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推荐系列（六）：月下谈秋

月下谈秋
作者：张恨水
　　一雨零秋，炎暑尽无。夜间云开，茅檐下复得月光如铺雪，文人二三，小立廊下，相谈秋来意，亦颇足一快。其言曰：
　　淡月西斜，凉风拂户，抛卷初兴，徘徊未寐，便觉四壁秋虫，别有意味。
　　一片秋芦，远临水岸。苍凉夕照中，杂疏柳两三株。温李至此，当不复有艳句。
　　月华满天，清霜拂地，此时有一伊呀雁鸣声，拂空而去，小阁孤灯，有为荡子妇者，泪下涔涔矣。
　　荒草连天，秋原马肥，大旗落日，笳鼓争鸣。时有班定远马援其人，登城远眺，有动于中否？
　　诵铁马西风大散关句，于河梁酌酒，请健儿鞍上饮之，亦人生一大快意事。
　　天高气清，平原旷敞，向场辅开窗牖，忽见远山，能不有陶渊明悠明悠然之致尔？
    凉秋八月，菱藕都肥，水边人家，每撑小艇，深入湖中采之。夕阳西下，则鲜物满载，间杂鱼虾，向晚归茅芦，苟有解人，无不煮酒灯前也。
　　天高日晶，庭荫欲稀，明窗静几之间，时来西风几阵，微微木稚香，不必再读道书，当呼“吾无隐乎尔”矣。
　　芦花浅水之滨，天高月小之夜，小舟一叶，轻蓑一袭，虽非天上，究竟人间。
　　乱山秋草，高欲齐人。间辟幽径，仿佛通幽，夕阳将下，秋树半红。孤影徘徊，极秋士之生疏之致。
　　荒园人渺，木叶微脱，日落风来，寒蝉凄切，此处著一客中人不得。
　　浅水池塘，枯荷半黄。水草丛中，红蓼自开，间有绿头蜻蜒一二，翩然来去，较寒塘流鹤影如何？
　　残月如钩，银河倒泻，中庭无人，有徘徊凄凉露下者乎？
　　朝露初上，其色如浑黄，树露未干，清芬欲吐，俯首闲步，抵得春来惜花朝起者也。
　　焚一炉香，煮一壶茗，横一张榻，陈一张琴，小院深闭，楼窗尽辟，我招明月，度此中秋。夜半作阑，歌水调歌头一曲，苍茫四顾，谁是解人？
　　一友忽笑曰:“愈言愈无火药味矣，今宁可作此想？”又一友曰:“即作此想，是江南，不是西蜀，实类于梦呓！”最后一友笑曰:“君不忆抬头见明月，低头思故乡之句乎？曰贫病是谈，片时作一个清风明月梦也得，何自苦乃尔？”于是相向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