过东西没有?” 直到这时,夏至才意识到和自己说话的人是周昱,他的手下意识地就攀住了周昱的胳膊,有些失焦的视线也聚合起来,看着周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一会儿。孙科仪的手术怎么样?” 听到孙科仪三个字,夏至的脑子才开始被动地运转。他拢了拢大脑内四散的信息,回答道:“所有生癌的地方都切掉了,昨天……我是说礼拜五晚上做完手术的。我和老武还有王杉杉他们一直守到十点多,等孙姐的丈夫来接班才回来睡的。我们走的时候她还没醒,但医生说情况很稳定……啊,我得打个电话问问现在怎么样了?” 周昱一把按住就要从床上蹦下来的夏至:“这个点没人接电话了。再睡一下,天亮了我们一起过去。” 这句话说完好久他发现夏至都怔怔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又是一笑:“怎么回事?” 夏至并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你明天没事吗?如果你忙,我可以先过去……要不然我还是一个人先过去……” “我没事,都安排好了。” “……也不要多睡一下?我今天睡了一天了,等一下天一亮可能就醒了。” 看着夏至那小心翼翼反复询问的样子,周昱拍了拍他的肩膀,点头答道:“不要紧,可以看完她回来再睡。你真的不要吃点东西再睡?这样容易睡着。” 夏至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他先是摇头,忽然动作一顿,明亮的眼睛盯着周昱,说:“那个……你刚才是不是亲了我一下?” “是。” “我可以不可以亲回来?” 周昱微笑,又探过身去再亲了他一下。 这下夏至是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一把搂住周昱,拿被子把两个人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然后在这人照的黑暗中,快活地摸到对方的鼻梁和嘴唇,重重地亲了下去。 两个人睡到天刚亮,就一前一后地醒了。夏至是睡足了的,这个时候也有点不舍得起来,借着这蒙蒙天光看着身边的周昱出神。对方的鼻息打在他的小臂上,这让他难以自抑地心痒,就忍不住凑过去亲吻他的嘴角,手也没得闲地顺着周昱那平坦结实的小腹往他的睡裤里钻。这一点淘气很快被周昱收服了,他抓住了夏至的手:“等一下要去医院,昨晚不是说好了?” 夏至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但过了一会儿还是不甘心,整个人蒙进被子里,滑到周昱的腰间,模模糊糊地说:“你不想吗?十分钟……” 周昱却把被子掀开了,微笑着把人也拎出来,接着亲了亲他的嘴角:“回来之后多少个十分钟都随你。” 明明他的神色坦然极了,说完立刻起身去了浴室,但被留下的夏至看着他赤裸的脊背,还是不怎么争气地脸红了。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还早。孙科仪的前夫在陪床,见夏至来探望就暂时走出病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夏至已经心急地开口:“孙姐怎么样?” “昨天下午醒了差不多一小时,说痛,打了针又睡了,还没醒。夜里医生和护士都来过,说各种指标都稳定。我再等等,搞不好就快醒了。小夏,昨天谢谢你们帮着守夜……给你们添麻烦了。” 夏至其实和孙科仪的前夫从没单独说过话,依稀记得对方姓刘,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声“姐夫”而不是“刘先生”,又说:“没什么。平时都是孙姐照顾我们,她病了,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别的忙……只能替你们分担一点是一点了……额,你们的儿子呢?” “他奶奶在照顾,我和孙科仪也商量了,等她稍好一点再带来医院,也不告诉他妈妈到底是什么病……那个,小夏,也请你们……” 夏至忙点头:“我知道的,也会交待大家,不会说的。” 孙科仪的前夫客气而疲惫地又道了谢,就沉默了下来。夏至一时想不到别的话,也不再开口,从病房门上的玻璃格里看向不知道是沉睡还是昏迷中的孙科仪:如果不是靠头发,很难分辨病床上到底哪里是她,哪里是被子。但她的神色依然安详,仿佛从未受过病痛之苦。 夏至忽然想起那天侯放泄恨一样的“倒霉透顶”四个字,鼻子立刻就酸了。 他默默地隔门看了很久,直到颊边的泪都干了,才假装四下无人似的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和脸,回头去找不知道在寒暄着什么的另外两个人。察觉到夏至投来的视线后周昱的话也跟着停了下来,对夏至说:“孙科仪是不是还没醒?等一下护工来换刘先生的班,你还等吗?” 夏至吸了吸鼻子,盯着地板缓缓摇头:“我好像有点感冒,传染了孙姐就糟了。” 孙科仪的前夫就说:“等科仪醒了我会告诉她你们来过了,你们已经很辛苦了,要是再生病,我们就太过意不去了。已经很感激了,真的谢谢。” 可不等他的话说完夏至已经仓促地道别,然后转身就走,等周昱这边道别完,夏至搭的电梯已经开动了。等周昱追到一楼,就看夏至一个人像一头被蒙上了眼睛的牛,急匆匆地向大门口的方向走去。 周昱追上他,只往他脸上看了一眼,就伸手搭住了他的胳膊,强迫他的脚步慢下来:“这么大的人了,慢慢走。” “我没在他们面前哭。”夏至咬着牙说。 “谁说你哭了。走慢点,别人就不会看你了。” 夏至一僵,脚步整个就定住了。 可周昱拖着他继续往前走:“也不要停。” 夏至的眼前一片模糊,在医院大堂里往来的人群晃成了一个个折射着水光的剪纸。可他能感觉到周昱的手正抓住自己的小臂,手心温热,脚步不急不徐,连带着自己的脚步也放缓了下来。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强迫眼眶深处的那阵潮意过去,哑着嗓子说:“周昱,我,我害怕。” 周昱半天没有说话,夏至就静静地等着,渐渐的,他发现对方并不是在以沉默来安慰他——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到了后来,甚至彻底地停住了。 他终于也惊讶地停了下来,这才发现周昱的视线落在大厅的另一头。医院里人头涌动,他看不出周昱视线的落点,但眼下的周昱的神情是彻底陌生的,这让他没来由的不安,到底还是轻轻推了推他:“周昱,你……” 下一刻周昱放开了手:“稍微等我一下。” 说完,他就朝着之前望去的方向走了过去,这次夏至看清楚了,那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在看见周昱后,整张脸顿时布满了不可知的犹豫和恐惧。 周昱和那个陌生女人只说了几句话就以对方的离场告终,而周昱并没有阻拦她。等周昱再回到身边,夏至看了他好几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更多的还是担心周昱,就问:“你的朋友?” “认识的人。” 说到这里他就不肯再说,夏至也就收住了话头,直到进到车里,还是开了口:“我不是想打听你的私事,我就是担心你朋友生病……” “没事。” 夏至吃不准这到底是回答前半句还是后半句,但周昱并没什么交谈的兴致这点还是很清楚的,何况他还在开车。夏至就闭了嘴,陪着周昱一言不发地进了门脱了外套,才听周昱没有预兆地说:“我忘记了,早饭还没吃,想吃点什么?” “我……我不饿。” “你不是一天基本上只吃早饭的吗?如果你不是实在太困,我们就去吃一点,因为之后我想再睡几个钟头。” “你睡吧,我可以自己去吃。我有钥匙。” 周昱听了就点点头,再无异议,转身进了卧室。听见房间里隐约的水声后,夏至也抓起钱包,自己出门吃他的早饭去了。 他早饭一定要吃热的,出了小区后找了家面店吃了碗面条了事。一边吃一边回想起有一次周昱带他去工作室取个机器,然后顺便吃了一顿宵夜。老城区的面馆连桌椅都不配套,也不知道是对面的周昱的吃相还是食物真的格外美味,他破例地吃了整整一大碗面。 两相比较之下眼前这碗面愈发难吃起来,夏至吃完后想到周昱还没吃东西,又找了家点心店买了两个面包,付账时他忍不住回想周昱喜欢吃什么,想来想去越是不得其解:和他一起吃了这么多次饭,每次去的餐厅都很美味没错,但他好像就没有不吃的东西。 既然想到了吃,不免就想到床,接着再自然没有地想到床癖,想着想着把自己想成一个大红脸,半天都没听见身后的人在催促:“……先生?这位先生……到你结帐了!”说完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 夏至一惊,怀里的东西就落了地,手忙脚乱捡起来后一时竟想不起来该干嘛,鬼使神差往后一瞄,这下是结结实实地惊住了——虽然他身后那个看起来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 异口同声说完这句话后,无论是夏至还是丁丽丽都先是一愣,才又都笑出声来。丁丽丽抢先答了:“我家住这里啊。这周被我妈拎回来过周末。” “哦,这样。” “我都不知道你也住这一带。这家店的牛角包好吃,你卡点卡得正好。” 自从《踏歌》首演后夏至请了丁丽丽吃了一顿饭,两个人就再没见过,后来丁丽丽短信加电话约了他好几次,也被夏至以排练忙给推掉了。排练忙固然不是假话,但此时此刻在周昱公寓附近撞上丁丽丽还是让他有点莫名的尴尬,听她说面包,也就跟着说:“我没吃过,就是看见家里有袋子又看见店就进来了……” 话完了他才意识到这句话说得不妥,就急急地收住了。倒是丁丽丽似乎没在意,又问:“你总说你忙,那新舞剧排得怎么样?到时候能如期上演吗?” “票都卖了,演出期也排定了,当然要演。” “那可不一定。谁不知道你们扬声的演出期不靠谱,特别是新剧,不延期才是新闻了。” 这话说得不算错,就是有些刺耳,夏至不免为扬声辩解:“一些临演前的改动,至少有一半绝大多数观众是看不出来的,只是老林和侯放两个人总是自己在追自己,永远不会停一停。你也知道,延期,改票,这种事情最怕的是演出方。” 他说得认真,不防丁丽丽忽然噗地一笑,直笑得夏至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作声,才不紧不慢笑眯眯地说:“我妈说得可一点没错,一是凡是进了扬声的舞者都像是被林一言洗过脑,一个个护短得不得了。二来嘛,‘夏至啊,真是一根筋’。” 这下夏至更莫名了,想不到怎么和丁丽丽的妈妈扯上关系,就是那语气确实有点眼熟。他想了半天还是不得其解,好在丁丽丽也没存心卖关子,指着自己的脸说:“见过我妈的都说我和她一个样子啊,真的想不起来?” 夏至老实地摇头。 “我妈是杨天娜。” 一听到这三个字,夏至脚下一个趔趄,脸色都变了。站好后他端详了丁丽丽好一阵,终于不得不承认她有句话说得一点不错,这活脱脱就是个年轻版的杨天娜,之所以一直没往杨天娜身上想,全是因为这姑娘身上远没她妈那付女暴君的气象。不知不觉他盯着丁丽丽看了太久,不好意思之余正想说点什么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蠢,话到嘴边脑子里灵光一闪:“……她这么老,怎么能有你这个年纪的女儿?” 丁丽丽没想到他一开口来了这么一句,一下子笑不可抑,直笑得蹲在地上又蹦起来,笑够了抹一把眼泪:“我说夏至你也太老实了吧。就算心里真的想我妈老,也不能说出来啊!” 夏至顿时大窘,好在丁丽丽迅速又把话绕了回来:“真的是我妈。她四十二才生我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你想得这么玄乎和高尚。我有个哥哥,是有过个哥哥,不过在我出生前就死了,这才有的我。” 夏至安安静静等她说完,摇了摇头,说:“不是,我只是在想你妈,我是说杨老师,很了不起。我妈不到二十岁就生下我了。” “这个听起来好像更厉害点。”丁丽丽满不在乎地又笑起来,“哦,对了对了,我买了有你专访的杂志!照片里和你平时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啊,感觉差太多了!那个……摄影师是周昱对吧,你认识他的吧?能不能拜托你一个事?” 她语速快得让夏至来不及表态,已然觉得招架不住,看着一脸期待的丁丽丽,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头:“认得。” “其实不认得也没关系,这事还是找你比较快……就是那个拉页那张图片,印了你和周楠各一面的,我,还有我同宿舍的一个朋友,都想要一张照片印海报,我要你的她要周楠的,所以你自己有底图没有?” “……我没有。” 丁丽丽毫不气馁,继续说:“按道理应该至少会寄张照片给本人的吧?到时候如果你收到照片,能不能多要一张你的,再要一张周楠的?拜托拜托,我妈其实也认识周昱,但如果她知道我找他是为了要半裸男人的照片印海报,估计要发心脏病……” 年轻女孩子闹腾起来有一种自然的活泼劲,就算是有求于人也是全不似当真。看着她的笑脸,夏至反而是仓促地别开视线,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勉强点头:“我手头也没有。如果有了我问问。” “那就谢谢啦!”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回了小区里。眼看着周昱公寓在的那栋楼拐个弯就到了,丁丽丽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停下脚步说:“你也住这个小区?哪一栋啊?” 夏至伸手指了指。 丁丽丽顺着望了过去,一望不由得喜笑颜开,一合掌说:“太巧了,我从来不知道我们居然是邻居!我真是回家太少了,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我家住顶楼,你呢?” 这的确是太巧了。夏至嘴里都隐隐发苦起来。这时没得到回答的丁丽丽又抛出新的问题,依然是那样心无芥蒂的愉悦劲,好像前面一路都是糖果:“你今晚有没有别的事,要不然一起吃晚饭?” 他仍是没有回答。丁丽丽这次不再继续问,而是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回答。她目光中的等待和期冀夏至是熟悉的,他觉得自己一步步走到这里,躲闪已经到了尽头。他就看着她的眼睛,几乎是局促地笑了一笑,正色说:“丁丽丽,我平时不住在这里……二楼是周昱的公寓。” 周昱说过“不要后悔”,可看着丁丽丽此时的表情,夏至是真的很想知道一个人怎么能做到从不后悔。 他自己心里正堵,丁丽丽却反应得快,只轻轻呀了一声,接着就说:“那就这么说好了,照片的事你可不能赖了。” 夏至全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愣了一愣,半晌才点点头:“哦。” 丁丽丽又若无其事地冲他一笑,率先朝他们住的那栋公寓楼走去。夏至跟在后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由着她在前面带路一样一言不发地走着。进了楼道她按开电梯门,转身看向夏至,夏至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住了,摇摇头:“我爬楼梯。” “那好。”丁丽丽微微一抿嘴,垂了垂视线,又很快地重复了一遍,“那好。那我先上去了。” 她说完立刻就去按关门键,门关闭的短短一瞬里,夏至看见丁丽丽重重地按住了自己的额角。夏至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又在这一步之后收住了脚步,由着电梯门无声地合上。 回到周昱家周昱当然没醒,夏至全无睡意,兼之担负了心事,在沙发上没坐几分钟再坐不住,出去跑了圈步又回来把除了卧室之外的所有房间的地板都拖了一次,拖到客厅的时候膝盖撞到茶几,砰的一响,自己痛得眼冒金星恨不得在地板上就地打个滚不说,连周昱都被这声动静给惊醒了,爬下来床来看个究竟。 听到门声夏至忙尽力藏起那让他龇牙咧嘴的痛苦,揉膝盖的手也停了下来:“我拖地,没留神碰了一下茶几……没别的事。” 这强颜欢笑的样子没骗过周昱,朝他身上上下一扫,周昱就在一边的抽屉里翻出红花油:“谁要你扫地来了?放下来,这事有人做。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夏至乖乖放下拖把,坐到沙发上捋起裤腿看膝盖,目前内外伤都不见,就懒得涂药,答:“看哪天有想看的电影或者戏,这天就白天去团里,另一天在家收拾屋子洗衣服。周昱,和我在一起真的这么无聊吗?周末非要拿来睡觉?” 周昱被他盯着,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不是无聊。是我在外面不睡觉。” “你认床?” “非常。” 夏至皱了皱眉头:“好吧,人总是要有点小毛病。” “我的毛病太多了。”说话间周昱目光一转,看见面包店的袋子,“给我买的?” “嗯,你还要睡吗?还要睡就睡起来再吃,免得……“夏至一顿,还是把“发胖”两个字给咽下去了。 周昱这时已经抓起纸袋,去厨房倒了杯冷水就开始吃这顿临近中饭的早饭。夏至看他一点热的东西都不碰,自己的胃仿佛都有点痛,又不好多说什么,看着他飞快地吃掉一个面包又把水喝干净后,轻声开口:“我早上吃过了,两个都是你的。” “谢谢。我不吃杏仁。” “啊?” 夏至瞄了一眼袋子里剩下的那只面包,上面只是零散着装饰着薄薄的杏仁片。他想起当初在面包店的时候,这牛角包刚烤出来,就是杏仁的味道格外诱人才让他专门买了一只。于是他撇撇嘴,说:“我还以为你不挑食呢。” “挑食也是我的一个坏毛病。” 周昱说得一本正经,夏至连着看了他好几眼确认不是在说笑才讶然说:“不是吧……明明每次吃饭你都没什么不吃啊……” “因为是我点菜,你点的那些菜正好你又都吃完了。” 这话没来由地触动夏至的一番心思,他想了一想,说:“你不吃什么可以告诉我。” “没关系,你自己喜欢就行。”说到这里周昱微微一挑眉,这让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自嘲的意味,“我不吃的东西不少,说出来扫兴。” “挑床,挑食,周先生,你还挑什么?”夏至不免好奇地问。 “很多东西。” “比如?” “下次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挑什么。” “为什么要下次?” “无聊的事情可以等到不那么重要的时候再说。” 夏至讶异:“你着急出门?” 周昱放下手里的水杯,吻住了夏至。吻完之后微微一笑:“不出门,但说不喜欢的东西太没意思了。你说得对,周末不该拿来睡觉。” 对夏至来说,周昱的吻一直充满了魔力。哪怕只是再轻的一个吻,都足以让他飘飘然而忘乎所以了。他接下这个亲吻,接着情不自禁地亲回来,亲吻之余偷偷往窗子的方向一瞥——阳光很好,窗帘没拉,但是,管他的! 哪怕是双人沙发,但对两个成年男人来说还是未免逼仄了点,随着亲吻和爱抚不断深入,顺势滑坐在地板上似乎成了眼下水到渠成的选择。脊背触地的瞬间夏至隔着单衣都立刻感觉到微微的湿意,他不禁懊恼拖把上的水稍微多了点,可下一刻周昱已经把他从单衫里蜕出来,赤裸的皮肤贴上地板后那恼人的凉意反而消失了,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就是这么短短的几分钟光景,自己已经从内到外被周昱给点燃了。 夏至瞪大眼睛,看着身上的这个男人脱衣服。没有窗帘的掩护,日光就成了帮凶,周昱一举一动间落下的阴影反而成了夏至此时唯一的衣着。他着迷地望着周昱的颈窝和脊背,又情不自禁地拿眼前所见与他照片下的自己的那些特写对比,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出来,周昱停下动作看了一眼:“嗯?” 这声询问轻极了,可毫不费力地拨动了夏至心底那根细弦,让夏至的声音一下子烟消云散,只能无限眷恋地伸出手来,抚摸着周昱的脊背和腰线,又凑过身去,细细亲吻。周昱的身体很硬,和这个人呈现在人前的外表全然相悖,然而这又未必不是和他的本性相合。他的亲吻越走越低,舌尖刚刚巡游到小腹,肩膀上忽然一重,人就被掀回了地板,而之前那笼罩在他身体上的大片阴影,也被两人那亲密无间的距离给无情地压倒了。 夏至几乎是热切地伸腿盘住了周昱的腰,为他无所保留地打开身体。交合在一起的最初他觉得有点痛,攀在周昱肩膀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很快地随着对方的动作无力的滑开。好在疼痛过去得很快,那业已久违的连视线都开始失焦的快感又一次地笼罩住了他。 在翻天覆地的快感中夏至觉得胸口一块越来越紧,渐渐的连近在咫尺的周昱的面孔也看不清了。他不由得伸出双臂更紧地锁住了周昱,这个人从来都给他力量,越是这样两情交融的瞬间,他越是不能放开他分毫。 不知不觉中,夏至翻身坐在了周昱的身上,这个姿势曾经让他害怕,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让他更加急切,急切得乃至焦虑起来。摆动腰时他又一次感觉到了痛苦,好在快感依然笼罩一切,周昱那汗湿的,扶在他后腰的手也笼罩一切。当夏至居高临下地俯视下来,周昱那赤裸的胸膛和小腹,简直是一片无人的原野,在这一刻,唯有自己才是他的主人。 念及此,他一把拍开周昱抚上他性器的手,几乎是胡闹地俯下腰来,给了他一个恶狠狠的、潮湿的吻。 他已经分不清这是亲吻还是舐咬,唇舌间唾液、汗水和血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融汇成一种古怪的湿而苦涩的腥味。周昱几乎是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吻,手却无声无息地潜上夏至的后颈,一直等到后者因为窒息而不得不稍稍抬头的那个瞬间,猛一发力,又把他带到了自己身下。 焦灼的快感中,夏至又一次睁开了眼睛,眼前的男人陡然生出了另外一张脸,没有一丝笑意,但美得不可思议,漆黑的眼睛里充满了捕食者的光,令夏至的腿和腰这时都臣服似的发软,偏偏手臂始终顽固地拥抱着他,不让周昱从他的身体里退开分寸。但让他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周昱只是偏过头来,亲了亲他的膝盖。 之前撞上茶几,这时才开始泛青的膝盖。 夏至前一秒整个大脑都在尖叫,可这个时候,连喘息都停住了,那些无处遁逃无可排遣的声音全部化作液体,从身体里迸发出来,他只能咬上周昱的肩膀,幻想着能有什么魔法,好让周昱以为,这一刻在他肩膀上流淌的只是因为激情而起的汗水和血。 第十八章 不知从哪个缝隙溜进屋内的风拂在两个人身上,和彼此皮肤间正散发着的热气两相冲撞,汗意就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地褪去了。 夏至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腿脚顺势搭在了周昱的身上。对方汗津津的皮肤暖得让他恨不得贴得再近些,就恨浑身上下再没了力气,只能伸出舌头往周昱胳膊上舔一口了事。 周昱听之任之,躺了一会儿坐起来从茶几上摸了一根烟,点好之后又躺回去,好似浑然不觉这么赤身裸体地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有什么不妥。青色的烟雾很快笼罩住两个人,夏至本来连手指都懒得动,闻到烟味后立刻以惊人的敏捷地坐起来,夺走了周昱的烟。 “别抽了。” 被抢走烟周昱倒也不气,转过头来看着他。夏至却认认真真地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妥协:“才从医院回来,就别抽烟了吧。” 闻言周昱飞快地一笑又收住:“那就不抽了。” 他答应得爽快,夏至眼睛蓦地有点发酸:“你知道我不是想干涉你的生活,但是,抽烟不好。” “是不怎么好。”周昱从他手里又把烟拿回来,掐熄了之后忽然问,“上午出门遇到什么事了?” “啊?”这问题来得毫无预兆,夏至一愣,竟连“你怎么知道”都忘记问了,只稍稍挣扎了一下,答:“不是什么事,遇到个人。” “男人?” “女人。”夏至不甘愿地说。 周昱低低笑出声来,仿佛很愉悦。夏至一下子着急起来,正要坐起来解释,又被周昱拉住了:“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好吧,到底怎么了?自从出门一趟就心事很重。” 犹豫了一番到底是先问自己到底是哪里露了破绽被看出来还是直接说前因后果,夏至往周昱身边又依了依,叹了口气,免去那些情人间试探和玩笑的把戏,源源本本地把方才和丁丽丽的一场偶遇说了,又怕周昱听不明白,索性连两个人怎么遇见,又是怎么熟悉起来也一并讲了。 “……她听懂了,我们也没多说,我就回来了。” 周昱中途一直没有表态,直到夏至彻底说完,又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不要多想,你做得对。既然不喜欢她,说清楚是一件好事。她如果想明白了,愿意继续和你做朋友,自然会再有联系。” 他的声音平静一如往昔,就是好似有点疲惫。夏至一边听,丁丽丽在电梯间里最后那个动作也越来越清晰,他心里愈发觉得堵:“她看起来很难过……” “一时而已,会过去的。既然给不了她想要的,干脆不要在半途勉强。而且对她来说未必不是解脱——真相都是解脱,就是分好坏而已。你做的没错。” 在他说话的时候,夏至已经坐了起来,怔怔看着身边这个男人,只觉得似乎更不明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语却被一个清脆的喷嚏给打断了。寒意顺着脊背上窜,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一身,反应过来后夏至手忙脚乱地拂上周昱的皮肤,徒劳地想给他掸一掸喷了他一头一脸的唾沫星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周昱却一笑,一撑手臂站了起来:“冷了吧?也该起来了,不然你在我这里睡地板感冒了,侯放真的会找我什么新陈帐一起算干净了。” 夏至看着周昱递过来的手,忙抓住跟着也站起来——下一刻立刻皱眉,两只脚全像是别人的。这坐立不安的样子落在周昱眼里,又引来一个新的笑,他摸摸夏至的后颈和头发:“一起洗个澡,我们再睡一会儿。” 他说睡,就是真的睡,只苦了已经睡够的夏至,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全因身边的人是周昱,折腾着勉强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睡的时候连连做梦,什么人都入梦,醒了就在一片昏暗里心动神摇地看着周昱睡梦时的轮廓,看着看着实在忍不住,偷偷深处手来碰一碰他的眼窝和嘴角,直到看得眼睛累了,涩了,才落入一个新的短暂的睡梦之中。 等周昱再醒来,天已经差不多黑了。夏至是早一刻醒了,看着他这难得的睡眼惺忪的模样,色向胆边生,贴蹭过去又是一场求欢。这次等两个人再从床上下来,天黑了彻底不说,也无不饥肠辘辘,必须出门觅食去了。 夏至说想吃完饭看电影,周昱干脆开车进了老城区。停好车找餐馆时夏至看到街边剧院的彩牌,猛地想起来这出戏是自己一直想看的,看看表还有时间,就问周昱是不是也有兴趣。 商量好的结果就是两个人一起去了售票窗口。一问才知道今晚这是最后一场,票都卖完了,目前还没人退票。夏至不由大感失望,心里懊恼之前没想到这事,眼看就要错过了。 周昱看他微微嘟着嘴满眼的不甘心,笑着问:“真的想看?” 连连点头。 “那我们在这里等等看。周六常会有人临时有事来退票。” 夏至一下子也不饿了,乖乖站在一边等退票,周昱则跑去街边的咖啡店买了两杯咖啡加一块松饼,夏至接过松饼后顺口一问:“松饼里又有什么你是不吃的?” 周昱扭了扭嘴角:“只有蓝莓口味的了。” 夏至偷偷笑起来。 其间周昱打了两个电话,都没通,找熟人周转这事也就没了着落,眼看着离开场的时间越来越近,持票的观众已经陆续进场,退票的一个都没见,和他们抱着相同目的来问的倒不少,夏至因为和周昱一直站在街边,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有些担心——却不是为自己,眼看这事没了盼头,他迟疑了一下,拉了拉周昱衣摆的下角,说:“还是不等了吧,人越来越多了……吃完晚饭看电影也一样的。” “还有一刻钟开演,干脆等完吧。我不知道你想看这出戏,下次早点说,我们早点买票。” “嗯。”他看着周昱的脸,又补充了一次,“看电影真的也很好。” 话音刚落,夏至听见有人在喊周昱的名字,回头去找声音的主人,才发现周昱也听见了。很快就见人群里走来一个衣装得体的年轻女人,走到跟前后笑眯眯地打起趣来:“这是吹哪门子的风,你这是在等人呢,还是我真的没看错,周昱居然在等退票?” 周昱却愣了一下,才微笑寒暄:“临时起意。到了才发现是最后一天了。本来想找老胡开个后门,他电话关机,只能碰碰运气了。” 夏至看那女人有丁点儿眼熟,偏硬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听了周昱的话,她就咯咯直笑,一边笑一边从包里掏出两张票:“哎呀呀,那今天我就厚颜做一次你的贵人了。我这儿正好两张票,去不了,借花献佛了。” 事到临头票就这么送到了眼前,夏至还来不及大喜,可周昱并不接票,甚至连看也不看一眼:“那谢谢,票钱我还你。” 对方哪里肯要钱:“我难得卖一个人情给周昱,求之不得,你给我钱,这不是反而骂我吗?” “让票就是人情,要是票钱也不收,这我就过意不去了。” 他说得坚持,脸上反而不见笑意。那女人怔了怔,叹口气说:“我坚持做这个人情,你也坚持付账,那我们各让一步。这票我退给窗口,你从窗口买吧。” 这样的周章看得夏至莫名,更不必说一来一往金钱上的损失。可那年轻女人说完就真的去窗口退了票,周昱全无阻止,由着她退好票,又客气告别后,才一把拉住抢上前要付钱的夏至:“我来吧,两张票要你半个月的薪水,不值得。” “你怎么知……” 夏至刚想不服气地反驳,周昱已经先把信用卡递进了窗口:“劳驾,就要刚才退的两张票。” 在周昱签帐的间隙,从头到尾都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的夏至没忍住满心的不解和好奇,悄悄地回头去找刚才那个莫名登场又下场的女人。找了一圈后他终于在人潮的一角里抓到她的身影:只见她登上一辆车的前座,敏捷地关上车门后,那辆并不起眼的车子就迅速地消失在了车海里。 没来由的,夏至心里打了个寒战,还来不及深想,周昱已经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我们进去吧。” 在外头黑灯瞎火的没在意,进了剧院验票时夏至定睛一看手里的票,之前还在心头徘徊的一点点对于周昱抢着付账的不服气一下子烟消云散,最贵的票不说,还是最正中,恐怕是有钱都未必能抢到的好位子。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笑笑说:“让了这么好的票给你,还说是你赏光给了她个卖人情的机会,我差点都忘记了,你很有名。” 夏至存心说笑,但半天都没等到周昱回应,一瞥之下见他并没有笑,抓了抓头,轻声说:“开玩笑嘛……” “我知道。要开场了,我们在正中,还是不要踩点进去影响别人。” 进到演出厅里果然大多数观众都落座了,到了他们所在的一排,还是免不了劳师动众一番。到了公共场合,夏至这才切实地体会到原来自己刚才那句说笑根本不是玩笑话,短短一程就有三组人马打招呼,刚刚落座,后两排传过来一个本子,说是想“请周昱老师签个名”。 周昱刚把签好名的本子递回去,剧院的顶灯就全熄了。夏至见缝插针凑到他耳边低声又说了一句:“你真的很有名,周老师。” 说到一半他忍不住无声地笑起来,周昱没有回话也没转过脸来,只是伸过手去握一握他的手,夏至立刻就像被捏住后颈的猫那样安静了下来。 这出戏是喜剧,夏至笑点低,半场戏下来看得差点没笑瘫在椅子里,中场灯光再亮起时他擦了擦因为笑得太放肆而飙出的眼泪,总算是想起了就坐在身边的周昱,拿胳膊肘碰了碰他:“笑得我不行……都笑饿了。”说话时想起戏里的片段,又一个人乐不可支起来。 周昱指了指剧场的一角:“那里在卖冰淇淋,可以垫垫肚子。” “你要不要?冰淇淋总可以吃吧。” “如果有香草口味的就带一盒。” “是,是。” 夏至答应着快快活活地排队去买冰淇淋,他估摸着一小盒不够吃,就一口气买了四盒,香草和巧克力各一半,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走到座位所在的那一排时远远地看见有人走过来和夏至说话,说话间对方的视线无意间和等在走道上的夏至一撞,那边就停下了交谈,接着周昱回过头来,对着夏至招招手:“过来。” 夏至见周昱坚持,还是走了过去,听周昱向自己介绍来人。两相寒暄完没了话说,夏至放下两盒冰淇淋,客气地对那个据周昱说是某某杂志的主编点点头:“你们慢聊,我去楼上看看。” 那姓张还不晓得姓章的主编见状,立刻说:“我也是看见了过来打个招呼,下半场就要开了,我坐在后面,得先回去,下次有空再聊。那你们晚上愉快。” 她对夏至专门笑了笑才离开,目送她归座后,夏至先把手里的冰淇淋递给周昱,一边甩手一边坐回位子上:“冻得我手都要僵了。” 周昱探了一把夏至的手,等手指头稍微暖和了点才松开吃他的冰淇淋,夏至被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自己的掌心,支吾了半天问了一句:“……所以巧克力口味的你吃不吃?” “吃啊。” “哦,那我买了两盒巧克力的,分一盒给你?” “有香草的就不要巧克力了。” “……” 下半场的精彩较上半场有过之而无不及,夏至有几次真的笑岔了气,多亏周昱援手帮他又把气给顺过来。三个半小时的戏看下来夏至笑得脸都木了,等着谢完幕身边的人陆陆续续都在散场了,他还坐着,过一会儿伸出手来揉一揉自己的脸:“脸都麻了。” 这充满孩子气的举动让他看起来比真实年龄小些。周昱陪在一边,问:“开心了?” 如果不是四下还有人,夏至恨不得冲过去重重亲他一口,但眼下只能闪着亮晶晶的眼睛,喜笑颜开地连连答应:“好看!很开心!” 周昱一笑,见散场的人退得差不多了,也离座而起:“走吧,吃饭去。” 他们离场时剧院基本上空了,要不是周昱眼尖喊了一句“恺之”,走在前面的夏至根本没留意陆恺之也在同一个剧场里。他正在吃惊,周昱已经走到靠中间的位子上和陆恺之打起招呼来,说话时陆恺之的目光往后面的夏至身上微微一停,又若无其事地转开了。 遇上陆恺之的结果就是两个人的晚饭变成了三个人的。陆恺之没开车来,正好搭着周昱的车同行。礼貌起见夏至陪坐在后排,可话都是陆恺之和周昱两个人在说,扯着扯着话题顺势到了陆恺之和夏至合作的那部音乐纪录片上,夏至这才知道原来下个月片子终于要在电视上播出了。 这笔外快早就到了手,夏至并没有特别留意这事。听陆恺之这么说,第一反应居然是“原来还没播啊”,还不小心干脆说出了口。说完之后看见陆恺之错愕的表情,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快试图弥补:“我的意思是,我最近在忙别的事情,很久不看电视了。” “剪好的片子我也是前几天才看到。播出后电视台会把节目刻成碟寄给你,应该是寄到扬声去吧。” “哦,寄到那里一定能收到。” “再有一件事,我还想征求你的意见。” 他的语气陡然郑重起来,夏至被说得莫名有些紧张,脊背跟着一紧,也很郑重地说:“请说。” “之前在艺大的那次四重奏,你的感觉怎么样?” 夏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又仔细地想了一想,答道:“我觉得很有意思啊,我记得当时观众的反应都很好,我都不知道原来室内乐也能这样玩呢。不过……配合得不太好,真正四重奏的曲子就一首,有点可惜,我很想听老柴的D大调,随便哪个乐章都可以,但那天演了……巴托克的A小调,还挺遗憾的。” 他一口气说完后,陆恺之倒是沉默了片刻,正在夏至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他那边又没预兆地开了口:“的确是。那次演出只是几个同学还有朋友临时起兴的一个小节目,在一起真正练习的时间其实就大半天,还是用当年在学校里合作的那点底子。不过我们这几个台上的玩了一次都觉得还算愉快,台下的观众反应也不错,所以有演出商筹划了一场四重奏专场,除了乐手本身,还希望我们各自邀请想合作的艺术家一起做即兴演出,演出时间就是明年年初,为期一周,在博物院的大温室。” “那很好啊,听起来很有趣。那里地方也大,两百个观众能坐下的吧?” “差不多,可能还多一点。”陆恺之说到这里略略停顿一下,“我本来是想哪天专程去一趟扬声,但既然今天碰上,还是先问了——你有没有兴趣?” 夏至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视镜看去,可周昱看起来在全神贯注地开车,不作声也不往后看,全无表态的意思。 陆恺之专注地看着夏至,像是非要即刻得到答案,但这问题来得太突然,细节又统统欠奉,教他怎么拿得定主意?他暗自纠结了半天,无奈地说:“兴趣是有的,但……” 陆恺之一下打断他的话:“有兴趣就可以。细节我们还没拿定主意,演出场次也可以按你自己的计划调整。那我就把你的名字加上去了。” 夏至急了:“我、我我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心想这人怎么听话只听个头啊,赶快接着说:“年底我们团要上新剧,我跳一个单元,演出季到明年的一月中,时间可能有冲突。再就是我即兴演出很不在行,怕到时候跳不好……” 他的话又一次被陆恺之打断了。于是那个夏至更熟悉的、一旦工作起来就变得强势到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陆恺之又回来了:“你怯场吗?” “那倒不……” “这就可以了。我这边的小提琴手还请了书法家、园艺家、杂技表演者参加,论即兴表演,你说不定是合作者里最在行的几个之一了。哦,如果天气允许,可能还会在大温室外面的广场做几场。“ 听他这么一说,夏至确实有了兴趣,也沉下心来想这件事情的可能性。这时正好在等红灯,从头听到尾都没出声的周昱这时开口了:“恺之,这事你倒是可以去找一个人,他十之八九有兴趣,还会玩得很起劲。” 陆恺之一听,自然追问下去:“你说谁?” “你问问侯放看。” 这个名字全在在场另两个人的意料之外,夏至稍一设想,不禁就乐开了,笑着笑着又想起另一件事,笑容不由得一隐:“可他的腿……” “我就是纯提议,记得以前他说过半个小时没问题,如果强度再低一点,三刻钟说不定也不是问题。所以我说你不妨问问他。” 陆恺之这时完全是另一番语气了:“多少年没看过侯放跳舞了……” 这样充满怀念的语气听得夏至有了一刻的恍惚,不知不觉的,他声音里的那阵急切和犹豫都淡去了,多出几分向往之意来:“问侯放当然好。我进团的时间短,还没看过侯放跳一支完整的曲子呢。要是他同意,那我也可以不用跳了。” “他是他,你是你,他跳不跳和你有什么关系?”陆恺之简直是满脸稀奇地看着他了。 “我以为你们只要找一个舞者……” “没有。我一开始想到的就是你,不过周昱这个念头很好,你们各跳各的就是。他能跳芭蕾,你能吗?” “不能……” 在陆恺之“这不就行了”的眼神下夏至决定还是乖乖闭嘴,不要再和他在工作上争执了。恰好他们商定一起吃饭的馆子也到了,停车的时候夏至灵光一闪:“等一下我来点菜好不好?” 说完他感觉到陆恺之看了他一眼,周昱却笑了:“我没意见。” 于是落座点菜,夏至回想以前和周昱吃饭时他会点的一些菜色,连想带猜点了四个菜,然后把菜单递给陆恺之,陆恺之又推回来:“我不忌口,你点吧,点一次就知道这家伙吃饭上有多要命了。” 夏至又点了一个菜再一个汤,点完问周昱:“有你不吃的没有?” 周昱微笑:“你只管点。” 等菜的间隙陆恺之继续和夏至说他们那个四重奏演出的细节,等开始上菜时,夏至已经被说得全然心动,至少是答应了让陆恺之那边的人马出面和扬声谈这件事,但等五个菜端上来四个,夏至发现周昱根本没有起筷子,他心里一个咯噔,嗓子都紧了:“……都不吃?” 周昱这才拿了筷子,挟了半块鱼肉:“下次请厨房蒸鱼的时候不要加葱。” 这顿饭吃到后来吃得夏至目瞪口呆,好在一个蔬菜上来周昱还是吃的,这才算没有落得全军覆没。他看着一桌子的菜,全想不通到底是主菜不吃还是配料不吃,周昱倒还好,对着一碟芥兰不急不慢吃掉晚饭,到最后是陆恺之看不过去夏至那溢于言表的失落和不解,出声一一告诉他每一盘菜里有什么是周昱不吃的,说完后笑一笑:“有的时候会觉得做他这个职业怎么能这么挑食,但他就是有本事这么挑食。基本上没人愿意和他一起去没去过的餐厅吃饭,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吧?” 夏至只觉得挫败得要命:“有些菜我记得他是吃的。” “换了餐厅换个配菜就不一定了。” “下次有机会,你至少告诉我你吃什么吧,我会记下来的。”夏至想来想去还是不甘心,抬起头来对周昱斩钉截铁地说。 “可以。” 听到这句话,夏至心中的郁闷才得以稍缓一二。 买单时夏至坚持,陆恺之本来还想一争,周昱阻止了他:“今晚看戏没让他买票,你由他去吧。” 说到这个陆恺之不由得问:“对了,你怎么会想到看这出戏的?之前我们几个问过你,你不是说不去的吗。” “夏至要看。” “这样。” 夏至插话:“周昱,说到这个,我老觉得你那个朋友有点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的……她是谁啊?” 周昱看了一眼夏至,话却是对陆恺之说的:“白安让了两张票给我。” 陆恺之一愣,过了一会儿才接上话:“哦,她倒得闲。” 也就不再说了。 这个名字夏至想了好久也没想到是谁,干脆不去想了。这顿饭吃下来已经临近半夜,他还不困,想再去看深夜场的电影,只是碍着陆恺之在场,没好意思说出来。但在陆恺之看来,他这点心事又哪里藏得住,喝完这一道茶,就欣然告辞了。 周昱和夏至一起送他拦出租车,虽然是这个钟点,街面上往来的人还不少,他们两个肩并肩站在街边,不免有人专门来看,还有喝醉了的,干脆冲着他们这边吹口哨。如此的阵仗夏至哪里见识过,头皮发麻之余,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就算了,周昱万一被认出来无论如何不妥,就悄悄拉拉他的衣角低声说:“有人在看。” 闻言周昱一剔眉,只是一笑,一瞬间夏至觉得他的笑容里有几许自嘲的意味,但再一眨眼,又不见了,还是周昱那一贯的含笑神色:“我这半辈子都在看人,总不能不让别人看吧,这可没道理。” “我不是说这个,要是你被看到,或者陆恺之,是不是不好……” 这下周昱的笑容中的自嘲再也无可隐藏了:“我是个公开的同性恋,三更半夜不和男人站在一起,难道还和女人吗?” 这声音说大不大,站在一旁的陆恺之是无论如何也听见了的。虽然对方镇静如常,夏至反而窘迫起来,兼之被抢白,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加上那种没法说的气短,干脆别过头去不再说话。这时陆恺之忽然一扬手,在等出租车开到跟前的短短十几秒钟里,看了看周昱,又看了看夏至,然后说:“不必担心我。” 他的语气甚至是轻快的,说完就上了车,潇洒地告辞了。目送车子开远后,夏至也不想再就着周昱之前的话说下去,就说:“刚认识他的时候觉得他脾气坏透了,就算是对事不对人,也还是太坏。后来才发现他性格其实很好,工作较真,其实和侯放有点像。” “他脾气坏?”周昱听完笑了,“他脾气好得不像个搞艺术的。” 夏至一顿,就把最初合作那一次自己不小心碰到他一下结果惹得陆恺之发脾气的事情说了,周昱本来还在笑,听说这事笑容慢慢消失了:“这样。” “怎么?”夏至一下听出他语气里的诸多保留来。 周昱难得的犹豫了一下:“他前几年身体不太好,修整过一段时间,最近工作恢复原状,我们只当他痊愈了。” “病得很重吗?你这么说,那天他的脸色是很难看,我也觉得他那病了。后来他专门上门来道歉,我还怪不好意思……你还记得不记得之前有一次我约你去听音乐会,就是你一开始没答应后来我们又在艺大碰见的那次?” “你接着说。” “那两张票就是陆恺之道歉后送给我的啊。” 也就是这两张票,让他认识了丁丽丽。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说了有点紧张地笑笑:“之前在车上我和陆恺之说的也是这次嘛……不过不说了,他病起来和不病的时候还真是两个人。” “谁病起来,都是个不同的人。”周昱安抚似的拍了拍他,“不要放在心上。他不是有心的。” “这我知道。” 见他答完这句又勾下头去,周昱知道这句话多半又勾起了他对孙科仪的心事,为了排遣他的心事,他就问:“等一下想去干什么?” 夏至反问:“你困不困?” “睡了一早上加一下午,哪里会困。” “那……去看看午夜场的电影?” 两个人就真的去看了一场午夜电影。不同于座无虚席的剧院,周末凌晨的电影院坐得稀稀拉拉,多是和他们一样的情侣,各自占据了后排的位置,隔得天远地远互不打搅地卿卿我我。于是周昱和夏至两个当仁不让地占据了中央的好位子,正儿八经地看了一场电影。 片子不难看,一点狗血也撒得恰到好处,但这样儿女情长的片子夏至看了一会儿有点心不在焉,忍不住和周昱低声说起话来:“等《夜景》明年春节那阵子上映的时候,我们也来看午夜场好不好?” 他半天没听见周昱出声,朝他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他是真的在聚精会神看电影,笑了,轻轻推了推他:“……周昱?” 下一刻他的手就被周昱抓住了:“说要看电影的是你,乖乖看完。” 他的手心依然是这么暖,这让夏至不由得想,就算只是为了这手与手相熨帖的一点温存,他也能老老实实地坐下去。 周昱等他安静下来就要抽回手,却被夏至坚决地挽留住了。他有些惊讶地扭过头来看了一眼,青年的眼睛里是看得见光芒的,两星火那样,在半明半暗中,映亮了那羞赧的神色的。 他也就听之任之了。 这么执意而孩子气地牵了快两个小时的手的后果是电影散场后两个人的手心都汗湿了,夏至还是不愿意放开手,牵着周昱的手退场时也难免引来其他情侣的注视。周昱对此没说什么,一直到了车边,才淡淡说:“这就不怕人看了?” “我本来就不怕,吃完饭那阵子,我是担心你。” 周昱似乎被他言语中的天真和坦然逗乐了,真的笑了一笑,缓缓摇头:“不必。” 这时已临近深夜两点,这个城市依然笙歌处处不眠人众多,夏至和都市里的夜生活素来是绝缘的,加上看完电影也有点累,所以等周昱再一次问他接下来想做什么时,他只说想回家。 对此周昱也没有意见,车子行驶在深夜的马路上,一下子就回到了住处,稍稍梳洗,两个人又相拥而眠。临睡前夏至想起来周昱还有事情没答应他,又把在电影院时的那个要求再说了一次,这次周昱很快就答应了,他一乐,抱着周昱胳膊的手不禁又搂得更紧了点。 看了戏又看了电影,这一晚夏至的梦境里那叫一个五光十色,斑斓得连梦里都难以睁开眼睛。他感觉到自己踏进一个巨大的马戏团,舞台中央却不是动物,而是一个大得出奇的旋转木马,正在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旋转奔跑着。他整个人一下子小了起来,点起脚尖也够不上栏杆的最高处,只能眼巴巴地猴子似的攀挂在栏杆上,看着木马上的人影流星一样在眼前飞逝。每个人似乎都是熟悉的,但是面孔又无一是他认识的,而尽管木马速度如飞,但从头到尾,那巨大的马戏团帐篷里,却是一点声音也听不见,连木马上的人的笑声也全无踪迹。他等了太久太久,木马始终不停,他也始终没有机会登上它。渐渐的他不耐烦起来,也就在这个时候,那一直拦在他和木马之间的栏杆消失了,他定一定神,就向前迈出了脚步。 这一脚踏空的感觉让夏至瞬间醒了过来,梦中的景象还在视网膜上残留,心跳得飞快,那种等着登上旋转木马的焦虑感让他的手心和脚心隐隐发痒发烫,他下意识地往床那边一靠,却扑了个空。 第十九章 不仅扑了空,属于另一个人的半边床铺冷冰冰的,夏至起先以为是自己睡太久了,一翻身看窗外,天色是暗的,又摸过表来瞅一眼,才六点刚过。 方才的梦境让他睡意全无,干脆就起来看一眼,客厅和厨房都是空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从外面看来也是黑灯瞎火的工作间的门。 摸开灯也还是没人,刚想可能出去了,一丝烟味又让夏至停下了脚步。烟味提醒了他这个房间也附带一个小露台,循着烟味找过去,拉开低垂的窗帘,夏至先是被那微橙的晨曦吸引了视线,接着才看见安坐在阳台一角的周昱。 之前闻到烟味还担心他抽烟太多,定睛一看后,发现也就是一盒烟,烟头都看不到几个,夏至问:“怎么就醒来了?” 周昱转过头来,看起来惊讶的反而是他:“几点了?” 晨光中他面上的轮廓都显得柔和了不少,额发更是被刷成了棕金色,就是一贯温和的神色在这样的光线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冷峻,陌生之余,更教人不安。而听到这句问话,夏至才知道他之前竟是连自己开合门的声音都没听见。 梦境的残余结合眼前所见让夏至自醒来时的不安加剧了。他看着周昱询问的目光,明明话到嘴边,还是莫名磕绊了一下:“……六、六点。还很早,就不睡了?” “做了个梦,就醒了,出来坐一坐。” 夏至抽了抽鼻子,说:“噩梦?” 周昱摇头:“不记得了。” 冷冽的空气让人振作。夏至就势蹲在他旁边:“我也做了个梦……” 他把还记得的一小部分梦境慢慢说了出来,说完后又侧过脸来仰视周昱。周昱掐掉烟,对他说:“可能是彩排太用功了,又睡得晚,你脚最近常抽筋吗?” “还好。” “起得这么早,困不困?” “也还好……” 周昱这时站了起来,看着远方的天色,说:“我想出去走一圈,你继续睡,我大概两小时之后回来。” 夏至一惊,跟着起立时才感到腿麻了,但他顾不得跳脚,忙说:“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 周昱看着他笑了笑:“我是去工作。” “这么早……还是礼拜天?” 扶了夏至一把,周昱拉开阳台的门:“对,清早和深夜,都是好时间。” 他甩开周昱搀扶的手,单腿跳进房间里,见周昱走到防潮柜前,恍然大悟:“你是要去拍照?” 周昱这时的心思在挑机器上头,过了一会儿出声答腔:“嗯。” 他这么一说,夏至更想去了,可既然周昱之前已经拒绝一次,他也不好意思再开口,就眼巴巴地看着周昱拿出机子上好镜头。周昱转身去另一边的柜子里拿胶卷时视线在书柜上的那只机子上停了一停,还是走过去,把机器拿在手里掸了掸灰,还是放回了原处。 等他装完胶卷,发现原来夏至还在房间里,目光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渴望;周昱又轻轻一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结果手刚一触上去就被夏至让开了。 “我不会打搅你的。”他不甘心地,很小声地开口。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习惯。” “可……” “你要是不觉得无聊,到时候我教你洗胶卷。” 听到这个承诺夏至稍稍觉得好过一点,纵然还是无数个不情愿,终究点了点头:“你还说好了要教我拍照的。” “是。等你有空而且再有兴趣的时候,我们继续。” “那你小心。” 他凑上前去亲了一下周昱的侧脸,正惊讶于他脸颊那超乎寻常的冰冷,周昱已经伸出手按了一下他的肩头,转身离开了。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后夏至失望地耷拉下肩膀,一直站到手脚都冷透了,终于如梦初醒地又跳回了床上。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后先前还勉强压抑着的委屈在一片漆黑里也就不必藏了,就想,如果是周昱不嫌无聊愿意看他怎么排练的话,那他一定高兴极了。 被子里缺氧,又黑,加上他想七想八心事连绵,很快又睡了过去。这一次虽然是回笼觉,倒是睡得好,睡着睡着感觉到床那边一重,他心想是周昱回来了,就是眼皮重得掀不开,只是靠过去,把人抱住了,又在感觉到来人周身上下的一阵热意后满意地舔了舔嘴唇,埋头继续睡去。 再转醒发现自己睡得足像个八爪鱼,紧紧地缠着周昱不肯放手。这让他身体烫得厉害,偏周昱在睡,只得望梅止渴。 很快的他意识到周昱正沉溺在一个不愉快的梦境里——如果不是噩梦的话。虽然端详周昱、或者任何其他人的睡容的机会并不多,夏至第一次看见这样充满了痛苦的面孔,虬结的眉凸显了额上的抬头纹,牙关死死咬着,下颔的线条愈发显得刚硬。夏至不忍心他在这样的梦里沉浮,手抚上他的额头,摸到了一手的冷汗。他只能用了点力气去拍周昱的脸:“周昱……周昱?你醒一醒。” 他连着拍了十几下才把周昱唤醒,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夏至的背上泛起了汗意。周昱几乎是立刻就清醒过来,目光明亮有神,唯有嘶哑的声音泄露出刚醒的真相:“我在说梦话?” “你……好像在做噩梦,一头都是冷汗。” 周昱短暂地合了一下眼,又迅速地睁开:“是,谢谢你。” “不、不客气。” 夏至被他的道谢噎了一下,怔怔地收回手来,看着他翻坐起身去摸床头柜的水杯。他耐心地周昱喝完水,才轻声问:“做了什么噩梦?你吓到我了。” 很罕见的,周昱有了一刻的失神,才同样低声地回答他:“梦见了车祸。” 夏至伸出手来抱住了他,眼睫贴着炙热的皮肤,明明做噩梦的不是自己,他反而心慌起来。抱了好一会儿那心烦意乱的焦躁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夏至干脆起身:“是不是我让你睡不好了?” 周昱很奇怪地看了他好几眼,正要说话,夏至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唱起歌来。他本想按掉,可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下了接听键,人也跟着好像手脚全没了安置的法子,别扭生疏得很,连声音都微微发抖起来:“妈……” “在练功?” “……没有。” 那边语气一下子沉下来:“那你礼拜天一早跑到哪里去了?还是昨天晚上都没回家?” 夏至毫无意识地朝着周昱投去求救的目光,又在下一秒中反应过来,反而牢牢地抓住他的胳膊,又紧张地接话:“一早出门看一个朋友。” “看完没有?” “刚到。”他到底心虚,一边答话,一边还瞄了一眼旁边体贴地一言不发的周昱。 “那看完就回来,我在你租的房子门外边。” …… 夏至一下出租车就开始拔腿狂奔,远远地看见家门口矗立的那个小小瘦瘦的身影,心里不知道怎么有点酸,脚步又慢了一点,但还是一路跑到了她面前,也不说话,先弯腰替她把脚边的行李拿起来,才开口:“怎么不说一声就跑来了?早点说,我去车站接你。” “有路车正好到门口,不用接。”夏淼不在意地笑了笑,然后又看着夏至单薄的衣衫,立刻不赞许地拧起了眉头,“秋天了还只穿这么一点点……朋友看了?” “哦,看了。” 夏淼看着走在前面的儿子,过了一会儿似乎想起还有个问题没答,又说:“你上次打电话来说你们团里要你跳场独舞,你这孩子一跳舞别的都顾不上了,我就过来看看……也好一阵子没来了。” 夏至租的公寓在二楼,两句闲话的工夫就到了。他掏出钥匙开门时见周昱家的房门钥匙也一并串在钥匙环上,忽然就镇定了一点,开门后先把那个也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沉得很的行李箱挪进门,说:“……就是叫你来之前说一声,我也好把家里收拾一下,也得和室友打个招呼啊。” 夏淼一进门就熟练地收拢起在沙发上横七竖八散落着的外卖单和一些不知道何时寄来的广告邮件,头也不抬地说:“你说你室友,小屈是吧,周末都和女朋友住的,我这才周末过来,本来想昨天就来,临时被事情绊住了走不开……你看看这些信你还要不要?不要我扔掉了。” 夏至想了好久也不记得几时和妈妈说过室友周末不在的事情,容不得细想,妈妈手里的东西已经递到眼前,他胡乱看了两眼:“坐了这么久的车,你先休息一下,我们出去吃早饭?” 她不理会,念叨着“几点了还吃什么早饭”,就转身弯腰开箱子,拎出来两个大大的袋子。刹时间水果的香气笼罩了整个房间,夏至吃惊地看着她手里的桃子,还没来得及发问,就见她笑了笑:“今年春天冷,桃子熟得晚。还有你徐阿姨听说我来看你,做了两大罐牛肉酱要我带给你。” 夏至静了片刻才伸过手接东西,沉甸甸的两个袋子压在手上,接到电话后就浮躁得不行的心情慢慢地沉淀了下来。他把牛肉酱搁在桌上,先去厨房洗了水果,再出来时她已经开始忙着扫地,他就站在厨房的门边看着她忙碌:看得久了,好像又回到不知道多少年前,他眼巴巴地蹲在舞蹈教室的门口,满怀渴望地看着他那娇小的母亲板起美丽的脸,对着一群和他同岁的小姑娘们不假颜色地纠正她们的动作。那个时候他想,她们可真蠢,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来,还哭鼻子,明明一点也不痛。 眼前的她,动作一如记忆中灵巧,体态也始终轻盈,全不像一个就要四十岁的女人。 想到这里夏至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搂住她的肩膀。这个动作把正专心扫地的夏淼吓了一跳,正要抱怨,又在看见儿子格外专注温柔的眼神后停了下来,好一会儿才皱起眉头来:“又怎么了?” 夏至想,他的妈妈是多么年轻而漂亮啊。这个忽然冒出的念头让他心绪满怀柔软,却说不出口,只不好意思地笑着摇摇头,轻声说:“我有件东西想送给你。” 夏淼挥挥手:“母子之间搞这些花名堂做什么,去去,先让开,让我把地扫好。没人看着你你就净邋遢去吧,也这么大的人了,要知道收拾了……” 大概是真的太久没见面了,以前这些令夏至厌烦乃至畏惧的念叨此时都有了几分温存的意味,夏至倒不坚持,转回房间取了礼物,交给她:“本来是想寄给你,或者下次回家亲手交给你的,可是你来了,喏,礼物。” 看清儿子坚持要递给自己的礼物究竟是什么之后夏淼很快地停下了手上的劳作,接过照片,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惟有这样才能看清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似的。但她又没有多看,就把照片放在了一边,继续埋头扫起地来,眼看都要扫进夏至的卧室了,才忽然问:“哪里来的?” “我认识一个摄影师,他去过老家,说是无意中路过的教室,就拍了一张。”他说得稀松平常,可想到周昱的名字,心里还是跳了一下。 夏淼这才又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指着照片里哭成一张苦瓜脸的那个个子更高挑些的姑娘说:“也巧,唐媛前两天还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团今年冬天要回国演出,要送票给我。” “那就去嘛。你也多走走。” “还有学生,哪里走得开。”夏淼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再说吧,我要去不了你去。” “汤圆姐的演出我要看的。所以她跟团回来跳什么?我可以买票,挑周末你不上课的那天。” 夏淼又横他一眼:“没规矩,多大的人了还叫小时候的外号。” 谈及故人,夏至的心情也松泛起来,也笑得放松:“我以前一叫她汤圆她就发脾气,还哭呢。哦,妈,这张照片里你几岁啊?” “二十七八吧。” 他正在默算拍下这张照片时周昱年纪多大,忽然听见妈妈说:“夏至啊,这个照片是谁拍的?” 夏至一愣,又怕被妈妈看出心虚,很快若无其事一般接话:“周昱。” “周昱?” 这询问的目光看得夏至没来由地发怵,偏偏愈是镇定地说:“你认识他啊?” 夏淼摇摇头:“不认识。你怎么认识他?” “哦,他给扬声拍照。” “是吗?” 这语气听得怎么都有点古怪,夏至明知道这时最好的选择是赶快岔过话题别在妈妈面前真的露出什么马脚,但好奇心还是暂时地压倒了一切。他定一定神,也说:“我听你这么说,还以为你们认识呢。” 夏淼小心地把相片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一边扫地一边说:“我认识陶维予。” 这个名字出现得毫无征兆,一瞬间夏至的心直堵到喉头。他狼狈地干咳了两声,勉强把浑身的不自在压下去:“和陶维予又有什么关系?” 可这时夏淼又转开了话头:“你那边演出什么时候?” 夏至本来一点也不想听到陶维予的名字,但在这一茬的话翻过之后,到底按捺不住对此人的好奇和戒备兼而有之的心情,支吾了一下,还是说:“原来你认得陶维予啊。你都没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夏淼把扫把归位,又打了桶水出来准备拖地,“当年他有个片子要群舞,导演来挑人,我们一群人就去了。” 直到她这么一提,夏至才意识到自己的妈妈和陶维予年纪相仿,又曾在同一个城市,有点往来本不足为奇,就是没想到她也在陶维予的电影里跳过舞。一时间夏至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就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下巴磕着椅背,说:“这个你也没说过。” “都说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陶维予年轻时候什么样?和他现在差得远吗?” “他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夏至被问得一愣,半晌接过话:“就很红,排场很大……”其他的,就再也不能对着母亲说了。 “哦,那当时他还没那么红,也没排场。我记得他记忆力特别好,做事又周到,衬得团里那些男孩子一个个都傻乎乎的。” 但说到那些“傻乎乎的男孩子”,她的语气隐约是轻快而怀念的。 “然后呢?” “当时我们都觉得他将来肯定会大红大紫,后来果然是了。其实我和他说是认识,也就是当初他们拍电影时候的半个月,没然后了。” 夏至听完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舔了舔嘴唇,说:“我就是没想到你认识他……不过之前我去听个音乐会认识了一个姑娘……” 他话还没说完,夏淼就回过头来盯住了他。夏至心里一个咯噔,忙澄清:“不是……我是想说结果那个姑娘是杨天娜……老师的女儿。我都没想到,她居然会有这么小的女儿,应该和我差不多年纪吧。” 他急着把话说清楚,说完好一阵子没听到回复,还没来得及奇怪,夏淼忽然坐到了一边的沙发上,抬起眼睛望着自己,脸上说不清楚是什么表情:“女儿?是个女儿?” “嗯,叫丁丽丽。” “姓丁?” “对……妈,你怎么回事?” 夏淼神情古怪地望着他:“……我没想到她又嫁了别人,还生了个女儿。” “她是提过她之前有个哥哥,在她出生之前就死了………” 夏淼勉强打起精神笑了一笑:“嗯,是和她前夫生的。” 他本想再问,这时脑子猛地一个念头划过,一时间竟然胆怯起来,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这边脑子里好像过了个晴天霹雳,夏淼也一下子没了精神,母子两个人各怀心思,有意无意之间倒是把话题都绕过了。 绕虽然绕过,他们似乎在瞬间同时失去了交谈的欲望。夏淼默默埋头打扫屋子,夏至就坐在一边吃桃子吃得指缝间全是汁水。他越吃越沉默,也越吃越饿,到后来简直坐不住,只想冲到一个妈妈看不到的地方给周昱打个电话。就在坐立不安的当口,夏淼替他收拾好房间走了出来:“好了,都打扫干净了。我去洗把脸,然后吃饭……你怎么回事?吃这么多桃子不要胃了?” 他满怀心事,答起话来也是心不在焉:“……呃,就是饿。” 夏淼见他这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笑着摇摇头,说是要带他出去吃点什么,夏至又不肯,于是都不会做饭的母子俩就煮了点面,就着带过来的牛肉酱吃掉,吃完看时间还早,夏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年纪大了,我睡个午觉再走。就睡一个钟头,你到时候叫我。” 之前没觉得,如今面对面坐着,吃了东西松懈下来,夏至陡然发现妈妈面上的纹路又深了。她无意间流露出的疲态让他有些心酸,略略别开了脸,说:“你去我床上睡,碗筷我来收拾……要不然住一晚上吧,明天再走。” “有学生等着呢。”她还是那句话,“睡一下就行了。” 夏至小时候最怕听到这句话,也最怨恨这句话,每次夏淼说这句话时,也就意味着她要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或是寄在邻居家了。如今再听到同一句话,夏至觉得喉头一噎:“我也工作了,不需要你一个人养家了。休息几天少带点学生,不要弄得这么辛苦。” 夏淼却有点不以为然似的看了他一眼:“你是不要我养了,可人家家长把小孩送到我这里,总不能说放假就放假啊,再说还没开学,家长把小孩送我这里,就是拜托我看着的。你也不要说得好听,平时也不见你多回家看看我……” 夏至听到这里正要辩解,到底还是没说下去,就看着妈妈认真的表情老老实实地低下头:“过年我回去,不过你愿意来我这边吗?你要是愿意我们就在这里过年。”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头顶上拂来一阵微风,接着头发被轻轻地摸过了:“还是回来吧,回老家我们两个一起过年。” “嗯。”他想了一想,很轻地答应了。 在妈妈午睡的那个钟头里夏至给周昱去了个电话,一直到语音信箱还是没人接,估计他多半还在睡,就没打下去,连留言也没留就挂了,转身去厨房洗碗。 哗哗的水声让他的心思更难安定,内心里更是慌怕得厉害,但是他心里记挂的这件事情他是不能问此时正睡在自己床上的那个女人的,他从小挨了不少打,他也从来是记吃不记打,但不管怎么打,他倒是从来没吃过耳光,惟有一次—— 他正式开始学跳舞不久,同班的男同学笑话他娘娘腔、有娘生没爹教,到后来还动手扒他的裤子,他就和几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生大打一架,打到最后学校不得不把夏淼叫过来,因为他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劝,就是咬着其中一个男生的胳膊不肯放,硬把那个比他大一岁、高壮得多的男孩子咬得哭得尿了裤子,他早就被打得头破血流眼睛都肿了,浑身上下痛过了头,几乎没有知觉,还是不肯松口,也不哭。 等夏淼闻讯赶来的时候教室里外早就围了一大圈人,老师和教导主任都在劝,连校长都过来,依然没有用。事隔多年,夏至却还是奇异的清楚记得夏淼对他的怒喝,当时他背对着她,现在却能看见那一刻她的神情,一定是一张脸雪一样白,因为愤怒和羞耻浑身都在发抖:“夏至!小畜生!放手!” 他还是怕她的,也可能是她的声音太尖锐了,针一样扎着他早已麻痹的神经,他竟然下意识地松开了。这一松开立刻有许多大人冲上来分开他们,被咬的那个男孩的父亲顾不得检查孩子,就冲上来要打他,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的前一刻看见班主任紧紧抱住了自己,可下一刻他一边胳膊就像是被扯断似的一疼,接着身子一个踉跄,脸上就挨了重重一下,实在是太痛了他甚至没有哭,只傻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个眼睛都红了的女人,用劈了的声音声嘶力竭地对着他吼:“夏至!我怎么教你的!你是人还是狗,怎么能咬人!道歉!” 这一下打得他暂时止血的伤口迸裂,脸上一下湿了——却不是因为眼泪。也直到此时,夏至才真真切切地委屈了起来。委屈之下他甩开她拧着自己的手,忍着满嘴的血腥味也对她叫:“我不道歉!” 夏淼没想到他还会顶嘴,刚扬起手,之前还护着他的班主任又一次拦了上前。夏至半边耳朵嗡嗡作响,根本听不见老师在说什么,视线也全模糊在一片血红色之中,他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扯起嗓子喊了起来:“你打死我也不道歉!他们说我没爸爸,说我是野种,人家的爸爸帮着儿子打我,我没爸爸,你还要打死我,我没爸爸……” 说来也奇怪,那一天的所有的记忆也就截至到那里为止,接下来就是一段漫长而模糊的空白期,等再有记忆,他已经到了新的学校新的班级,身边都是新同学,他继续跳舞,偶尔也有人说他跳舞娘娘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再没有人敢真的上来招惹他。 妈妈依然会为了功课、跳舞等等大大小小的事情打他,但他再没吃过巴掌,母子俩也再没提起过父亲这个话题。 就像有一道深沟,她抱着他跳了过去,过去也就跟着消失了。 第二十章 电话响起来的一刻夏至满手沾满了洗洁精的泡沫,他着急接,结果手机就像刚出水的鱼一样脱手而出,狠狠地在地板上摔了个四分五裂。等他擦干净手把电池板塞回去开机拨号零零总总折腾一阵,早就心急得恨不得爬进自己的电话屏幕再从对方的电话里钻出来。好在这次周昱很快接通了电话,不急不徐的声音多多少少安抚了一下他此时焦虑难安的神经:“我错过你的电话了。有什么事?” 他定一定神,话到嘴边,临时改了口:“……我妈妈带了点老家的桃子来,我以前和你说过的那种。你晚上出门吗?我晚点带过来?” “过来可以,不过你不用陪她?” “她等一下就搭车回去了。”夏至听见周昱在电话那头很轻地“哦?”了一声,忙补上,“她说有学生等她,一定要走。” “好,我今天都在。” “周昱。” “嗯?” “你……现在在做什么?”夏至没头没脑地抛出一句话来。 周昱还是一贯的温和:“刚睡醒,接了个电话,现在在给你打电话。”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得要命的问题,脸上微微发起烫来:“我在洗碗,等一下送完我妈上车,我就过来了。” “你慢慢来,不着急,我下午晚上都在。” 有了这句话,夏至的心也就稍微定一点,洗过碗看还有点时间,就抓了外套跑到最近的银行取了这两个月的薪水塞进夏淼的箱子里,这一来一去一个钟头也到了,夏至的手刚放在房门上,里头几乎立刻有了动静:“嗯,我起来了。” “要不要再睡一下?我们打车过去好了,可以多睡一刻钟。” 没一会儿房门也开了,夏淼已经穿戴整齐,就是头发还没梳:“都不用。你也不用送我了,明天周一你要去团里了吧,路我都认识。” 夏至只摇头。两个人僵持了几个回合,这次夏淼没拗过儿子,只好任他拎着箱子送自己出门去。 去车站的一路上两个人絮絮说着些闲话,无非是排练要小心不要受伤、注意饮食、留心和同事的关系、不要赶热闹拍电影拍电视还是把心思用在跳舞上这些听熟了的嘱咐。夏至一一答应下来,心里却在想,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变得这样细心起来的?在他还没离开家念书那会儿,他就算是穿了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她都看不出来、亦或者从没留心的。 回程的票早买好了,他送她进站,看她小小的身形没在滚滚人流里,头一次觉得这个场景简直难以忍受。但夏至还是一直等到再也看不见她了,才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发现卧室的床也收拾好了,床单掸得平平整整。夏至站在床边出了一会儿神,又整个人往床上一扑,手下意识地塞进枕头下面,却不想摸到个信封,他一愣,翻身起来打开一看,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了。 夏淼留下来的钱比他塞给她的还要多些,他想把钱汇回去,又想到现金放在家里不安心,先去存了才拎着桃子去周昱家。过去的路上出租车司机还问他这桃子香得很哪里买的,夏至一肚子心事,一直到付了钱关车门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返身送了两个给司机。 拿钥匙开了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客厅里的大箱子。他一呆,脱口就问:“要出门?” “明天一早的飞机飞澳洲。” “电话里你没说。” “你不是说今天过来吗,我今天又不走。”周昱看他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又说,“进来啊。还有,之前在电话里没说的事情是什么?” “……我没在电话里想说什么。”听说他第二天要走,夏至心里有些不舒服,嘀咕地接了一句。 “你说谎不在行。”周昱把怀里的衣服扔进箱子里,“不过说什么是你的自由,如果你不想说,不必勉强。” 夏至怔怔看着他,很久才终于想起反手关门,然后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一声不吭地看着周昱收拾行李。周昱看他满脸的神情恍惚,却并不拆穿,也不叫醒他,慢条斯理地把行李收得差不多,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把缓过神来的青年按住了:“不忙,想喝点什么?” 他慌慌张张地跳下地,丢下句“我去洗桃子”就把周昱一个人留在了原地,等他端着果盘出来,只见周昱已经在酒架前面挑酒,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笑着说:“上次你说这个要配白酒,正好有人送了两瓶来。你看看喜欢哪种?” “……我不能喝,明天要去团里。你挑你自己喜欢的,我跟着吃点桃子就行。” 但他最后还是喝了,不管怎么骗自己说这是因为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夕阳迷人而周昱又近在咫尺,夏至内心很清楚,若无酒精的帮助,他绝对没有勇气开启这个令他羞耻迷惑了很多年的话题。酒精奇妙地发挥了功效,他甚至开始得很有技巧——抑或是自己觉得很有技巧——“周昱,你知道杨天娜吗?” “我认识她。” “就是跳舞的那个……嗯,我听说她曾经有个儿子,后来死了。” “是,她现在只有一个女儿,年纪很小,好像还在念书。” 夏至心里补充了句,而且人家还和你住一个小区。但他此时的心情全不在此,心里想得太多,说出来的话反而磕磕绊绊的:“……那你知不知道她儿子是怎么死的,叫什么?” “从来没见过。”周昱听到这里转过视线来,见夏至一脸的纠结和渴望,不由得微微挑起了眉,“你想知道的话我给姜芸打个电话。她家和杨天娜是世……” 一听到这个名字,夏至一把按住了周昱的手,嗓音也跟着绷紧了起来:“……别!” 这一声短促的惊叫让周昱有些诧异,神色也随之认真了起来:“怎么了?你到底想问什么事情?” 因为喝了酒,也可能是积累了一个下午的焦虑,夏至的唇舌间满是苦味,喉咙的最深处却是甜的,再开口酒气冲上来,倒把自己噎了一下。他先着急地摇了摇头:“别找她。” 感觉到他不知不觉越收越紧的手,周昱也不提醒,平静地点头:“我只是提个建议。不想找她那找别人问也是一样的。除了这些,你还想问什么?” 夏至被问得怔怔,半晌之后低声说:“就、就这个。” “那你放开手,我去打个电话。” 周昱回房间里拿了手机,折回来当着夏至的面打了个简短的电话,夏至一直眼巴巴地望着他,听他说完“谢谢”挂了电话后,整个人无意识地往周昱那边倾了过去,等待着他的答案。 夏至此时的表情让周昱想到了以前在朋友家见过的一只小狗,明明内心充满了渴望,但因为立好了规矩,一步也不敢再向前。他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头顶,说出了听来的消息:“她的长子跟她姓,叫杨麒,大概二十年前家里煤气管道泄漏,意外去世了。” 这消息听得夏至两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一瞬间鼻端仿佛也充满了煤气味:“煤气……泄漏?” 他眼前没有镜子,自然看不到这一刻自己的表情,周昱却看得分明,下一句“但据说是自杀”也暂时不提;两个人很久都没说话,周昱是不主动发问,夏至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脑子里一团乱麻折腾了半天,忽然对上周昱的目光——其中并无追询之意,只是一如既往地平静而温和。 早些时候袭来的往事又莫名掠过,他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委屈,大概是对着周昱,这委屈更是难以隐藏下去,于是掐了掐手心,强迫自己开了口:“……周昱,是这样……” 话到临头还是比想象中艰难得多,酒精都再难推他一把了,他舔了舔嘴唇,嘴里那股苦味越来越重,让他有点想吐:“我是个私生子。” 他飞快地觑了一眼周昱的表情,后者还是平和地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至甚至觉得目光里有一丝鼓励的意味。他就再积攒了一点勇气,继续说下去:“……我去做舞替的那个剧组,杨天娜是舞蹈指导,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是她第一眼就问我,你是夏淼的什么人。” 回想起杨天娜当时的目光,夏至不自在地哆嗦了一下:“然后……然后今天我妈过来,提起杨天娜,还有她后来的那个女儿,让我觉得不太对,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是……” 他为难而僵硬地停了下来,低下眼去对着自己脚趾发了半天的呆:“……小时候我脾气很丑,和人家打架,有一次把人家的胳膊咬得都能见到骨头了,就因为他骂我野种,现在长大了,觉得只有妈妈也没什么。她一直没结婚,开个舞蹈教室把我养大,吃了很多苦,我其实以前想过,生我的那个男人可能是死了,不然不能让她这么吃苦……” 说到这里再说不下去,干脆死死抿住嘴,不说了。 “你觉得杨麒是你父亲?”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周昱问他。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听不出一点儿波动。夏至依旧沉默着,好在周昱也不催促他,耐心地等他终于能再聚集起力量再开口:“不知道,也可能是我想多了,而且万一真的是,我也不想要个杨天娜这样的奶奶……” 这自嘲作用不大,至少没办法让他成功地笑一笑。周昱继续问:“那你想找到他吗?” 他惊讶地抬起头,没有说话,但大概是如周昱所说的,他实在不会骗人,所以周昱接下去只是说:“如果你想,我可以问问他。但是必须你想,而且说出来。” “我……” 周昱的神色甚至有点儿严肃:“向别人求助很正常,但想要什么至少自己亲口说出来。” “我……我想找到他。”说完之后,他的心也就不再慌了。 “我可以打电话给姜芸吗?她至少是条很好的线索。” “……可以。” 周昱点点头,却没有着急打电话,而是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先喝掉。冷静一下我再打电话。” 接过杯子时夏至发现原来自己的手都在抖,背上不知几时起也腻满了汗,他一鼓作气把水喝了,又深呼吸了好几次:“我不是怕。” “怕也没什么。要是我也害怕。不过这事害怕没有用处,怕一阵子,就过去了。”周昱看他一眼,“还要点酒吗?” 他摇摇头,又还是点头,慢慢喝掉酒,捞出浸了太久已经变得辛辣的桃子用力地吃掉。吃得急了,他被呛得眼睛发红,倒开始不依不饶地盯着周昱,好久挤出一个恍惚的笑容:“周昱,你可真好。” “说什么孩子话。”周昱笑着又摸摸他的头发,语气很纵容,“你要记得真相可能完全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回事,也可能还不如不知道得好,就可以了。” 夏至有点控制不住面上的神经,就呵呵笑起来,笑得东倒西歪双眼发热,忽地伸手一把抱住周昱的胳膊,滚烫的脸颊辗转在他手臂上,话说得零零散散:“你不喜欢我,但肯这么做,就说明你真好。” 说完他屏气凝神,唯一一点没醉的神智全用来等待接下来的回答。他没有等待太久:“别再说这种傻话了。” 他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可是你还是不爱我吧。” 被他抱住的人一动也不动,温和地、好像没奈何一样地接下了话:“年纪轻轻,别轻易说这个字。你啊,要是真的知道,就不会在这里了。” 夏至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不管我知不知道,那你就是知道的了。你教我吧,你教了我这么多事情,再多一件,我也能学会的。学会了,我就走。” 他悄悄地收拢起手上的力气,固执地想,不知道没关系,知道也没关系,你还有一点儿喜欢我,我就留在这里,不走。 那天夏至不知道怎么睡着的,醒过来发现人已经在床上。他忍着宿醉的头痛低低叫了两声周昱的名字,没有得到回答。 人已经走了。 他摸过表来看一眼,时间还早,但在头痛和空腹的折磨之下,辗转了一会儿还是爬了起来。 一开灯就在床头柜上看见周昱留的纸条——下周末回来。你要是愿意可以随时过来。醒来之后吃点糖,头不会那么痛。 字写得很草,一看就知道是匆匆留下的。夏至把那张纸握在手里,好像握了一个世界的珍宝。 可两个礼拜后周昱并没有回来。夏至等了一整天没等到人,才如梦初醒地想到给他打电话,电话是通的,没人接,那个时候也晚了,他等着等着在周昱公寓的沙发上睡过去,再醒过来都能听到清晨的鸟叫了,一直捏着的电话上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他再打过去,对方关机了。 好在还有语音信箱。夏至这才知道周昱临时又去了南非,目前暂定是三天。半梦半醒间连语音留言听起来都有人就在耳边的错觉,他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没想到周昱这一次出差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到了后来夏至甚至懒得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是眼巴巴地等着他到了一个新地方给自己来一个电话——大多时候因为时差还接不到,就留在语音信箱里。好在这段时间他也忙着排练,这才稍稍让等待不那么难熬一点。 忙归忙,总有闲下来的时候,有的时候实在想周昱狠了,又不敢轻易给他去电话,夏至就跑去周昱的公寓给那盆马蹄莲浇水,然后睡一个晚上。 以前周昱在时他从不觉得这屋子大,现在一个人,不仅觉得空,更闲,常常开着电视睡过去,有的时候半夜被电视的声音吵醒就忍着睡意看一会儿,直到撑不下去再次睡着。 有一天他又被电视叫醒了,下半夜的电视里在放一支有些年头的电影,正好演到一个年轻男人坐在窗口写信,画外音则是信的内容。夏至闭着眼睛听,很快听出那是一封写给羁留异地的妻子的情书。信的文辞浅白,胜在读的人感情真挚,越到后来越是有引人入胜之感——他起先睡意浓重,听着听着不仅醒了,还不禁想,那可真是以前,要是在现在,那就未免太难熬了。 既然醒了索性看一眼人,他胳膊一撑坐起来,片刻后眼睛适应屏幕上那刺眼的光线,正在想这人看起来可真眼熟,忽然就认出了主人的脸,顿时不知道满心是什么味道,又是觉得晦气又是不甘心,之前还觉得动听之极的声音立刻变得刺耳难忍,夏至简直是赌气一样关掉电视,又重重地倒了回去。 可一时半会儿哪里又能睡着,说来也怪,明明就只瞥了一眼,至多两眼,此时在黑暗中闭上眼,陶维予那个角色说话的神情反而历历在目了。这让夏至越发憋气,翻来覆去半天,到底还是摸开灯下了床,却是拉开了衣柜,翻出一件周昱的衬衣,胡乱套了个大概,才再次蹦回了床上。 夏至抬起手,闻了闻袖口,周遭又静又暗,于是鼻端那一点熟悉的香水气味闻来比平时更要冷得多。这冰冷的香味此时反倒像这黑夜里的一把火炬,驱散了睡意也燃烧了身体,夏至咽了一下喉头,感觉到自己的指尖热了。 热的不止是指尖。在黑暗中他大胆地伸出手,仿佛它是属于别人的,才能如此放肆地划过胸膛,游走在下腹,最终来到早已兴奋起来的下身。明明只是孤独时的排遣,但大概是衬衣的主人在这件衣服上留下的魔力,夏至兴奋得有些难以自抑,却反而发不出喘息之外的任何一点稍大的声响。 高潮来得很快,随之而来的是空虚和疲乏。夏至睁大眼睛看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想,他是真的想他了,就不愿再动,裹着周昱的衣服睡着了。 那一晚他做了一场春梦,梦中光景美不胜收,他醒不来也不愿醒,沉浮梦海里似真还假,明知道闹铃叫得天翻地覆也懒得动一动指头。直到后来连电话也一起锲而不舍地响,非要把这绮梦砸个粉碎,夏至才勉强掀起眼皮,不甘不愿地抓过话筒,轻轻地嗯了一声,再没了动静。 等他终于分辨出说话的人是姜芸时也才跟着意识到自己抓的是公寓的电话。春梦的劲头还没过去,他的手脚有些瘫软,声音仿佛都是粘稠的:“……你是要找周昱吗?他不在啊,出差去了。” “我知道。我是找你。” “嗯?” “周昱去澳大利亚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托他找个人……嗯?怎么回事?” 夏至起得太猛,一边肩膀撞到床头板上,好大一声砰响,他却感觉不到痛,追问下去:“是。” “这事我打听到了,也和周昱联系过了,他现在没空给你电话,怕你着急,要我直接和你说……还是你想等他亲口告诉你?” 夏至几乎拿不住话筒,半晌才干涩地接过话:“你说。” 得到首肯后姜芸爽快之极,一点关子没卖直接切入话题:“杨麒不是你生父。但是他自杀是因为你父母。” “他……自杀?” “周昱没告诉你?”姜芸在电话那头有点吃惊,接着难得地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他在家开煤气自杀的……我不知道你是夏淼的儿子,不然当初舞替这件事情,就不会……” 夏至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完全分辨不出来这个真相是不是给他带来了一丝一毫的解脱。他的两边耳朵深处好像有什么在纵声尖叫,他恶狠狠地捏了一下手心,强迫自己稳定下来:“那好……我知道了,他不是。” “但是你想打听你的生父是吧,这件事……” “别说了!” 这声猛然的断喝让电话线两头的两个人都沉默了良久,姜芸倒是脾气好,一直没收线,也没继续说下去,安安静静等着夏至缓过神来:“……别说了。” “当然,这是你的私事,你不想知道我绝对不会再透露给别人,我也没和周昱说——好吧,我是想说的,但是他没让我说下去。” 听到这句话,夏至眼睛一热,刚刚止息了颤抖的手又开始失去控制:“……对不起,我不是想凶你。只是,我、我还没问过我妈妈。” 姜芸似乎叹了口气:“你也太乖了。一般人搞不好都直接臭骂要你多管闲事了。是的,你要找的人我知道是谁了。虽然我这个人在你眼里不是什么好人吧,但是我可以保证,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也不会再对第三个人说起。” 夏至又哪里有心去听,恍恍然半天,终是记得姜芸还挂在线上,又心神不宁地道了谢,挂断前猛地想起一件事来,纠结半天,支支吾吾含含糊糊地问:“……他还活着吗?” 他问得极低,姜芸却听懂了,依旧爽快地说:“活着。” 夏至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底,也不知道是怎么把电话挂断的,再有意识的时候,手机已经拿在手里了。 但他终究没有给夏淼去电话,倒是疯了一样想听周昱说点什么,也还是没挂过去,快速地冲了个冷水澡赶去团里,一路上因为有心事,脚踏车踩得飞快,虽然出发得迟了,到扬声反而比平时还早了一刻钟。 夏至从来都是到的最早的几个人,加上今天是周一,去更衣间换好衣服走去排练厅,整个走廊都能听到脚步的回声。眼看就要转弯,走廊那头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话,侯放的声音是很好认的,另一个他眼看着要走过去了才听出来是林一言。夏至本来心神不宁,差点懵里懵懂直接走过去,好在最后一刻硬生生的刹住了脚步,却不是因为避嫌,而是听见侯放的一声冷笑:“我不去。他不是我朋友,我去探哪门子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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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8-11-11 10:48:00
日常
2013-05-25 20:54:42 日常 (是一片森林。)

突然想到一个词,叫做去夏骤至。(更新辛苦w发展顺利~(顺重庆好热.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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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5-27 16:51:08 .

感觉这篇比较急躁,细节描写没有前两篇临摹的仔细,是我的错觉吧,非专业,乱点评,望海涵......OJZ PS:更新辛苦了!谢谢!祝一切顺利!

Cindy0822
2013-06-12 08:52:40 Cindy0822 (YY无罪,脑补无敌!)

啊啊我要看续集!!!求更新呀~~

江南岸
2013-06-14 10:03:33 江南岸

这剧情里面的角色感情路上个个都很辛苦啊,万分纠结~

七枝藤
2018-11-11 10:48:00 七枝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