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霍尔斯基小品文两则

[德国] 库尔特·图霍尔斯基 作
杨植钧 译
《恐惧》
我死得了吗？——有时候我会害怕自己死不了。
有时我会想，自己死的时候该是个什么样儿。啊，不是那种故作姿态——不是像某些人那样临死前站在城墙边，高呼“XXX万岁”——我想到的只是一个人孤独赴黄泉时的样子。不是那种烈士临死前的场面：在毒气突袭之前的几分钟里，英勇无畏，大义凛然，把在痛苦中扭曲的脸转向敌人……不是这种死法。不。我想到的只是毫无意义地躺在床上等待结束的那个过程。疲惫而痛苦，就像现在一样。你能做得到吗？
比方说，我已经多年未能好好地打一个喷嚏了。我现在打喷嚏就像一只小狗，总是边打喷嚏边打嗝。还有，很抱歉，我在28岁之前连打嗝都不会——我是向大学联谊会里的一哥们小卡尔学的，他教会了我怎么打嗝。可现在又有谁可以教我怎么死呢？
没错，我见过死亡。我见过别人被处决，我见过濒死的病患——他们在死的时候好像受尽了折磨。可是如果因为我笨手笨脚的，弄得自己最后死不了，那会怎样啊？这毕竟大有可能。
“别担忧，好心的先生。死亡会慢慢地降临到您的身上，重如铁铅——您对死亡的看法压根儿是错的，先生。它会……”这是所谓的经验之谈么？这是所有形式的民主平等中最真实的一种——死的民主。神父们高高在上，宣讲生死，好像他们之前已经死了上百次，好像他们听到过来自彼岸的讯息。现在他们则在生者中间扮演着死亡的信使。
或许死并不像我想像的那么难。医生会帮我解脱。如果那时还没有痛到不省人事，我就会腼腆地笑笑，极其谦卑地对医生说：“请您轻点儿……人家是第一次嘛……”
《笔名》/《讣告》
我们是一只手的五根手指头。
扉页上署着我们的名字：
伊格南兹•韦罗贝尔。彼得•潘特尔。特奥巴德•提格尔。卡斯帕尔•豪瑟尔¹。
这些笔名从黑暗中闪现，为戏谑而生——当时我在《世界论坛》杂志社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一份小周刊可不愿意在同一期里面四次看到同一位作者。所以这些“人造人”² 便应运而生了，其实是为了好玩儿。它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彼此，一起翻筋斗；然后便坐的笔挺，自信满满；自信又机灵——这就是它们存在的方式。笔名就像一些小人儿；编造名字，冒充别人，这当然很危险——因为名字本身是有生命的。一开始是为了好玩儿，最后可能落得人格分裂。
[…]
我的讣告该是啥样儿，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一定会是啥样的。全文就一个字。
爸爸妈妈坐在饭桌旁，用看报纸来打发他们的婚后时光。突然，他被报纸上一张杜尔宾³ 画的肖像吓到了，猛地抬起头来说：“你看看，这个叫特奥巴德•提格尔的家伙死了！”然后她就会亲口说出我的那份一字讣告：
“啊！—”
译注：
1. 这四个均为图霍尔斯基在《世界论坛》杂志任编辑时的笔名。
2. 原文为拉丁语homunculus, 意指欧洲的炼金术师创造出的人工生命。其制作方法是、在烧瓶中放入人类的精液以及各种草药、马粪并且密封，通过马粪的发酵作用来进行保温。经过四十天后，烧瓶中就会出现透明的具有人类形状的物体。人造人自降生起就具备了各种各样的知识。
3. 本尼迪克特•弗雷德•杜尔宾（Benedikt Fred Dolbin，1883-1971），奥地利报刊插图画家。在此指为报纸上图霍尔斯基的讣告画像。
译自《Man sollte mal... 》一书：http://book.douban.com/subject/248542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