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型》诗39首 (试发表)

作者:
谭毅
作品:
《造型》 (诗歌 创作) 第3章 共5章
以下诗作为试发表。 云神 云神伸指弹拨光刀 修剪卷发,多余的动作 在平原上,画出一只乌贼 它顺着稠密的草势 摇晃成雏菊 河流凿开地壳 为它接上闪亮的茎 午后,精神开始涣散 他的灰袍雾气般下垂 拖动于原野之上 脸色发青的雏菊毫无反抗 顷刻间即被碾碎 他仰起积雪般耀眼的脸 沉郁的衣袂 挥扫残骸归入远方的青山 上升的峰峦撞入视野 顶破眼前的实景 漆黑的岩石挤占我的瞳仁 已死造物的叫喊 像雷声震动耳膜 云神隐匿、撕碎一切的手势 如裂开双眸的闪电,穿越头脑 把意识拽到高空 嵌入他 战鼓不断的旋转棋局 2007-6-26 夏天 夜晚,夷歌在牛膝草里 这个夏天,她长得比它们都快 四周亮起来 看不见月亮 她低头时,脚下 突然漫出银色水域 波纹泼掉她的白衣 象剥开丝带状的牛膝花 又被水草的深影抹去 她正恢复为一枚针 发间的线连着高空 月亮因此能在瞬间倾身 她扎得波光奢华地跳动 像阳光中千万座佛塔尖顶 映照着众生浮乱的花瓣 她潜水而去 河面上一轮月亮 象结束幻象的纽扣 缝在了蓝色丝绸上 2007-11-2 旋转 儿童乐园 百合花般的旋转车空着 金属管模仿经脉向上 直抵海浪般的弧形边缘 它要在碰撞的瞬间 复活为海蛇 沿海岸线喷吐 不断破裂成圆圈的水泡 她跃上转车 象拨动百合的奶油手指 光泽要飞快地摩擦空气 生成眼白 沿圆周旋转出 深不可测的瞳孔 旋转如火星崩裂 它要沿着她的发辫加速 攀升至头顶 成熟的龙卷风要种出鸟喙 在她头上啄食 居住于深影中的魔怪 要顺松开的发丝溜到发端 直至被风修剪为 闪亮的尘埃 影子们要挥舞光刀 迎面劈开对手的身体 海蛇兴奋的梦里 磨牙声震碎了世界 地心下陷 她翘起的臀 要成为悬挂她的降落伞 肩上的细背带,如琴弦 绷紧她琴箱般蓄满风暴的身体 她要当然地成为一只云雀 在深渊上,乌云般 鸣叫 2007-7-1 僧侣们 坡上的青冈树,当了半世僧侣 指尖替云整理腹部的毛 为的是,让仰视的眼睛装满漩涡 回忆卷曲成锥子,才会找到下沉的路 云睡不着,招呼平原上青石,一起走了 眼睛昏花的僧侣,原地不动 注视远方残存的湖 鼓动风呼叫,炼银币 花纹更改了百万遍 仍无法定型 背面的事物 更不可知 雨,落向湖泊吧 层叠的波环,在跳荡中起身,迎面滚来 僧侣们即将拥有那些 最繁复、最精巧的 零 云没有回来 野牛?竟招回青石的精灵 喝光了湖里的水 银色变成标本一样的松针 晃在皮毛上 被太阳收割一空 “种子”,野牛快乐地自称 哄的一下,消失了 炎热。僧侣们鼓风乏力 看来,天空执意把平原变成 骨节坚硬的矿石 而僧侣,是它起毛的边 持续干燥。他们在变黄 接近晶体剥落的表面 尘土,像瀑布翻腾的泡沫,标明裂口 往下,深入暗蓝色的庙吧 2007-10-26 低地 路旁的细草 将变成绿芥末 伴随我沙沙的脚步 在泥地上起劲涂抹 晨光将要升温,向下滴油 黄土迅速胀成烤土豆 夹着熟栗子,那些隐藏的石子儿 任由雀鸟 翻飞啄食 风将撑开我的花帽 象拨弄裙边起舞的啤酒盖 我借着光刮开的小道前行 体内发酵的液体 将随汗液蒸发,醉意 激动着藏于芥末孔中的鱼 它们的光泽和形体,将在潜跃中 擦除辛味,复原出早春细草的纹理 地势突然沉入沼泽 背阳的山坡 将在眼前隆起 仿佛沉思良久的隐士脱掉衣衫 昂起缺氧的头 剪影轮廓起伏像腹胀的梨 废弃在地的旧袍狂吮梨汁 变味的智慧将在唾液中 化作眼珠般的水泡 把天空歪曲为 寄生毒蘑菇的脑海 光将在隐者额头 种上几缕烟树般的影子 它们同意,靠在光背上 象吸血鬼一次次起飞,抽走黑暗 在空中化作成群的赤腹鹰 当一切可能都经历了厌倦 它们将咬断光的颈项 坠下,摔碎的身体 将在岩石攥紧的黑暗中重新坚实 次日来临,它们将变成 熟土豆身上的齿痕 凿入黎明盛宴般的图景 2007-7-6 信 松塔,我的好妻子 离开你真伤心 没有你的医治 我的肺,咆哮了整个晚上 到这里的好处是 一周可以休息两天 我在公园的白皮松下看书 直到淡栗色的松花粉 耸出我的暖帽 丫头必定又在问 我是否提到她 当然提了 我希望她的眉毛 别因脱轨般的抽动而折断 下巴不能总那么尖 领带系得短点 以免被生气的同学猛拽 最后,我回去时 会如约带给她玩具娃娃 那是我从土里拔出来的 她奶白色的身体快长熟了 跟我们的丫头一样 松鼠在去年春天脱下毛 为她备好了礼物 但如果没人将其织成外套 她会因过敏而一刻不停地打喷嚏 亲爱的,这全靠你了 2007-9-15 恋爱 十七岁那年 他不再收集吸铁石 陷入了低气压 她透湿的身体,顶出一朵乌云 咆哮声,锉尖了屋内所有人的头顶 傍晚,她再次跳进水缸 漂在水面的温暖刀片 从她后颈刮过 锦鲤挤进悬浮的水草堆 她的发间,骤然 嵌满了鳞片似的鬼火 鸡蛋,象一枚冬天的太阳 云捂在上面,二十天 就能孵出一打小鸽子 那么……她听信了他的话 开始趴在蛋上,练习,练习 光照样射进来 静下来的乌云 裂出缕缕发亮的轨道 他眉毛下的两颗恒星 被潮湿的黑电线缠紧了 陷入雾里 假期结束 他们分别进入大学和小学 路过池塘时 他没有忘记,向里面 扔几枚葡萄 鱼跳荡在交错的电波中 学会了呼吸、吞吐 紫色的瞳仁,迷恋花瓶口 这是它果冻般的眼眶 因酸涩而欣喜 眼睑对着月亮掀动 烟树般的幻象,就这样 从湖心扩散 沿着湖岸,生长进世界里 2007-10-28 回声 ——给余地 木屋体内的浓荫 被阳光掏空 灰褐向轮廓线剧烈后撤 直至细如发丝 随风雕进木墙 印记越深,就越象 画纸撕裂的边缘 插满荆棘、曲折 又象皱纹 扩散开潮汐隐秘的视线 扶手蛇行着悬浮光 磨出纯金簧片 楼梯如螺旋拧紧音程 少年从它深不可测的底部升起 与光相遇在每处转折 他身体清脆 因震荡而逐渐透明 头发雾气缭绕 仿佛灯中的钨丝被光喷出 奇怪地熔化于空气 窗子凝聚的烟 以最单纯的耐性 挤压蘑菇形手势 直至它的密度高得 足以引爆雷雨前汹涌的风景 空中响动细微,火星 在一览无遗的视野里升降 等待被消逝之音吞咽 光小心地将木头啄成粉末 变回土壤 海沙般柔滑的颗粒 由明转暗,突然席卷着 撞毁尚在抖动的眼帘 “要玩捉迷藏?” 少年兴奋得个头猛长 “这游戏从来只属于我 暴风将抽尽眼眸中的黑暗 深海突降,涌过整个眼球 没有任何人能看见我了 永远不能。” 2007-10-10 你的冬季 充满野兔味儿 都怪我送你的帽子 绒线耳朵,抖动 你不安的听觉 帽檐上黑线密集 象会陡然下降的皱纹 你眉弓低垂 静待着漆黑的瞳孔 荡出低音 “剥蚀的路面象果仁松糕 核桃泡沫一样的花耳朵 大半埋在地里,偷听着我们。” 你惯于把一切 换算成高热量的食物 “你不该在这时换门牙 不能大笑是多痛苦的事儿。” 你的眼睛又弯成镰刀形 卡在里面的两粒豆子 流弹般摩擦起边缘 阳光匆忙地 往你脸上扑上白粉 “为什么迎面抛给你的 是一把芝麻?” 为了让受惊的兔子知道 乱石岗就在附近 送你一双绿手套吧,好妹妹 胡罗卜会长出纤细的叶子 生命的肌质交给调色板去恢复 走近点,我给你戴上 你看,它们立刻鼓圆了 我闻到另一种气味儿 弥漫于晃动的青果间 2007-9-19 交谈 “我们坐在这里合适吗? 背后只有一棵树 它下半身刷着石灰 象穿上了警戒服” “别扫兴,野花正在 往空气里吐彩泡” “是肥皂泡吗? 我的皮肤会过敏的啊” “不盯着行人看好吗? 你就会让人尴尬” “我在看电线呢” “糟糕,我也一样” “你为什么罩着夹克衫 又在头上捆丝巾?” “别太苛刻,你为什么 总把大胡子织成围巾 整个冬天都不洗” “越洗越白啊” “新年没人来啦” “我的孩子们也要去旅行” “孙女儿说,爷爷 只会傻笑和嚼馒头” “你还那么迷恋朗诵抒情诗?” “然后播种乌云” “成天播放古典音乐?” “总该来点毛毛雨” “如你盛情邀请我去你家过年 我要带上猫,这个爱核桃的少年……” “别傻了,把那自恋的动物 赶紧轰走 学学小鸟吧” 2007-10-18 狗的下午 狗在路面晃动影子 风正浮动花墙 黄沙绕脖的马赛克 一顿一顿 弹拨狗的卷发 金圈儿跳跃旋转 周而复始 散落成地面的光斑 斜阳点在狗身上 拥挤的毛象水波沸腾 浅棕色小泡上浮 空气里弥漫着 从叹号里挤出的蒲公英 匀速地在眼前形成喷泉 狗低头揣摩 身下发晶般的轮廓 稀疏的万物仿佛乐于收聚 搂紧地面 一旦它凑近 细节又在掩映中舒展 雨迹、刮痕、滚落的小红果 移动微观世界 而它自己,突然蹦起 进入了一粒 鼻尖大的黑珍珠 2007-7-18 眺望 只留下最耀眼的记忆 正如此刻,我的头巾 已将正午的阳光 收服为白鸟降临 捆绑它的绳索 化为水波般的纹理 渗入布帛 潜回我的意识 只留下最迅疾的攀升 正如眼前,我衣袖上的螺旋花纹 是扭转我的手臂伸向弟弟 把他从滚爬的泥地拽到山顶 站在屋前的平台上 一同眺望 只留下最深的阴影 正如身旁,父母劳作后的滨菊丛 当我从背后紧抱弟弟的头 以为早把黑暗 死死压进他的后背 它却从我们脚下逃离 在山下,平原尽头 腾起为薄暮中的青烟 只留下最锐利的锋芒 正如下方,无数房屋的尖顶 以及那挑破天空 让明亮的油脂如云团涌溢 润泽远方的树杈 它们趁着与我们眼光交锋 打磨逐渐夺目的自身 终得以在绸缎般伸展的风景中 刺绣出童年的夏季 当风从原野漫过来 它将如头巾,脱离头脑浮起 成为往昔,笼罩我们的 每一个清晨 2007-7-4 过滤 天空抽象,如棕绿色点 清点屋内的墙 潮气沿壁攀援 秋林稀落了 蟑螂肚子紧贴上去 酷似红裙少女紧搂乔木 因爱情而激动成爬虫 在桌边倒酒,倒出的 不是黄金般的液体,是盐 它们在暗绿桌面 驻留,形成蜿蜒的雪山 瓶中颗粒透过瓶壁 发出钉子般的反光 这照射不到积雪 却给了我流血的幻觉和光荣 玻璃杯倒在 氧气稀薄的寒流旁 目光清澈,也知道 纯洁不能解渴 但如果自己是冰 当然,两者很像 就足以嗤笑眼前的晶体 凭借对方无法奢望的体格 的确,成长对它们意味着 变成水疱般的稻米 等粗鲁大手上的燥热 烘熟它们 再挤过不透明的管子 变成某古怪生物体内 整日发颤,类似于唠叨的 缩水白牡丹,用富贵的呆眼 望向躯体头顶 翘尾的鹦鹉发型 2007-7-8 母与子 触碰午后温热的洗澡水时 会看到他阳光般的皮肤 水波激荡铜盆,划亮拥挤的斑点 婴儿的笑声咔咔碎了 我坐的木凳吱吱响时 罗纹在以急速的回旋 催促舌尖生长 当它修长如蛇,盘绕才能放稳身体时 旋律开始拌嘴似地合唱 轻摇我有节奏下倾的身体 他从盆沿的光圈中跃起 我膝头的毛巾莲花般盛开 凝在他皮肤上的水珠发呆时 光为它们挑画出尖尖的翅膀 化为依旧瞪大眼睛漫游的蒸汽 一串大蒜打着嗝沿土墙下来 幻想着从浅金色表皮中迸出 带着烘烤的热气,陷落绒毯 他快乐地挤出舌头时 炭火开始发射反光 炼乳般的脸颊软化、鼓起 当线条被滑润定型 茶晶似的双眸找到了镶嵌自己的瓷 臀下,毛巾吸取油脂 空中的光泽朝它侧目 银餐刀落下,抹出皮毛的褶皱 我的蓝绿花纹长袍飘起时 寄生水藻的清流苏醒 幽光浮起小白熊背上的他 从黄昏送入春晓 2007-7-9 歌唱 音阶般的台阶被晒得发烫 青年的衣衫黑白相间 越加夺目地掩藏起身下 肌肉般连绵的火山 红色暗流已鼓荡整个下午 手风琴声把它梦中的呼吸 解释为群蜂颤动翅膀,摩擦空中 细如光线的金属音丝 楼梯侧面 忍冬属植物架好座位 叶茎似的耳道吸入观众的身体 徒留手掌压成叶片悬空撑开 神经已漫成繁密的河流 猛烈鼓掌时 决堤爆发,无数水域 同时回应光的反射 手风琴吐出凄凉乐音 反向制造青年的相貌: 秃顶光滑如白键 两侧黑发直立 风琴向上,看到自己的倒影 正抿起羞涩的笑容 一切都在呼唤主角 狗的鼻尖最先找到 一朵花斜翘在上方,仿佛 已拉起裙子行礼的舞蹈家 既然尾巴和耳朵都很结实 狗作为指挥,立刻 不停翻动乐谱,开始工作 2007-7-12 晚餐 又到春暖花开的季节 八点钟,小阁楼里煤油灯亮了 中年人注视塑料桌布,象农夫 在晨光中凝望宝蓝色原野 纤维已经发硬,地里的植物 在剪刀声里破碎 埋头在灯里点烟 他胸腔中沸腾的海绵吐气 歧途纠缠不清,在眼前显形 半导体收音机总在他餐前剔牙 不同波段的肉体逸事接连抛出 桌上摊开的热香肠 已切成不相关的薄片 水果刀闪着光,赶去 为灰暗的墙壁贴金 搪瓷酒盅已刷白了皮肤 要当花盆,向阳花 眉眼般描在易碎的皮肤上 但鬼魅没有影子 酒瓶高如水塔 水晶骨头若能长成 即刻邀请鬼魅居住 这高矮兄弟俩不停亲吻 眼波流转,终炼出一块黑陨石 如今,正在中年人腹内 仰观星星流窜 2007-7-14 音乐教师 课程还不结束 她弟弟跛脚的三轮车 比钢琴不倦的滑音 更适合打磨 这个瓷瓶般的下午 她头裹白纱巾 仿佛清晨的延伸 频繁提示我饥渴和眩晕 我力图盯住手中的乐谱 但她在额头处晃动的左手 像白鸟浓缩着空气 稀薄感一再压迫我的呼吸 她嗓音发颤,令人不安 黑毛衣绷紧她苍白的身体 右手祈祷般悬浮胃部 托住飘如云朵的高音 我执著的目光,为它提供出 地平线的亮度 黄昏时,我的铜扣又开始闪烁 这决非我瀑布般长胡子的润泽 而是她好奇的观看 扣子鼓起眼睛,缓慢地 把她映成一幅画像 镶在我,终于起伏自如的胸前 2007-7-15 早餐 蛋糕没过期 它应该嵌满了花生 蜜蜂正在挤进蜂巢 露在巢外的半个身体 已亮得发脆 蛋糕下的玻璃纸 迎风而诵 引得海潮涌过 蝴蝶落在潮尖 像镌刻在奶油上的 一枚核桃仁 她倾身迎向食物 绕头的纱巾往下轻滑 那只蝴蝶 在簌簌地长出新翅膀 她额前的发丝散了 苍白的金色 撩动她如深潭的双眸 哪几缕蛾眉 会被神物选中? 碎紫菜为勺中的汤 泼溅点点金棕 蛾眉等着将其卷起 点成自己的眼睛 蝴蝶会追逐晦涩的日光而去 晨雾中,露珠纷纷崩落 如同纱幕中被碰响的珠帘 但冬天太冷,那勺汤 困在鹅卵石般的手指间 无法碰到她的嘴唇 2007-7-16 缝纫者 悬崖从黑暗中溢出 颤如蝉蜕,老裁缝 牵出野狼,它紧绷身体 强压骚动,为驱寒 尾巴转成陀螺,撑开 银色的肺,但又一次 它把雪花带到了屋内 “你不欢迎我,却 竖起伤风耳”裁缝 会说,它向下生出 密集如光尖的新牙 刺激血脉趁势突起 岩石皮肤开始上涌 象黄昏倾向黎明 向高处迎娶光亮 “伙计,即使到冬天 也必须种树、欢庆” 缝纫的节奏接过能量 游窜,树根潜入手臂 漫射至老裁缝的脸 旧钟像熏熟的月亮 喷出幻想的山脉 花白头发撕裂起伏 轻盈如波涛,头巾上圈画 布满,腆着肚腹的事物 脱离引力腾空 “耳朵再不灵,也听 得见植物长肥的声音” 耳机扣住牵牛花伸出的长舌 和弦拉到裁缝撩拨的手势里 当山势的神经全部长成 可托起华丽的躯体 尖牙所吮吸的光 也抖成了合欢 每夜重新吐出 2007-7-21 成都 郊游 湖泊仰望终日 天空象蓝色玻璃门悬着 晴光把它越拉越大 从远处弥漫到对岸的松树 向上凿出云朵般的锁眼 小孔带着迷宫盘卷的边缘滑动 孔中的世界 柔软而冷酷 不断从无中生有 喷出默读时 光晕般的寒潮 此岸的树木也试图凿井 泉水果汁般涌入它体内 射出扣于头上的帽子 树冠像蘑菇整齐亮相 草地上游人用头发 摹仿树姿:那一簇簇 地下世界的造型 空气闻出脑海的锈味儿 舌头伸展,无色,卷曲 像风,舔走了人们孱弱的笑声 2007-7-25 成都 反光 午后的潮气油脂般肥厚 地龙们潜入木头彼此咬着耳朵 肢体转得比从前更细腻 花斑如破包袱抛出 令海潮泛起一阵金沙 窗下女子结长发而坐 笼罩于这头巾般的反光 扁担在与大腿交谈时 不断点头,它紧握的心 又安然落入满盛的水桶 脚旁水桶酷似蟾蜍下蹲 张嘴望着地动仪 它口中的长相如此特殊 昭示女主人的青春确实 可吟唱且又独一无二 扁担另端已离弦的弹性 抛起芍药,映入窗玻璃 植物长于晃动,近于 不存在的地方,凋谢 融成了微蓝的火 窗户蝴蝶般打开翅膀 将金粉点撒在小人们身上 晴日生出一枚折叠的眼睛 隐形的观望者都得了光圈 踩在脚下,溜了 2007-7-26   成都 胜利者 伤势严重 袜子为前臂裹出广口瓶 今天我才得知它迷恋血腥 胜于一切,难怪爱失意 整日绷紧那五颗门牙 现在它醉了,脸红润 涌出梅,花蕾又接连 弹落,掩映于深处 浅色皮肤如石壁 衬起甜涩的隐语 脖上悬着坏臂,我要步行回家 风扫落万物的阴影,放逐布面 幻觉按住我的手,任其仍在密林中穿行 从远处观望,它陡然变成仙鹤展翅 试图从麻木的树干上起飞 白凉鞋是唯一的战利品 妹妹一见敌人,就窜得像蛇 我必须把勇气还给她 鞋的经脉能撑起一枚好风筝 下一个游戏的黄昏 她将振起树林上空的风 从容地迎向屋顶 2007-7-29 成都 酒 坛口漆黑,如暴雨前的山洞 群鸟如落叶降下,试探深度 浑圆的坛身此刻红绸覆满 模仿太阳的一刻恰是正午 无需转换,口中已冒出 得意如绿尾雀的生命 我解下红绸带,缠上额头 对光总有更迷人的效仿 角度回旋,滤尽脆弱 比牡丹更能解释周而复始 眉上端疲乏的人躺直了 早忘记踩眼眶里的风火轮 遮光罩停转,眼前的金星 钻入瞳孔像跳上鞍的骑兵 我分享了酒坛腹内的心事 嘴角泛光,眉毛又将在高地上 繁殖羞涩的荆棘 刺痛羽化的飞鸟 它们翅膀透明,嗡嗡乱叫 净土中的睡眠赶快降临 我的睫毛将收拾起秘密 划过无奈的日光 闲卧于闪烁的融冰之上 2007-7-31 成都 早晨 早晨,铝制餐具留于桌面 象泥土推出体内的水珠 老人的白胡子正打卷儿 室内蒸汽散发着温热 白昼在搪瓷杯表面饱满 手触到它,血管中有溶液 变深,聚往杯口露出颤音般 暗蓝的结晶,天空不喜欢浓缩 它降下光环熔铸起 自己不连贯的回声 老人身着青衫,象苍石 沉默,静待童颜出现在山顶 这光滑、粘稠的暖阳 带着缅怀在苍灰中 将雾与树连为一体 墙上遗留着花果涂鸦 皮肤红肿却凉意充沛 想炫耀衰老的暴力? 寒气不予理睬 直接吹出寒溪中的蝌蚪 2007-8-1 城墙上 她是老成的岩石 为青春打磨的角度 膝盖弯曲像挤瘪的橙子 体内的晶体,在转折处 划出交融的光,青涩 上溢,像突显的乌云 裹紧已爆开的雨滴 仰视着双肩 发丝被风吹向峭壁裂口 岩石向远方的海指明 缝隙如何将山林暧昧的观点 赶上独木桥,又在庸常中 捻出传奇般的轻逸 从她抿紧的唇线 岩石懂得了谨慎 坚硬将伞把弯成问号 立上她双手握成的桥墩 她笔直的鼻梁下 内悬的黑眼睛睁大了 目光降下把疑问画圆 改成了惊叹的结尾 2007-8-22 成都 闪光 我的白发亮得象闪光灯 鸽子瞪圆眼睛 摆造型 它们不够纤细 不能成精 离老还远 只能扑腾于 放电的云端之下 它们不停点头 腹语阵阵 一定在羡慕 我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类似翅膀 却每根鼓满气流 拒绝被风推动 倒能将其轰散 象拍顽童的头 眼睛会泄露野心的秘密 它陷得太深 象悬崖下的浓荫 亮出碎玻璃般的牙齿 把坚硬的岩心,一块块 狠命地啃掉 2007-8-27 成都 天凉时 篱笆象丁香木倒卧 残叶在身上缝满补丁 脆皮连翻上翘招惹光 暗示即将到来的雪,又如 散落在乞丐身上的 碎银子 姑娘推着自行车走来 乞丐看着回头的奇思妙想 重新为她设想出白围裙 气球戴着花冠直接升天 扔下的车变成犬 他拔下它一缕毛 捻出秋风,以及 蔓延于身下的草场 犬向着地平线狂吠 天空开始烦躁 加快呼气 被皱纹和毛发遮挡的额头 整个亮出来 成都 风化 小孩儿光着头 自黑暗升上窗台 雨滴在进入死亡之前 被吸附为玻璃的肌体 水的曲线被折光崩散 重新连缀成孩子幽灵般 苍白、无肉感的身躯 过于完整,缺乏破败的声音 凝神日久,仿佛等待着 通话后的忙音 眼前,幻境悉数剥离 斑驳的墙面已树影幢幢 青灰抹匀明与暗 如同花香被暮春裹挟 枝杈像骨骼盘曲、伸展 弹出盐粒般脆弱的晶体 一次次涌进 九月光滑的风 那里,它们又将生出 模糊视线的长头发 为鱼一般游动的脸 拉出扇形花纹 2007-9-11 露宿者的早晨 清晨,我最先看到的 是印上眼镜片的字迹 彻夜的阅读 让它渴望象龟甲 获得神秘的颜色和重量 我愿意满足它 让眼前的光越来越弱 手指砂纸般的皮肤 打磨故事的每个角色 让它可以接住他们 甩到轨道上的特定方位 他们习惯于在滑行中伸手 从我碳黑的老脸中 拽出银丝 继而又迷失于这片浓雾 象洗衣桶中上浮的泡沫 永远奔跑在 皱纹般密集的漩涡上 我的狗还睡着 它的体温 是触动我的另一个清晨 黑白相间的皮毛 模拟出潮润中的灯影 我无数次走过的山坡 将接住我的行李 垒出我背后的院墙 此刻啁啾的鸟鸣 已割破我的银镜片 阳光接连炸进 荒草掩映的深井 2007-9-13 生长 岩石上的菊花 象冲上浪峰的泥金色泡沫 轻颤的皮肤急于裂出翅膀 惟有潮润能化解脆弱 舔吮空中的粉白、豆绿、雪青 弯出舌状的瓣 这幻化的创造周而复始 暗藏的雪崩喷出眩目的光点 呼吸难以自持,持续下潜 如同根茎射入暗蓝色躯体 从深处,扭转出泉水般错落的节奏 等太阳涌出 万物急速定型 玻璃是提亮摩擦的高光 逃逸的叹息早顿挫成骨骼 凸现于皮肤之上 花朵惊叹的瞳仁绽开 无数次 映出嵌在线条中的宝石 那已被白霜 抹出了灰质的褶皱 2007-9-17 雨中 黑伞象突然长大的蘑菇 沿坡面升上来 漫天的雨水兴致勃勃地 为植物挠脊背,迫使它们 起立,陡然亮出四肢 淡蓝色活塞拔开 青涩的气息散逸着,逐渐 被铁片般铅灰色道路舔光 性急的长腿和躯干们 闪成了影子 女士们的黑背心 紧卡住蘑菇的支架 她们年轻而模糊的面目 象嵌在柄上的银币 被风吹弹,开始窃窃私语 买炒栗子的小贩 轮起螳螂臂把香味 轰进蘑菇云 一朵朵放出去 当它们路过 被簇拥着的小推车时 婴儿的眼睛突然眨巴得厉害 他鼓圆了腮 借头顶巨大的黑喇叭 吹出了响亮的号角 2007-9-20 红与金黄 倒下的大树枕住你的背 树皮龟壳状的表面 刻满田野调查员的标记 他的足尖刚碰到某片 类似蟾蜍的枯叶 立刻被上窜的地热当作火柴 划出你,焰心在晃动 棺木般隆起的躯体下面 植物家族聚集起 暗夜漆状的传奇 野花色泽青黄 象反复擦去又重写的铭文 释放着幽灵触碰空气的光亮 光亮在你凝神的一刻 突然涌向河水 你衬衣的红色太重 溪流抖动渐缜密的鳞片 刮去一层,又一层 你让看似溃散的色彩 在利器的嘴角 画出嘲讽的红晕 它们继续旋转,直至行星光环显身 托起水滴般的星球, 运行回稀薄的空气 黄昏结束 你的影子升起 一片片拔掉你头上的银簪 抱住你,进入丛林 2007-9-29 土豆 脚种在雨鞋里 会长成萝卜 它们象蜗牛 拖着家去干活 行进的声音 水桶咽进肚子 我的舌头 象上窜的叶片 拨动没有热碳的 漆黑火炉 严冬喜欢架我作发音器 帽子从头上耷拉下来,多次 仿佛他因窃笑而抽动 患重感冒的鼻子 见到土豆,我立刻领会了 木屋的幽默感 他贴满胶布的脸后 藏着嚼口香糖的嘴 众多的土豆象泡泡 从牙缝里挤出,堆在嘴角 我相信,它们都是黑鲷鱼 寒冷时喜欢将身体变圆 肚脐眼象喇叭开上表皮 当我滚动它们时,笑声 轰然震动了大半山谷 它们那样信赖我 用身体挤满我的整个掌心 等待它们的,是火 它们猜到自己 再不能回到 暖温性海底 于是,趁机烤出 礁石状起伏的壳 如果掰开它们 白色的细沙 会擦过我的手指 热汽般的雾浪腾起 柔化了它们 清晰的倒影 2007-10-14 消息 楼梯高得象巨大的搓衣板 一块抹布滚落下来 竭力模仿猫头鹰,打开翅膀 凉风用力,把它压成了蝙蝠 很久才能发现,那是她 幻想着梯板是镶好的牙 撑开乌云笼罩的天色 密不透风的花纹向两头 弯出蛇样的尾巴 尖端指向肉里 戳出酒窝 但她甚至不能象老鼠 在溜过的地方 留下几个小坑 她知道自己 蹲在冻僵的巨鸟背上 耸高的翅膀已无法挪动 冷气流顺势而下 囤积成寒弓 崩碎了骨头 新生命沿缝隙上浮 填塞出青苔油绿 身体结构固然精妙 对她而言都埋在地下 鸟的羽毛如雾 在每个早晨渐次散去 剩下凹凸的皮肤 包裹她整个视域 手中的信莫非是 苍白的橡皮? 揉亮了空间的灰度 用她孩子 消失的消息 他喜欢用弯刀去对付木头 被削去的部分比锋刃更薄 把他剔成了一堆荒草 流星擦出清新的气流 也擦出垃圾 那几条黑狗 摇着臃肿的身体 在脚边嗅嗅 象移动的影子,走开了 头上,空空 但安静 又好似凝固在眼里的混浊晶体 强行压下来 2007-10-16 下棋 自弈,无非是小鸟 频繁地练习仰脖子 五根手指聚成鸟头,疲乏时 只能在我嘴边调整呼吸 它肥大的臀部:胳膊肘 被桌板裂缝啃咬多次 谁若能注意到闪光的指甲 就明白,泪花早已挤出眼眶 挂在了嘴尖 孙女儿的眼睛不停吐泡 透亮的玻璃杯像列兵 晃动寂静的木架 要前进吗?墙上,家庭旧照片 像沼泽将淤泥的温热 延伸至这个冬天的下午 列兵们用针尖般的刺刀,挑开沉积物 不过是旋风中的饶舌 在冷空气中被强令静止 我应该答应身边这朵小杜鹃 一起去喝茶了 2007-10-20 驾驶 外祖母又开始数菜摊上的黄瓜 到底卖出了多少 五根一堆,从右移到左 中间,豆角翘着脑袋,像在咳嗽 我蹲在菜摊下面 感叹风太小 眼前的腿脚,像穿长衫的纤瘦怪物 缓慢地跳跃 我渴望驾驶飞机 用床板一样厚实的机翼 吓得他们脱掉倒扣的帽子 露出可笑的,被肉挤扁的透明牙齿 这些家伙不会唱歌,退化的舌头 已经伸不出来 外祖母,是我升到海面上的探照灯 我呆在潜艇里,看到底栖藻 变幻出我的食物: 乳扇或成串的鱼皮花生 缓行的幽灵身上 藻体细胞像缩小的硬币 映照出体内的脊髓 我已经在脑海里游过泳了 而外祖母看到的 是涌起的发丝,被空气揉成了烟 人群像残破的暮色,在烟中越积越深 她继续往寒冷中吐气 灯,荧光弥漫 陷入逐渐阴沉的世界 她整天都想唱歌 但我呆的位置,却酷似 卡住喉咙的骨头 摊桌像发硬的声带 在她指骨的敲击下 勉强震动起干涩的日子 又一整天,无收获 整理残兵败将走吧 我出窍的灵魂将在夜里返回 告诉我下一次飞行 该期待些什么 2007-10-22 协商 还要沉默下去吗,亲爱的? 孩子们,今天要举家来度假了 其实,我常惊讶于你满溢的生命 头发,如玉雕的象群 朝各方卷起鼻子 雾气喷入空中,因寒冷而集结 溢出神兽皮肤上,细丝般发光的暗流 你的眼睛制造黑夜 复现它们的沉积、变化 直到热重新推出它们 在更空无的冰原上延展 碎裂的白釉,融出一片青光 你流泪,让眼前的我线条颤动 掉进倾斜的碎玻璃筐 你眨动眼睛,并不弹走 拼图中那颗拉长的星星 象蝴蝶开合翅膀,你不停拿捏它 如同孩子玩着万花筒 你沉默中的咀嚼声,象缝纫运动 织就了屋里所有的窗帘、桌布和地毯 尖锐的花瓣,是即将旋转发射的飞镖 为空间画出崩溃前的暗纹 我想,你并没有责怪我 我们是两颗缩小的橄榄 靠皱纹摩擦取暖 你想的,也许是嵌合? 可惜,纹理尽数错位 当年,我们是清晨冰凉的银哨子 闹腾起自己土味弥漫的幼仔 难道,那声音是耗空记忆而来的吗? 门上的纱帘 裹着稀薄的柔光向屋内空抛 像脆弱的心脏 表演着我们无法理解的搏动 他们到了。一起出去吧。门外 速朽的青春,象膨胀的彩球叠压在一起 在摇头,也在给我们答案 2007-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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