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江野屋杜威与近代教育转型（二）
我们要求新智识、新思想去适应这新世界，我们要知道，自从十八世纪发明蒸汽机以来，便是实业的大革命。现在世界的变迁以及发生的种种危险，都是这实业大革命的结果。所以，我们应从这一点上去研究方法、去救文化的危险。
以后的正軌乃是要打破這種投機的暗中摸索的方法，而改用意識的方法：
（第一）意識的方法。
不是用從前的老法子作盲目的行動，乃是有意識去思量，去設假定，再去試驗。但是，人類往往有黨見，不能一致行動。不能一致行動，不是不要緊的事，或者可以相輔而成，但是，用意識去思考的時候，一有黨見就非常危險。他的害處的三種，一不肯看完全的事實，二不肯求完全的知識，三不能有澈底的思想。這種的遺害眞大呵。
黨見的害處可以此次和會爲例，當這次建設世界和平的時候，各國的專使應當如何研究世界全體的大勢、民族的需求、將來的利害，纔可以算是對於人類盡責？而他們計不出此一點，不平心研究，祇是狃於前歷史上内政外交的舊法子，預先存了私見，不定全局的計畫去應付事實，而反找幾種事實去帮助他們的私見，以定出這種流毒無窮的和約來。這種大政治家、大外交家口頭何曾不說愛國、愛人類呢？但是，一旦問他們是否用科學的方法統籌全局，則他們不但不懂，並且要笑我們。因爲他們有成見在胸，以爲歷史的方法是好的，取科學的態度去研究是空想的。他們更以爲，解决這種大問題的方法是容易的，祇是問他們自己的道德和良心好了。弄到結果，彼亦一道德，此亦一道德；彼亦一良心，此亦一良心，流毒無窮，遺害無極。這都是因爲他們的道德和良心没有用過科學的方法去研究，所以還是他們自己的私見。將來，若是他們失敗下來了，大家對於他們或有許多恕辭，或以爲這是時機不好，或以爲這裏面有歷史的關係，或以爲他們的良心道德太好了，所以受害，其實，他們其餘的罪是可以恕的，惟有他們愚蠢的罪是不可恕的。他們的動機狠好，是我們可以承認的；他們有愛國、愛人類的心思也是我們可以承認，但是，他們不能用科學的方法和態度去研一切的事物，所以他們高等的知識被低等的感情壓下去了，往往有許多極小的事被他們有意放大至於不可收拾。細細考察，與其說這是他們道德的失敗，毌寗說是他們知識的失敗。
我舉許多與大戰有關的例，却請大家不要把本題忘了，我的意思不但是要大家藏得這些事實，乃是要大家不要忘了，遇事當用科學的方法，當取科學的態度。
（第二）思想還有一種害處，便是不肯受歷史的敎訓。如此次大戰，歷史學家和其他學者都信，與拿破崙戰後有許多相同的地方，本來可以從歷史得到點敎訓，預防许多禍患，無如這輩外交家、政治界都不肯注意，豈非可惜？舉個例來說，依歷史的經验說，戰時最受人崇拜的一定是有决斷、有勇氣的人，但是，戰爭製造出來的英雄不見得便是和議適當的人物，因爲戰時要迅速，要立刻實行，和議要通盤籌算，要謀永久的。不謂這次的議和的人物還是英國的路易喬治，法國的福煦，意國的歐蘭豆。這都是戰時出風頭的人物，却也是威爾賽宫裏出風頭的人物。再拿美總統威爾遜來說，他是個戰前狠有名的政治家，固然不能說是戰時的英雄，可是他也不能不負一點不受歷史敎訓的責任。要是他到歐洲的時候，肯受一點歷史的敎訓，不要那輩戰時英雄來與和議，許人民送代表到和會去，自然有人輔助他的主張。但他不採用歷史的敎訓，他以爲只要他的主張不差，他到和會去，如果不能貫澈他，便通吿各國人民，求他們的輔助。不多一回，他爲了費美問題使試了一回，却失敗了。其實，人民没有代表，自然没有人去輔助他，他便終歸失敗。意大利脫出和會，日本逞這機會對於山東問題也佔了勝利。
（第三）還有種思想的障礙，便是好用好聽的抽象的名詞，像“自由”“人道”“民族自决”等等，却不去研究事實的解决方法。戰時，也有許多人落了這個窠臼。拿現在歐洲的經濟狀况做個例，自從戰後，因爲軍費太重，全歐破産工人也因戰事心理上困疲萬狀。大家不去研究這些問題，設法補救，而高唱“自由”“人道”究竟有什麽用處？總而言之，我這番話是要證明世界的變遷，要用科學的方法研究實際的問題，要打破從前投機的、暗中摸索的方法。我們要求新智識、新思想，去適應這新世界。我們要知道，自從十八世紀發見蒸汽機以來，便是種實業的大革命。現在世界的變遷以及發生的種种危險都是這實業大革命的結果。所以，我們應從這一點上去研究方法，去救文化的危險。如果有人對於這些問題和實業大革命的關係有些懷疑，吾再簡單舉幾個例來，都是與中國有關係的。第一，要不是實業革命，中國可以永遠閉關自守；第二，要不是實業革命，中國政費不會增加，財政便不會困難，更不用去講管理財政的新法；此外，如家庭、女子、工業問題等等，也都受這實業革命的影響。有人說，實業革命在歐洲是自身發動，在中國是受外國影響，情形不同，其實，外國也不是各地方同時發動，也是一地方發動後去壓迫别一個地方，其爲受外界的影響與中國情形正同。從前，歐洲受了這實業大革命的影響，因爲當時的政治、社會都没有預備，所以犧牲得很不少。遇事補救，狠有許多不經濟的地方。現在，中國正該趕快想法子去免除這許多不經濟的障碍。
再說世界的勞働問題，從前的舊觀念以爲，資本和勞工兩階級是一成不變的，兩階級的戰爭無非是增資問題，到現在却不同了，不單爲物質的競爭，還有許多政治、敎育的問題，所以，現在的勞働者不但是爭增資問題，還要工廠管理權、財政支配權、商場和運輸的分配權。他們一步一步的做去，到那時，便把資本和勞働兩階級完全打破。這個勞働問題不是近來新發生的，是發生於封建時代的，到現在有一千年了，何以至今還没有解决？可見當時歐洲人的行動方法也是投機的，也是暗中摸索的，不是預先有思想的。自從實業大革命以後，不但工廠與勞働者受其影響，並且政治、敎育、宗敎、文學等都受其影響，全社會受其影響。現在，英國勞働者要求政府完全召回征討俄國過激派的軍隊，及取消徵兵制度，否則，同盟罷工。現在，雖則是消極的；將來，一定要變爲積極的。總而言之，從十八世紀及十九世紀的初期實業革命以來，一切電信、汽船、汽車等交通利器把世界變作一家，現在吾們應當研究怎樣安排一切的制度，怎樣將從前的智識學問重新組織下去，應付現在的時勢，以及，吾們應取怎樣的態度。
現在的世界是總算賬的時候。中國這個古國不應純去模仿應，當自己創造。物質方面，西洋已佔先了一百年，中國自然稍微吃虧，但是社會方面，西洋也還没有把科學的態度去研究。東西兩洋都有新的需要。中國本來狠注重社會方面，像人生問題、倫理問題等，所以希望中國旣與西方同處個新境遇中，應當努力創造，有所貢獻於世界的文明。吾自到東方以來，覺得東方對於科學雖差，經验卻富。幾千年的經验背着走不動，固然不好，然而，经验也有許多好處，含有許多人本观念，也可用新的方法來整理一下，應用到社會科學方面去。西洋文明的大缺點是，物質科學進步太速，而社會科學、人生科學不能同時並進。例如，造一機器可以破壞無數的産業，而他方面没有保障，實在是狠危險的。所以，我們應當研究，怎麽使社會科學與物質方面有點欠缺。然而，現在對於社會科學的問題，正與西洋一般。他有幾千年人生科學的經验，可見於社會方面是向來注重的。我希望中國不單去輸入、模傲，要去創造，對於文化的危險有所救濟，對於西洋社會的缺點有所補裨，對於世界的文化有所貢獻。
杜威博士在新学会演说（续）[N]. 申报，1919－8－14（6）.
以后的正軌乃是要打破這種投機的暗中摸索的方法，而改用意識的方法：
（第一）意識的方法。
不是用從前的老法子作盲目的行動，乃是有意識去思量，去設假定，再去試驗。但是，人類往往有黨見，不能一致行動。不能一致行動，不是不要緊的事，或者可以相輔而成，但是，用意識去思考的時候，一有黨見就非常危險。他的害處的三種，一不肯看完全的事實，二不肯求完全的知識，三不能有澈底的思想。這種的遺害眞大呵。
黨見的害處可以此次和會爲例，當這次建設世界和平的時候，各國的專使應當如何研究世界全體的大勢、民族的需求、將來的利害，纔可以算是對於人類盡責？而他們計不出此一點，不平心研究，祇是狃於前歷史上内政外交的舊法子，預先存了私見，不定全局的計畫去應付事實，而反找幾種事實去帮助他們的私見，以定出這種流毒無窮的和約來。這種大政治家、大外交家口頭何曾不說愛國、愛人類呢？但是，一旦問他們是否用科學的方法統籌全局，則他們不但不懂，並且要笑我們。因爲他們有成見在胸，以爲歷史的方法是好的，取科學的態度去研究是空想的。他們更以爲，解决這種大問題的方法是容易的，祇是問他們自己的道德和良心好了。弄到結果，彼亦一道德，此亦一道德；彼亦一良心，此亦一良心，流毒無窮，遺害無極。這都是因爲他們的道德和良心没有用過科學的方法去研究，所以還是他們自己的私見。將來，若是他們失敗下來了，大家對於他們或有許多恕辭，或以爲這是時機不好，或以爲這裏面有歷史的關係，或以爲他們的良心道德太好了，所以受害，其實，他們其餘的罪是可以恕的，惟有他們愚蠢的罪是不可恕的。他們的動機狠好，是我們可以承認的；他們有愛國、愛人類的心思也是我們可以承認，但是，他們不能用科學的方法和態度去研一切的事物，所以他們高等的知識被低等的感情壓下去了，往往有許多極小的事被他們有意放大至於不可收拾。細細考察，與其說這是他們道德的失敗，毌寗說是他們知識的失敗。
我舉許多與大戰有關的例，却請大家不要把本題忘了，我的意思不但是要大家藏得這些事實，乃是要大家不要忘了，遇事當用科學的方法，當取科學的態度。
（第二）思想還有一種害處，便是不肯受歷史的敎訓。如此次大戰，歷史學家和其他學者都信，與拿破崙戰後有許多相同的地方，本來可以從歷史得到點敎訓，預防许多禍患，無如這輩外交家、政治界都不肯注意，豈非可惜？舉個例來說，依歷史的經验說，戰時最受人崇拜的一定是有决斷、有勇氣的人，但是，戰爭製造出來的英雄不見得便是和議適當的人物，因爲戰時要迅速，要立刻實行，和議要通盤籌算，要謀永久的。不謂這次的議和的人物還是英國的路易喬治，法國的福煦，意國的歐蘭豆。這都是戰時出風頭的人物，却也是威爾賽宫裏出風頭的人物。再拿美總統威爾遜來說，他是個戰前狠有名的政治家，固然不能說是戰時的英雄，可是他也不能不負一點不受歷史敎訓的責任。要是他到歐洲的時候，肯受一點歷史的敎訓，不要那輩戰時英雄來與和議，許人民送代表到和會去，自然有人輔助他的主張。但他不採用歷史的敎訓，他以爲只要他的主張不差，他到和會去，如果不能貫澈他，便通吿各國人民，求他們的輔助。不多一回，他爲了費美問題使試了一回，却失敗了。其實，人民没有代表，自然没有人去輔助他，他便終歸失敗。意大利脫出和會，日本逞這機會對於山東問題也佔了勝利。
（第三）還有種思想的障礙，便是好用好聽的抽象的名詞，像“自由”“人道”“民族自决”等等，却不去研究事實的解决方法。戰時，也有許多人落了這個窠臼。拿現在歐洲的經濟狀况做個例，自從戰後，因爲軍費太重，全歐破産工人也因戰事心理上困疲萬狀。大家不去研究這些問題，設法補救，而高唱“自由”“人道”究竟有什麽用處？總而言之，我這番話是要證明世界的變遷，要用科學的方法研究實際的問題，要打破從前投機的、暗中摸索的方法。我們要求新智識、新思想，去適應這新世界。我們要知道，自從十八世紀發見蒸汽機以來，便是種實業的大革命。現在世界的變遷以及發生的種种危險都是這實業大革命的結果。所以，我們應從這一點上去研究方法，去救文化的危險。如果有人對於這些問題和實業大革命的關係有些懷疑，吾再簡單舉幾個例來，都是與中國有關係的。第一，要不是實業革命，中國可以永遠閉關自守；第二，要不是實業革命，中國政費不會增加，財政便不會困難，更不用去講管理財政的新法；此外，如家庭、女子、工業問題等等，也都受這實業革命的影響。有人說，實業革命在歐洲是自身發動，在中國是受外國影響，情形不同，其實，外國也不是各地方同時發動，也是一地方發動後去壓迫别一個地方，其爲受外界的影響與中國情形正同。從前，歐洲受了這實業大革命的影響，因爲當時的政治、社會都没有預備，所以犧牲得很不少。遇事補救，狠有許多不經濟的地方。現在，中國正該趕快想法子去免除這許多不經濟的障碍。
再說世界的勞働問題，從前的舊觀念以爲，資本和勞工兩階級是一成不變的，兩階級的戰爭無非是增資問題，到現在却不同了，不單爲物質的競爭，還有許多政治、敎育的問題，所以，現在的勞働者不但是爭增資問題，還要工廠管理權、財政支配權、商場和運輸的分配權。他們一步一步的做去，到那時，便把資本和勞働兩階級完全打破。這個勞働問題不是近來新發生的，是發生於封建時代的，到現在有一千年了，何以至今還没有解决？可見當時歐洲人的行動方法也是投機的，也是暗中摸索的，不是預先有思想的。自從實業大革命以後，不但工廠與勞働者受其影響，並且政治、敎育、宗敎、文學等都受其影響，全社會受其影響。現在，英國勞働者要求政府完全召回征討俄國過激派的軍隊，及取消徵兵制度，否則，同盟罷工。現在，雖則是消極的；將來，一定要變爲積極的。總而言之，從十八世紀及十九世紀的初期實業革命以來，一切電信、汽船、汽車等交通利器把世界變作一家，現在吾們應當研究怎樣安排一切的制度，怎樣將從前的智識學問重新組織下去，應付現在的時勢，以及，吾們應取怎樣的態度。
現在的世界是總算賬的時候。中國這個古國不應純去模仿應，當自己創造。物質方面，西洋已佔先了一百年，中國自然稍微吃虧，但是社會方面，西洋也還没有把科學的態度去研究。東西兩洋都有新的需要。中國本來狠注重社會方面，像人生問題、倫理問題等，所以希望中國旣與西方同處個新境遇中，應當努力創造，有所貢獻於世界的文明。吾自到東方以來，覺得東方對於科學雖差，經验卻富。幾千年的經验背着走不動，固然不好，然而，经验也有許多好處，含有許多人本观念，也可用新的方法來整理一下，應用到社會科學方面去。西洋文明的大缺點是，物質科學進步太速，而社會科學、人生科學不能同時並進。例如，造一機器可以破壞無數的産業，而他方面没有保障，實在是狠危險的。所以，我們應當研究，怎麽使社會科學與物質方面有點欠缺。然而，現在對於社會科學的問題，正與西洋一般。他有幾千年人生科學的經验，可見於社會方面是向來注重的。我希望中國不單去輸入、模傲，要去創造，對於文化的危險有所救濟，對於西洋社會的缺點有所補裨，對於世界的文化有所貢獻。
杜威博士在新学会演说（续）[N]. 申报，1919－8－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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