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雪梅

        爱而近路在暮紫中瑟缩，四处的嘈闹已被巡捕驱散，雪梅靠着烫衣作坊的铺板，指甲抓出格格的刺响，汗湿的鞋底冰凉。四叔从东洋车上翻扑跌落的闷沉徊转不去，那些扬着手枪戴铜盆帽的男人与四叔扮相近似，在冰寒的夜灯里恰如戏台上跑跳的鬼魅。四叔与他们何等冤仇，竟要弄落性命？
        弄口走出一个老太，手圈在毛皮袖樽里，酱紫的棉袍在路灯的弧光下泛着青，她朝两边望望，在雪梅躲避的烫衣作坊门口扫了眼，颔首叫住路过的东洋车。弄口闪出一个黑呢大衣黑铜盆帽的年轻男人跳上东洋车，铁皮轮在碎石路上滚出碌碌的刺响，老太四面瞥了一遭退回弄去，雪梅认得，那就是不让她进门的房东老太。
        雪梅还识得盆汤弄，往南过木栏杆的桥，过宽克路和致远街即是顺安坊，面善的定海姨娘住在八号里头。说起这船上认识的定海姨娘，雪梅便觉着稍许安慰，四叔教得没错，女儿家出门不可孤身独处，必靠得年长些的妇人可免一途搔挠。在定海上船的时候，那定海姨娘带了两个婢女模样的姑娘，一红一绿光鲜的绸袄。定海姨娘镶了羊羔毛高挺的衣领支着面颊，黑色的丝绒斗篷显着不同一般的富贵，见雪梅独个就啧啧称孽，她们一个舱房便聚了团。
        到达上海同样是夜深，雪梅要讨东洋车去爱而近路，定海姨娘蹙眉：女儿家万不可走夜路，又是靠了荒郊的。上了姨娘自家的马车，黄浦滩一路全是白弧光里耸起的洋楼，有些屋檐立柱还雕有洋人的头像。马蹄哒哒甩脱楼群，转弯处忽悠一慢，一尊叉腰的洋人铜像令雪梅惊奇，比爸和兄做起的东阳木雕都大且细致，与活人一式一样。姨娘说伊叫夏巴礼，是第一个到上海的外国人，英国来的。雪梅问，外国人把坟地做在当路么？姨娘忍不了笑，啥地方是坟地，伊是纪念铜像。雪梅不懂，但又不想多问，怕那两个婢女笑话，纪念像总要做在坟地上的，和祭奠用的牌圩是一个用场罢。
        另一幢高楼旋过来，雪梅仰得晕眩，觉着比石粘山都高，白砖上每层以红砖镶了线脚，门窗的拱梁平弧相隔，雪梅在报上见过，那是汇中饭店，两年后，黄浦滩各界将在这里庆贺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那自然是后话。转过弯的大马路相对昏暗些，多是张挂布招和匾额的店铺，相比石粘街更为宽阔而逶迤无尽，光街沿铁架上的路灯就教她惊呼不已，要多少洋油才能点得？数不胜数的店铺教雪梅昏了眼。
        初到上海的新鲜，对四叔指点前路的希冀都激起她无端的兴奋，幸亏啊，没嫁落那跷脚贵根，上海的好不是兄或报上说的那一点点好，好得想也想不及。过望平街抛球场，即是老凤祥银楼的雕梁翘檐，马车又一个转弯上了盆汤弄的弹格路，铁皮轮合着马蹄突突当当地跳起，人被震得抛上落下，雪梅免不了心悸一把攥紧一个婢女，那婢女也恐攉地尖叫。姨娘竖起眉来，夜半三更，阿要吵醒人家！女孩子们即刻收了声，雪梅死死地抱住婢女的手臂，胃腔里酸水也要倒出，船上也不见如此颠簸。
        忽的马车停下，路两旁多是两层砖瓦板壁的楼房，姨娘说是盆汤弄到了。街对面一溜垂悬着吃食店的布招，此时夜半大多歇着，有浑浊油腻的杂香流散，沿街的阴沟泛着黢黑的水污邋遢。有一家还在濡湿的寒雾里亮着昏昏的灯笼，披着破麻袋的小讨饭抖成一团倦在廊檐下，一只洋铁桶改制的炉子闪着火星冒着蒸蒸的热气，一个华捕和一个印捕正与堂倌闲谈，堂倌哈着腰把粥碗递过去。隐约悠悠苍老的叫卖掩入笃笃笃的梆子里，由远及近，雪梅一时听不明白，猜是更夫打更了。
        定海姨娘看雪梅发怔就喊她一道进去，但雪梅不想在顺安坊借宿，毕竟只初识一面，执拗着要去寻客栈，说是娘爸关照不可随意麻烦人家。定海姨娘叫马车夫带雪梅姑娘去宽克路福德里的永全客栈，讲说是顺安坊二阿姐关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