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克:裁纸刀的暂时的胜利 (试发表)

作者:
谭毅
作品:
家族 (诗歌 创作) 第2章 共3章
裁纸刀的暂时的胜利 桑克 这是组诗《家族》中的一首,若想真正而全面地了解这首诗的真相,恐怕必须将其与组诗或者至少是组诗之中的相关诗作——比如《飞行员》联系起来端详,但是从框架,从精力来看,这篇短文不能胜此重任,因此,我赋予这篇细读短文的任务就是一个有限的任务。而我之所以将这首《飞行员和记者(痛苦的机会)》单独挑选出来是有我非常个人的理由的,喜欢是当然的,其他的理由则是诛心之痛。我的职业是一名记者,但是我的理想却是飞行,不是像飞行员那样的飞行,而是自然而然的像飞鸟那样的飞行。我在梦中不止一次地飞行着。如果把一只飞鸟也看成一个飞行员的话,那么我的理由就是非常充分的。我感觉到了记者与飞行员之间地下空中拉扯的痛苦,感觉到了这是一个非常痛苦的时刻,而谭毅在标题括弧之中给出了属于她的定义——“痛苦的机会”。我几乎认定这首诗就是我的个人生活的写照。 谭毅是一个不平凡的诗人,她的整体抱负在这个时代是出类拔萃的,我并不认为我有能力解析她的作品,我只能谈谈一个同行的感受。她的逻辑运思之强,在女性诗人之中,我只在周瓒和穆青的诗作之中见过。而谭毅又有一些独特的玄妙的东西,一种更密集的更神秘的东西。我不能评价它的地位和优劣得所,这就是我长期阅读而近于失语的一个原因。其他的原因还是审美之上的,那就是对痛苦的逃避——而近年我才明白对痛苦的真正有效的逃避,恰恰是直面——对于一个诗人来说,就是把它书写出来。 记者是怎样一个痛苦的职业?我的一个从商的友人习惯把我看作一个高蹈的诗人,一个飘逸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西门吹雪。我多次纠正他也没有什么效果。我说我做这么多年的职业记者,我的生活难道在诗作之中没有反映吗?反映其实是充分的,只是未能引起他的注意。关于记者职业的痛苦,谭毅在诗歌初始一语中的:“头疼病折磨着记者/飞行的声音拉破了恐惧”。在头疼病的职业之中只有飞行才能“拉破”或者克制恐惧,或许飞行并不能拉破或者克制恐惧,它至少可以减缓恐惧的速度,降低恐惧的强度,稀释恐惧的浓度吧。而这些已经让人欣慰了。当前的局面与当前的出路,谭毅一开始就给出来了,那就是飞行拯救记者,高高在上的飞行——然后才能进入飞行的细节,而这些细节或许才是我们需要认真思考的地方。 一句好诗不仅是描述性的,也是隐喻性的。这就意味着它承担着双重的功能,固定事物的真身,同时使之释放主观的迷思。“航道呈放射状,像紧张的乌贼”就是这样的好诗,何况乌贼这一比喻本身是多么的准确与形象。飞行是不简单的,地上的人怎么能够想象空中的人?上面的“太阳作为它的头,调整网的罩幅”。这个“头”既有头颅之义,也有领袖之义。太阳成为空中的核心——这在中国社会修辞史上是不言而喻的。它是恐惧的光明。所以才会有“他走遍世界也,无路可逃”。“也”是古代汉语的虚词,在这里,也有元曲尾缀之趣,具有诙谐的效果。但是“无路可逃”的残酷性使这种轻松的诙谐变成了彻骨的自嘲。 猜测也是在隐喻的层面进行的。在空中,记者看见“阳光急于进入肉体去安睡”。这种词语的密度需要顽强的控制力,而我觉得,如果加以适当的稀释就可以获得更有弹性的表达。这其实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选择,只不过谭毅选择了另外一个,犹如选择她的人生。这样就能“缓解痛苦”?这样就能“奔走各地揭露爆炸性新闻”?记者与阳光的共同行为其实更加让人痛苦。“直至空气中充满煎炸的气味”,这就是共同行为的结果,这就是意想不到的揭露新闻的报复。煎炸是不是奸诈?揭露新闻,缓解痛苦,本来可以作为一种正当要求而存在,而现在却因阳光的参与使之变样——这可能只是我误读之处,我其实是不愿意这样读的,然而这是一种残酷的生活的真实显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复杂,真正的单纯恐怕只存在于一个诗人的想象之中,或者仅仅存在于一个自由人的心灵之中。 本诗因为乌贼意象的两次出现而获得了一个小型的词汇谱系。我觉得谭毅可以加强这种词汇谱系的建设,从而建立完全属于自己的词汇表。这或许是解决密集的一个非常有效的方法。一旦加强,隐喻自身就可以倏然运行,犹如“乌贼一旦患肺病,将不能/火眼金睛,控制你的举动”这两行所显示的。航道本身不能控制你的举动,这可能是幸运的,但是因为语气并不喜乐而使人生出深切的怀疑。这是谭毅诗歌的魅力所在,我们几乎看不出什么是喜乐的,只有一种类似客观的残酷而冰冷的存在。值得注意的是第二节的引文形式,说明它们是内心独白,或者是他者的告诫。世事并不单纯,而是错综复杂,紧张而消极。 第三节是属于飞机的,在描述与隐喻之中呈现出一种暴力对飞行的钳制。暴力来自“云朵鼓出蓬松、肥腻的拳头”,这就是色厉内荏的暴力的嘴脸。飞行是这样的努力:“飞机像裁纸刀尖端愤怒地工作/道道白烟喷射出纸分裂的边缘”,这就是飞行的锐利与反抗。“裁纸刀”与“纸分裂的边缘”,这种想象力的连续与巧妙令人击节赞叹,而且它还是非常精准的描述。暴力钳制飞行,“打算摁住四处乱跑的刀尖”,刀尖延续着想象力的奇妙和生动,喷出的烟雾的“纸屑像雪片/将在冬天落下”——从纸屑的比喻引向雪片的比喻,为后面两节奠定了语境基础。这节是非常完整而舒服的。暴力的工作是“枉然”的。在这次短兵相接的斗争之中,暴力没有成功,而飞行也只是暂时的胜利者。如果这么理解,那么云朵与太阳本是同谋肯定无疑。 正是因为暂时的胜利,所以“记者不再惶惑”,但是为什么“自己和众人一样身穿黑大衣”?“密密麻麻”为什么“像作废的铅字”?恐怕需要新的诗篇予以显示——从一首诗引向另外一首诗,这对创造力的激发是极其有效的。我们本来以为暂时的胜利可以获得暂时的安息,现在看起来这次并非一个偶然的停顿,而是“寒冷季节开始不久”——这是更残酷的限定。这不是一次痛苦的机会,而是连续的几乎没有解脱的痛苦的尘世。我说谭毅的诗中少有喜乐就在这里,几乎看不到终极的希望,只有暂时的或者短暂的解放,紧接着就是更大的沦陷。最后一节显示了必然的结局:“他们会和雪一起/被泥土吸尽”。空中的还是回到了地上。这就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但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读者有么?恐怕惟一的喜乐可能就是第三节裁纸刀的暂时的胜利,恐怕一个老人回忆往事的时候面露笑容的原因也正是那个激动人心的工作的时刻。 200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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