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耶的枣椰核邻里之间
狭长的房间里有两个光源，一个是桌子上被刘小林遮住的台灯，另外一个是越过他窗外围墙的夕阳。
二者都没能把屋子照亮，在冲着窗户的墙上是不规则的四边形的阳光，其中有一块污渍，刘小林记事开始它就在那儿，曾经高的不可触及，现在伸手就能够到，但没有原因要把它擦掉。屋中不乱，东西的摆放有股陈旧的气息。枕头上盖着的方巾洗的发黄，床头塞着一本杂志，封皮上展示腋毛的女人发皱了。
夏天，刘小林的卧室因为没有风扇相当闷热，现在又因为受不到光照提前变得阴冷了，门板在潮湿中发涨，鼓起了复杂的图案。坐在凳子上，刘小林的脚趾不自觉地搓动着。有只蛾子在他脑边飞来飞去，也许是从窗外飞进来的，它先前藏在窗帘的折缝里，因为灯光的蛊惑飞了出来。
他不自觉地被飞蛾吸引的时候，眼神仍落在没解出的数学题上，过了一会儿才看清楚不断碰撞灯泡的飞蛾。每次被弹开，蛾子都会兜个圈子，用一道漂亮的弧线眼花缭乱地回旋过来，再次撞到灯泡上。扭头刘小林看到了墙壁上的霞光，他在这坐了没多长时间，却以为天已经黑了。
他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这个点他爹还回不来，他娘却已经出门打麻将了。刘小林站着发了会呆，收破烂的吆喝近了，又远了，他才转身出门。蛾子的翅膀在最后一次撞击中受到损伤，在最后一个回旋中下落，附在了桌子上。灯光使蛾子背部的绒毛散发着柔和的光彩，误导人觉得它是可爱的。刘小林从屋中走出，它才谨慎地挪动身体，令它自己费解般的缓慢，或者由于认不清形势而在迟疑不决。因为身上肉眼不可见的创伤，蛾子丧失了飞行能力，这常使以捕虫为乐的少年困惑：它们看起来完好无损，当戏耍结束，想要还它们自由的时候，虫儿却总在抛起后坠落。匍匐前进的途中，蛾子遇到刘小林放下的钢笔，稍作试探后它选择向右，绕过它不可翻越的障碍，顺势来到了桌边，稍作试探后，掉了下去，在周末的打扫中被和其它的垃圾清扫到了一起。
茶缸子下面压着小林娘留的便条和零钱。便条有个角沾上了油渍，透明地贴在桌面上，露出桌步半个米老鼠的脸颊。和屋子的整体格调比，餐桌的布置有些夸张，几排米老鼠咧着嘴笑，在靠近边缘的地方有片被烫过的痕迹，有人在这熄过烟。
刘小林没有马上出门，他端着茶缸子走进厨房，壶里的水将将把杯子盛满。水垢还没沉淀，他就喝了一大口。水撑的他胸口闷痛，眼里涌出了泪。放下水缸，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有股难闻的味道，在底层躺着两个发黑的香蕉。有瓶果汁是小林爹昨天晚饭后捎回来的，桌上有个女同事称不能喝酒，实际上她连果汁都不喝。刘小林拿起果汁闻了闻，肚中一阵水响，他又把果汁放回了冰箱。
外面有些凉，他返回家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再次出门时，常常出现在旧自行车后面的猫注视着他走过。刘小林随意地踢了一脚花生油桶，桶中绿水震荡起来，却并未倾倒，猫吓得钻进了只外面印着鸭子的纸箱中，他练习这个动作许多次了。这些水本该用来浇花，花早就死了。路上，叶子从他头顶飘落，打着转的，仿佛在滑翔的，沉闷的坠落的，他仔细观察过这些叶子，为叶脉的扩张和它们完美的形状感到惊奇，之后挑选其中最大形状最饱满的一片拿回家。他身后收破烂的破三轮声慢慢靠近，蹬车的老头儿骑得很吃力，身子在座位上站了起来，草帽滑下来卡在他的脖子上。车斗里东西不多，他骑得却很费力，磨刀不误砍柴工啊，刘小林记起这句话，要是给车子上点儿油，天天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他跟在三轮车后面走到门口，乐乐又在那等着他。
她看起来很高兴，好像刘小林履行了一个什么约定一样。
“你作业写完了没有？”乐乐问他。
“还差一点儿。”刘小林本来想说写完了的，可的确还差一点。
然后他们没话说了。有个买鸡蛋的老太太看着他俩，买点儿鸡蛋吧，便宜，她问刘小林。这条街乱糟糟的，他和乐乐贴着路边走过，从摊位之间的空隙挪动。集市上有不少人经常出现，几个摊位，即使他从未在那儿买过东西，已经是下午七点钟街道的一部分。例如，有台磨香油的机器，安在三轮车上，在夏天某一日挤进了凉粉摊和蔬菜摊的空隙。冬天那车不见了，留下个空缺，几日后两边的摊贩才将它合拢起来。一个早市他在鱼摊旁驻足，鲫鱼在扁平的水槽里面挤成一片。刘小林听说金鱼是由鲫鱼变成的，就凑近了想从鱼身上找出片金鱼的鳞。他旁边站着的女人也躬下身子看着这些鱼，她的空袖子从口袋里滑出来，来回摇摆，蹭着刘小林的后脑勺。以后他经常在这条街上见到这个女人。她的面孔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一旦看到那只袖子，女人立马变成了他眼中一块抹不匀的颜料。她做的所有动作都只能更凸显她的不同，如果她恰好拎着重物，那她的身体就一定要过分地侧弯，已平衡那侧重量的缺失。另一次，那个叫卖的老太婆伸手接钱，他瞧见她的无名指少了一截。那根手指黑瘦，骨节上的肉隆起来，中间有块白色的斑痕，像个冷却的火山口，他的目光追随着手指直到它伸进钱包。
他还经常在门口碰到乐乐。刘小林没上小学的时候，家住附近的几个孩子常在一起玩。他和其它几个孩子会屏住呼吸，看乐乐拉紧弹弓瞄准树上的鸟。如果鸟被打中，从树下落下，他就猎犬似的奔过去，把还在颤动的鸟捡起来，用麻绳系在腰间。他将他和乐乐还有几个一起玩的小伙伴称作“猎户”，如那几个帮武松抬虎的人。
乐乐家住的居民楼虽然挨着刘小林住的小区，不单过了早上就没有阳光，构造也截然不同，门口挂着某公司宿舍的名牌。除了这栋楼，周围和这个名字有关的只有街上的鸟了，不少雀类从废弃的厂房里筑巢，飞往四面八方。夏天楼道中有股发酵的气味，楼梯洞的阴影中有猫狗栖身。
他还对乐乐的家有印象，夏季某日，她家的门口放着一只大盆，里面有层浅水，屋里红色的蚊帐从床脚垂下来。房间的另一侧空荡荡的，写字台上有盏台灯，对着几只枕头，旁边的的墙上是那年的挂历。乐乐的娘在午睡，她的铺在上面，从床上垂下一只手来。别出声，乐乐叮嘱她，她悄悄走进屋，绕开水盆，从床底下抽出她藏的弹弓。走吧，她低声耳语，带上了房间门。
刘小林没刻意瞒着父母他们作为猎户的事迹，那些麻雀都让刘小林喂给了小区里游荡的野猫。直到有天搁在窗台上的死鸟被小林娘发现。她以为那是老鼠，吓得跌坐在地上，怀中洗好的衣服散落一地。刘小林挨了打，被迫退出了猎户的行列。当打鸟的狂热消退下去后，他更觉得那些没死透的，羽毛凌乱的鸟很可怜。加上乐乐上学后学习一直不好，并不受老师待见，刘小林对他小时的好友逐渐疏远了。乐乐像以前那样在厨房外面的过道上喊刘小林名字，有时他不在，有时候他即使听见乐乐喊他，也不肯出去了。后来刘小林出门散步，夜色里常有猫叫尾随，渐渐地那些猫觉得没盼头，也散了。
所以当他们像这次一样在门口碰见，刘小林只是挑着听乐乐说的话。他们小学初中都是同班，世界上那么多事情，乐乐似乎只对几个班委的多角恋情感兴趣，刘小林学习很好，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回家打开乘凉皮的袋子，刘小林更心烦了。他明明记着告诉师傅不要加辣，有可能是乐乐吵得他头晕，稀里糊涂地没有加以制止。吃着他被呛出了眼泪，逃进厨房找水喝，可厨房水壶已经被他喝空了，茶缸里的水垢浑浊地打着漩涡，他想起来冰箱里的果汁。喝着果汁，他觉得还没吃饱，但又不想再吃凉皮，为了找吃的，刘小林打开灯。
灯亮了，几块在防盗窗上悬挂了很久的腊肉，纹路里是牢固的灰尘，在灯光里缓慢地旋转，以干肉独有的角度反射着带了油性的灯光。堆积的瓢盆和沾染油烟的灶台间，有双橘皮色的，镇定的眼睛看着刘小林。窗外站的的人整张脸都是黄的，发现演变成了对视，垂下来的头发下面是张双眼离得很近的脸。
灯光在他的唇上落下一片阴影。比起他没有表情的面孔，更吸引刘小林注意的是，他左眼的眉毛像被烧过似的地缺了一截。
对视是短暂的，他回过头去了，无视了刘小林，好像他的手没握着他家厨房的防盗窗一样。栏杆上面堆积了很厚的油渍，那只手握的并不紧，不会让人想到他掌心的触觉。男孩儿靠近了，被侵犯的感觉让他呼吸急促，即使这样把手放在他家这样肮脏的窗子上也是不可以的。男人反倒很淡定，并没有理会犹豫中的刘小林。
这条街上的行人是灰色的，刘小林在他母亲做饭的时在厨房逗留，透着窗户纸看见包裹在纸浆里的行人。现在不但窗户打开了，外面还被照亮，街上凸起的石子也拖着长长的阴影。另一个人走过来，整着衣领，手脏的发亮。他盯着握住栏杆的人看，面部仿佛带着刚从大笑中恢复的麻木。
假如这真是某种对峙，整个过程像块猪油在热锅里的滑动，谁都没发出声音。刘小林看见了后来人的胖脸，男人短暂的瞪视让他泄了气，他默默走出去，关上灯。
屋子里全暗了。刘小林坐在椅子上，继续吃起凉皮。看着辣椒面在门帘的倒影上飘过，他屏住气听窗外可能传来的声音，外面却安静地像只等待猎物踏入的捕兽夹。刘小林按捺不住，他非得给自己一个理由，堂堂正正地走进厨房去。自然一些，他努力调整，不管情况如何，一定要表现的震惊多于好奇，至于他自己会不会亲眼见到什么血腥的场面，刘小林没想太多。走到门边，迟疑片刻，他拉动了开灯的线。灯啪嗒地亮了，照亮了意料之中已经开始扭打的二人。
情形是这样的，胖的那个压在另外一人身上，拳头无声地落在跨下人的脑袋和脖颈上。被压住的那人捂住自己的脸，最早他的腿还是翘起来的，试图夹住他身上的人，但是就双腿伸展的程度而言，根本无法达到目的。他的腿最终徒劳地放下了，不自主地抽动着。这条路上没多少人经过，一个人被另一个人骑打并不常见，可是单个的过客没人敢停下观看。当刘小林开灯时，像舞台的幕布拉开一般，这个场景出现在他面前。一个男人两腿叉开坐在另外一个人的胸脯上，对着他胳膊和视野能触及的部分漫不经心地出拳打去，而被殴打的人时不时伸手遮挡，可每当他这么做，他的脸上都会遭到更重的击打。
刘小林害怕却不想走，每当他觉得应该离开，总忍不住多看那么一眼。像搔伤口上的痂，在沉醉于殴打的男人忽然抬头前，血已开始流淌，一个念头在刘小林脑中闪过，自己将遭到惩罚。
貌似沉醉于殴打的男人忽然抬头来，他的先适应了一下灯光，之后在打转的腊肉间看见了刘小林。刘小林慌了，想为自己的出现找理由，低下头假装寻找滚落到案板间的杂物。一反常理，抬头的人非但没用那种掩饰兴奋的、由于被打断而勃然发怒的目光瞪视刘小林，反倒让他觉得男人在做一件无伤大雅，兴趣盎然的事，例如募捐。刘小林趁着这片刻的清醒，后退到门口，拉上了厨房的灯。
晚上还剩下很多时间，余下的作业他写了很久。小林爹回家，看见刘小林这么用功，心里很高兴。
“儿子！”他兴冲冲地说。
“爸。”刘小林看着他爹，好像今晚什么也没发生。
几天后的体育课上，刘小林和同学照例跑完步后在操场中间集合成队。体育老师吹哨，宣布队伍解散，中学生们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去，又四散跑开。刘小林落了单，无所事事地在操场上闲逛，一小撮学生聚在单杠下面，看干瘦的男孩做引体向上，底下的人因为计数发生了争执。有同学问刘小林打不打篮球，他们身上都粘着假草坪的碎屑，头发上，指甲里，掌心撑地的地方，整条裤子上，都粘着这种绿色小虫般的塑料条。没时间整理，他们几个人就往篮球场跑去，途中路过一群女孩儿，乐乐也在里面。有个女孩笑出声来，可不是乐乐。
班里的高个子差不多都在对面一队，比赛中实力倾向于对方过于明显，他们的进攻屡次被压制。刘小林跳起投篮，却被挤到一边，他差点摔倒。有人起哄，那几个女孩儿从开始打球的时候就在旁边站着。
刘小林一队的男孩都脱掉了外衣，准备大干一场，即便如此，快到下课的时候，他们仍没进几个球。下课铃响起，高个男孩儿们截停了跳动的球，夹在咯吱窝下走出了篮球场，比赛到此结束。
第二天刘小林感冒了。好几个同学脱掉了外套，就他自个晚上回家后发了高烧，这是乐乐告诉他的。乐乐给他捎回来上课发的卷子。她敲刘小林家里的门，没人回应，就自己进了院子。站在院子中央的猫吓了乐乐一跳，它窜到自行车边，踩着踏板跳上车座，继而跃到旁边堆积起来的纸壳子上，从那儿打量了乐乐一眼，扭头不见了。
电视机在客厅的东面，音量大的吓人，刘小林趴在床上，盯着屋子那端的屏幕，卡通片里的醉汉刚偶然避开了路上飞驰的汽车，又醉醺醺地出现在了铁路上。火车的汽笛震耳欲聋地响起时，他视线中桌布被气流吹的摇晃，挡住了画面，卧室门口却出现了乐乐的身影。
“电视声音怎么这么响，我在外面路上都听到了？就你自己在家吗？”刘小林没说话，闭上眼把身子翻过来。乐乐走出去，蹲在电视前面好一会儿。“哪个是关声音的键？”她扯着嗓子喊，电视里响起一阵音乐在她耳朵里嗡嗡作响，遮盖了刘小林的回应，或者他没说话。回到病人身边，她脸有点儿红，直接坐在了床上。刘小林虚弱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他想问乐乐怎么会来，又觉得这合情合理，这时乐乐伸手搁在了他的额头上。
刘小林没躲开，乐乐的凉手让他觉得舒服，他想喝点儿凉的。吃过午饭，重新躺会床上那一阵，刘小林觉得自己身上烫的发胀，像只被燎过的死猪。“你病的怎么这么厉害？”乐乐问他，他看着她又没答话，扭过脑袋，把脸贴在刚才没被体温焐热的地方。乐乐用手背敲了敲他的侧脸，他喘气时发出的声音让乐乐觉得他像条小狗。“你是不是哑巴啦？”她把发下来的作业本放到刘小林的桌子上，刘小林说他没哑巴。
“嗄......”，有股情感让他张开嘴，他的喉咙干了，说话的声音像只破碗。乐乐问他是不是渴了，但刘小林想说点别的，乐乐袄上没褪去的凉气儿鼓舞了他。他告诉乐乐有人被打了，流了血，刚才他梦见那人死了，就在后面那条街上，路上还有血。
“哪有血？”那条道乐乐天天走，“要是有摊血我还看不见么？”
“说不定叫人拖干净了。”
“人家又不是值日生，干嘛还要擦，人都打了他还怕摊血吗？你饿不饿？“
刘小林不饿，有堵墙在他眼睛周围建起来，刚才看动画片时还不明显，现在砖块积累的已经颇具规模。在这堵墙内，他的眼睛想睁多大就能睁多大，他看着此时落在墙壁上的霞光，好像那是身处井底的他寥寥可见的东西。乐乐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她翻了翻刘小林桌子上的书，又拉开抽屉，拿出他的小折刀在书桌上划了个小口子，掀开刘小林的作业本，看他前面的作业，虽然她已经看过了。她要离开时，刘小林又睡着了，脸颊红彤彤的。
乐乐带上门，四周张望，看到猫在枣树后面的墙头上慢悠悠的行走，树长高了，结的枣大多是绿的，也有几个红的。外面的街上她又碰到了刘小林的母亲，小心翼翼地提着一篮鸡蛋，侧身从人群中穿过。
半个月后下了一场大雨，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里。过后天气异常的晴朗，冷的叫人清醒。有同学约人周末出去玩，乐乐听到消息，问刘小林去不去，他答应了。周六中午，刘小林听见乐乐喊他的时候，已经穿好衣服，无聊地摆弄着一本漫画。出门的动静吵醒了小林娘，她问刘小林干什么去。出去玩，他说。关上门，他娘半睡半醒地叮嘱他，别让猫进来。
乐乐问刘小林是不是瘦了。没称，他回答。路过一辆黑色轿车时，他斜瞄自己的面孔，上唇长出的胡髭意料之外的明显。路过玩鸟的老头，他向刘小林打招呼，绳上挂着的鸟笼中有只八哥忽然发出了刺耳的叫声。快走，吵死了，乐乐扯着刘小林的袖子，加快步伐离开了，车不等人啊，乐乐又说。
楼层的阴影盖过公交站，落在路中央，路上空荡地像要迎接一场突如其来的球赛，几辆停着的轿车上面积攒了不少灰尘和落下的白蜡树种儿。路旁树上的种子被风吹动，听起来像颗石子落在水中，对面买烤地瓜的三轮车从路对面缓缓驶过，掉色的广告牌后面飞出只喜鹊，停在树枝上。
这是喜兆呢，乐乐告诉他。刘小林看她冷的发抖，便提议去买个地瓜分着吃。没人看清另一个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刘小林在走到路当中，就看清了那双贴着鼻梁的眼睛，还有缺了一截的眉毛。
你怎么回来了？街对面的那个人，他悄悄告诉她，他见他挨过打。什么时候的事？乐乐有点吃惊，说她认识这人，他是个邻居，就住在她家旁边。
车到站了，刘小林从车窗里看那人提着烤地瓜继续前行，从这个角度，他个子看上去不高，腰身佝偻，塑料袋碰着腿在他手里打转。他问乐乐关于这个人她知道多少，可是她想不起什么好事，于是张不开嘴巴地嘟哝，几个字跳来跳去，让她的嘴唇保持了湿润的红色。
第二天饭点，小林娘在窗户里看见刘小林又蹲在窗户下面，你在找啥，快吃饭了，她催儿子回家。巷子再往里走也蹲着两个小孩，动作和刘小林如出一辙，只不过两个人在打弹子。刘小林听见他娘的呼唤，站了起来，脑袋因为蹲的时间太长突然发蒙，身体却能感受到倾斜在背上的阳光，刘小林晕乎乎地看见从巷子另一侧墙上伸出来的树枝在天空下晃动。
中午他睡了一觉，下午起床后就动身去了乐乐家。那栋楼的外面重新粉刷过，窗槛上脱落的漆皮暗示楼本身的老旧。与他印象不符的是贴着楼新建起来的公厕，相距仅仅一道狭窄的缝隙，通到后面的围墙。透过这儿，刘小林看见了生在后院里的树，因为没人修剪，树冠格外的低。他的到来引起一阵狗叫，四周却没有狗，走廊里挂的内衣裤在窗中晃动。有个女人穿着毛裤从厕所里走出来，一辆自行车从他身后停下来，停车的男人瞥了他一眼，冲进了厕所。
他还记的乐乐家的位置，从旁边的楼道上去。楼梯上摆满了植物，有些藤蔓类的就贴着墙生长，通往三楼的转折处，有棵遮住窗户的旱莲，圆形的叶子间刘小林能看见旁边平房的屋顶，窗外的凉台上堆积的垃圾旁边卧着的鸽子忽然飞了起来。
他设想过遇到乐乐邻居的情况，刘小林并不怕。这一天的楼道里面很清静，简直不像有人居住。他爬上四楼，门廊上方悬挂蔓延的电线来自于他身旁的大号配电盘。在叩响她家的门前，刘小林左右打量了旁边的屋门，右边门上留着过年的福字，左边的门没关，掩着像只熟睡中的眼。谁啊，乐乐听见了敲门声，她打开门露出个脑袋，看到是刘小林时脸红了。
“我没穿衣服。”她说完话把门阖上了。门上的旧贴画靠近了刘小林的脸，是几年前热播的动画片里的角色，也许是乐乐试图把它们撕下来，但是这些形象过于牢固，即使色彩被完全铲除，仍有模糊肮脏的轮廓留在门板上。其中一个刘小林能分辨出来是和神奇马一同冒险的小猴叮叮。
乐乐打开门让他进来，她草草地扎着头发，上身套的的大运动服后背有点脏。“你怎么来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乐乐家比他印象中的小得多，地上的空荡几乎摆不下一张桌子。床还在原位，紧贴着靠近门的一头不大的空间里塞进一只立柜，对面靠墙是只门合不拢的棕色的衣橱，有条床单从门缝里漏出来。旁边以一张凳子为中心，摞起了不少东西，刘小林能认出旁边垂头站着的是个烫发机，屋中飘荡着一股刚洗完头的气息，湿漉漉的。
刘小林撒谎说他来看她。“你妈不在家么,”他问乐乐。
“她上班去了。”乐乐招呼刘小林坐下，她去阳台上搬椅子，回来却看到刘小林已经坐在床上，只好自己坐在椅子上。“昨天玩的不怎么好啊，”她说，“庆哥太讨厌了。”
“对啊，”他回应，“庆哥和周静真是一对吗？”
“嘿嘿，班里都这么说，我上次还在操场上撞见他们了呢。”
床铺闻起来像凝固的奶，上面扔着几本翻开的美发杂志，他没进来的时候，乐乐也许就在翻阅上面的图片。“你以后要当发型师么？”他问乐乐，乐乐严肃地说自己正在考虑。外面风挂大了，刘小林听到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的口哨声。挂在防盗窗上的袜子摇摆几下掉在地上，乐乐走过去将它捡起，扭头她问刘小林喝不喝汽水。
他说不喝了，乐乐还是爬到上铺，从柜顶摸下两瓶汽水。喝着汽水，乐乐带着红晕坐在逐渐暗下来的背景中，身后衣橱柜门半开，露出的衣物里有个胸罩。她长大了也会带这些胸罩么？刘小林忽然想，乐乐长大了不止会带上胸罩，还会留起他身旁散着的图册中的发型。
喝完汽水刘小林去上厕所，鞋子在地上留下两个脏印，他把它们抹去时，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了隔壁的阳台。对面阳台的窗户很脏，屋子里悬停着几条内裤，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那几根铁栏杆贫瘠地像条被蚂蚁吃干净的狗的肋骨。他回到乐乐身边的时候，她正从窗子里看出去。“早上天挺好啊，”她说，“现在怎么就阴了。”
“我来的时候就有点阴，太阳太亮了，跟没阴天一样。”
“哟，你还真会说。”乐乐抿了口汽水，“你怎么喝的这么快?”
刘小林抹了一把嘴，乐乐被他看怕了，“你看我干啥？”
“咱们到外面走走吧。”刘小林垂下眼睛。
“我换衣服。”她把刘小林推出去，关上了门。
走廊里比刚才凉，汽水在他胃里翻腾，刘小林打了个响隔，声音在走廊里传的很远。接下来的寂静中那扇门在他身后呼唤着，他靠近了，把耳朵贴在门上，却听不见什么声音，门开着，人或许就在里面，也许他死了。透过门缝，他往里看，里面暗了，像铁锈一样的浑浊，这会儿乐乐在她屋中或许已经把灯给打开了。他希望自己只是只耗子，或者是只能无意间撞进别人房间的鸟，不用做这个困难的决定。
咬着牙他推开了那扇门，屋子里空地叫人失望，一张被褥凌乱的床，床下露出只塑料盆，底面上还印着幼稚的图画，阳台上他在窗中看见的内裤点头示意一样地缓缓旋转起来。
说不定这根本不是那个人的房间，只是有人暂时在这里居住。失望中，刘小林分辨出一个细微的声音：和风声不同，这个声音是柔弱的，被活物发出来的。可床下没什么东西，他站起来，看着床上的被褥，声音是一定是来自这里的。
“刘小林？刘小林？”乐乐随即出现在他身后，她换了一件新袄，领子贴着脖颈。“你在人家屋里干什么？”
“门没锁，”他说，“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在叫。”
“我听见了，是在....”
“是在那下面。”刘小林把那床杯子掀开时，乐乐尖叫一声扑在他怀里。被子底下是床发黄的褥子，枕头上面沾了头发的污渍，吓到乐乐的是只小猫，脖子上套着一条链子，拴在床的栏杆上。猫大概刚出满月，可骨瘦如柴，像只不断漏气的气球，发出微弱的嘶嘶声，它还仰起脑袋企图看着紧抱刘小林的乐乐。“这太残忍了。”乐乐低声说。男孩儿也拥抱住了乐乐，合拢的手臂让乐乐扭过了脑袋，就这时，刘小林把脸凑近了，在她把他推开前，他吻了她。
二者都没能把屋子照亮，在冲着窗户的墙上是不规则的四边形的阳光，其中有一块污渍，刘小林记事开始它就在那儿，曾经高的不可触及，现在伸手就能够到，但没有原因要把它擦掉。屋中不乱，东西的摆放有股陈旧的气息。枕头上盖着的方巾洗的发黄，床头塞着一本杂志，封皮上展示腋毛的女人发皱了。
夏天，刘小林的卧室因为没有风扇相当闷热，现在又因为受不到光照提前变得阴冷了，门板在潮湿中发涨，鼓起了复杂的图案。坐在凳子上，刘小林的脚趾不自觉地搓动着。有只蛾子在他脑边飞来飞去，也许是从窗外飞进来的，它先前藏在窗帘的折缝里，因为灯光的蛊惑飞了出来。
他不自觉地被飞蛾吸引的时候，眼神仍落在没解出的数学题上，过了一会儿才看清楚不断碰撞灯泡的飞蛾。每次被弹开，蛾子都会兜个圈子，用一道漂亮的弧线眼花缭乱地回旋过来，再次撞到灯泡上。扭头刘小林看到了墙壁上的霞光，他在这坐了没多长时间，却以为天已经黑了。
他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这个点他爹还回不来，他娘却已经出门打麻将了。刘小林站着发了会呆，收破烂的吆喝近了，又远了，他才转身出门。蛾子的翅膀在最后一次撞击中受到损伤，在最后一个回旋中下落，附在了桌子上。灯光使蛾子背部的绒毛散发着柔和的光彩，误导人觉得它是可爱的。刘小林从屋中走出，它才谨慎地挪动身体，令它自己费解般的缓慢，或者由于认不清形势而在迟疑不决。因为身上肉眼不可见的创伤，蛾子丧失了飞行能力，这常使以捕虫为乐的少年困惑：它们看起来完好无损，当戏耍结束，想要还它们自由的时候，虫儿却总在抛起后坠落。匍匐前进的途中，蛾子遇到刘小林放下的钢笔，稍作试探后它选择向右，绕过它不可翻越的障碍，顺势来到了桌边，稍作试探后，掉了下去，在周末的打扫中被和其它的垃圾清扫到了一起。
茶缸子下面压着小林娘留的便条和零钱。便条有个角沾上了油渍，透明地贴在桌面上，露出桌步半个米老鼠的脸颊。和屋子的整体格调比，餐桌的布置有些夸张，几排米老鼠咧着嘴笑，在靠近边缘的地方有片被烫过的痕迹，有人在这熄过烟。
刘小林没有马上出门，他端着茶缸子走进厨房，壶里的水将将把杯子盛满。水垢还没沉淀，他就喝了一大口。水撑的他胸口闷痛，眼里涌出了泪。放下水缸，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有股难闻的味道，在底层躺着两个发黑的香蕉。有瓶果汁是小林爹昨天晚饭后捎回来的，桌上有个女同事称不能喝酒，实际上她连果汁都不喝。刘小林拿起果汁闻了闻，肚中一阵水响，他又把果汁放回了冰箱。
外面有些凉，他返回家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再次出门时，常常出现在旧自行车后面的猫注视着他走过。刘小林随意地踢了一脚花生油桶，桶中绿水震荡起来，却并未倾倒，猫吓得钻进了只外面印着鸭子的纸箱中，他练习这个动作许多次了。这些水本该用来浇花，花早就死了。路上，叶子从他头顶飘落，打着转的，仿佛在滑翔的，沉闷的坠落的，他仔细观察过这些叶子，为叶脉的扩张和它们完美的形状感到惊奇，之后挑选其中最大形状最饱满的一片拿回家。他身后收破烂的破三轮声慢慢靠近，蹬车的老头儿骑得很吃力，身子在座位上站了起来，草帽滑下来卡在他的脖子上。车斗里东西不多，他骑得却很费力，磨刀不误砍柴工啊，刘小林记起这句话，要是给车子上点儿油，天天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他跟在三轮车后面走到门口，乐乐又在那等着他。
她看起来很高兴，好像刘小林履行了一个什么约定一样。
“你作业写完了没有？”乐乐问他。
“还差一点儿。”刘小林本来想说写完了的，可的确还差一点。
然后他们没话说了。有个买鸡蛋的老太太看着他俩，买点儿鸡蛋吧，便宜，她问刘小林。这条街乱糟糟的，他和乐乐贴着路边走过，从摊位之间的空隙挪动。集市上有不少人经常出现，几个摊位，即使他从未在那儿买过东西，已经是下午七点钟街道的一部分。例如，有台磨香油的机器，安在三轮车上，在夏天某一日挤进了凉粉摊和蔬菜摊的空隙。冬天那车不见了，留下个空缺，几日后两边的摊贩才将它合拢起来。一个早市他在鱼摊旁驻足，鲫鱼在扁平的水槽里面挤成一片。刘小林听说金鱼是由鲫鱼变成的，就凑近了想从鱼身上找出片金鱼的鳞。他旁边站着的女人也躬下身子看着这些鱼，她的空袖子从口袋里滑出来，来回摇摆，蹭着刘小林的后脑勺。以后他经常在这条街上见到这个女人。她的面孔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一旦看到那只袖子，女人立马变成了他眼中一块抹不匀的颜料。她做的所有动作都只能更凸显她的不同，如果她恰好拎着重物，那她的身体就一定要过分地侧弯，已平衡那侧重量的缺失。另一次，那个叫卖的老太婆伸手接钱，他瞧见她的无名指少了一截。那根手指黑瘦，骨节上的肉隆起来，中间有块白色的斑痕，像个冷却的火山口，他的目光追随着手指直到它伸进钱包。
他还经常在门口碰到乐乐。刘小林没上小学的时候，家住附近的几个孩子常在一起玩。他和其它几个孩子会屏住呼吸，看乐乐拉紧弹弓瞄准树上的鸟。如果鸟被打中，从树下落下，他就猎犬似的奔过去，把还在颤动的鸟捡起来，用麻绳系在腰间。他将他和乐乐还有几个一起玩的小伙伴称作“猎户”，如那几个帮武松抬虎的人。
乐乐家住的居民楼虽然挨着刘小林住的小区，不单过了早上就没有阳光，构造也截然不同，门口挂着某公司宿舍的名牌。除了这栋楼，周围和这个名字有关的只有街上的鸟了，不少雀类从废弃的厂房里筑巢，飞往四面八方。夏天楼道中有股发酵的气味，楼梯洞的阴影中有猫狗栖身。
他还对乐乐的家有印象，夏季某日，她家的门口放着一只大盆，里面有层浅水，屋里红色的蚊帐从床脚垂下来。房间的另一侧空荡荡的，写字台上有盏台灯，对着几只枕头，旁边的的墙上是那年的挂历。乐乐的娘在午睡，她的铺在上面，从床上垂下一只手来。别出声，乐乐叮嘱她，她悄悄走进屋，绕开水盆，从床底下抽出她藏的弹弓。走吧，她低声耳语，带上了房间门。
刘小林没刻意瞒着父母他们作为猎户的事迹，那些麻雀都让刘小林喂给了小区里游荡的野猫。直到有天搁在窗台上的死鸟被小林娘发现。她以为那是老鼠，吓得跌坐在地上，怀中洗好的衣服散落一地。刘小林挨了打，被迫退出了猎户的行列。当打鸟的狂热消退下去后，他更觉得那些没死透的，羽毛凌乱的鸟很可怜。加上乐乐上学后学习一直不好，并不受老师待见，刘小林对他小时的好友逐渐疏远了。乐乐像以前那样在厨房外面的过道上喊刘小林名字，有时他不在，有时候他即使听见乐乐喊他，也不肯出去了。后来刘小林出门散步，夜色里常有猫叫尾随，渐渐地那些猫觉得没盼头，也散了。
所以当他们像这次一样在门口碰见，刘小林只是挑着听乐乐说的话。他们小学初中都是同班，世界上那么多事情，乐乐似乎只对几个班委的多角恋情感兴趣，刘小林学习很好，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回家打开乘凉皮的袋子，刘小林更心烦了。他明明记着告诉师傅不要加辣，有可能是乐乐吵得他头晕，稀里糊涂地没有加以制止。吃着他被呛出了眼泪，逃进厨房找水喝，可厨房水壶已经被他喝空了，茶缸里的水垢浑浊地打着漩涡，他想起来冰箱里的果汁。喝着果汁，他觉得还没吃饱，但又不想再吃凉皮，为了找吃的，刘小林打开灯。
灯亮了，几块在防盗窗上悬挂了很久的腊肉，纹路里是牢固的灰尘，在灯光里缓慢地旋转，以干肉独有的角度反射着带了油性的灯光。堆积的瓢盆和沾染油烟的灶台间，有双橘皮色的，镇定的眼睛看着刘小林。窗外站的的人整张脸都是黄的，发现演变成了对视，垂下来的头发下面是张双眼离得很近的脸。
灯光在他的唇上落下一片阴影。比起他没有表情的面孔，更吸引刘小林注意的是，他左眼的眉毛像被烧过似的地缺了一截。
对视是短暂的，他回过头去了，无视了刘小林，好像他的手没握着他家厨房的防盗窗一样。栏杆上面堆积了很厚的油渍，那只手握的并不紧，不会让人想到他掌心的触觉。男孩儿靠近了，被侵犯的感觉让他呼吸急促，即使这样把手放在他家这样肮脏的窗子上也是不可以的。男人反倒很淡定，并没有理会犹豫中的刘小林。
这条街上的行人是灰色的，刘小林在他母亲做饭的时在厨房逗留，透着窗户纸看见包裹在纸浆里的行人。现在不但窗户打开了，外面还被照亮，街上凸起的石子也拖着长长的阴影。另一个人走过来，整着衣领，手脏的发亮。他盯着握住栏杆的人看，面部仿佛带着刚从大笑中恢复的麻木。
假如这真是某种对峙，整个过程像块猪油在热锅里的滑动，谁都没发出声音。刘小林看见了后来人的胖脸，男人短暂的瞪视让他泄了气，他默默走出去，关上灯。
屋子里全暗了。刘小林坐在椅子上，继续吃起凉皮。看着辣椒面在门帘的倒影上飘过，他屏住气听窗外可能传来的声音，外面却安静地像只等待猎物踏入的捕兽夹。刘小林按捺不住，他非得给自己一个理由，堂堂正正地走进厨房去。自然一些，他努力调整，不管情况如何，一定要表现的震惊多于好奇，至于他自己会不会亲眼见到什么血腥的场面，刘小林没想太多。走到门边，迟疑片刻，他拉动了开灯的线。灯啪嗒地亮了，照亮了意料之中已经开始扭打的二人。
情形是这样的，胖的那个压在另外一人身上，拳头无声地落在跨下人的脑袋和脖颈上。被压住的那人捂住自己的脸，最早他的腿还是翘起来的，试图夹住他身上的人，但是就双腿伸展的程度而言，根本无法达到目的。他的腿最终徒劳地放下了，不自主地抽动着。这条路上没多少人经过，一个人被另一个人骑打并不常见，可是单个的过客没人敢停下观看。当刘小林开灯时，像舞台的幕布拉开一般，这个场景出现在他面前。一个男人两腿叉开坐在另外一个人的胸脯上，对着他胳膊和视野能触及的部分漫不经心地出拳打去，而被殴打的人时不时伸手遮挡，可每当他这么做，他的脸上都会遭到更重的击打。
刘小林害怕却不想走，每当他觉得应该离开，总忍不住多看那么一眼。像搔伤口上的痂，在沉醉于殴打的男人忽然抬头前，血已开始流淌，一个念头在刘小林脑中闪过，自己将遭到惩罚。
貌似沉醉于殴打的男人忽然抬头来，他的先适应了一下灯光，之后在打转的腊肉间看见了刘小林。刘小林慌了，想为自己的出现找理由，低下头假装寻找滚落到案板间的杂物。一反常理，抬头的人非但没用那种掩饰兴奋的、由于被打断而勃然发怒的目光瞪视刘小林，反倒让他觉得男人在做一件无伤大雅，兴趣盎然的事，例如募捐。刘小林趁着这片刻的清醒，后退到门口，拉上了厨房的灯。
晚上还剩下很多时间，余下的作业他写了很久。小林爹回家，看见刘小林这么用功，心里很高兴。
“儿子！”他兴冲冲地说。
“爸。”刘小林看着他爹，好像今晚什么也没发生。
几天后的体育课上，刘小林和同学照例跑完步后在操场中间集合成队。体育老师吹哨，宣布队伍解散，中学生们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去，又四散跑开。刘小林落了单，无所事事地在操场上闲逛，一小撮学生聚在单杠下面，看干瘦的男孩做引体向上，底下的人因为计数发生了争执。有同学问刘小林打不打篮球，他们身上都粘着假草坪的碎屑，头发上，指甲里，掌心撑地的地方，整条裤子上，都粘着这种绿色小虫般的塑料条。没时间整理，他们几个人就往篮球场跑去，途中路过一群女孩儿，乐乐也在里面。有个女孩笑出声来，可不是乐乐。
班里的高个子差不多都在对面一队，比赛中实力倾向于对方过于明显，他们的进攻屡次被压制。刘小林跳起投篮，却被挤到一边，他差点摔倒。有人起哄，那几个女孩儿从开始打球的时候就在旁边站着。
刘小林一队的男孩都脱掉了外衣，准备大干一场，即便如此，快到下课的时候，他们仍没进几个球。下课铃响起，高个男孩儿们截停了跳动的球，夹在咯吱窝下走出了篮球场，比赛到此结束。
第二天刘小林感冒了。好几个同学脱掉了外套，就他自个晚上回家后发了高烧，这是乐乐告诉他的。乐乐给他捎回来上课发的卷子。她敲刘小林家里的门，没人回应，就自己进了院子。站在院子中央的猫吓了乐乐一跳，它窜到自行车边，踩着踏板跳上车座，继而跃到旁边堆积起来的纸壳子上，从那儿打量了乐乐一眼，扭头不见了。
电视机在客厅的东面，音量大的吓人，刘小林趴在床上，盯着屋子那端的屏幕，卡通片里的醉汉刚偶然避开了路上飞驰的汽车，又醉醺醺地出现在了铁路上。火车的汽笛震耳欲聋地响起时，他视线中桌布被气流吹的摇晃，挡住了画面，卧室门口却出现了乐乐的身影。
“电视声音怎么这么响，我在外面路上都听到了？就你自己在家吗？”刘小林没说话，闭上眼把身子翻过来。乐乐走出去，蹲在电视前面好一会儿。“哪个是关声音的键？”她扯着嗓子喊，电视里响起一阵音乐在她耳朵里嗡嗡作响，遮盖了刘小林的回应，或者他没说话。回到病人身边，她脸有点儿红，直接坐在了床上。刘小林虚弱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他想问乐乐怎么会来，又觉得这合情合理，这时乐乐伸手搁在了他的额头上。
刘小林没躲开，乐乐的凉手让他觉得舒服，他想喝点儿凉的。吃过午饭，重新躺会床上那一阵，刘小林觉得自己身上烫的发胀，像只被燎过的死猪。“你病的怎么这么厉害？”乐乐问他，他看着她又没答话，扭过脑袋，把脸贴在刚才没被体温焐热的地方。乐乐用手背敲了敲他的侧脸，他喘气时发出的声音让乐乐觉得他像条小狗。“你是不是哑巴啦？”她把发下来的作业本放到刘小林的桌子上，刘小林说他没哑巴。
“嗄......”，有股情感让他张开嘴，他的喉咙干了，说话的声音像只破碗。乐乐问他是不是渴了，但刘小林想说点别的，乐乐袄上没褪去的凉气儿鼓舞了他。他告诉乐乐有人被打了，流了血，刚才他梦见那人死了，就在后面那条街上，路上还有血。
“哪有血？”那条道乐乐天天走，“要是有摊血我还看不见么？”
“说不定叫人拖干净了。”
“人家又不是值日生，干嘛还要擦，人都打了他还怕摊血吗？你饿不饿？“
刘小林不饿，有堵墙在他眼睛周围建起来，刚才看动画片时还不明显，现在砖块积累的已经颇具规模。在这堵墙内，他的眼睛想睁多大就能睁多大，他看着此时落在墙壁上的霞光，好像那是身处井底的他寥寥可见的东西。乐乐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她翻了翻刘小林桌子上的书，又拉开抽屉，拿出他的小折刀在书桌上划了个小口子，掀开刘小林的作业本，看他前面的作业，虽然她已经看过了。她要离开时，刘小林又睡着了，脸颊红彤彤的。
乐乐带上门，四周张望，看到猫在枣树后面的墙头上慢悠悠的行走，树长高了，结的枣大多是绿的，也有几个红的。外面的街上她又碰到了刘小林的母亲，小心翼翼地提着一篮鸡蛋，侧身从人群中穿过。
半个月后下了一场大雨，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里。过后天气异常的晴朗，冷的叫人清醒。有同学约人周末出去玩，乐乐听到消息，问刘小林去不去，他答应了。周六中午，刘小林听见乐乐喊他的时候，已经穿好衣服，无聊地摆弄着一本漫画。出门的动静吵醒了小林娘，她问刘小林干什么去。出去玩，他说。关上门，他娘半睡半醒地叮嘱他，别让猫进来。
乐乐问刘小林是不是瘦了。没称，他回答。路过一辆黑色轿车时，他斜瞄自己的面孔，上唇长出的胡髭意料之外的明显。路过玩鸟的老头，他向刘小林打招呼，绳上挂着的鸟笼中有只八哥忽然发出了刺耳的叫声。快走，吵死了，乐乐扯着刘小林的袖子，加快步伐离开了，车不等人啊，乐乐又说。
楼层的阴影盖过公交站，落在路中央，路上空荡地像要迎接一场突如其来的球赛，几辆停着的轿车上面积攒了不少灰尘和落下的白蜡树种儿。路旁树上的种子被风吹动，听起来像颗石子落在水中，对面买烤地瓜的三轮车从路对面缓缓驶过，掉色的广告牌后面飞出只喜鹊，停在树枝上。
这是喜兆呢，乐乐告诉他。刘小林看她冷的发抖，便提议去买个地瓜分着吃。没人看清另一个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刘小林在走到路当中，就看清了那双贴着鼻梁的眼睛，还有缺了一截的眉毛。
你怎么回来了？街对面的那个人，他悄悄告诉她，他见他挨过打。什么时候的事？乐乐有点吃惊，说她认识这人，他是个邻居，就住在她家旁边。
车到站了，刘小林从车窗里看那人提着烤地瓜继续前行，从这个角度，他个子看上去不高，腰身佝偻，塑料袋碰着腿在他手里打转。他问乐乐关于这个人她知道多少，可是她想不起什么好事，于是张不开嘴巴地嘟哝，几个字跳来跳去，让她的嘴唇保持了湿润的红色。
第二天饭点，小林娘在窗户里看见刘小林又蹲在窗户下面，你在找啥，快吃饭了，她催儿子回家。巷子再往里走也蹲着两个小孩，动作和刘小林如出一辙，只不过两个人在打弹子。刘小林听见他娘的呼唤，站了起来，脑袋因为蹲的时间太长突然发蒙，身体却能感受到倾斜在背上的阳光，刘小林晕乎乎地看见从巷子另一侧墙上伸出来的树枝在天空下晃动。
中午他睡了一觉，下午起床后就动身去了乐乐家。那栋楼的外面重新粉刷过，窗槛上脱落的漆皮暗示楼本身的老旧。与他印象不符的是贴着楼新建起来的公厕，相距仅仅一道狭窄的缝隙，通到后面的围墙。透过这儿，刘小林看见了生在后院里的树，因为没人修剪，树冠格外的低。他的到来引起一阵狗叫，四周却没有狗，走廊里挂的内衣裤在窗中晃动。有个女人穿着毛裤从厕所里走出来，一辆自行车从他身后停下来，停车的男人瞥了他一眼，冲进了厕所。
他还记的乐乐家的位置，从旁边的楼道上去。楼梯上摆满了植物，有些藤蔓类的就贴着墙生长，通往三楼的转折处，有棵遮住窗户的旱莲，圆形的叶子间刘小林能看见旁边平房的屋顶，窗外的凉台上堆积的垃圾旁边卧着的鸽子忽然飞了起来。
他设想过遇到乐乐邻居的情况，刘小林并不怕。这一天的楼道里面很清静，简直不像有人居住。他爬上四楼，门廊上方悬挂蔓延的电线来自于他身旁的大号配电盘。在叩响她家的门前，刘小林左右打量了旁边的屋门，右边门上留着过年的福字，左边的门没关，掩着像只熟睡中的眼。谁啊，乐乐听见了敲门声，她打开门露出个脑袋，看到是刘小林时脸红了。
“我没穿衣服。”她说完话把门阖上了。门上的旧贴画靠近了刘小林的脸，是几年前热播的动画片里的角色，也许是乐乐试图把它们撕下来，但是这些形象过于牢固，即使色彩被完全铲除，仍有模糊肮脏的轮廓留在门板上。其中一个刘小林能分辨出来是和神奇马一同冒险的小猴叮叮。
乐乐打开门让他进来，她草草地扎着头发，上身套的的大运动服后背有点脏。“你怎么来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乐乐家比他印象中的小得多，地上的空荡几乎摆不下一张桌子。床还在原位，紧贴着靠近门的一头不大的空间里塞进一只立柜，对面靠墙是只门合不拢的棕色的衣橱，有条床单从门缝里漏出来。旁边以一张凳子为中心，摞起了不少东西，刘小林能认出旁边垂头站着的是个烫发机，屋中飘荡着一股刚洗完头的气息，湿漉漉的。
刘小林撒谎说他来看她。“你妈不在家么,”他问乐乐。
“她上班去了。”乐乐招呼刘小林坐下，她去阳台上搬椅子，回来却看到刘小林已经坐在床上，只好自己坐在椅子上。“昨天玩的不怎么好啊，”她说，“庆哥太讨厌了。”
“对啊，”他回应，“庆哥和周静真是一对吗？”
“嘿嘿，班里都这么说，我上次还在操场上撞见他们了呢。”
床铺闻起来像凝固的奶，上面扔着几本翻开的美发杂志，他没进来的时候，乐乐也许就在翻阅上面的图片。“你以后要当发型师么？”他问乐乐，乐乐严肃地说自己正在考虑。外面风挂大了，刘小林听到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的口哨声。挂在防盗窗上的袜子摇摆几下掉在地上，乐乐走过去将它捡起，扭头她问刘小林喝不喝汽水。
他说不喝了，乐乐还是爬到上铺，从柜顶摸下两瓶汽水。喝着汽水，乐乐带着红晕坐在逐渐暗下来的背景中，身后衣橱柜门半开，露出的衣物里有个胸罩。她长大了也会带这些胸罩么？刘小林忽然想，乐乐长大了不止会带上胸罩，还会留起他身旁散着的图册中的发型。
喝完汽水刘小林去上厕所，鞋子在地上留下两个脏印，他把它们抹去时，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了隔壁的阳台。对面阳台的窗户很脏，屋子里悬停着几条内裤，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那几根铁栏杆贫瘠地像条被蚂蚁吃干净的狗的肋骨。他回到乐乐身边的时候，她正从窗子里看出去。“早上天挺好啊，”她说，“现在怎么就阴了。”
“我来的时候就有点阴，太阳太亮了，跟没阴天一样。”
“哟，你还真会说。”乐乐抿了口汽水，“你怎么喝的这么快?”
刘小林抹了一把嘴，乐乐被他看怕了，“你看我干啥？”
“咱们到外面走走吧。”刘小林垂下眼睛。
“我换衣服。”她把刘小林推出去，关上了门。
走廊里比刚才凉，汽水在他胃里翻腾，刘小林打了个响隔，声音在走廊里传的很远。接下来的寂静中那扇门在他身后呼唤着，他靠近了，把耳朵贴在门上，却听不见什么声音，门开着，人或许就在里面，也许他死了。透过门缝，他往里看，里面暗了，像铁锈一样的浑浊，这会儿乐乐在她屋中或许已经把灯给打开了。他希望自己只是只耗子，或者是只能无意间撞进别人房间的鸟，不用做这个困难的决定。
咬着牙他推开了那扇门，屋子里空地叫人失望，一张被褥凌乱的床，床下露出只塑料盆，底面上还印着幼稚的图画，阳台上他在窗中看见的内裤点头示意一样地缓缓旋转起来。
说不定这根本不是那个人的房间，只是有人暂时在这里居住。失望中，刘小林分辨出一个细微的声音：和风声不同，这个声音是柔弱的，被活物发出来的。可床下没什么东西，他站起来，看着床上的被褥，声音是一定是来自这里的。
“刘小林？刘小林？”乐乐随即出现在他身后，她换了一件新袄，领子贴着脖颈。“你在人家屋里干什么？”
“门没锁，”他说，“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在叫。”
“我听见了，是在....”
“是在那下面。”刘小林把那床杯子掀开时，乐乐尖叫一声扑在他怀里。被子底下是床发黄的褥子，枕头上面沾了头发的污渍，吓到乐乐的是只小猫，脖子上套着一条链子，拴在床的栏杆上。猫大概刚出满月，可骨瘦如柴，像只不断漏气的气球，发出微弱的嘶嘶声，它还仰起脑袋企图看着紧抱刘小林的乐乐。“这太残忍了。”乐乐低声说。男孩儿也拥抱住了乐乐，合拢的手臂让乐乐扭过了脑袋，就这时，刘小林把脸凑近了，在她把他推开前，他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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