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

小说 创作
渥丹 发表于:
《男朋友》2013年9月刊
这个城市的春天多雨,天色总是灰蒙蒙的,秦彦第一次按图索骥走进那家名叫“消息”的店时,别的都顾不上留意,最记得的倒是街边大树那新生发的枝条透过大片的玻璃窗,倒投在光洁的暗色木地板上的倒影随着窗外的风雨势头轻轻摇曳。 那是下午两三点钟,非周末,不小的店铺里放眼望去看不见别的客人,连店主或是当值的店员也没有踪影。店里没有开顶灯,只靠窗外的自然光,显得整间店堂看上去说不出的冷,连带着摆设的商品也显得暗沉沉起来。 秦彦扫了一圈确定没看见有人,就轻轻出了声:“……店里有人吗?” 话音刚落,身旁的架子后面立刻响起悉悉簌簌的声音,接着一个年轻的声音无甚热情地响起:“有。” 他回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起身后三步外已经站了人,对方的长相和声音一样年轻,是一个高瘦的青年,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潦草的辫子。 这凭空而出的店主让秦彦整个人都一激灵,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晃,才接过话来:“我听人介绍你们店里可以找指定的东西,想……” 说还没说完就被生硬地打断了:“老板不在,找不了。” 这态度实在不像是在做生意,但秦彦耐心和修养都好,倒也不生气,静了一下对着那面无表情的年轻人又说:“那老板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有没有联系方式?” 青年看了秦彦一眼,转身往收银台那边翻找一阵,还是一样面无表情地走回来,只是这次手里多了张卡片,递给他后也不说话,就这么转身又走开了。 于是当第二天秦彦被出差回来的肖茵茵问起前一天去“消息”寻物的详情时,他只能笑着摇摇头,把那张卡片递给她:“你自己联系店主吧,看店的店员活像我欠了他三辈子的高利贷,问了半天只给我了这个。” 两个人在成为设计工作室的合伙人之前是大学同学,还算半个同乡,有着这一层关系,行内鼎鼎大名的冷美人肖茵茵在他面前倒是一点也没有对外人的冷峻和严肃,也笑着看了一眼名片,接过话来:“真是对不住你,让你跑腿还受气,下次再也不了。唉,不过老秦啊,你要是知道这次的客户要什么设计,那真是还不如去吃个冷脸了……气死我了!非要红色配紫色,再加金,说是这是儿子将来婚房,要富贵喜庆!我的亲娘啊,清河县一个土财主都知道这么搭配要不得……” 说起这场让她错过了跑一趟二手店的临时差旅,肖茵茵说着说着不禁又流露出那股杀伐果断的劲头来,伴着手势,怎么看都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秦彦听她抱怨得差不多,也还依然是一笑,好脾气地说:“下班请你吃饭,杀杀火。” 肖茵茵被这顿没来由的饭说得一顿,仰起头反问:“吃什么?” “猪头肉。” 她一怔,转念之间反应过来,噗哧一声笑开,越笑越开心,整个人干脆借势笑倒在秦彦肩头,一边笑得花枝乱颤,一边说:“你这个人怎么没一句正经话……这样的苦差事,要不是我去了,那就是你来做了……” 秦彦也不急着把人推开,反而像是怕她呛到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等感觉到她这阵笑过去了,又说:“看在钱的份上。” 肖茵茵再次抬起脸看着他,她的笑容还没褪去,但已经掺了几分无可奈何,和秦彦此时的自嘲意味两相对照,格外相映成趣。 她轻声重复了一句秦彦之前说过的话,又想起前一天客户的种种要求,顿时觉得这话题格外腻味,就低头去看手里的卡片;而这时秦彦想起来她托他找东西的那张照片还没还给她,又转身从包里找给她:“……那小伙子不愿说话,恨不得把我当仇人,照片也没机会拿出来。” 肖茵茵接过那张老照片,直接翻过来搁在脸边,笑着问秦彦:“怎么样?和我像不像?” 之前肖茵茵托他按图索骥来得匆忙,秦彦也没机会好好看一看照片,经她这么一问,才发现照片里那个穿着旧式旗袍、立在琴桌边上的年轻女人和肖茵茵的五官并不相似,真要说起来,她倒是更像照片上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但他还是客气地点点头:“这是你奶奶?” “外婆。我们家的女孩子都像她,只有我像外公,一脸凶相。”说到这里她又不以为意一般挥了挥手,“我就是想找这个琴桌。” 秦彦又看了一眼照片,第一眼只觉得平平无奇——他对传统家具所知有限,毕业之后做了快十年室内设计师,从给人打工到自立门户,经手的案子成百上千,一直是扬长避短,从不接喜欢这种风格的甲方——又想到毕竟是肖茵茵郑重其事在找的,又仔细看了一次,这次看仔细了,才发现这件东西的线条优美简洁之极,而且颇有现代感,可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之中,竟被相片上另一个男人吸引了目光。 旁边是古琴美人,温婉柔和,男人的那一身西装就显得格外格格不入,但因为五官确实出色,反而有一种年轻男子身上少见的精悍和沉着之气,仪表堂堂,英气勃发。 说来也怪,照片中人的五官明明陌生得很,秦彦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眼熟,正在想到底是哪里见过,察觉到他视线的肖茵茵这时又说:“我外婆的前夫,大帅哥是不是?” 他下意识地点头,然后才意识到这么评价长辈未免失礼,好在肖茵茵并不在意,也跟着去看照片,看着看着叹一口气:“据说他可是个传奇。可惜我没见过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这话说得蹊跷,秦彦不免又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她轻轻一摇头:“哎,你不是说要请我吃猪头肉吗,那我们趁着交通高峰段来之前赶快走,路上说给你听。” 秦彦跟着微微一笑,起身拿了外套,就和刚从外面回来风衣都没来得及脱下来的肖茵茵并肩出门。两个人年纪相仿、外貌和身高都很般配,又有多年朋友的默契,走在一起煞是养眼。两个老板说要提早收工,下面的设计师自然不会说什么,只有等他们离开了,新来的实习生暗地里早已迷秦彦迷得七荤八素,仗着老板不在,终于鼓起勇气忍不住八卦:“秦先生和肖小姐感情真好,早晚要结婚吧?” 她问完之后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头小鹿乱撞的羞涩感,也不知道是期盼前辈们告诉她是,还是不是,可就没想到.半天谁也没告诉她任何一个答案,只是互相对一下眼色,神情里充满了“不可说”的微妙笑意。 下属们在背后怎么八卦二人自然是不得而知,他们最后也当然没去吃猪头肉,而是由肖茵茵挑了一家吃老家菜的餐厅。虽然有心避开交通高峰,但出门的时间还是稍晚了点,路上有点堵,于是就一边在车河里慢慢前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肖茵茵家的旧事来。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聊到家事还算是第一次。秦彦这才知道肖茵茵的外祖母的这位前夫年轻时候留洋学工程,抗战初期回国,战中眼睛受了伤,抗战胜利就去了英国治眼睛,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我听我大舅舅讲过,哦,他就是我外婆和之前那个男人生的孩子,说是他出国之前坚持要离婚,当时他们在重庆,事情闹得很大,后来还是离了。离婚之后我外婆再嫁,外公外婆感情一直都很好,生了五个孩子,我妈是最小的,要不是她老年痴呆之后老是拿这张照片看,别说我了,就连我妈都不知道外婆还结过一次婚。我是早产儿,一直到上学以前都是外婆带大的,我觉得人是找不回来了,大舅舅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们,要是能找到点以前的东西,也算是个念想吧……虽然她也都认不得了。” 家里有个研究近代史的父亲,秦彦听到这里已经隐约猜到多半又是战乱中层出不穷的悲欢离合中的一桩。听完后他微微点头:“我不懂中式家具,不过你要找的琴桌造型简单,要是实在没有合适的,临时找木匠做一个,看看行不行吧。” “也想过,不瞒你说我还找人做过,但都不太满意。老东西就是老东西,我找人问过了,说是最晚也是清中叶的,真的找到了,我还未必买得起呢,不过我听说那间店的老板是个奇人,就想试一试。” “反正卡片也给了你,晚一点打个电话约一下吧。我不认识什么收藏老家具的朋友,就帮不上忙了。” “已经麻烦你跑一趟了,不敢再麻烦。”肖茵茵很是豪爽地又一挥手,以示“不敢劳烦”。说完这一大堆话,她似乎想起什么,从手包里把那张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眼:“不过不是我不恭敬啊,我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真的以为这就是我外公外婆年轻时候的合照,我小舅舅年轻时候就这个样子呢,没照片里的人这么好看,但也有七八分像,我外婆看男人的眼光还真……顽固。” 她说完自己笑了起来,秦彦出于礼貌,并没有笑,却也说:“我看这张照片也有点眼熟,本来以为是因为这是你外祖父你长得像,后来你又说不是,还有点奇怪,不过照你这么一说,又对了。” “是吧,确实有点像。要不然我们也不可能不知道大舅舅是外婆和别的男人生的啊,就是像一家人嘛。”说完这茬肖茵茵笑着觑他一眼,“不过你一口一个眼熟,不是像你哪任前情人吧?” 秦彦听到这里终于笑了:“胡说。” 肖茵茵乐不可支,笑得一双大眼睛眯得都看不见了:“可别心虚,是就是嘛,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又不会抢你的男人。” 这下话题彻底扯开,接下来的一顿饭因为挑的是家乡菜,点菜又合适,吃得满意而愉快,到了深夜回到家他也被勾起一点乡愁,睡前想着下次休假应该给祖父祖母扫一扫墓了。 谁知道当天晚上他就做了个梦,说是梦也不确切,倒更像是一夜之间回到小时候,父母和祖父母还住在一起的时候,他穿过老屋一条总是幽黑的走廊,来到书房门前,一推门,四周一片漆黑,可他依然能看见祖父坐在书桌旁的藤椅上,侧着脸,看向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梦中所见在醒来之后还记得清清楚楚,这让秦彦难得有些挂心,算着时间差不多了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确认完父母身体都好,犹豫了一下又问:“去年冬至去上坟的时候,爷爷奶奶的墓都还好?” 电话那头是他妈妈,听他这么一问,倒很奇怪地反问他:“能有什么不好?” “就问问。我看看清明能不能回来一趟,很久没给他们扫墓了。” 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连接了好几个案子,从秦彦到肖茵茵,再到下面几个年轻的助手,全忙得不可开交,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几个来用。偶尔有一两次秦彦想到问一下肖茵茵她要找的东西是否到手,但一转眼又忘了个彻底,要不是后来肖茵茵的那场意外,他恐怕连那家二手家具店具体开在哪里都记不得了。 接到肖茵茵的电话的时候是周日的上午。全工作室上下熬到清晨五点,总算是有个了阶段性的收工,其他人都回去爬床了,只有秦彦自己又加班到八点,刚回家洗了个澡浴巾都还在披在身上,就听见电话铃声响个不停,接起来只听见肖茵茵带着哭腔呼救:“……秦彦,我的手好像摔断了。” 两个人分别还没几个小时,秦彦吓了一跳,忙问:“你在哪里?” “在家。我接了个电话,然后不小心在浴室滑了一跤,手撑了一下地面,就动不了了。你能不能来一趟,我叫了救护车,可是他们一直不来,我疼得受不了了……” 声音的哭音越来越重,秦彦本来的睡意这时彻底烟消云散:“你等等我,我这就过来。” 他换好衣服迅速出门,锁门前想一想,又折回家里开锁拿了一笔现金,接着一路几乎不点刹车地赶到了肖茵茵的住处。他和救护车前后脚到,就跟车一起去医院看骨科急诊,诊断结果很是不妙,右手桡骨和小指骨双双骨折。正骨时肖茵茵又痛又怕,哭得涕泪横飞,急诊当班的大夫又是个年轻人,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在眼前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手都直哆嗦,等好不容易上好石膏夹板,肖茵茵已经痛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依在秦彦怀里无声地掉眼泪了。 秦彦的手臂早就被她抓得一手的血印子,他也不管,好声好气地安慰她,又帮她去药房拿止痛片,可等他再回去,肖茵茵还是泪痕宛在好不可怜,眼睛却不知为什么亮得骇人,一见他就扑过去:“秦彦,能不能开车带我去一趟‘消息’?” …… 星期天上午城市的交通算是一周里最好的,秦彦在开车的间隙抽空瞄了一眼边上的肖茵茵:“止痛片见效没?” 前一晚就没睡,又被折腾了一早上,肖茵茵靠在座椅上有气无力地接腔:“开始见效了。秦彦,真是不好意思,你也一晚上没睡,还麻烦你……” “这些话就不必说了。我倒是觉得你不应该也跟着来,我替你再跑一趟就是了。” 这次肖茵茵沉默了半晌,才说:“早上家里来了个电话,我外婆前天摔了一跤,可能碰到了脑袋,现在全家人能赶回去的,都在往回赶了。我……” 她再说不下去,无言地勾下了头。 秦彦也就不再多说什么,沉默地开起车来。 再次拜访“消息”秦彦的感觉还是觉得店里冷,但今天天气好,阳光照在那些大小形状各异的木质家具上,让那些明明有了年纪和使用感的老家具显出一种奇妙的生命力来。但他还来不及细看,店里的一角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你好,我是云景。” 对方的声音不高,简直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轻而柔和,秦彦和肖茵茵闻言双双转身,就看见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逆着光向他们走过来。 一直到隔得很近了秦彦才看清对方的五官,略略出乎他意料的是,明明声音听起来年轻,云景看起来却比他自己还年长一些,不过对方眉目楚楚,神色温和有礼,倒是叫人一见之下便如沐春风。 他穿一件浅色的上衣,在这摆满了深色家具的店堂里不免显眼,肖茵茵已经先迎上前:“你好,我就是肖茵茵,对不起我今天刚摔到手,接到你的电话来得迟了点……那个,琴桌的事……” 她脸上的焦急之色让秦彦有些不忍,就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镇定一点,手一伸过去,才发现原来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你发来的照片不是很清楚,但形制相近的琴桌我这里正好有一架,这是照片。” 肖茵茵接过照片,看了几眼,就抬起头问:“可以。多少钱?” 她这几乎说得上急迫的豪爽让云景的眉头轻轻一动,反而先去看了一眼肖茵茵身旁的秦彦。肖茵茵会意,又说:“这是我朋友和合伙人,没有问题,请报个数吧,今天能拿到吗?我着急出远门。” 云景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柜台上拿了纸笔,写了个数,交还给她。秦彦因为就在边上,肖茵茵又不瞒他,顺势跟着看了一眼,等看清楚上面到底写了几个零,立刻就在心里抽了一口冷气。 肖茵茵看到纸上的价格后也是一愣,她暗自在心里数了好几次,犹自难以置信似的看了看对面的云景,又去看自己手里的纸,半晌后才说:“这个价格,我负担不起。” 说完觉得又是痛又是委屈,眼睛一热,硬生生地咬牙忍住了。 秦彦却在两个人一来一往的交谈中看出了一点端倪。他看着依然维持着客气的笑容但不知何时起眼神变得严肃起来的云景,心里斟酌了片刻,说:“云先生,我相信您的家居都是货真价实,我们又是外行,不该还价。但是……” 云景平淡地说:“明代的琴桌,苏货,黄花梨,角牙、马蹄无损,这个价格不高。” 秦彦只想,再不高也不能一张桌子要七位数。他正在想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肖茵茵的电话又响了,就在她走去一旁接电话的间隙,秦彦灵机一动,再问:“我们能租几天吗?” 买不起,租总归还是能租得起的。 云景又摇摇头:“我为什么要租给你们?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对我不过是一桩谈不成的买卖而已。” 秦彦一噎,一时之间竟接不上话来,只好移开视线,再打量起店内的那些旧家具。他眼睛尖,不用走近也能看得清楚:店里面这些物什倒是标价清楚,小件的几十块的都有,看到的最贵的一张看起来是镶了大理石桌面的八仙桌,也不过要价千元出头。 做室内设计的自然要和家具打交道,秦彦看了一圈价格,不得不承认这家店里的东西要的都是良心价——当然不包括那张见了鬼的琴桌——而且虽然是二手货,看得出来都被清理得很好,不然空气里也就不会弥漫着非常清淡的蜡和清漆的气味。 一旦留心到这个,秦彦对面前这个看起来温和实则不肯变通的男人倒生出几分微妙的认同感来。他再次把目光投向对方,还没来得及开口,肖茵茵红着眼圈冲过来,看也不看云景,瞪大双眼盯着秦彦说:“我现在得走。外婆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 说完扭头对云景僵硬地一点头:“谢谢你找到这个桌子,但我买不起,你和秦彦说的我也听见了……” 她深深吸一口气,好让声音里的颤抖不那么厉害:“既然不愿意租,我尽不了别的孝心,至少得赶回去给老人送终……” “……嗯?” 肖茵茵已经倔强地转身要走,云景这一点询问的目光全落在秦彦眼里。他忙一把拉住她,沉声说:“肖茵茵,不急这一下,等一下我开车送你回去,让我再问一次。” 肖茵茵看着他的目光简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可秦彦不为所动,一手牢牢地扯住她,然后看着云景说:“是这样,我的这位朋友,她的外婆近年来老年痴呆……” 他一开口,肖茵茵就掩住脸无声地哭了。秦彦看着始终一脸平淡的云景,把他从肖茵茵那里听来的关于她外祖母的旧事,简单而快速地说给了云景听,说完之后他微微一顿,又说:“人之将死,不管还记得不记得,儿孙辈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一点了。我知道这是昂贵的古董,但……” 他还是想旧话重提,晓之以情之后再提租用的事,可这次云景直接打断了他:“不用说了。” “云先生……” “琴桌我不租。借给你们倒是可以。”依然是平淡和温和的语气。 这下不要说是秦彦,就连在一旁落泪的肖茵茵,也呆住了。 反而是云景最神态自如,他看了眼目瞪口呆的两个人,说:“但是我得跟你们一起去一趟。” “……那是当然。”秦彦先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都没人道谢,就赶快替呆若木鸡的肖茵茵说了好几声谢谢,“那,时间紧急,我能先跟你去取桌子吗?我和肖茵茵是同乡,从这里回去火车不方便,要开四个小时的车,我们得尽快动身。” 云景点点头:“可以。” 说完他转身,喊了一声“阿成”,片刻后一个年轻冷淡的声音响起来:“你说。” “我要出门一趟,不知道几天,你留意一点店里。尽量别把客人都吓跑了。” “知道了。”那个和秦彦有过一面之缘的阴沉脸的青年又不知从哪里闪出来,只是这一次他剃了个光头,怀里还抱着一只看起来体积不小的狸花猫。 要是在平时,秦彦大概还会多看一眼,但此时已经没了这份闲心,他用力搀住了肖茵茵,几乎是架着她离开了店里,下到一楼后冷风一吹,他是冷静了点,但肖茵茵看起来还是满脸恍惚,两个人对视良久,肖茵茵终于结结巴巴地开了口:“秦、秦彦,这是什么意思?借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不管了,既来之则安之,我们说租,他却说借,那到时候完璧归赵,责任就不在我们了。”他感觉到肖茵茵整个人直往地上坠,又加大点力气扶牢她,“你定神,不要还没到家,就在这里垮了。” 肖茵茵感激地对他勉强扯一扯嘴角:“这下是麻烦你到底了。” 这时云景交待完店里的事情,也跟着下了楼来到街边,他见两个人都在路边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神情都很复杂,并不说破,只是微微一笑:“走吧,先去拿琴桌,你们开开车来的?” 秦彦略一点头,听他又说:“那好,我在前面带路。肖小姐有我的电话,要是跟丢了,就打我的电话吧。” 于是秦彦跟着云景的车一路从市里开到城郊,他虽不是本地人,但在这个城市生活这么多年,又一直在各处跑,没想到跟着云景七弯八拐,竟是到了一个从没到过的地方。 车子停下后云景跳下车,秦彦见肖茵茵昏昏沉沉地睡着,没叫醒她,一个人下了车。云景等他站定,说:“请等我十分钟。” 说完也不等秦彦的反应,只身走进了那座让秦彦看得走神的院子。 没一会儿院子的门开了,里面开出一辆SUV,云景从里面探出头来:“好了,接下来就麻烦你带路了。” 因为熬夜、受伤和情绪的大起大伏,回老家的路上肖茵茵都在昏睡,睡梦中还在落泪。同样熬了一夜的秦彦因为没人说话,开到一半大脑实在是麻木得不行,差点睡觉,警醒过来后自己都吓出一身冷汗,忙找了个最近的服务区,下来活动一下手脚再抽根烟。 大概是他的疲惫实在明显到无从掩饰,当云景提出由他来开车带他们回去时,秦彦只犹豫了片刻,就答应了。 肖茵茵上车之后蜷在后座又睡着了。秦彦怕她压到受伤的手,隔三岔五回头看她一眼,但后来发现云景开车又快又稳,也稍微放下了点心。 这人自从见面,就一直给他惊奇。秦彦是个设计师,但也是个生意人,设计师的那一半能理解为什么云景对于肖茵茵的要价冷淡而不假辞色,可生意人的那一半却无论如何不明白,是什么让他同意把这么昂贵的东西无偿借给两个如他所说“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更不辞辛苦地亲自跑上一趟。 他满腹疑问,但还来不及把这些疑问用一个合适的方式问出来,秦彦发现自己的眼皮也越来越重,直至堪比千钧,而车内又是如此的温暖宁静,他再支撑不住,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进了老家的城区,在GPS的帮助下,云景顺利地把车开到了肖茵茵大舅舅家门口——肖茵茵的母亲姓蒋,兄弟姐妹几个都算事业有成,但在本地的只有肖茵茵一家和肖茵茵的大舅舅,老太太丧偶之前一直是两个老人生活在一起,十几年前老伴去世,就由大儿子一家照顾了。 到家之前肖茵茵已经先去过电话,车子到时她的家人已经在家门外等着。秦彦一眼就认出肖茵茵的大舅舅——照片里的男人老了之后就该是这个样子。但这个时候已经没时间感慨血缘的神奇,云景下车后交待一声秦彦:“请你搭把手,帮我抬一下琴桌。” 他忙答应,跟去后厢抬家具。琴桌一米多高,边角仔细包裹好,但还是能看得出来桌子的形状。之前在照片上看还不觉得,真的见了实物,秦彦也不由得心中赞叹一句真是漂亮,但一想价钱,还是赶快抬稳。 桌子抬过去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肖茵茵的大舅舅已经变了脸色:“茵茵,你这是干什么?” 肖茵茵的母亲是兄弟姐妹里面最小的,和她的大哥几乎差了一辈。肖茵茵的外公战中受过伤,身体一直不好,所以对于肖茵茵的母亲来说,这位年长了十几岁、早年间一力挑起养家重担的兄长,几乎就是半个父亲。有了这层关系,肖茵茵对这位舅父也一直抱着敬畏有加的感情。 他一开口,本来哭得浑浑噩噩的肖茵茵都哆嗦了一下,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舅舅……” 老人很严厉地看了一眼她:“你外婆已经不清楚了,还拿这种东西回来,惹她伤心是想做什么。” 这话说得刺耳,秦彦身为一个外人,就很抱歉地对一旁的云景投来一瞥;这时肖茵茵的母亲过来打了个圆场:“大哥,茵茵摔到了手,上着石膏赶过来,她的朋友也开了这么久的车,还是让他们先喝口水,喘口气吧。而且妈妈一直在喊琴啊琴的,都这个时候了,看一眼就看一眼吧。” 肖茵茵的母亲是个娇滴滴的中年妇人,在秦彦看来,很像她的母亲。她一开口,气氛立刻就缓和了下来,肖茵茵的舅父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肖茵茵在自家父母嘘寒问暖的呵护声中进了屋子,秦彦和云景则在她舅父的引领下也跟了进去,短短的一程还是不免寒暄,当老人听到秦彦说自己也是本地人时,又回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说不出的奇特,几乎说得上是审视了。 秦彦倒没在意——他和肖茵茵两个人在陌生人和各路亲朋面前被误会得多了,日子一久,连解释都懒得,只等肖茵茵将来嫁得如意郎君,这些疑虑和期望也自然烟消云散——反而礼貌地笑一笑。肖茵茵的舅父见状,又转回头,再没说什么了。 后来他们在一扇房门前停住了脚步,秦彦会意过来这估计是外婆的卧室,就转过脸来问全程奉陪的云景:“云先生,能不能麻烦你在这里把琴桌整理一下,我们好抬进去?” 云景拆掉琴桌四角的保护泡沫,弯下身来轻轻把几案上一些碎末掸去。这些细碎的动作他做得专注,秦彦站在一边看着他的侧脸,只觉得对方的神情真是动人之极。这个念头让他的心猛地一跳,有点狼狈地转开脸,却发现肖茵茵的舅父也在看着这件琴桌,神情却复杂得多了。 “蒋老。”云景把琴台整理好之后对不知何时起已经缓和下面色的老人点了点头,“肖小姐之前找到我,给我了一张老照片,说是想找到令尊和令堂身后的那张琴桌。因为只有照片,我只能找来这张,和照片里的比对,还有八九成相似,希望能给老太太一点安慰。” 他说得斯文,可听他说完之后老人良久不动,又像是忽然醒神,一言不发地走到琴桌边上,毫无预兆地蹲下身子,手指慢慢地抚过桌子的一脚,然后,整个人就顿住了。 秦彦犹自不解,云景倒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缓缓说:“那里刻了‘启明’两个字。” 老人扶着桌面站起来:“我知道,这是它以前主人的名字。这张桌子是我五十年前亲手卖掉的,换了一笔救命钱。没想到还能再见。” 这时,紧闭的房门开了,肖茵茵站在门边哽咽着嗓子:“秦彦,麻烦你们了。” 秦彦出生前外公外婆已经去世,祖父也去世得早,他父亲是独子,自然要奉养母亲,所以他和奶奶的感情也很深。一进门他顺势瞥了一眼床上老人花白的头发和雪白的脸,顿时心酸得不忍再看,忙悄悄垂下眼,盯着琴桌上的花纹出神。 云景在在场的几个男人的帮助下把琴桌靠墙放好,见老人还在昏睡,就一句话也没多说,轻轻地退了出去,把房间留给蒋家上下。秦彦见状,也跟着走了出去。 “……没想到真有这么凑巧,今天真是谢谢你,云先生,老太太等一下要是能看见,那就真是太好了。” 云景的神色则是一如既往的清淡:“说不上个谢字。其实我过来,只是不放心琴桌在路上颠簸。这也是我自己很喜欢的藏品,到手也有十来年了,不过确实很巧,又回到前主人眼皮底下了。” 大概是在路上睡了一觉,秦彦这时觉得自己连耳目都比早上要敏锐些了,他不由得又去打量几步之外的男人,看得一仔细,刚刚才稳定下来的心跳,又开始了新的波澜。 不妙。 他暗想。 他们的身后又传来脚步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秦彦的思绪,肖茵茵的舅父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抱歉,家里事多,忙起来全忘了,连茶也没给你倒,一路上也辛苦了,请坐吧。” 秦彦哪里好意思长辈这么对自己这么客气,忙接过茶,又谢了座,寒暄说:“其实要多谢这位云先生,要不是他慷慨,肯把这桌子借给肖茵茵,也没有这么顺利。” 老人家却依然盯着他,问:“刚才你说是本地人,我正好有个多年没联系的朋友,和你是本家,不知道能不能打听一下。” 这是意料之外的问题,秦彦一怔,赶快点头:“您请说。不过天下姓秦的多了,就怕不是您想打听的朋友。” “那是自然,我也就是一问。秦……” 可惜这话刚开了一个头,就被里面房间哭喊给打断了。秦彦和云景是外人听不出端倪,但肖茵茵的舅舅一下子站了起来,急冲冲地往她外婆的房间赶,被忽然抛下的秦彦和云景不免交换了一下视线,前者到底担心,迟疑片刻还是跟过去,后者却坐着不动,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几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 果然一看见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秦彦就后悔了,更难过,这么老的老太太,在女儿怀里哭得像个襁褓里的婴儿,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琴呢,子衡的琴呢?” 房间里所有人都在哭,肖茵茵更是整个人哭得直接坐在了地上,抓着琴桌的一角不肯松开。这明明是有点滑稽的场面,可秦彦看着看着,也跟着眼睛热了,几乎是不忍再看下去了。 混乱成一片的哭声里,还是肖茵茵的大舅舅走过去,从妹妹怀里把挣扎扑打的母亲又接过来,抱住了,一边温柔地用手把老人眼角那横流的泪水擦干,一边慢慢说:“姆妈,你在叫哪个?阿媛和茵茵都在这里,我们不找琴了,好不好?” 可他怀里那个瘦弱的老人此时固执得惊人,枯瘦的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泪水又在皱纹满布的脸上横流开来:“……子衡,你的琴呢……” 肖茵茵的母亲一脸迷茫,也是痴痴愣愣地看着忽然发作的母亲,差点就错过了大哥几乎称得上是严厉的示意的目光。好一会儿她总算是明白过来了兄长的心意,忙看向丈夫,暗示他赶快把那张惹事的琴桌搬出去。 一番无言的兵荒马乱之后,那张琴桌又回到了云景眼前。跟出门来的肖茵茵对着云景和秦彦,一边擦泪一边强自微笑:“真是对不起……这么折腾你们,没想到……” 秦彦忙说:“你不要多想,我这边不要紧,这是我没考虑好,应该想到老人受不了刺激,这可真是对不住……” 她勉强点点头:“全是我多事……” 说完又哀哀哭起来。 这气氛一下子变得极糟糕,肖茵茵是好心做了坏事,秦彦也觉得自己做了帮凶,一时间说不出别的话出来,也再待不下去,只能黯淡仓促地匆匆作别。 送他们出门的是肖茵茵和她舅舅的长子,对方虽然说是肖茵茵的表哥,其实论年纪,倒和秦彦的父亲相仿。他帮云景把琴桌收拾好,又一起抬进车里,在他们上车前,很抱歉地说:“家里有病人,招待不周,真是不好意思。” “是我没想到老太太年纪大了,不能受这样的刺激,要道歉,也应该是我。“ 肖茵茵跟在她表哥身后,哑声说:“又不是你的错,你别道歉,你道歉就是拿刀子在戳我了。” “肖茵茵……” 她用没受伤的手重重一抹眼泪:“一百岁了啊,外婆一百岁了,谁都不认得了,这个时候了,想着的还不是我们,也不是外公……”这句话触到她自己的心肝,再也忍耐不住,蹲在地方放声大哭起来。 可这时无人能安慰她,四下顿时笼罩在一片深切的凄楚之中。秦彦本来想至少拉她起来,可刚一迈步,觉得手被另一只微冷而干燥的手轻轻拉住了,他一愣,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 这场本就不愉快结局更是凄凉的拜会让秦彦疲惫不堪,车子开出蒋家很久,他才勉强能开口:“云先生……” “道歉的话也不必说。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我也没觉得被慢待,倒是很遗憾,原来这件琴桌对老太太来说,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我……我也没想到。”他有些黯然地看着前方。 “我先送你回家,再做打算吧。你看起来很累,没休息好?” 对方的语调舒缓,听得人的心绪仿佛都随之平和起来。秦彦不再逞强:“昨晚没睡,不过不要紧,等一下到家睡一下就好。倒是你,今天赶回去?” “我第一次来,既然来了,就打算待一两天再走。” “哦?”秦彦略一挑眉,“我估计也会在家多待一两天,这次我和肖茵茵这么麻烦你,请一定让我略尽一下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你吧。” “那倒说不上。也算是我临时起意,要是你信鬼神之说,说不定就是万物有灵,来见一见老主人呢。” 他说得认真,弄得秦彦忍不住盯着他看:“哪里有鬼神。” “当然没有。”云景轻轻地笑起来,盯着前面的路,“不过有的时候想想,要是真的有,倒也不坏。” 云景把秦彦送到家门口后就自行告辞,但两个人在路上说好,等秦彦休息好后,就抽一天出来,陪云景在老城逛逛。本城自古就是书乡,明清直到近代,都出过不少人物,老城虽然近年来被拆得七零八乱,但有些古建筑依然留存尚好,很是值得一看。云景答应之后秦彦莫名也有些愉快,之前在蒋家时心中的郁郁和戚戚之意也跟着散去了些。 他回家事先没打招呼,刚一进门就把妈妈吓了一跳,秦彦赶快把这次突然回乡的事情捡重点说了,秦妈妈这才转惊为喜。 他累了不止一天,一到家早就是恨不得就地躺倒,但还是坚持着冲了个澡,从浴室里出来时爸爸也从学校回来,看到儿子也是一愣:“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 他只好再说一次,爸爸听完还没说什么,妈妈忽然说:“哦,那个蒋家啊。他家老太太还在啊?” “妈,你也知道?” “知道,当年很有名的,弟媳妇改嫁给大伯……” “哎,你在孩子面前说这种陈芝麻烂谷子做什么!”母亲的话却被父亲打断了。 这话却是确确实实吓了秦彦一跳,一时之间很多事情也就有了解释:本来就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怎么能不面目相似。 在这种情况下知道好朋友家的私密事,连秦彦都隐约觉得有些尴尬。继而想难怪肖茵茵对这些往事并不知情——就算是现在,兄弟俩前后娶同一个女人,说出来都惹闲话,更何况是大半个世纪以前。 念及此他正好想到另一件事情,虽说不着急,但既然想到了,也不妨一问:“哦,对了,爸,我们家和蒋家有什么往来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父亲的反应很冷淡,甚至有些生硬。但秦彦实在是太累了,一时分辨不得,自顾自说下去:“蒋老太太的大儿子,就是前夫生的那个,向我打听一个人。不过还没来得及说,老太太醒了,就中断了。” 老爷子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没往来。” “嗯,我也觉得应该是认错了。” 问完这个觉得了了一桩心事,秦彦连晚饭也没吃,就直接睡死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下午。他先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两个老板都休假,结果还被创业起就跟着他们的秘书开玩笑“哇,两个人真的决定结婚了吗”,秦彦也跟着说笑:“那你们赶快聚红包,等我们回来收。不够厚就从年终分红里扣。”然后就在秘书假意的哀嚎声里布置好这几天他们不在时的工作,又给肖茵茵去了个电话。 肖茵茵的嗓子彻底哑了,问过老人的身体,听说已经稳定下来又开始了成天的昏睡时,秦彦又是松了口气又是内心恻然,但也没多说,提醒完她多注意手以及备报了一下公司那边的安排后,就没再多说了。 挂断电话前肖茵茵叫住他:“秦彦……我舅舅托我向你道个歉,昨天事情太多……” “我们都这么熟,这些话真的不要说了。你好好陪陪家里人,这才是要紧的。我这几天也都在,有事你再联系我。” 第三个电话则是挂给云景的。这个电话最轻松,只是约明天陪游的时间,很快就敲定了。 这些事情都做完秦彦才发现自己饿得要命,来到客厅爹妈都不在,但餐桌上摆的全是自己喜欢吃的菜,饭留在电饭煲里,还是热的。他大喜,就着一碗雪里蕻毛豆吃了一大碗饭,略略垫了饥,才慢条斯理地把半桌子的菜全吃了个干净。吃饱喝足,浑身有了力气,脑子都要好使些,查完一天下来堆积的邮件,见父母还是没回来,干脆就踱到书房,本来只是想用老爹的茶具泡台茶消食,但喝着喝着,很久前那个关于老屋的梦境忽然袭上心头,让他有点说不出的不安和怀念,就索性起身,把家里的老照片拿出来翻一翻。 秦彦的祖父在他五岁那年就去世了,那会儿秦彦还太小,对他的记忆几乎可说是没有,就记得跟着父母去殡仪馆,奶奶哭死在灵前,让追悼会几乎进行不下去。年纪渐长,偶尔听父亲和奶奶说起祖父,也就是一个个的片段:他祖父单名庚,青年时考了公款留欧,先学建筑,后来见国家贫病、穷人缺医少药,就改行学医。卢沟桥事变不久,祖父乘船回国,从此一生行医,再也没有离开祖国。 照片里的祖父,已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了,但看上去眉目端正慈和,年轻时候一定也是一表人才。秦彦翻着老相册,从最近的一点点往前翻,看着记忆中从来只是个老人的祖父一点点的年轻起来,面容清隽目光清澈,不禁也跟着微笑起来。 翻着翻着不知不觉就翻到他的父亲年轻时候的一些照片,那个年代没什么人拍生活照,无非是逢年过节去照相馆拍一张大头照或者一个集体大合影以作纪念。但唯独有一张,是看起来四五岁大的父亲,站在祖父的书桌上对着镜头作怪相。 这样的父亲秦彦从未见过,一看之下笑出了声,但再一看,背后莫名就一凉,不为别的,而是为照片里的墙上挂着的一张古琴。 明明是看着自家的老照片,但这一刻不知为什么,眼前闪过的却是肖茵茵递给自己的那张照片,相貌匹配之极的一双璧人,身后一张琴桌,一架古琴。 昨天听到的枯哑而凄凉的哭声顿时在脑海中回荡开来——琴呢? 秦彦一个激灵,忙收回神,再去端详那照片上的古琴,一面不由自主地拼命回想肖茵茵那张照片上古琴的模样。但他之前并没有留心过这些细枝末节,哪里又能想得起来。回忆了半天无果,只能暂时把那个令他心头隐隐颤栗的念头压下去,又翻了一次相本,想看看能有什么蛛丝马迹。 却一无所获。但这次他留了心思去翻,才发现相册里全是祖父人到中年之后的照片,他和祖母也从不合影,所有的相册里,也没有自己父亲婴儿时候的照片。 心中不祥的阴影越积越厚,偏偏无从下手。他想了半天,本来打定主意晚饭后问一问父亲,但话到嘴边,又毫无道理地收回去了。 仿佛是在畏惧着什么。 到了第二天,他准时赴约去见云景时,犹豫再三,还是把那张父亲小时候的照片带上了。 秦彦自认是个很能藏住心事的人,但这一天,却一再心不在焉,带云景来到一个由旧时私家园林改成的公园时,差点一脚踏进了金鱼塘里,好在云景一把拉住了他,这才避免了一场落水之灾。站定之后云景对着他笑:“看来是我太无聊了,才让你一再走神。” “不……”他忙否认,对着云景微微含笑的面孔,秦彦叹了口气,说,“其实,我昨天在家翻老照片,看到件东西,想请你认一认。” 说完他就把照片掏出来,默默地递到云景手里:“和肖茵茵那张照片上的琴,像吗?” “古琴有制式,如果琴式相同,都很像。” 云景回答。 秦彦又问:“那两张照片上的琴,琴式相同吗?” 这次云景点了头:“都是仲尼式。但照片上看不到铭,未必就是一张琴。” 稍加犹豫后,秦彦还是把在蒋家听到的哭喊告诉了云景:“可能是我想多了,但是这实在,太凑巧了。” “琴还在你家吗?” “从来没见到过,我家没人弹古琴……至少我不知道。” 云景耸耸肩:“既然这么好奇,就去问一问好了。” “……问谁?” “你父亲?照片里是他吗?” 秦彦心想这要从哪里问起才算对。他对云景感激地一笑,本打算还是把话题就这么掠过去,身边的云景这时又说:“但不太恭敬地说一句,恐怕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其实从蒋家的反应来看,秦彦已经隐约能感到就算两家之前有什么牵扯,未必会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他一方面内心犹自惴惴难安,另一方面则在感慨此人真是敏锐,想到这里他一笑,说:“也是,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好几辈人都过了。” 他自找台阶,云景又哪里听不出来,跟着微微一笑,再不提这件事情。 一旦拿定主意不再多想,接下来的一天也算过得宾主尽欢。城中名胜一一走到,顺便还聊了一下云景的那家店,这才知道他不仅买卖二手家具,一些二手的杂货也有涉猎。秦彦索性借这个机会递了张名片过去,说是将来希望有机会能合作,内心却真切地为和云景有了进一步往来的机会而高兴。 那一天他陪云景吃完晚饭才回家,到了家里看见父亲坐在灯下读书,白天里才抛却的紧张感不知为什么又悄悄回来了,也不多说话,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静静地陪着老人。父子俩就这么各做各的,一直到了夜深,妈妈熬不住都去睡了,老爷子从书堆里抬起头来:“三十岁的人了,一有心事,还是三岁一样。” “那不是在您面前嘛。我就算是活到七十岁,三岁的样子也只有你们看过啊。” 秦彦嬉皮笑脸在父亲面前卖个乖,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并没有笑意,倒像是在沉思,也就慢慢收起笑意,想了想,还是把口袋里那张照片掏出来,推到父亲的眼皮底下:“昨天我在家翻相册,看到了这张照片。爸,爷爷弹琴吗,认得蒋家什么人吗?比如,蒋子衡?” 最后三个字从嘴里蹦出来的一瞬间,秦彦看见父亲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也跟着沉下来。他从小就畏惧父亲,也就学会了从他的细微表情里揣摩心情的本事。而眼下的这个神情,就是“他生气了”。 “你这是哪里听来的瞎话。”父亲果然不悦地皱起了眉。 这反而多少坐实他心中的猜测,秦彦咽下一口气,因为内心有些不可解的恐惧,声音反而平静得惊人:“那张古琴,还在家里吗?” 这次他得到的是良久的沉默。就在他以为不可能得到回应的时候,父亲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了,语调低沉而缓慢:“破四旧的时候被砸了。你爷爷的眼睛和腿,就是那个时候坏的。” 最后一句话就像一道霹雳,劈开了覆盖在记忆上的厚重的尘埃,让秦彦再次回到那个梦里——他记忆中的祖父永远没有陪他玩耍的一天,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不需要陪伴,也不需要光。 刹时间很多小时候的记忆潮涌而来:第一次挨打,是因为他要爷爷抱,可刚被抱进怀里,他就不安分地在他的膝头跺脚,明明爷爷没说什么,刚下班的爸爸看见,冲上来二话不说对他就是一巴掌……他嚎啕大哭,也是第一次,或是唯一一次,他听见爷爷发脾气的声音。 这些零散的往事一旦闪回,秦彦整个都噎住了,几乎不敢再想下去,更不敢问,也以一种沉默的神色对着父亲。可父亲看着他,缓缓站了起来:“你跟我来。” 父子俩在极度的沉默中一前一后来到书房,他看着父亲在书架上翻找着,阴影落在柜子和墙壁上,如同一只巨大的、振翅欲飞的鸟。终于,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转过身,递给秦彦:“……你是我的儿子,正如我是你爷爷的儿子。我不知道蒋家和你说了什么,但你想要知道的东西,我想就是这个。” 那是一个上了年头的航空信封,信封一角,贴着印了女王头像的邮票。 他从未想到真相居然如此触手可得,反而畏惧了。 但畏惧归畏惧,秦彦还是毫无犹豫地把信封接过了。 出乎意料的轻,东西倒出来一看,几张相片,一封看上去更早的信,和两张打字机打出来的来函,其中的一张上,抬头恭敬而毫无人情味地写着“敬启者”。 那是一封死亡通知书。 …… 当秦彦再次来到“消息”的门外,距上一次的到访,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肖茵茵的外祖母过世,而他则终于知道了一个被小心隐藏多年却因为一个阴错阳差的好心而终于真相大白的秘密。 他想起死亡通知书上冷冰冰的Hao Chiang,在一张张照片的背面,却是一个个的蒋皓,或是子衡。正如他的祖父也不再是记忆里那衰老的面孔,而是秦庚,抑或攸宁。秦彦也终于看见年轻的祖父,穿着长衫,身边站着那个出现在肖茵茵外祖母身边的男人,两个人或笑容满面,或是坚忍严肃,但无不精神奕奕意气风发,像是拥有整个世界——或许他们也曾拥有过那个世界。那些留在异国多年的旧照片里,那封永远不曾送到收信人的长信里,他们在希腊把臂同游,在海德公园的诗人角为抗战中的同胞演讲募捐,在嘉陵江畔听着轰炸声在耳旁响起,在缅甸炎炎的烈日下杀人或是救人……他们为了自己的国家和时代,流过泪,流过血。 那一天,在他读完信之后,父亲对着他哭了,哭泣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秦彦这才知道,失明多年的祖父临终前一直等着的信件,早在几天前已经到了他从雪地里捡来,当作亲生子养大的独子手上,他却瞒着他,告诉他,没有信。他也终于记起了,他是真的沿着那条漆黑的过道,来到祖父的书房,按照父亲告诉他的,告诉静默地坐在藤椅上当时的自己并不知道等待着什么的祖父:爷爷,我去看过了,没有信。 这接踵而来的真相揭露的一刻反而毫无真实感,倒像是一个巨大的荒谬骗局,曾经的参与者都深陷其中,唯一解脱的,看来只有死者。 但又真的能解脱吗?信里那一字一划费力写下的句子依然在眼前:“……当年我说,我们一为长庚一为启明,注定同生共死;谁知转眼间十年过去,外寇已然败退,山河也已统一,你我却长庚在东,启明在西,恐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临走前我送你一张旧琴,原意你我暂别时,旧物能稍慰你一二,现在东西相隔,我却恨不得化身死物,无知无识,只求在你身边……” 秦彦回忆着信中读过的句子,一步步地上楼,他推开沉重的店门,就好像小时候推开书房的门,那样充满期待地去找他的祖父,让他把自己抱在怀里,教自己背诗。背什么呢?好像都是杜子美:“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哦,还有“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 在读完信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秦彦不是没想过,在当年他因为缅甸战场上落下眼疾和弹伤而不得不去国疗伤时,蒋皓是否想过和自己的祖父就会从此天各一方,音讯中断,生死不得相见。而如果人真有鬼神预测之能,他是否又会离开,然后手术感染之后孤独地死在异乡,直到将近三十年后,自己为之舍生忘死的国家再次打开和世界交流的窗口,他的消息,才终于传到另一个人手上。 但是这些,已经容不得假设,也不能再细想下去了。 推开门的一刻,已经绿茵满枝的树木依然透过宽敞明亮的高窗在地板上投下微妙的阴影,而他想找的人正坐在一张高椅上,垂着头读一本不知道说什么的书。听见动静后,云景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仿佛是故人久别重逢的笑容:“你好,今天也是来找东西的吗?” 这样的笑容让秦彦目眩。他目睹了他的亲人们做错了什么,他们错过了什么,哪些无法挽救,又有哪些不可重来。去事皆如急流之水,而再深切的追悔,再无尽的思念,也比不上一个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眼前。秦彦定一定神,在一片久违的心脏急剧跳动的声音里,轻声而坚定地开了口:“不,我想约你吃午饭。” 《消息》终 注:金星,古称太白,又名太皓,傍晚在西方为长庚,清晨在东方称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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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2013-12-04 17:44:41
Ar-琥珀
2013-12-04 17:51:13 Ar-琥珀

甜白小能手越来越甜白了~赞一个!

山有扶蘇
2013-12-04 17:55:01 山有扶蘇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请人艰不拆地一直保持这个甜白小能手的步调吧!!!

河堤君
2013-12-04 23:59:12 河堤君 (曾有岁月静流淌)

呀,终于贴上来了么

水云间
2013-12-05 10:10:58 水云间

小虐怡情

怪盗joker
2013-12-07 20:56:32 怪盗joker (赵孙李周吴郑王)

感覺展開寫會是一篇很曲折的故事啊

杨浣之
2014-01-31 22:07:28 杨浣之

好棒啊,人生就是这样吧,像条河,流过就是流过,幸好我们还能活在当下。

无粒沙
2014-10-25 13:52:12 无粒沙

 所谓短评:(把我社团面试短评挪来用)  当我一眼看到这个问题时,脑海里不自主的闪过一架红木琴桌。其实我是乐理盲痴,对一些乐器是压根儿不懂,那一闪而过的琴影,也不过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我想,这恰恰证明了我对《消息》这篇短篇小说的深刻印象。
      这篇文章是我最喜欢的作者渥丹去年发表的,当时我还是一名挣扎在奔往高考路上的高三学子,前途的迷茫,未知的将来,一一将我压制在混沌中,无比烦闷。而在那样的特殊时期,每每翻看《消息》,总是能让我疲劳的心得到治愈。也许有人会说我夸大了,但这真真切切是我当时的感受。它不是什么【加油】【努力】【一切都OK】式的激励,它有的仅仅是叙述一个故事。脉脉用她特有的行文方式将一个贯穿两个世纪的不能说的秘密娓娓道来,扣开先人记忆时的苦涩,为他们惋惜,以及下定决心放手一搏。没有写出结局,或者是说给了我们结局,让我们不禁想像的最好的结局。总要去有所行动,这样才不会到了以后徒留遗憾。文中写到“他目睹了他的亲人们做错了什么,他们错过了什么,哪些无法挽救,又有哪些不可重来。去事皆如急流之水,而再深切的追悔,再无尽的思念,也比不上一个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眼前。”秦彦握住了云景的手,于是虽然长庚在西,启明在东,而秦彦和云景却是能在一起了。(已经忘了自己要表达什么了)

Anabasis
2015-03-15 19:33:01 Anabasis

细腻的描写,缓缓的叙述,好像一股温婉的细流自然地流入心里。现在写短评打字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好像怕惊动了这份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