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说 | 洗脚 By.陈婴

                
                
因为足疗，老秦已经跟我吵过三次，这里写的是最近的一回。
“妈逼，你说洗个脚你至于端着么？你看咱们几个，张玉田，脂肪肝；赵宇，脂肪肝；我，脂肪肝还外加血脂稠。出来聚，不能光喝酒吧？！（指着我）你活得仔细，要面子。但咱就不能迁就一回？”
我状如一只被铁夹击中的野兽，瘫软在草坪一样松软的沙发上。垫子上一小块线头，正被我越揪越长，眼看就变成藕断丝连的残肢。
这座城市的人们过着一种整齐的而舒适的生活，从食材到娱乐，松松垮垮但又实在是一丝不苟。几年之间，缓慢而有序地，生长出许多的“一条街”。有的是飘荡着羊肉香味的小馆子，有的是装潢夸张的KTV，也有的是神色暧昧的足疗店、汗蒸馆。
我问过老秦，他勃然大怒，意思是：你读了几年书，反倒对这世界充满猥琐和恶意。“人家姑娘腿露得多，不代表就是荤的，你跟我去一次不就知道了么？”他还引用了苏东坡和佛印之间那著名的交谈，以此证明我就是眼屎蒙了心，以致把美好也看的下作。
老秦已经是资深足疗爱好者，在我继续揪线头的时候，他继续教育着一个冥顽不化的家伙：“为什么说这个是个好习惯呢？健康咱就不说了，关键是放松。懂么？算了，反正你也没去过，说了你也不明白。放松的时候你才能谈事情，人和人之间才没有隔阂。”
我们读高中的时候，老秦就热爱思考，这一点从未改变过，没有被职业学院改变，没有被无烟煤生意改变，没有被脂肪肝和血脂稠改变过。老秦是这座城市里芸芸众生的标本，满怀着热爱和真诚，烟酒过后，还透着一股严肃。
每天，骑着改装三轮车的快递员们将来自辽阔国土上其他地区的产品送往这座小城的很多扇门后，于是，那些家庭就有了微小的兴奋和热度。与此同时，在很多扇门外，肉汤煮好了，水温调好了，衣着性感的姑娘们放下手机、准备工作。
老秦代表着一个严肃的命题：在一个便捷而迅速的时代，寻找“没有隔阂”是不容回避的道德指令。对那些富有和不那么富有的人而言，构筑一个精致的物质世界之外，重构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是责任也是义务，是考卷上最难的一道题：放弃意味着从此忍受社会性的放逐。老秦是幸福的，在甘油酸值偏高的时候，在这座城市沉醉于酒席之间觥筹交错十数年之后，他找到了足疗店，那里的姑娘有一种狐媚，但服务却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抱歉，我让老秦再一次沮丧（也许这将是最后一次），即使把一根线头彻底揪出地平线，我也未能跨域心理不适的关隘。和城里的许多人相比，我应当坦然接受“不够勇敢”的批评，并欣然侥幸于我可以不必在此长久的生活下去。说白了，老秦们每日耕耘在与陌生人互相温暖的前线，他们承受着，并将继续探索，这个过程永无止境，是我们这个物种悲壮的缩影。
然而我又迅速地鄙夷起自己的短视。在我未来的生活之中，真的能摆脱老秦和赵宇布置的作业么？在更大的城市，在更虚拟的世界景观当中，有无数的陌生人和无数的“隔阂”。技术或商品轻易地达成“远在天边”的心愿，但“近在眼前”还是要我自己去做。在街头巷尾，在每一次新的结识和旧的寒暄之间，没有足疗店。不想田园荒芜？那就赶快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