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旅人【心理小说】树（六）
第六章
一切就是这样开始的。这是整个故事最疯狂的部分，如果有人不相信，我也不会怪他，因为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这两个月，整个六月和七月，我们都在互相写条子。两个成年人，在同一幢大楼工作，住在伦敦同一个地区，在那段时间里却一次都没有交谈，一次都没有。所以这事我跟谁都没说是一点都不奇怪的。我在家里也一句没提，以防被布鲁斯听到。如果他听到了，事情就没完了。妈妈更是难缠，她开始对我晚上不出门之类的事大惊小怪。
“像你这么大的女孩子应该多到外面去活动活动，”她说。“你老呆在楼上的房间里干什么？”
“哦，没干什么。”
“你不可能每天晚上都没干什么，”她说。“为什么不和你的朋友多出去活动活动？象这样整天把自己关在那里对你不好。”
“我没有特别好的朋友呀。”
“唉，你应该有呀，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她们看起来都是好女孩，就没有一两个你愿意带回家的吗？”
她说呀说呀说个不停，我就编了个离开的借口。
“我下班后很累，”我说。“这可是一份累人的工作，喝完茶我啥也不想做了。”
这不是实话。我再也不象刚开始工作时那么累了。事实上，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非常渴望上班。当然，我又说错话了，因为妈妈立刻开始抱怨我吃得太少等等。有一次我几乎要对她说实话了，但我最后还是忍住了。如果有人笑话，会把一切搞糟的。
情况在很多方面就和从前一样。不同的是，以前在学校时我们每天在同一间屋子读书，现在则几乎见不到。就和以前在学校时只有我一个朋友一样，现在戴维在世界上似乎仍然没有亲人。但现在有一点不同，我不能假装不知道这点。以前我写条子给他，是因为那是任何人从他那里得到回答的最容易的办法，现在我可以不必这么做。这样做不是为别的什么人，只为我自己。
在我投出第一张条子的第二天，树洞里又有了条子。
“我就觉得是你，可我没有把握。”
我把纸条带回家，就象接到第一张时那样在带到房间里去读。然后我把它放进日记背面，开始写回条。
“我也没认出你，你变了。”
我不知道树洞什么时候会有答复。有时接连几天过去，树洞里还是空空如也。有时第二天，甚至当天就会有答复。我用了“答复”这个词，其实未必总是一问一答。
“你也变了，但我知道是你，我得要确认一下。”
我写了很长的条子来回答，告诉他我怎么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看见他，后来我怎么会记起他是谁。我没有告诉他是什么使我记起了他。
“你后来到哪儿去读书的？”
虽然没啥大事可说，但我可以告诉他我们是怎么搬到河北岸去的，而且我再也没见过以前的同学。他立即答复了。
“我也没见到，你是第一个。”
有一天的条子很短：“我喜欢那条裙子。”
那条新裙子是我从工厂里买的。我不知道他是否了解这一点，但他只和数字帐目打交道，恐怕不知道工厂具体的运作。我们都以成本价从工厂买东西，我总在厂里买大衣、裙子。我甚至还为妈妈买了几件，害得爸爸发牢骚了。
“这不公平，”他说，“你们为什么不做男式服装呢？那样我们就都可以从你那里拿到便宜货了。”
“我会在下一次决策委员会议上提出这个建议的，”我说，“并让你知道他们的答复。”
爸爸眉毛扬了扬，布鲁斯被我蹩脚的笑话逗得大笑，几乎从椅子上摔下来，后来又快窒息般地离开桌子。我以前从没见他被我的话逗笑，因此我和爸爸相视一笑。
“你要变成大活宝了，”爸爸说。
戴维对我裙子的评价让我很吃惊，因为整整一周都没看见他和他的汽车。让我吃惊的不止于此。这是他对我做的第一次评论，在这里的、现在的我，不是过去那个和他同校的我。
我曾经问起他家的情况。
“你住在哪里？那里怎么样？”
他的条子第二天就到了，但只说：“不远。”
没别的了，几天过去了，他才又开始写条子。我觉得我犯了个错，就像是他被冒犯了啥的，但我想不出为什么。所以有一段时间我试着避开个人话题。他总是问我私人话题，但从不确切回答我所问的有关他的问题。有时候我想，这些条子非常乏味寻常，如果任何人发现纸条而发笑，一点都不奇怪。
“我的车在汽车间修理。我今天走路上班的。”
那就是我看不见他的原因。如果他告诉我什么，也是用迂回的方式。我问他走路要多长时间。
“几乎一小时，这意味着要早起，不过这样的天气还行。”
我告诉他我总是乘车上班。我立刻得到了回答。
“我知道。我每天都看见你。”
现在？我可没有每天都见到他。
“汽车出啥毛病了？”
我得到了一个迅速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发动不了，这就是它呆在汽车间的原因。我上班时一路都在数树、看树。”
有时我有点疑惑他头脑是不是有点怪。我想，数树有什么意思呢？然后我就问他。
“你为啥数树？”
“这是我步行时做的事，我还观察它们，一路上找不到一棵树和我们的那棵树一样高大。”
我从来没有写过“我们的”树，可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仿佛那棵树是我们的私有财产。即使里面没有字条，每次我看见它都觉得快活。它变得如此熟悉，我不禁疑惑以前怎么会没注意到它呢？粗重纠结的树根伸出地表，周围的人行道轻微拱起，上面是幽幽的绿叶。它们现在沾满了灰尘，整棵树像是一把绿荫的伞。
我们的字条里没有更浪漫的内容，也不是关于某个特定的话题。多数是谈日常的事物，很安全的话题，那种人们在一周的任何一天任何时候都会谈的话题，我是指爱聊天的人们。
有一天他使我很生气。
“你的头发是天生这个颜色还是染的？”
我的头发是红铜色的，我常常为此骄傲。这是一件我最可以引以为傲的东西，这样类似的东西并不多。所以我很生气，写了一张没好气的答复。那天晚上，树洞里有张条子，上面只有一个词。
“对不起。”
我禁不住笑了。我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写着“对不起”的字条。我微笑了，然后大笑。接着我突然停下来。我在干什么？坐在床上，对这一张写着“对不起”的字条发笑？究竟是谁脑子有点不正常？然后我意识到到此为止，这都不像看起来那样仅仅是个游戏。戴维是活生生的人，是个写那些没什么内容的字条、有把它们投进树洞的人。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在书里读到或者电影里看到的角色。
我想，这件事会怎么结束呢？我们真的可以象两个孩子一样继续这样干下去而不用说话么？某种程度上，你可以用纸条通话，可是那样很慢。其他人谁会一天问了个问题，第二天才得到答案呢？其他人谁会用一周时间来谈论普通人在一杯咖啡里放一勺糖就能谈完的话呢？虽然我很乐意看到事情发展成这样，可我有时也有点担心。
一次我写道：“你和人交谈过吗？”
这是我第一次提这个话题。以前从没有提过，当然是指多年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不是指最近。我等了好几天，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毁了什么。我每天去树洞里摸一摸，当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的时候，我觉得那一天突然变得又暗又冷。我开始不敢去看了。我已经把写字条也当作了我的说话方式，我能很自如地这样交谈了，是不是？而他终于答复了。
“我能写我说不出的话。”
我当然也能，但我不同。我的意思是我只是把和他人交谈时说的话写下来。字条开始变长了一点。他有时会描述他所见的东西，用一整页告诉我公园里飞的一只鸟，或者谈论飞机。他总是把鸟和飞机作比较，希望有人能发明出无声飞机。有一次他描述他看过的一部电影，告诉了我整个故事情节。他能够非常简略地写作，用一种使事物栩栩如生的方式叙述。
“你应该去看看。”他说到这部电影时在页底写道，用了小小的字体。
我想，我应该去吗？我愿意和他一起去看一部电影，然后我们就可以谈论它，写一些有关的话，这会给我们提供更多写信素材。
当我把纸条藏好后，我想如果我要和戴维•罗林兹一起去看电影，我得主动请他，他可不会请我的。
实际上，我没问他是不是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电影，我问他的是可不可以让我搭车回家。不知怎么的我们以前都没想到这事，其实这是很显而易见的，直到现在他还在开汽车，我却要乘公车。于是我问了。我有点不安，因为可能他不想让厂里的人知道他认识我或者我认识他。但我还是问了，写下了我的地址，然后期待会发生什么。
如果他说不呢？如果因为我要求了这么多，他从此不写条子了呢？如果让我坐在汽车里的想法令他无法忍受呢？出人意料，竟然有这么多如果。
第二天有张条子，我就在公车上读了，我等不及回家读了，也不在乎有人看到，不过好像没人注意我。可能从来就没人注意，有人会笑话都是我自己的想象。
“车号是ＡＬＮ７９４６４。一辆福特，在停车间后部的左面。５：３０。”
我读的时候笑了。他没必要告诉我车号，好像我还没看够他的车，还没有一周又一周把那个可怜的号码记住似的。
本来应该更直截了当的，是不是？就径直走到停车间而不是汽车站，说“我在这儿呢，蒂娜•卡特，那个你写了几周条子的女孩”。但不是这样简单。不知因为什么疯狂的原因，我的膝盖在发抖，我不停地咽口水。
当我上车的时候，戴维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一看见我就把身体探过客座为我开门。我进去后把门关上了。就像在平常紧张的时候那样，我的胃开始搅动，那一刻就算有人给我一百万镑钱，我都说不出话。因此，我们都保持沉默。戴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给了一个他特有的滑稽的笑，然后他开始摸索启动钮，按把手，换档等等。我们驶离了工厂。
他直接把我送到家，停在我家门外让我下车。他一定已经探明了我家确切的位置，因为一路上都不用我出声指点，而他走的又是最近的路。我下了车，向他微笑，关上门。在他驶离时我向他挥手，我看到他也挥动手臂回应，于是我进了屋。
妈妈在厨房里，惊奇地抬起头。
“哟，你回来得真早呀，发生了什么事？被解雇还是怎么了？”
“我搭车回家的，”我说。
“搭谁的车呢？”布鲁斯立刻问。他已经坐在桌边，正把食物往嘴里铲，就好像一个月没好好吃东西了。
“多管闲事，你不认识的，”我说，“是单位里的同事。”
“我猜是常务董事，”爸爸说，他的眉毛飞快地上下摆动。
“是的，”我说。
这让他们都安静下来，甚至包括布鲁斯。
接着，我们就不再用树联系了，我们的树，就像我们一直叫的。我们不再提它，但从那天开始，戴维每天都送我回家。我们不说话。当然我希望这是个秘密，但你在厂里是不可能守住这样的秘密的。到处都是眼睛，没有什么可以躲过。女孩们取开始笑我，布鲁斯也是，甚至还有爸爸。他是谁？我在哪儿遇到他的？他为什么不带我出去？他是出租车司机还是只不过捎我回家？我不知道搭陌生人的车有多危险吗？他可能是色情狂，或者是个思想肮脏的老头，诸如此类的话。
我什么都没回答。在家里我只告诉他们，他们错了，请他们不要再盘问我。有时候我想家人真是讨厌，他们就不能让你一个人静静。
戴维开始不时说说话了。当然大家都知道他会说话。有时候他仅仅是不得不说，特别是工作的时候。他有点结巴，但不象有些人那么厉害。他就是讨厌不得不跟人说话，尤其是和女孩子。当我们在汽车里碰头时，他说“你好，”然后直到家门口他才可能会说“明天见”，没有更多的话了。不把字条放在树洞里，我们把字条放在汽车的手套袋里，客座前的锁柜里。他会把条子留在那里，我就取出来放进我的口袋。他早晨不来接我，只是晚上送我。
有时我会说点什么，天气啦，汽车啦，工作啦，他会点头或者摇头。有时我们就象以前一样写条子。戴维觉得把事情写下来更容易，现在他找到了写东西的对象。我也是。
一切就是这样开始的。这是整个故事最疯狂的部分，如果有人不相信，我也不会怪他，因为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这两个月，整个六月和七月，我们都在互相写条子。两个成年人，在同一幢大楼工作，住在伦敦同一个地区，在那段时间里却一次都没有交谈，一次都没有。所以这事我跟谁都没说是一点都不奇怪的。我在家里也一句没提，以防被布鲁斯听到。如果他听到了，事情就没完了。妈妈更是难缠，她开始对我晚上不出门之类的事大惊小怪。
“像你这么大的女孩子应该多到外面去活动活动，”她说。“你老呆在楼上的房间里干什么？”
“哦，没干什么。”
“你不可能每天晚上都没干什么，”她说。“为什么不和你的朋友多出去活动活动？象这样整天把自己关在那里对你不好。”
“我没有特别好的朋友呀。”
“唉，你应该有呀，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她们看起来都是好女孩，就没有一两个你愿意带回家的吗？”
她说呀说呀说个不停，我就编了个离开的借口。
“我下班后很累，”我说。“这可是一份累人的工作，喝完茶我啥也不想做了。”
这不是实话。我再也不象刚开始工作时那么累了。事实上，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非常渴望上班。当然，我又说错话了，因为妈妈立刻开始抱怨我吃得太少等等。有一次我几乎要对她说实话了，但我最后还是忍住了。如果有人笑话，会把一切搞糟的。
情况在很多方面就和从前一样。不同的是，以前在学校时我们每天在同一间屋子读书，现在则几乎见不到。就和以前在学校时只有我一个朋友一样，现在戴维在世界上似乎仍然没有亲人。但现在有一点不同，我不能假装不知道这点。以前我写条子给他，是因为那是任何人从他那里得到回答的最容易的办法，现在我可以不必这么做。这样做不是为别的什么人，只为我自己。
在我投出第一张条子的第二天，树洞里又有了条子。
“我就觉得是你，可我没有把握。”
我把纸条带回家，就象接到第一张时那样在带到房间里去读。然后我把它放进日记背面，开始写回条。
“我也没认出你，你变了。”
我不知道树洞什么时候会有答复。有时接连几天过去，树洞里还是空空如也。有时第二天，甚至当天就会有答复。我用了“答复”这个词，其实未必总是一问一答。
“你也变了，但我知道是你，我得要确认一下。”
我写了很长的条子来回答，告诉他我怎么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看见他，后来我怎么会记起他是谁。我没有告诉他是什么使我记起了他。
“你后来到哪儿去读书的？”
虽然没啥大事可说，但我可以告诉他我们是怎么搬到河北岸去的，而且我再也没见过以前的同学。他立即答复了。
“我也没见到，你是第一个。”
有一天的条子很短：“我喜欢那条裙子。”
那条新裙子是我从工厂里买的。我不知道他是否了解这一点，但他只和数字帐目打交道，恐怕不知道工厂具体的运作。我们都以成本价从工厂买东西，我总在厂里买大衣、裙子。我甚至还为妈妈买了几件，害得爸爸发牢骚了。
“这不公平，”他说，“你们为什么不做男式服装呢？那样我们就都可以从你那里拿到便宜货了。”
“我会在下一次决策委员会议上提出这个建议的，”我说，“并让你知道他们的答复。”
爸爸眉毛扬了扬，布鲁斯被我蹩脚的笑话逗得大笑，几乎从椅子上摔下来，后来又快窒息般地离开桌子。我以前从没见他被我的话逗笑，因此我和爸爸相视一笑。
“你要变成大活宝了，”爸爸说。
戴维对我裙子的评价让我很吃惊，因为整整一周都没看见他和他的汽车。让我吃惊的不止于此。这是他对我做的第一次评论，在这里的、现在的我，不是过去那个和他同校的我。
我曾经问起他家的情况。
“你住在哪里？那里怎么样？”
他的条子第二天就到了，但只说：“不远。”
没别的了，几天过去了，他才又开始写条子。我觉得我犯了个错，就像是他被冒犯了啥的，但我想不出为什么。所以有一段时间我试着避开个人话题。他总是问我私人话题，但从不确切回答我所问的有关他的问题。有时候我想，这些条子非常乏味寻常，如果任何人发现纸条而发笑，一点都不奇怪。
“我的车在汽车间修理。我今天走路上班的。”
那就是我看不见他的原因。如果他告诉我什么，也是用迂回的方式。我问他走路要多长时间。
“几乎一小时，这意味着要早起，不过这样的天气还行。”
我告诉他我总是乘车上班。我立刻得到了回答。
“我知道。我每天都看见你。”
现在？我可没有每天都见到他。
“汽车出啥毛病了？”
我得到了一个迅速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发动不了，这就是它呆在汽车间的原因。我上班时一路都在数树、看树。”
有时我有点疑惑他头脑是不是有点怪。我想，数树有什么意思呢？然后我就问他。
“你为啥数树？”
“这是我步行时做的事，我还观察它们，一路上找不到一棵树和我们的那棵树一样高大。”
我从来没有写过“我们的”树，可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仿佛那棵树是我们的私有财产。即使里面没有字条，每次我看见它都觉得快活。它变得如此熟悉，我不禁疑惑以前怎么会没注意到它呢？粗重纠结的树根伸出地表，周围的人行道轻微拱起，上面是幽幽的绿叶。它们现在沾满了灰尘，整棵树像是一把绿荫的伞。
我们的字条里没有更浪漫的内容，也不是关于某个特定的话题。多数是谈日常的事物，很安全的话题，那种人们在一周的任何一天任何时候都会谈的话题，我是指爱聊天的人们。
有一天他使我很生气。
“你的头发是天生这个颜色还是染的？”
我的头发是红铜色的，我常常为此骄傲。这是一件我最可以引以为傲的东西，这样类似的东西并不多。所以我很生气，写了一张没好气的答复。那天晚上，树洞里有张条子，上面只有一个词。
“对不起。”
我禁不住笑了。我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写着“对不起”的字条。我微笑了，然后大笑。接着我突然停下来。我在干什么？坐在床上，对这一张写着“对不起”的字条发笑？究竟是谁脑子有点不正常？然后我意识到到此为止，这都不像看起来那样仅仅是个游戏。戴维是活生生的人，是个写那些没什么内容的字条、有把它们投进树洞的人。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在书里读到或者电影里看到的角色。
我想，这件事会怎么结束呢？我们真的可以象两个孩子一样继续这样干下去而不用说话么？某种程度上，你可以用纸条通话，可是那样很慢。其他人谁会一天问了个问题，第二天才得到答案呢？其他人谁会用一周时间来谈论普通人在一杯咖啡里放一勺糖就能谈完的话呢？虽然我很乐意看到事情发展成这样，可我有时也有点担心。
一次我写道：“你和人交谈过吗？”
这是我第一次提这个话题。以前从没有提过，当然是指多年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不是指最近。我等了好几天，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毁了什么。我每天去树洞里摸一摸，当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的时候，我觉得那一天突然变得又暗又冷。我开始不敢去看了。我已经把写字条也当作了我的说话方式，我能很自如地这样交谈了，是不是？而他终于答复了。
“我能写我说不出的话。”
我当然也能，但我不同。我的意思是我只是把和他人交谈时说的话写下来。字条开始变长了一点。他有时会描述他所见的东西，用一整页告诉我公园里飞的一只鸟，或者谈论飞机。他总是把鸟和飞机作比较，希望有人能发明出无声飞机。有一次他描述他看过的一部电影，告诉了我整个故事情节。他能够非常简略地写作，用一种使事物栩栩如生的方式叙述。
“你应该去看看。”他说到这部电影时在页底写道，用了小小的字体。
我想，我应该去吗？我愿意和他一起去看一部电影，然后我们就可以谈论它，写一些有关的话，这会给我们提供更多写信素材。
当我把纸条藏好后，我想如果我要和戴维•罗林兹一起去看电影，我得主动请他，他可不会请我的。
实际上，我没问他是不是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电影，我问他的是可不可以让我搭车回家。不知怎么的我们以前都没想到这事，其实这是很显而易见的，直到现在他还在开汽车，我却要乘公车。于是我问了。我有点不安，因为可能他不想让厂里的人知道他认识我或者我认识他。但我还是问了，写下了我的地址，然后期待会发生什么。
如果他说不呢？如果因为我要求了这么多，他从此不写条子了呢？如果让我坐在汽车里的想法令他无法忍受呢？出人意料，竟然有这么多如果。
第二天有张条子，我就在公车上读了，我等不及回家读了，也不在乎有人看到，不过好像没人注意我。可能从来就没人注意，有人会笑话都是我自己的想象。
“车号是ＡＬＮ７９４６４。一辆福特，在停车间后部的左面。５：３０。”
我读的时候笑了。他没必要告诉我车号，好像我还没看够他的车，还没有一周又一周把那个可怜的号码记住似的。
本来应该更直截了当的，是不是？就径直走到停车间而不是汽车站，说“我在这儿呢，蒂娜•卡特，那个你写了几周条子的女孩”。但不是这样简单。不知因为什么疯狂的原因，我的膝盖在发抖，我不停地咽口水。
当我上车的时候，戴维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一看见我就把身体探过客座为我开门。我进去后把门关上了。就像在平常紧张的时候那样，我的胃开始搅动，那一刻就算有人给我一百万镑钱，我都说不出话。因此，我们都保持沉默。戴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给了一个他特有的滑稽的笑，然后他开始摸索启动钮，按把手，换档等等。我们驶离了工厂。
他直接把我送到家，停在我家门外让我下车。他一定已经探明了我家确切的位置，因为一路上都不用我出声指点，而他走的又是最近的路。我下了车，向他微笑，关上门。在他驶离时我向他挥手，我看到他也挥动手臂回应，于是我进了屋。
妈妈在厨房里，惊奇地抬起头。
“哟，你回来得真早呀，发生了什么事？被解雇还是怎么了？”
“我搭车回家的，”我说。
“搭谁的车呢？”布鲁斯立刻问。他已经坐在桌边，正把食物往嘴里铲，就好像一个月没好好吃东西了。
“多管闲事，你不认识的，”我说，“是单位里的同事。”
“我猜是常务董事，”爸爸说，他的眉毛飞快地上下摆动。
“是的，”我说。
这让他们都安静下来，甚至包括布鲁斯。
接着，我们就不再用树联系了，我们的树，就像我们一直叫的。我们不再提它，但从那天开始，戴维每天都送我回家。我们不说话。当然我希望这是个秘密，但你在厂里是不可能守住这样的秘密的。到处都是眼睛，没有什么可以躲过。女孩们取开始笑我，布鲁斯也是，甚至还有爸爸。他是谁？我在哪儿遇到他的？他为什么不带我出去？他是出租车司机还是只不过捎我回家？我不知道搭陌生人的车有多危险吗？他可能是色情狂，或者是个思想肮脏的老头，诸如此类的话。
我什么都没回答。在家里我只告诉他们，他们错了，请他们不要再盘问我。有时候我想家人真是讨厌，他们就不能让你一个人静静。
戴维开始不时说说话了。当然大家都知道他会说话。有时候他仅仅是不得不说，特别是工作的时候。他有点结巴，但不象有些人那么厉害。他就是讨厌不得不跟人说话，尤其是和女孩子。当我们在汽车里碰头时，他说“你好，”然后直到家门口他才可能会说“明天见”，没有更多的话了。不把字条放在树洞里，我们把字条放在汽车的手套袋里，客座前的锁柜里。他会把条子留在那里，我就取出来放进我的口袋。他早晨不来接我，只是晚上送我。
有时我会说点什么，天气啦，汽车啦，工作啦，他会点头或者摇头。有时我们就象以前一样写条子。戴维觉得把事情写下来更容易，现在他找到了写东西的对象。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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